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边的黑包
周德厚这辈子没捡过超过一百块钱的东西。
那天是二〇二三年农历二月初三,惊蛰刚过,贵州山里的风还带着寒气。周德厚骑着他那辆骑了八年的豪爵摩托车,从镇上往家赶。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两袋饲料,是给家里那十几只鸡买的。
路过野狗坳的时候,他尿急,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核桃树底下,钻进林子里解决。
出来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手提包。皮质的,鼓鼓囊囊的,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的红色票子。
周德厚蹲下来,左右看了看。公路上空荡荡的,前后几里地没得一辆车、一个人。风吹得核桃树叶子沙沙响,远处山坡上有几只山羊在啃草,放羊的老头不知道跑哪打瞌睡去了。
他把包提起来,掂了掂。沉得很。拉开拉链一看,一沓一沓的钱,码得整整齐齐,用银行那种纸带子扎着。他大概数了一下,一沓一万,一共六十一沓。
六十一万。
周德厚的手开始抖。他把拉链拉上,站在那里,心里头像有一面鼓在咚咚咚地敲。
六十一万。他在镇上水泥厂搬砖,一个月挣三千二,不吃不喝要干十六年才挣得到这个数。他家里那台电视机还是十多年前买的,屏幕花了一道一道的,秀兰一直想换,他舍不得。秀兰的药费每个月要六百多,降压的、降糖的,断一天都不行。幺儿的学费还欠着,下学期就要交了。
这些念头一个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水底下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涌。
然后他想起秀兰说过的话。
那是前年冬天,秀兰在镇上买菜,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两千多块钱和几张卡。她在冷风里站了半个多小时,等到失主回来找。失主是个年轻姑娘,拿到钱包转身就走了,连声谢都没说。
秀兰回来跟他说这事,周德厚当时说了一句:“你傻不傻,两千多块钱,拿着回来给幺儿交学费不好?”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德柱,人穷不能穷志。那不是咱的钱,拿着烫手。”
那天晚上秀兰没跟他吵,但也没跟他睡一头。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周德厚后来想明白了——秀兰不是不心疼钱,她是心疼他这个人,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周德厚蹲在核桃树底下,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
烟抽了半截,他把烟屁股摁灭在石头上,站起来,把包往摩托车后座上一绑,掉头往镇上开。
野狗坳离镇上有十几里路。周德厚骑着摩托车,风呼呼地灌进领口。包在身后颠着,里头六十一万块钱沉甸甸的,压得他摩托车的后减震吱呀吱呀响。
到了镇上,他直接去了派出所。
“同志,我捡到一个包。”
值班的民警正在吃泡面。他抬起头,看了周德厚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包一眼。
“啥东西?”
“钱。六十一万。”
民警嘴里的泡面差点喷出来。
第二章 失主
派出所的所长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转业军人,做事麻利。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包打开,一沓一沓地数。数完了,六十一万整。
“老周,你在哪捡的?”
“野狗坳,路边核桃树底下。”
“你捡到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
“没得。前后几里地都没得人。”
吴所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周,六十一万啊。你捡起来的时候,就没想过……”
“想过。”周德厚打断他,“想了半天。”
“那咋又送来了?”
周德厚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憨。
“我婆娘说过,人穷不能穷志。不是咱的钱,拿着烫手。”
吴所长没再问。他给周德厚倒了杯水,然后开始联系失主。
包里头除了钱,还有一张身份证、几张银行卡、一份合同。身份证上的人叫陈志远,是贵阳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合同上盖着公司的章,地址在贵阳市观山湖区。
吴所长打了几个电话,终于联系上了陈志远。
“陈先生,你是不是丢了一个包?”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急促的声音:“对!对!我前天在你们那边谈项目,回来发现包不见了!我沿着路找了一整天,以为找不到了!你们在哪捡到的?”
“是一位老乡捡到的,送到我们派出所来了。”
“太好了!太感谢了!我马上过来!”
周德厚坐在派出所的条凳上,听着吴所长打电话。他听到电话那头陈志远的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他心里头也跟着高兴,丢了这么多钱,搁谁都急得睡不着觉。现在找到了,人家高兴,他也高兴。
陈志远是当天傍晚到的。
开着一辆黑色的大奔,车牌是贵A的。人一下车,西装革履的,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大表盘的手表。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秘书,拎着个公文包。
“哪位是周师傅?”陈志远一进派出所就喊。
周德厚站起来。
“是我。”
陈志远走过来,一把抓住周德厚的手,使劲握了握。
“周师傅,太感谢你了!这钱是我要给工人发工资的,要是丢了我这个月就麻烦了!”
