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赶他走那天
赵秀兰把李德厚的行李扔出门外时,天上飘着雪粒子。
那是二〇〇四年的腊月,黑龙江绥化,零下二十八度。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李德厚蹲在院子里,把散开的蛇皮袋重新扎好。袋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棉鞋,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皮,是他们结婚那年买的。他扎得很慢,手指头冻得发僵,麻绳在手里滑了三次。
赵秀兰站在门槛里,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围裙。围裙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角上破了个洞。她盯着李德厚的后背。他蹲在地上,棉袄后襟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腰。腰上贴着一块膏药,是前些天搬苞米时闪的。
“你走不走?”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德厚站起来,把蛇皮袋扛在肩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他长得不丑,但窝囊。眉毛淡淡的,眼睛小小的,看人的时候总像在躲。四十来岁的人,背已经有点驼了。他没说话,转过身,往院门口走。
“李德厚。”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听好了。你回你老家去。种你的地。别回来了。”
他没吭声,扛着蛇皮袋,踩着雪,一步一步往村口走。雪粒子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灰白色的天里。
赵秀兰站在门口,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隔壁王婶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她听见王婶家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村口那条路上,李德厚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歪歪扭扭,伸向远处。风一吹,雪粒子把脚印盖住了。
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了。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冒泡。她走到灶台前,拿勺子搅了搅。糊糊稠了,粘在勺子上。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桌上摆着两双筷子。她拿起一双,又放下。
女儿李梅从里屋出来,揉着眼睛。“妈,我爸呢?”
“走了。”
“去哪儿了?”
“回老家了。”
李梅那时候十四岁。她站在灶台前,看着桌上的两双筷子。她没哭。她只是把另一双筷子收起来,放进碗柜里。然后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
“妈,糊糊糊了。”
赵秀兰尝了一口。确实糊了,有一股焦味。她把碗放下。“别吃了。妈给你煮面条。”
“不用。能吃。”
李梅一口一口地把糊糊喝完。碗底剩了一层焦黑的锅巴,她用筷子刮了刮,也吃了。吃完,她把碗放进水池,背上书包,出门上学。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赵秀兰一眼。
“妈,你还生气呢?”
赵秀兰没说话。
李梅走了。门关上。赵秀兰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火灭了,剩下通红的炭。炭慢慢变黑,变灰,最后一点热气也没了。
她想起李德厚。想起他蹲在院子里扎蛇皮袋的样子。想起他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就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她为什么赶他走?
她说不清。她嫁给他二十年,他窝囊了二十年。别人家男人出去打工,一年挣好几万回来。他不敢去,说“离家远,不踏实”。别人家男人在镇上做买卖,几年就盖了新房。他不敢做,说“万一赔了呢”。他就在家种那几亩地,种苞米、种大豆、种土豆。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勉强够吃。她跟他吵过、闹过、哭过。他就蹲在地上,一声不吭。等他蹲够了,站起来,去灶房给她烧一锅热水,端到她面前,说“洗脚吧”。
她恨他。恨他窝囊,恨他不争气,恨他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那年秋天,村里修路,家家户户出钱。别人家出三千,她家出不起。她跟李德厚说:“你去借。”他说:“借了拿啥还?”她说:“你出去打工挣钱还!”他不吭声了。蹲在地上,抱着头。
那天晚上她没睡。她翻来覆去,听着他的呼噜声。那呼噜声打了二十年,她听了二十年。那天晚上她听着,觉得刺耳。第二天早上,她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她没跟他商量,没给他留余地。她就是要他走。
他走了。一句话没说。
第二章 二十年
二十年有多长?
赵秀兰算过。七千三百天。每一天都是从早上五点开始的。五点起床,烧火做饭。六点叫李梅起床。六点半李梅上学。七点她下地。中午回来做饭。下午下地。晚上回来做饭。吃完晚饭,喂鸡、喂猪、洗衣裳。十点上床。第二天五点起床。
二十年,她一个人种着那几亩地。春天翻地,夏天拔草,秋天收苞米。她学会了开四轮车,学会了撒化肥,学会了打农药。她腰坏了,膝盖也坏了。下雨天疼得直不起腰。但她没歇过。她不敢歇。地里不长庄稼,她就没钱花。李梅要上学,要交学费,要买书买本子。她咬着牙,一分一分地攒。
李梅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三年后,考上了哈尔滨的大学。赵秀兰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交了学费。李梅走那天,她站在村口,看着女儿坐上大巴车。车走了,扬起一路灰。她站在原地,手攥着围裙角,攥了很久。
李梅毕业后留在哈尔滨,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女婿姓周,在银行工作。条件不错,买了房,买了车。李梅每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赵秀兰想留她多住几天,她不。她说“妈,城里方便。你跟我去城里住吧”。赵秀兰摇头。“我走了,地谁种?”
