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中年，我发觉自己越来越凉薄了

上个月十六号，我把我妈的电话挂了。

挂之前她在那头说了句，你三舅家孙子满月，你人来不来都行，礼到了就成。我说知道了。她说你上次就没来。我说嗯。她停了三秒，把电话撂了。我听着那嘟嘟声，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七遍，频道从一换到七，又从七换回来。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楚，因为挂完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秒针刚过三十三那格。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的，我听着听着，把电视关了。

我今年五十三。

搁二十年前，谁要说我凉薄，我能跟谁急。那时候我每个礼拜天都往婆家跑，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给婆婆买的桃酥，车把上挂着给公公买的散酒。冬天手冻得握不住车把，我就用袖子垫着，到了婆家门口，婆婆掀帘子出来第一句话是，今儿咋来晚了。我笑着说路上顶风。其实我四点就起了，先把自己家那口子伺候走，再把孩子拾掇利索，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后来婆家那边的事一件接一件。公公先走的，走之前在床上瘫了整三年。那三年我和大嫂轮班，一人一天。大嫂家离得近，走路十分钟，我家远，我得坐两趟公交。有一回下大雪，公交停运，我走了两个半钟头才到，进门的时候棉鞋都湿透了，大嫂看了我一眼说，还以为你不来了。我说答应的事哪能不来。那天我给公公擦身子，他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我擦到一半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没让大嫂看见。

公公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离过年还有十天。婆家那边商量后事，大哥说老人留下的那间临街小铺面，按理说该给长孙。我老公是老二，坐在那儿一声不吭。我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手在盆沿上攥了攥。那间铺面我知道，一个月能收两千三的租金，公公生前说过要留给我们的，因为那些年医药费我们垫得最多。但这话没有白纸黑字，公公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留话。

我老公回屋跟我说，算了，别争了，让人看笑话。我说好。那天晚上我在灶台前烧水，火苗子燎着锅底，我拿火钩子捅了捅，捅出一片火星子。水开了我也没灌，就那么让它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直到烧干了锅，满屋子焦味，我才回过神来。

后来婆家那边的事我就去得少了。逢年过节去一趟，坐半个钟头就走。婆婆跟着大哥过，我去的时候她总拉着我的手说，还是老二家的懂事。我笑着应，心里却想着那间铺面。前年大哥把那铺面卖了，卖了二十六万，给我们分了五万。我老公拿回来那天，把钱往桌上一搁，说大哥也不容易。我没数，直接塞进抽屉里，到今天那沓钱还在那儿，连银行的纸条都没拆。

娘家这边，我上面一个哥一个姐，下面一个弟。我妈今年八十一，跟着我弟过。我弟媳妇是个厉害人，说话从来不拐弯。前年我妈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在医院躺了十一天。那十一天是我陪的夜，白天我姐来替。我弟媳妇来了两回，头一回带了一兜橘子，第二回带了一碗排骨汤，放下就走。出院那天我弟媳妇说，妈以后得住我家，你们谁有空谁来看。我说行。从那以后我就每个礼拜去一趟，买点水果，搁下就走。我妈每次都送到门口，扶着门框看我下楼，我从三楼走到一楼，拐弯的时候抬头，她还站在那儿。

有一回我走到楼下了，发现车钥匙忘在茶几上，又折回去。走到门口听见我妈在屋里跟我弟媳妇说话。我妈说，老二家的来得勤，就是坐不住。我弟媳妇说，坐得住才怪，人家也有家。我妈叹了口气，说，都是客。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没进去，去楼下找了开锁的。花了八十块，师傅把锁捅开，我进去拿了钥匙，我妈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我。我说忘东西了。她说哦。我没看她，出门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

从那以后我更少去了。从每个礼拜一趟变成两个礼拜，再变成一个月。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家里的水龙头坏了，滴滴答答一宿。我说你让我弟修。她说你弟忙。我说那找个师傅。她说找谁呢。我停了一下，说，我明天来看看。第二天我去了，带了个师傅。师傅修水龙头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切西瓜，切了满满一盘子端出来，红瓤的，籽儿剔得干干净净。我吃了一口，很甜。我妈坐在旁边看我吃，一直笑。我吃了三块，站起来说走了。她送到门口，这回没扶门框，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我下楼的时候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看。