周德厚被他握得手疼,抽出来,搓了搓。
“没得事。捡到了就该还。”
陈志远走到桌前,把包打开,一沓一沓地数了一遍。数完了,松了口气。
“都在。一分不少。”
他从包里抽出几张票子,大概有一千块,递给周德厚。
“周师傅,这点心意你收着。不多,就是个意思。”
周德厚看着那一千块钱,手没有伸出去。
“不用了。我要是图钱,就不会送过来了。”
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钱收回去了。
“那行。周师傅,你这个人我记住了。以后有啥事用得着我的,尽管开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地说了几句,然后转头对周德厚说:“周师傅,我那边工地上还有事,得赶紧回去。改天请你吃饭。”
然后他就走了。大奔发动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轮胎碾过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地,转眼就消失在镇口的公路上。
周德厚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汽油味和尘土味。
吴所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老周,你心里头啥滋味?”
周德厚摸了摸兜,想掏烟,摸了个空。
“没得啥滋味。”
“六十一万,人家连杯水都没请你喝。”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人家忙嘛。”
吴所长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第三章 闲话
周德厚捡钱的事,在镇上传开了。
传得最快的是水泥厂的工友。第二天早上周德厚去上班,刚进厂门,就有人喊:“老周!听说你捡了六十一万?”
“嗯。”
“六十一万啊!你咋个不拿着跑了?”
“跑啥子跑。人家丢了钱不急?”
“你傻不傻?六十一万,你干一辈子都挣不到。人家有钱人不在乎这点,你在乎啊!”
周德厚没接话,换了工装去搬砖。
中午吃饭的时候,七八个工友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议论。
“老周,你要是把那钱拿了,你婆娘的药费就有着落了。”
“就是嘛。你那个摩托车骑了八年了,早该换了。”
“还有你幺儿的学费。你捡了六十一万,啥子问题都解决了。”
周德厚蹲在地上,端着搪瓷碗吃饭。碗里是自家带的酸菜炒饭,油水不多,干巴巴的。
“拿了钱,心里头不踏实。”他说。
“有啥子不踏实的?你捡的,又不是偷的抢的。”
“捡的也是人家的。”
工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老张头叹了口气。
“老周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
周德厚没理他,继续吃饭。
下午收工回家,秀兰在灶房里做饭。周德厚坐在灶门口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德厚。”
“嗯。”
“今天厂里人咋说的?”
“没咋说。就说我傻。”
秀兰切菜的刀停了停。
“你傻不傻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
“你说。”
“你后不后悔?”
周德厚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噼啪响了一声。
“不后悔。”
秀兰没再说话。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那天晚上,周德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六十一万。想工友们说的话,想秀兰的药费,想幺儿的学费,想那辆骑了八年的摩托车。
然后他想起陈志远握他的手时说的话——“以后有啥事用得着我的,尽管开口。”
他翻了个身。
算了吧。人家大老板,客气话罢了。
第四章 秀兰的药
秀兰的药快吃完了。
那天早上她数了数药盒,降压的还剩三颗,降糖的还剩两颗。
“德厚,药没了。”
“嗯。我下午去镇上买。”
“钱够不?”
周德厚翻了翻口袋。昨天刚领了这个月的工钱,三千二。数了数,还有两千六。
“够。”
他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的卫生院。挂号、排队、开药,一套下来花了七百多。他把药揣在怀里,骑着车往回走。
路过野狗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还是那棵老核桃树,树底下空空荡荡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坐在摩托车上,看着那棵树,想起那天捡到包的情景。
那天他要是把包拿走了,现在秀兰的药就不用愁了。幺儿的学费也不用愁了。
可他又想起秀兰那天晚上背对着他的样子。肩膀绷得紧紧的,一整夜没翻身。他知道她没睡着,她也知道他没睡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心里头都清楚。
他发动摩托车,继续往家开。
回到家,把药递给秀兰。秀兰接过去,看了看药盒,放进了柜子里。
“德厚。”
“嗯。”
“你这个月工钱还剩多少?”
“还剩一千多。”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幺儿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两千。”
周德厚没说话。他蹲在门槛上,掏出烟来抽。烟抽到一半,他说:“我再去找点零活干。”
“你腰不好,莫太累了。”
“没事。”
那天下午,周德厚去镇上找了份卸货的零工。晚上干到十点,挣了一百五。回到家的时候,秀兰已经睡了。灶台上留着饭菜,用碗扣着。他掀开一看,是酸菜炒肉。
肉不多,就几片,可都是瘦肉。秀兰晓得他爱吃瘦肉。
周德厚坐在灶台边,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口一口地吃。吃着吃着,眼睛有点湿。
第五章 第五天
第五天,是二月初八。
那天下午,周德厚正在水泥厂搬砖。忽然听到厂门口有人喊他。
“周德厚!有人找你!”