其实地早就不种了。她种不动了。苞米地租给了隔壁王婶家,一年收两千块租金。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守着三间瓦房,一个院子,一只猫。
那只猫是野猫,黄毛,瘦。有一年冬天跑到她家灶房里,蹲在灶膛前取暖。她给了它半碗剩饭。从那以后它就留下了。赵秀兰叫它“老黄”。老黄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卧在灶膛前。她跟它说话。她说“老黄,今天下雨了”。她说“老黄,苞米地租出去了”。她说“老黄,李梅过年回来”。老黄听着,耳朵动一动。
二十年里,赵秀兰没去找过李德厚。一次没有。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过得咋样。她没问过,也没打听过。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想起他。想起他蹲在院子里扎蛇皮袋的样子。想起他回头看她那一眼。她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跟自己说,不想他。不想那个窝囊废。
第三章 李梅的话
李梅是二〇二三年秋天回来的。那年赵秀兰整六十。
李梅开着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院门口。她下了车,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卷,化着淡妆。她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院墙裂了缝,墙头上长着草。房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灰白的椽子。院子里的水泥地碎了几块,坑坑洼洼的。老黄卧在台阶上,看见生人,耳朵竖了竖,又耷拉下去。
“妈,房子该修了。”
“修啥。住着就行。”
李梅走进屋。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碗柜。墙上挂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她的照片,从小学到大学的毕业照。还有一张她爸的照片,黑白的小照片,是从身份证上放大的。照片里她爸年轻,眉毛淡淡的,眼睛小小的,看着镜头,有点拘谨。相框上落了一层灰。李梅拿袖子擦了擦。
“妈,我爸的照片你咋还留着?”
赵秀兰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放着呗。又不占地方。”
李梅在她对面坐下。“妈,我问你个事。”
“啥事?”
“我爸这些年,你跟他联系过吗?”
赵秀兰的手停了一下。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她脸上皱纹很深,眼皮耷拉着,头发白了一大半。
“联系啥。”
“那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
李梅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赵秀兰。“妈,你看看这个。”
赵秀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张照片。一个老头,坐在一棵大树底下。树很大,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伞。老头坐在树下的石头上,弯着腰,在编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灰布衫,头发全白了,脸黑瘦,颧骨高。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赵秀兰认出来了。那弯着腰的姿势,那瘦瘦的肩膀,那低着头的样子。
是李德厚。
“这是谁拍的?”赵秀兰问。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拍的。”李梅说,“去年秋天,我去看他了。”
赵秀兰抬起头。“你去看他了?”
“嗯。”
“你咋知道他地址的?”
“我打听的。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他老家。”
赵秀兰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照片。李德厚在编一个筐。柳条筐。他的手很粗,很大,手指头在柳条间翻动。她想起他以前在家也编筐。冬天农闲时,他蹲在灶房里编。编好了,拿到集上卖。一个筐卖五块钱。他编一个筐要一下午。一下午挣五块钱。她那时候嫌他挣得少。现在她看着照片上那双编筐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粗大。
“他……过得好不?”
李梅看着她妈。“不好。”
赵秀兰没说话。
“他住在一间土坯房里。就一间。屋里一张床,一个灶台,一个碗柜。碗柜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掉了漆,露出了铁皮。”
赵秀兰的手抖了一下。那个搪瓷缸子。是他们结婚那年买的。她记得。缸子是白底红花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用了十几年,漆掉了,花没了。她赶他走那天,他把缸子装进了蛇皮袋。
“他一个人过?”
“一个人。”李梅说,“我问他为啥不回绥化。他说‘你妈不让我回去’。”
赵秀兰低下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妈,”李梅说,“我爸今年六十三了。”
赵秀兰没说话。
“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杨树。我问他为啥种树。他说‘等树长大了,能遮阴’。”
赵秀兰攥着手机,攥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李梅。“你去看他,他给你做饭了?”
“做了。炖了一只鸡。他自己养的。他还包了饺子。酸菜馅的。”
“他……他说啥了?”