我姐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我妈跟她念叨，说老二家的现在连饭都不吃了。我姐说，你哪怕坐会儿呢。我说坐不住。我姐说，谁又坐得住呢。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后来我姐说，她上周去，我妈给她煮了六个鸡蛋，让她带回来。我姐说，你说妈这是图啥。我没接话。

我老公那边，他有个弟弟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前年公公三周年，他弟回来上坟，在坟前哭得站不起来。我老公站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说了句，行了，别让爸看着难受。那天晚上一家人吃饭，他弟说要把婆婆接去南方住。婆婆说不去，人生地不熟。他弟就没再坚持。第二天走的时候，婆婆塞给他一包晒干的豆角，他弟接过来，眼圈红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心里什么也没想。

其实我知道婆婆心里惦记他弟。去年冬天婆婆病了，发烧三十九度二，我老公出差，我去的。到了那儿，婆婆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叨的却是他弟的小名。我给她喂了退烧药，用温水擦手心脚心，折腾到后半夜。她出了汗，把被子掀了，我又给她盖上，她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说，别走。我说不走。她攥了一会儿，松开了，翻个身睡过去。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天亮之前那道光一点点挪，从床脚挪到床头柜，又从床头柜挪到墙上，最后没了。婆婆醒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说昨晚。她说哦，然后自己撑着坐起来，说饿了。我去给她熬了小米粥，她喝了两口说没味儿，让我倒了。我端着那碗粥站在厨房里，粥还冒着热气，我倒进了水池，看着它旋下去，剩几粒米粘在池壁上。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自己的小家，就三口人。儿子在外地，去年刚结婚，媳妇是南方人。结婚的时候两边商量在哪儿办，亲家母说在他们那边办一场，在我们这边办一场。我说行。在我们这边办的时候，亲家那边来了八个人，我订了本地一家饭店，一桌一千二，办了六桌。儿媳妇穿着红裙子给我敬茶，叫了声妈，我应了，把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她笑着接了，转头看了我儿子一眼。我儿子冲我点点头。那个瞬间我心里热了一下，但也就一下。晚上散席回家，我脱了高跟鞋坐在沙发上，脚后跟磨破了皮，我老公给我拿了张创可贴，我贴上，洗漱完躺下，一夜没做梦。

第二天儿子打电话来说要走了，我说路上慢点。他说妈你保重身体。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坐在那儿发呆。我老公说，想儿子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想啥。我说什么也没想。他说，那你怎么坐着不动。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昨天剩的菜热了热，端出来两个人吃了，吃完他洗碗，我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老人赡养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一个中年女人拍着桌子说，我伺候了十年，你们谁管过。我看了两分钟，换了台。换到一个旅游节目，在讲一个古镇，青石板路，小桥流水。我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

我们小区里有个刘姐，比我大两岁，跟我情况差不多。她婆家那边五个兄弟，她老公是老三。去年她婆婆瘫了，五家轮流伺候，一家一个月。轮到刘姐家的时候，她把婆婆接过来，伺候了三十天，瘦了八斤。婆婆走了那天，她坐在楼道里哭了一场。我碰见她，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婆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一个月最舒坦。我说那你还哭。她说，我哭是因为，下个月轮到大嫂家，我怕她伺候得不好。我说你管那么多呢。她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放不下。今年开春她婆婆没了，后事办完那天她来找我，坐在我家沙发上，说，终于结束了。我说那你轻松了。她说，轻松什么，我现在晚上还是睡不着，老觉得隔壁屋有人叫我。

她说完这话，我们俩都沉默了。窗外有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跳了一会儿飞走了。刘姐站起来说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说，你说咱们这样的是不是挺没劲的。我说，是。她笑了一下，下楼去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见她高跟鞋哒哒哒地下楼，一层一层，越来越轻。

老周是我以前单位的同事，比我大五岁，前年退休的。他老婆跟我关系不错，以前经常一块儿逛市场。有一回我们在早市碰见，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说的都是她婆家的事。她婆婆跟着她小姑子过，她每个月给八百块赡养费，结果小姑子嫌少，在亲戚群里说了她一顿。她说，八百还少？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六。我说那你给多少合适。她说，给多少都不合适。后来她真的不给了，小姑子也没再找她。去年过年她没去婆家，三十晚上在自己家煮了袋速冻饺子，看完春晚就睡了。她说那是她过得最清净的一个年。我说你不想你婆婆？她说想啊，但想归想，去了又要吵架，吵完回来自己难受好几天，图啥呢。