他放下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厂门口。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轿车,一辆大奔,两辆越野。车旁边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深色夹克,胸口都印着字。
为首的那个人,周德厚认识。是陈志远。
陈志远今天没穿西装。他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身后那十几个人排成两排,站得整整齐齐。
“周师傅!”
陈志远走过来,一把握住周德厚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热乎乎的。
“周师傅,我今天是来给你赔罪的。”
周德厚愣住了。
“赔啥子罪?”
“那天我走得急,连杯水都没请你喝。回去以后,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我跟我的员工说了这件事,他们都说,这样的好人,不能亏待了。”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十几个人。
“这些都是我公司的员工。今天我带他们来,一是感谢你,二是想让你看看——这个世界上,好人是有好报的。”
周德厚站在那里,手上还沾着水泥灰。他看看陈志远,又看看那十几个人。那些人都在笑,笑得憨厚、真诚。
“陈老板,你太客气了——”
“周师傅,你听我说完。”陈志远打断他,“那天你捡到的那六十一万,是我给工人准备的工资。我那个工地有一百多个工人,等着发工资养家糊口。你要是把钱拿走了,我那个月就过不去了。你可能觉得六十一万对我不算什么,可对我那一百多个工人来说,那就是一家老小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顿了顿。
“你救的不只是我,是那一百多家人。”
周德厚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志远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周师傅,这里是两万块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今天就不走了。”
周德厚看着那个信封,手没有伸出去。
“陈老板,我那天说过,我要是图钱,就不会送过去了。”
“我知道。”陈志远说,“所以今天我不是来还你钱的,我是来交你这个朋友的。这两万块,是我作为朋友给你的。你婆娘看病要钱,娃儿上学要钱,你自己身体也不好。你要是把我当朋友,就收下。”
周德厚看着那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两万块。够秀兰买两年的药,够幺儿交一年的学费。
他的手有点抖。
“陈老板——”
“叫我志远。”
周德厚抬起头,看着陈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施舍,没有居高临下。有的是一种真诚的、平等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他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那……我就收下了。”
陈志远笑了。他转过身,朝那十几个人挥了挥手。
“来,都过来!”
那十几个人围过来,一个一个跟周德厚握手。有人叫他周大哥,有人叫他周师傅。有个年轻姑娘还给他鞠了一躬,说:“周叔,你是个好人。”
周德厚站在那里,被十几个人围着。他这辈子没被这么多人握过手,没被这么多人叫过“好人”。他有点不知所措,可心里头暖融融的,像冬天烧得旺旺的灶膛。
那天傍晚,陈志远带着那十几个人走了。三辆轿车开出厂区,在镇口的公路上排成一队,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周德厚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晚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的泥土味。
吴所长不知道啥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
“老周,我说啥来着?”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
“你说啥来着?”
“好人是有好报的。”
周德厚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
“走,回家。”
第六章 秀兰的眼泪
周德厚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秀兰坐在灶房门口等他,手里攥着手电筒。
“咋这么晚?”
“有事。”
他进了屋,把信封搁在桌上。秀兰跟进来,看到那个信封,愣了一下。
“这是啥?”
“陈老板给的。两万块。”
秀兰的手抖了一下。
“哪个陈老板?”
“就是那个丢钱的。他今天带了十几个人来厂里,非要给我。”
秀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半天没动。
“你收了?”
“收了。”
“你不是说不要人家的钱嘛?”
周德厚坐在条凳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陈志远说“你救的不只是我,是那一百多家人”的时候,秀兰的嘴唇开始哆嗦。
说到陈志远说“我是来交你这个朋友的”的时候,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周德厚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秀兰——”
“你莫说话。”她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去,声音闷闷的,“我去给你热饭。”
她进了灶房,蹲在灶门口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眼泪还在往下淌。她一边烧火一边擦,擦完了又淌,淌了又擦。
周德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秀兰。”
“嗯。”
“以后你的药,不用省着吃了。吃完就去买。”
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德厚躺在炕上,听到秀兰在灶房里忙活。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那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今天听着格外踏实。
过了一会儿,秀兰进了卧房。她躺下来,面朝着他。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到她的呼吸。
“德厚。”
“嗯。”
“你做得对。”
“嗯。”
“我那天在卫生院,碰到李芳了。”
“哪个李芳?”
