1970年,全世界挖出的黄金,三分之二以上出自南非;五十多年后,南非人得照着手机上的停电时间表过日子,一天停四五回电。今年9月初,南非终于连着476天没拉闸,可二季度的经济,反倒缩了。
挖金子挖成了世界第一,怎么到头来连电都供不上?在我看来,南非的金子和便宜的煤电,是拧成一根绳的两股,一起把它拽了上来,也一起松了劲。这次从一条金矿脉讲起,说说这根绳是怎么拧起来、又怎么松开的。
1886年7月,一个叫乔治·哈里森的淘金者,在一片高原农场上找到了兰德的主矿脉。一个月后,这里已经挤了3000来人,住的是帐篷和马车。
没人觉得这地方能长久。官方按临时营地给它划地,城里不少房子是铁皮加木头拼起来的;那会儿很多人都觉得,这座城活不过25年。
这座营地,就是约翰内斯堡。它不但活过了25年,还长成了南非最大的城市。金子把南非从一个种地的国家,变成了非洲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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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条矿脉有个脾气:一路往地底下走,又深又宽。起初的矿又富又浅,挖起来很赚钱;再往下,靠个人淘金就淘不动了,得有大公司凑钱打竖井,一路往地心里钻。
钻得越深,越离不开电。深井要抽水,一停,水就往上涨;要把石头从几千米深的地方提上来;还要往井下送风、降温,不然人根本待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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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最深的金矿叫姆波能,就在约翰内斯堡附近,挖到了地下4千米以下。那里的岩壁温度有60度,湿度超过95%。矿上往井下的蓄水池里打进6000多吨冰浆,再拿大风机往里吹,巷道里的人才干得了活。有的深井,从地面走到干活的地方,要将近一个钟头。
这些活,就算一天不出矿,也一刻停不得。南非的金子,从一开始就是拿电换出来的。
矿上起初自己发电,电厂就建在矿边上。到了20世纪初,兰德一带发的电,比英国伦敦、伯明翰、谢菲尔德三座城加起来还多。
金矿老板心里有一笔很简单的账。那些年国际金价是定死的,金子卖不出更高的价,想多挣钱,只能在成本上抠,成本里躲不开的一大块,就是电。所以电必须便宜。
说白了,南非的电价,很长时间是金矿在拿主意。
1923年,国家成立了电力供应委员会,就是今天南非国家电力公司的前身。它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卖电不求赚钱,也不能亏钱,只管把电做便宜。
到了40年代末,全国的电有59%是被金矿用掉的。1948年,电力委员会索性把原来给金矿供电的那家私营电力公司整个买了下来。此后二十多年,电厂一座接一座地建,发电量涨到了原来的六倍。
金矿要便宜的电,国家就给它造便宜的电;便宜的电,又让这些深井能往下多挖几十年。金子和电,就这么拧成了一根绳。
1970年,这根绳子拧到了头。南非挖出1002吨黄金,这是有史以来单个国家一年挖得最多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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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2吨,是顶,也是往下走的起点。好挖的,挖了八十多年早挖完了:七十年代一吨矿石还能出12克左右的金子,到2010年代只剩5克左右。矿越挖越深,金子越挖越少。
可便宜电这一头,这时候还结实着。八十年代电厂建多了,富余出一大截;电力公司停建新厂、关掉老厂,靠着这一截富余,到九十年代初,南非发的电成了全世界成本最低的电。2001年,南非国家电力公司还被评为全球年度电力公司。
便宜电靠的是那一截富余,可富余总有用完的一天。
1998年底,政府的能源白皮书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用电每年涨4.2%的话,富余的发电能力大约到2007年就用光,上新电厂的决定,最晚第二年年底就得拍板。
决定拍了,拍的却是另一条路。当时的内阁定下来:国家电力公司不再新建电厂,往后全国三成的电,交给新进来的私营发电商去建。图的是让这个行当有竞争,听上去一点毛病没有。
可私营发电商没来,一座新电厂也没人建。道理不复杂:谁新建一座电厂,都不可能把电卖到国家电力公司那么便宜,建了就是亏。
拧巴就拧巴在这儿:南非最引以为傲的便宜电,恰恰把补位的人挡在了门外。
直到2004年,政府才回过头来,让国家电力公司自己动手建电厂。可电厂不是一两年能建成的。备用的发电能力,从本世纪初的25%一路掉到几乎为零,而电力公司自己定的底线,是至少留15%,才能从容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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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月25日,一个星期五。国家电力公司给全国138家用电大户去信:系统已经极其脆弱,进入紧急状态。它要矿山每个月把用电砍掉六成。