她这话我记了很久。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跟她们一样，有时候又觉得不一样。刘姐放不下，老周媳妇豁得出去，我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婆家的事我该做的都做了，娘家的事我也没落下，但要说多热络，真没有。每次去之前我都得做半天心理建设，路上想好了待多久、说什么话、什么时机走。到了之后像个客人，坐下，喝茶，说几句，起身，穿鞋，下楼。一整套下来，松一口气，像完成了个任务。

上礼拜我去看我妈，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搭着条旧毯子，是我很多年前给她买的，边都起了毛球。她看见我来，说你坐。我坐了。她说你喝水不。我说不喝。她说你吃苹果不。我说不吃。她就没再说话，眯着眼继续晒太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上全是褐色的斑，青筋一条一条的。我看了她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苹果，一次能吃俩。我说是吗。她说嗯，有一回你吃多了，半夜喊肚子疼，你爸背着你去医院，我跟在后面跑，鞋都跑掉一只。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然后我们又沉默了。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站起来说走了。她说好。我走到门口，她叫住我，说，下回别买东西了，我吃不动。我说知道了。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咳嗽了两声。

下楼的时候我在想，我为什么坐不住。

没有答案。

前天我老公跟我说，他弟打电话来，说今年想回来过年，带着老婆孩子。我说哦。他说，妈高兴坏了，把被褥都翻出来晒了。我说那挺好。他说，到时候咱们早点过去帮忙。我说行。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其实我想的是，去年过年我在婆家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十二个菜，端上桌的时候大家已经动筷子了。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婆婆给我夹了块鱼，说，辛苦了。我说不辛苦。大嫂说，老二家的手艺是真好。我笑了笑。吃完饭收拾桌子，我一个人在厨房洗了四十多个碗盘，洗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一滑，盘子掉在水池里，碎成三瓣。我看着那碎片，忽然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老公说，明年过年咱们自己在家过吧。他说，那妈那边呢。我说，你带着孩子去，我不去了。他愣了一下，说，你说真的？我说真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凉薄。

我身体没什么毛病，每天早起去公园走四十分钟，回来买菜做饭，下午看会儿电视或者翻翻手机，晚上十点睡。日子过得很平，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没什么味儿，但也不难喝。

昨天我翻手机，看到一个帖子，说人到了五十多岁，会经历一次情感上的断舍离，年轻时候在意的那些关系，慢慢就不想维持了。底下好多人评论，有人说这是自私，有人说这是活明白了。我看了半天，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浇花。我那盆绿萝养了七年，藤蔓垂下来快两米了，我拿剪刀剪了几枝，插在水瓶里，放在窗台上。

今天早上，我妈又打电话来。

她说，你三舅家孙子满月，你到底来不来。我说妈，我不去了，礼我让你女婿带过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来。我握着电话，听见她在那头喘气，很轻，一下一下的。我说，妈，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待着吧。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水开了，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看着面条在开水里翻来翻去，慢慢变软。我盛出来，放了一勺酱油，拌了拌，坐在餐桌前吃。面有点咸，我又倒了点开水进去。吃完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着手心，温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给我煮面，也是这么一碗，放猪油和酱油，香得不行。我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吃，她站在旁边看着我，说慢点吃，烫。

那个画面就在眼前，可我怎么也够不着了。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细细的一道，照在地板上，灰白色的。我看着那道光慢慢移动，从茶几腿移到沙发脚，又从沙发脚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在窗帘后面。

屋里安安静静的，冰箱压缩机响了一下又停了，楼上有弹珠掉在地上的声音，咕噜噜滚了一阵，也没了动静。

我坐了很久。

我没有想什么，也没有不想什么。就只是坐着。

这算不算凉薄，我自己也说不清。年轻的时候觉得人活着就得热热闹闹的，把所有人的事都揽在身上，累是累，但心里踏实。现在我不那么想了。可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我也说不上来。是公公走的那天，还是我妈站在门口说“都是客”的那天，还是我把那碗小米粥倒进水池的那天，我不知道。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人跟人之间那些情分，到底是靠走动维持的，还是靠心里那点惦记撑着的。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不去想得慌、去了又待不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