“就是老周那个婆娘。她说她家老周也捡过钱,五百块,人家没要。她说老周回来跟她讲,她说老周做得对。”
周德厚没说话。他想起老周,想起老周家那个小卖部,想起老周和他婆娘那些事。
“德厚。”
“嗯。”
“人这一辈子,钱是挣不完的。可良心要是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周德厚在黑暗里伸出手,碰了碰秀兰的手。她的手粗糙,掌心的茧硬硬的。可手是暖的。
“嗯。找不回来了。”
第七章 幺儿回来
幺儿是周末回来的。
他在贵阳读大专,学的是汽修,今年大二。周德厚捡钱的事,他在手机上看到了——镇上的公众号发了一条消息,标题是“我镇居民周德厚拾金不昧,六十一万完璧归赵”。
幺儿一进门就喊:“爸!”
周德厚从灶房里出来,看到幺儿背着书包站在院坝里,一脸兴奋。
“你咋回来了?”
“我请假回来的。爸,你太牛了!六十一万啊!你捡了六十一万!”
周德厚笑了一下。
“捡了又还了。”
“还了好!还了好!”幺儿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爸,我跟同学说了这事,他们都不信。说我吹牛。我说我爸就是这种人,老实了一辈子。”
周德厚被他搂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他一把。
“去帮你妈做饭。”
吃饭的时候,幺儿一直在说这事。说他在网上看到的消息,说同学们的反应,说老师还专门在班会上提了这件事。
“爸,我们老师说了,现在这个社会,捡到钱能还的人越来越少了。特别是这么多钱。老师说你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周德厚埋头吃饭,没接话。
秀兰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你爸就这个脾气。一辈子改不了。”
“不改好!”幺儿说,“爸,你以后就这样。我以后也这样。”
周德厚抬起头看了幺儿一眼。这个娃儿从小在镇上长大,没见过啥世面,可心眼不坏。像他妈。
“你好好读书就行。”
“晓得了。”
吃完饭,幺儿帮着收碗。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问:“爸,那个陈老板后来咋样了?”
“他带了十几个人来厂里看我。还给了两万块钱。”
“两万?”
“嗯。给你妈买药,给你交学费。”
幺儿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碗,半天没动。
“爸。”
“嗯。”
“这两万块钱,咱能要吗?”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
“人家诚心给的。他说是交朋友。”
幺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行。等我毕业了,挣钱了,我也去交这样的朋友。”
秀兰在旁边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先把书读好再说。”
第八章 老周上门
老周是第二天来的。
老周大名叫周德明,在镇上开小卖部,是周德厚的远房堂兄。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来的,车筐里放着一箱牛奶。
“德厚!德厚在家不?”
周德厚从屋里出来。
“哥,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老周把牛奶从车筐里提出来,“给你婆娘喝的。听说她身体不好。”
“你太客气了。”
两个人坐在院坝里的条凳上。老周掏出烟,递给周德厚一根。两个人点了烟,默默地抽。
抽了半根,老周开口了。
“德厚,你那个事,我听说了。”
“嗯。”
“六十一万。你还了。”
“嗯。”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弹了弹。
“德厚,我跟你说句实话。要是换了我,我可能做不到。”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小卖部,一年能挣多少?”
“万把块。够吃够喝。”
“那你要是捡了六十一万,你还不还?”
老周想了想。
“我可能……会犹豫。”
“我那天也犹豫了。”周德厚说,“我在那棵核桃树底下,蹲了半包烟的功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婆娘的药费,想娃儿的学费,想我这辆破摩托车。想了好多好多。”
“那你咋还是还了?”
“因为我婆娘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人穷不能穷志。不是咱的钱,拿着烫手。”
老周抽了一口烟,半天没说话。
“你婆娘是个好人。”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山坡上有牛叫的声音,还有放牛娃的吆喝声。
“德厚,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周德厚想了想。
“图个心安。”
老周把烟屁股掐灭。
“心安。说得轻巧。”
“你那个事,后来咋样了?”周德厚问。
老周知道他说的是啥事——去年老周和他婆娘李芳闹别扭,李芳差点跟他离婚。
“好了。”老周说,“她过年回来的,现在在镇上药店上班。我那个小卖部也重新开了。”
“那就好。”
“我改了。”老周说,声音低了下来,“以前我觉得,男人嘛,挣钱养家就对了。家里的事婆娘管,天经地义。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婆娘不是你的佣人,她是跟你过日子的人。”
周德厚点了点头。
“你那个红薯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去年冬天,秀兰跟我说了。说你堂弟向老六埋了十九年的红薯,挖出来还是好的。”
老周笑了。
“那个红薯,跟你的六十一万一样。埋了十九年,挖出来还是甜的。”
周德厚也笑了。
那天老周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走的时候,他拍了拍周德厚的肩膀。
“德厚,好好过。”
“你也是。”
老周骑着电动车走了。周德厚站在院坝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寨子口的大榕树后面。
第九章 陈志远的工地
陈志远后来又来了两趟。
第二趟是半个月后,他带着一个工程队来的。说是要在镇上修一条路,从镇上通到野狗坳那边。那条路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周德厚每次骑摩托车经过,都要颠得腰疼。
“周师傅,这条路我包了。两个月修好。”
周德厚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挖掘机和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来。
“你修这条路,要花不少钱吧?”