当天,南非最大的几家金矿公司停下了一批世界级的大金矿,除了应急的活一律不干。它们怕的是井下突然断电,把人困在几千米深的地方。钻石矿、锰矿跟着停了,几家铝厂被断了电。
光金田一家,在南非的矿一天就能产7000盎司金子。金矿和铂矿足足停了五天。那个月,南非的金产量比上年同期少了16.5%。
那一周,开普敦桌山的缆车停了电,将近四十个游客被困在大风里,一困就是两个钟头。
1月25日那天,纽约的金价冲上每盎司924美元,创了新纪录。金子正贵的时候,挖了一百多年金子的南非,因为没电,把金矿停了。
电力公司只好把封存了十多年的老电厂重新点火,把退休的老师傅请回来。当年嫌多关掉的,这会儿全成了救命的。
两座巨型燃煤电厂,麦杜匹和库西莱,就在那两年开了工,按原来的计划,2014年底就该发电。结果麦杜匹的工地上罢工一场接一场,锅炉的焊缝要返工重查,设计改了又改,最后一台机组拖到2021年才投运;库西莱的最后一台,2025年9月才转起来。库西莱当初估价691亿兰特,如今电力公司批的预算是1605亿。
电越紧,电价越涨。2007年以后的十几年,电价涨了9倍多,同期物价只涨了1倍半。
2022年,南非有3212个小时处在拉闸限电里,一年里三分之一多的时间在轮着停。2023年更狠,一年里有330多天在拉闸。
限电到了第六级,全国一下削掉600万千瓦,一户人家一天停四五回,加起来黑上八到十个钟头。
南非人过日子,开始看一个手机应用的脸色。它专门推送每个片区什么时候停电,那一年有700多万人在用。上面还有个街坊互助的版块,停电停久了,找不着工作的人在那里揽零活:一个修房子的师傅,四个月里靠它接了一万兰特的活。
南非央行估计,光2023年,限电就让经济增速少了1.5个百分点;而那一年,南非的经济实际只长了0.7%。
金矿夹在中间,日子更难。矿本来就越挖越深,这下电又贵、又不稳,电费最高能吃掉两成的开销。按矿业协会的说法,电价一涨,低品位的矿就挖不起,只能挑好的挖。
在金矿里干活的人,这几十年少了一大截。80年代末,南非的金矿雇着五十万上下的人;到2023年,只剩9.4万。三十五年,少了四十多万个岗位,而一个金矿工人背后,往往要养活五到十口人。
卡尔顿维尔是个金矿小城,脚底下是全世界数得着的深井,城里有条街,就叫金子街。2018年6月,南非正是冬天,彭博社的记者在这条街上遇见了34岁的帕塞卡·塞莱梅拉。他穿着一件又破又脏的切尔西球衣,牛仔裤松松垮垮地挂在瘦身板上。
他以前在一座金矿当助理,那座矿如今已经关了;后来去一家搭脚手架的公司,2010年,公司也倒了。从那以后,他就在金子街上给人看车。城里别的金矿,他一家也没进去。
他说:「这些人找不到工作,跟我一样。他们去商店里找,那边也没有活。商店少招人了,因为大家买得少了。没有钱。」光前一年,这一带就裁掉了8500人。
金子也没因为金价涨就多起来。这两年金价一路往上蹿,今年1月冲到了每盎司5600多美元的历史纪录;南非的金产量,2024年却只有90吨上下,还不到最高那年的一成。
灯是怎么重新亮起来的?两座大电厂的机组陆续接上了网,电厂能正常发电的比例,是2020年以来最高的。更大的变化在电网外头:2022年底,私人自己建电站不再需要发电许可证,登记一下就行。此后两年,南非屋顶上的光伏装机涨了将近三倍,到了616万千瓦,比第六级限电削掉的那600万千瓦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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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25年5月下旬到今年9月初,南非一天都没再拉过闸。可电一够,日子并没有跟着好起来:今年二季度,采矿、制造、商贸一起往下走,经济缩了0.2%。
电是地板,不是发动机。灯不灭,只说明日子不再被往下拽;要往上走,得有新的生意,把电用起来,把人用起来。
倒是金矿自己先动了。约翰内斯堡西边的南深金矿,2022年在矿边上铺开了一座5万千瓦的光伏电站。2024年,它供了矿上17%的电,投运以来,比买国家电力公司的电省下了3.5亿兰特。矿上还打算再建一座风电场、再添一片光伏,环评已经批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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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站建成那年,金田公司就说过,矿上已经去找过国家电力公司,想把用不完的电卖回电网。金田南非业务的负责人马丁·普里斯说:「我们想成为解决问题的一方,而不是问题的一部分。」
南非的电网,当年是为金矿架起来的。如今,一座按金田自己估算还能再挖七十年的金矿,在矿边上自己发电,还打算把多出来的电,卖回这张网里去。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咱们这么重视电力的原因。今天我们可能都很久没有意识到还有停电这种事了,甚至已经对电力的顺畅供应习以为常,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国家,其实就连这样的基本条件都不具备。
看到这些国家的经验教训,才更能够认识我们的产业发展当中,像电力这样基础设施发展的重要性。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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