“百把万。不算啥。”
“你为啥要修这条路?”
陈志远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我从派出所走的时候,你站在门口送我。我车开出去一截,从后视镜里看到你还站在那里。我心里头忽然难受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周德厚。
“周师傅,我这个人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的人多了。可像你这样的人,我头一回见。你捡了六十一万还给我,我连杯水都没请你喝。你啥都没说。我后来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心里头过不去。”
周德厚摆了摆手。
“那都过去了。”
“对你来说过去了。对我来说过不去。”陈志远说,“这条路修好了,以后你骑车去镇上就不用颠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德厚看着那条正在拓宽的土路,路基已经压平了,石子铺了一半。远处有工人在测量,有人在搬石头。
“陈老板——”
“叫我志远。”
“志远。”周德厚叫了一声,有点别扭,“你这个人,讲究。”
陈志远笑了。
“你比我讲究。”
第十章 秀兰的病
秀兰的病,是那年春天查出来的。
她一直喊肚子疼,周德厚催了她好几回,她才去县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周德厚在水泥厂干活,秀兰打电话来,声音有点抖。
“德厚,你回来一趟。”
周德厚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你回来再说。”
他请了假,骑着摩托车往家赶。一路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猜,越想越怕。摩托车骑到院坝口,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啥病?”
“子宫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要手术。”
周德厚接过单子看。上面写着一串他看不懂的医学名词,最后一行写着“建议住院手术治疗”。
“要多少钱?”
“医生说,加上住院,大概要两三万。”
周德厚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单子。两三万。他手里现在有一万多,是陈志远给的那两万剩下的。还差一万多。
“我明天去借。”
“跟谁借?”
“老周那边问问。”
秀兰摇了摇头。
“老周那个小卖部,挣不了几个钱。莫去麻烦人家。”
“那跟谁借?”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德厚,要不……把摩托车卖了?”
周德厚愣住了。那辆摩托车是他八年前买的,二手的,当时花了六千块。骑了八年,修了无数次,可从来没把他扔在路上。
“卖了摩托车,你咋去镇上?我咋去看病?”
“坐班车嘛。”
周德厚蹲在门槛上,掏出烟来抽。烟抽到一半,他站起来,把烟屁股踩灭了。
“不卖。我去借。”
他骑着摩托车去了县城,找了三个亲戚。这家借五千,那家借三千,凑了一万二。加上手里的钱,刚好够手术费。
秀兰住院那天,周德厚在病房里陪她。病房里有三张床,另外两张都有人。靠窗那张床是个老太太,儿子女儿围了一圈,有说有笑的。秀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秀兰。”
“嗯。”
“你莫担心。手术做了就好了。”
“我不担心。”
可她攥着被角的手,指节发白。
周德厚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了不知道多久,秀兰忽然开口了。
“德厚。”
“嗯。”
“你说我要是……有个啥子,你咋办?”
周德厚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啥子胡话。”
“我是说万一。”
“没得万一。”周德厚的声音有点硬,“你好好的。手术做了就好了。”
秀兰没再说话。她伸出手,碰了碰周德厚的手背。她的手凉凉的,瘦得皮包骨。
“德厚。”
“嗯。”
“那天你捡了六十一万,要是没还,现在就不用借钱了。”
周德厚看着她。秀兰的眼睛里没有埋怨,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平静的、淡淡的东西。
“要是没还,我现在心里头不踏实。心里头不踏实,你住这个院我也不安心。”
秀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春天里的一阵风。
“你这个人。”
第十一章 手术
秀兰的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周德厚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瓶水,一口都没喝。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护士推着车子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盯了三个小时。
幺儿从贵阳赶回来了,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红灯灭了。
医生从里面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顺利。肿瘤是良性的,切干净了。”
周德厚站起来,腿有点软。
“谢谢医生。”
秀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周德厚跟到病房,坐在床边。幺儿去办手续,病房里就剩他们两个。
秀兰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周德厚,嘴唇动了动。
“德厚。”
“嗯。在呢。”
“手术做了?”
“做了。良性的。没事了。”
秀兰的眼睛里涌出眼泪。她没有出声,就那么躺着,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
周德厚伸手给她擦了擦。
“莫哭。医生说了,良性的。养几天就好了。”
“我不是哭这个。”秀兰说,声音哑哑的,“我是哭……你在这里。”
周德厚愣了一下。
“我在这里咋了?”
“你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年,我住院你都不在。这回你在。”
周德厚想起那些年。他在广东跑车,秀兰生病住院,他等到出了院才晓得。他在工地上干活,秀兰一个人背着幺儿走十里山路去镇上看病。那些年,他欠她的,不止是药费,不止是陪伴。
是那种“你在”的感觉。
“以后我都在。”他说。
秀兰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嗯。”
第十二章 陈志远的电话
秀兰出院那天,周德厚接到了陈志远的电话。
“周师傅,我听说嫂子住院了?”
“嗯。今天出院。”
“啥病?”
“子宫里长了个东西。良性的。切了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周师傅,你钱够不?”
“够。借了点,够了。”
“你咋不跟我说?”
周德厚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
“你帮我的够多了。修那条路,花了百把万。我不能再麻烦你。”
“周师傅,你这个人——”陈志远的声音有点急,“你把我当朋友不?”
“当啊。”
“那你咋不跟我说?”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志远,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借过钱。那天你给我的两万,我收了。因为那是你诚心给的。可你嫂子住院这个事,我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周师傅,我服你了。”陈志远说,“行。你不借就不借。但是有一条——嫂子出院以后,你带她来贵阳玩一趟。吃住我包了。这个你不能推。”
周德厚想了想。
“行。等她养好了,我带她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周德厚站在医院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旧皮鞋,鞋头磨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野狗坳捡到包的时候,自己蹲在核桃树底下抽烟的样子。
那天他要是把包拿走了,现在秀兰的住院费就不用借了。可他现在站在这里,心里头踏踏实实的。
不欠谁的。
也不欠自己的。
第十三章 贵阳
秀兰养了一个多月,身体慢慢恢复了。
周德厚跟陈志远约了个周末,带着秀兰去了贵阳。陈志远开车到车站接他们,直接拉到了观山湖区的一家酒店。
“今晚住这里。明天我带你们去逛。”
秀兰站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德厚,这房间一晚上得多少钱?”
“不晓得。志远安排的。”
“太贵了。咱住不起。”
“志远请的。你莫操心。”
秀兰坐在床上,摸了摸床单。雪白的,滑滑的,跟家里的粗布床单完全不一样。
“德厚。”
“嗯。”
“你说志远这个人,为啥对咱这么好?”
周德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他说的,交朋友。”
“就因为你还了他的钱?”
周德厚想了想。
“可能吧。也可能不全是。”
“那是啥?”
“可能是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跟他一样,把良心看得比钱重。”
秀兰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灯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德厚。”
“嗯。”
“你这辈子,我跟你吃了不少苦。可今天站在这里,我觉得值。”
周德厚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贵阳的夜景。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山脚下灯火通明,万家灯火。
第二天,陈志远带他们去了黔灵山。秀兰走不动,周德厚扶着她,慢慢走。山上有猴子,秀兰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猴子,有点怕,又有点好奇。
“德厚你看,那个猴子抱着小猴子。”
“嗯。”
陈志远在旁边拍照,笑着说:“嫂子,你站那边,我给你拍一张。”
秀兰站过去,有点局促。周德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陈志远按了快门。
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了,秀兰把它摆在堂屋的柜子上。照片里,周德厚穿着那件旧夹克,秀兰穿着幺儿给她买的新外套。两个人笑得很憨,背景是一片绿油油的山。
第十四章 路通了
那年秋天,从镇上到野狗坳的路修好了。
柏油路面,双车道,路边还装了护栏。周德厚骑着摩托车在上面跑了一圈,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颠。
“这条路修得好。”他跟秀兰说。
“嗯。以后去镇上方便了。”
“以后你去看病,不用颠得腰疼了。”
秀兰笑了一下。
路通了以后,镇上的人进出方便多了。以前从野狗坳到镇上要半个多小时,现在十几分钟就到了。路边开了几家农家乐,还有人摆摊卖山货。
周德厚有时候骑摩托车经过野狗坳,会在那棵老核桃树底下停一下。树还在,长得比以前更茂盛了。他坐在树底下抽根烟,想想那天的事。
那天他蹲在这棵树底下,手里攥着六十一万。那时候他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没想到陈志远会带十几个人来厂里看他,没想到他会修那条路,没想到秀兰会生病,没想到他会带着秀兰去贵阳住酒店。
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会因为这件事,认识了一个朋友。
一个把良心看得比钱重的朋友。
第十五章 过年
那年过年,周德厚家热闹得很。
幺儿回来了,大女儿也带着外孙回来了。老周带着李芳来了,提了一箱水果。吴所长也来了,拎着两瓶酒。
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秀兰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周德厚在灶下烧火。幺儿在贴春联,外孙在院坝里放鞭炮。
“德厚!火大了!菜要糊了!”秀兰在灶上喊。
“马上!马上!”
周德厚把柴往外抽了两根,火苗降下来。秀兰把锅盖掀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满屋子都是香味。
吃饭的时候,老周端起酒杯。
“来,敬德厚一杯。咱们镇上出了个好人。”
“莫这么说。”周德厚摆了摆手。
“咋不能说了?六十一万,说还就还了。这样的人,现在打着灯笼都难找。”
吴所长也端起杯子。
“老周,我干了二十年警察,见过捡钱的,没见过捡这么多还这么痛快的。我敬你。”
周德厚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辣辣的,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秀兰坐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你少喝点。”
“今天高兴。”
“高兴也不能多喝。你腰不好。”
周德厚嘿嘿笑了一声,把酒杯放下了。
那天晚上,大家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话。老周说他小卖部的生意好起来了,李芳说她在药店干得顺心。吴所长说镇上要建个新市场,以后赶场不用挤了。幺儿说他毕业以后想去贵阳的汽修厂上班,攒几年钱自己开店。
周德厚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灶台上的火还烧着,暖融融的。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
他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那时候他还在水泥厂搬砖,秀兰的药费还欠着,幺儿的学费还没着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过年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现在呢?秀兰的身体好了,幺儿快毕业了,路修通了,家里还添了台新电视机。
他没发大财。那六十一万,他一分没拿。可他得到的,比六十一万还多。
第十六章 良心
周德厚的事,后来传得更远了。
县里的电视台来采访他,镇上的学校请他去给学生讲话。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娃儿,憋了半天,就说了一句话。
“人穷不能穷志。不是咱的钱,拿着烫手。”
底下的学生鼓掌。他站在台上,脸红红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后来有记者问他:“周师傅,你当时捡到六十一万的时候,真的一点都没动心?”
周德厚想了想。
“动心了。咋不动心。六十一万啊,我干一辈子都挣不到。”
“那你怎么还是还了?”
“我婆娘说过,人穷不能穷志。我要是拿了那钱,我婆娘看不起我,我娃儿看不起我。我自己也看不起我自己。”
记者把这段话写进了报道里。后来有人把这篇报道发到网上,底下有人评论说:“现在还有这样的人,难得。”有人说:“这才是中国人的良心。”
周德厚不晓得啥叫“中国人的良心”。他只知道,那天他蹲在核桃树底下抽烟的时候,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想秀兰的药费,想幺儿的学费,想那辆破摩托车。想了好多好多。
可他也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他把钱拿走了,那个丢了钱的人咋办?陈志远说那笔钱是给工人发工资的。一百多个工人,等着养家糊口。他把钱拿走了,那一百多个工人就领不到工资。他们的婆娘娃儿咋办?
他想到这些,心里头就不踏实了。
不踏实的钱,拿着烫手。
第十七章 又一个春天
又一个春天来了。
野狗坳的核桃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柏油路从镇上通到坳口,路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
周德厚骑着摩托车从镇上回来,路过野狗坳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坐在那棵核桃树底下,点了一根烟。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的山绿了,田里的麦子返青了,寨子里炊烟袅袅的。有人在地里干活,有人赶着牛从路上走过。
周德厚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摩托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他骑上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家开。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春天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秀兰正在院坝里喂鸡。她身体恢复得不错,脸上有了血色,人也胖了一点。
“回来了?”
“嗯。”
“镇上买的啥?”
“给你买了件衣裳。春天了,换季。”
秀兰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她嘴里说“又花钱”,可手上已经往身上比了比。
“好看不?”
“好看。”
秀兰笑了一下。她穿着新衣裳,站在院坝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周德厚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年轻时候还好看。说不上来为啥,就是觉得好看。
“德厚。”
“嗯。”
“明天去后坡看看不?幺儿说那块地要翻一翻,种点苞谷。”
“行。”
“把摩托车骑上。路修好了,方便。”
“行。”
秀兰进屋去了。周德厚站在院坝里,看着远处的山。后坡那块地,幺儿说要种苞谷。种就种吧。地闲着也是闲着。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你那六十一万,跟向老六的红薯一样。埋了十九年,挖出来还是甜的。”
他笑了笑。
不是他把六十一万埋了。是六十一万把他埋了。埋了五天。五天以后,挖出来,还是干净的。
良心这个东西,跟红薯一样。你把它埋在土里,它不烂。你把它挖出来,它还是甜的。
第十八章 后来
后来,周德厚还是在水泥厂搬砖。
每天早上去,晚上回来。一个月挣三千二。秀兰的药费够用了,幺儿的学费也快交完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可心里头踏实。
陈志远隔三差五给他打电话。有时候是问秀兰的身体,有时候是问他有没有啥困难。逢年过节,还会寄东西来。有一回寄了一箱茅台,周德厚舍不得喝,搁在柜子里,说等幺儿结婚的时候再开。
老周的小卖部重新开起来了,生意比以前好。李芳在药店上班,两个人和好了。有时候晚上关了店,老周会骑电动车来周德厚家坐坐。两个人坐在院坝里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德厚。”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你又问。”
“我就是想问问你。”
周德厚抽了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山。
“图个心安。”
“心安。说得轻巧。”
“你那个红薯的事,后来咋样了?”
“哪个红薯?”
“你堂弟向老六那个。埋了十九年的。”
老周笑了。
“后来他种了新的。去年秋天挖了,蒸了一锅,甜得很。他给我送了一篮子。”
“那挺好。”
“嗯。”
两个人坐在院坝里,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把整个寨子都染红了。
“德厚。”
“嗯。”
“你那个六十一万,要是再让你选一回,你还还不还?”
周德厚把烟屁股掐灭。
“还。”
“为啥?”
“因为我是周德厚。”
老周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个狗日的。”
周德厚也笑了。
暮色里,两个男人坐在院坝里,抽着烟,说着闲话。远处的山安安静静的,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飘进渐渐深了的暮色里。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不慢,不富不穷。
可心里头踏实。
第十九章 幺儿的决定
幺儿毕业那年,做了一个决定。
“爸,我想回镇上开个汽修店。”
周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这话,斧子停了一下。
“回镇上?你在贵阳不是找好工作了?”
“找好了。一个月四千五。可我想了想,还是想回来。”
“为啥?”
幺儿蹲在他旁边,拿起一块劈好的柴,搁到一边。
“爸,我在贵阳读书这几年,看到的事多了。有的人为了钱啥都干得出来,有的人捡了钱转身就跑。我以前觉得,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顿了顿。
“可你那个事,让我想了很多。你捡了六十一万,一分没拿。陈志远后来带了十几个人来看你,还修了一条路。你说你要是把钱拿了,这些事都不会有。”
周德厚没说话,继续劈柴。
“我想回来开个店。镇上现在路修好了,来往的车多了。修车肯定有生意。我学这个的,手艺还行。”
“你妈咋说?”
“我妈说随我。”
周德厚把斧子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要回来就回来。家里有地方住。店面我去帮你找。”
幺儿笑了。
“爸,你就不怕我亏了?”
“亏了就亏了。从头来。”
幺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爸,你这个人,嘴上不会说啥子。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教人。”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
“教你啥了?”
“教我做人。”
第二十章 大结局
又是春天。
周德厚站在院坝里,看着远处那条柏油路。路从镇上通到野狗坳,从野狗坳通到更远的山里。路两边的树绿了,田里的麦子长高了,寨子里的炊烟升起来,散在蓝天白云底下。
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壶水。
“德厚,喝水。”
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幺儿的店弄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下个月开张。”
“那好。”
“他说开张那天,请陈志远来剪彩。”
周德厚愣了一下。
“请志远?”
“嗯。幺儿说,陈叔叔是他最佩服的人之一。还有一个是你。”
周德厚笑了一下。
“我有啥子好佩服的。”
“他说你傻。”
“傻有啥好佩服的。”
秀兰也笑了。
“他说,现在这个社会,傻人越来越少了。”
两个人站在院坝里,晒着太阳。鸡在脚边咕咕叫,狗趴在门槛上打盹。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
周德厚想起一年前的春天。他在野狗坳捡到那个黑包,蹲在核桃树底下抽了半包烟。那时候他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
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会因为这件事,改变了这么多人。陈志远修了一条路,幺儿决定回镇上开店,老周和李芳和好了,秀兰的身体慢慢好了。
他没做啥子大事。就是把捡到的六十一万还了。可这件事,像一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很远很远。
“德厚。”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啥最值钱?”
周德厚想了想。
“良心。”
“良心值多少钱?”
“不值钱。可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秀兰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个闷葫芦,啥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啥时候教过你?”
“你那天说的,人穷不能穷志。我记了一辈子。”
秀兰没再说话。她站在院坝里,看着远处的山。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像山泉水洗过一样。
周德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人还是那些人。可有些东西变了。
变得干净了。
变得踏实了。
变得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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