李梅想了想。“他问我你身体咋样。我说挺好。他就不说话了。”
赵秀兰站起来,走到碗柜前。她打开碗柜,从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双筷子。木头的,筷子头有点黑。她攥着那双筷子,攥了很久。
“妈,”李梅说,“你去看看他吧。”
第四章 火车
赵秀兰去李德厚老家那天,是十月末。
李梅给她买的车票。从绥化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倒车到齐齐哈尔,然后再坐三个小时的大巴到县城。李梅要陪她去,她不让。“我自己去。你上你的班。”
她穿了一件黑色棉袄,是李梅去年给她买的。裤子是旧的,黑色的,膝盖上鼓着包。鞋是一双棉皮鞋,也是李梅买的,说是“防滑”。她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包点心。还有那双木筷子。她也不知道为啥要带那双筷子。就是觉得该带着。
火车是早上六点多的。她四点就起来了。喂了老黄,把灶房收拾干净。老黄蹲在灶膛前,看着她拎着包出门。它叫了一声。她回头看了看它。“老黄,我去看你大爷。你好好看家。”老黄尾巴摇了一下。
她走到村口,搭了一辆三轮摩托。摩托司机是个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她坐在后斗里,抓着铁栏杆。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路两边的苞米地都收了,光秃秃的,露出黑黄的茬子。远处是山,山不高,连绵起伏。
火车上人多。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互相靠着打盹。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了一路。赵秀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睡不着。火车哐当哐当响,铁轨接缝处有节奏地撞着。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是秋天的田野,一片一片的苞米地,黄了叶子的杨树,偶尔闪过一个村庄,红砖房,蓝铁皮顶。
她想起李德厚。想起他第一次去她家提亲那天。他穿了一件新褂子,蓝色的,袖子有点长。他坐在她家炕沿上,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她爹问他“家里几亩地”,他说“八亩”。她爹问他“有啥手艺”,他说“会编筐”。她爹问“能对我闺女好不”,他说“能”。就一个字。她爹笑了,说“行”。
她嫁给他那天,他借了一辆自行车来接她。自行车是旧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拴了一朵红绸子。他骑得很慢,她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的衣角。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他回头说“坐稳了”。她嗯了一声。那是他跟她说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后来就变了。日子越过越紧,孩子越来越大,花销越来越多。他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蹲在地上编筐。她急了,骂他,他不吭声。她摔东西,他蹲着捡。她赶他走,他扛着蛇皮袋就走了。
火车哐当一声,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她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村庄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她摸出口袋里的那双木筷子,攥着。筷子是凉的,但她攥着,攥得手心出了汗。
第五章 土坯房
到李德厚老家那天,是第二天下午。
大巴车在村口停下。赵秀兰下了车,站在路边。这个村子比绥化那边还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土坯房,茅草顶,院墙是石头垒的。村口有棵大杨树,树冠很大,叶子落了一半。树下有一块大石头,磨得光溜溜的。
她认出这棵树了。李梅照片上那棵。李德厚坐在树底下编筐的那棵。
她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路很窄,两边是篱笆墙。有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来了,扑棱着翅膀跑开。她走到村子中间,看见一间土坯房。房顶是茅草的,黑乎乎的,长着几根草。墙是土的,黄泥抹的,裂了几道缝。门是木头的,旧得发黑。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没敲门。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码着一摞柳条,码得整整齐齐。柳条旁边放着一个编了一半的筐。院子中间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花的,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皮。缸子旁边放着一双筷子。木头的。
她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院子里的鸡抬起头来。一只黄毛的土狗从墙角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叫。它摇了摇尾巴,又卧下了。
她走进院子。土坯房的窗户很小,糊着塑料布。她走到窗前,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很暗。一张床,铺着蓝布褥子。褥子上有一块补丁。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铁锅。锅盖是木头的。灶台旁边是一个碗柜。碗柜上摆着两只碗、一双筷子。筷子是木头的。还有一个咸菜坛子。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那摞柳条旁边。柳条是新割的,还带着青皮。那个编了一半的筐,底已经编好了,圆圆的,密密的。柳条在她手里翻动过。他的手。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半成品的筐。柳条凉凉的,光滑的。
“谁?”
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沙哑的,低低的。她站起来。
李德厚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布衫,袖子卷着,手上沾着柳条的青汁。他头发全白了,脸黑瘦,颧骨高。他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人,愣住了。
两人隔着矮桌站着。桌上有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有半缸凉水。风吹过来,把缸子里的水吹起一圈涟漪。
“你……”他开口,嗓子哑,“你咋来了?”
赵秀兰没说话。她看着他。他老了。比她想的还老。背驼得厉害,人瘦了一圈。手上的青筋暴着,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绿。他穿着那件灰布衫,领子磨破了,用黑线缝着。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
“我……”她的嗓子发紧,“我来看看。”
李德厚没动。他站在门口,手垂着,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你吃饭了没?”他问。
赵秀兰摇头。
“我给你做饭。”
他转身进了灶房。灶房很小,只能容下一个人。他蹲在灶台前,点火、添柴、舀水、下面条。动作很慢,但不慌。赵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他的背弓着,肩胛骨突出,把灰布衫撑出两个尖。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她看见灶台旁边有一小块地,种着几棵白菜。白菜长得不大,叶子有点黄。墙根下晒着一排干菜,是萝卜缨子。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院子角落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木桶的提手断了,用铁丝缠着。
面条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矮桌上。面条是挂面,清汤寡水,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把筷子放在碗上。那双木筷子。赵秀兰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面条很软,汤很淡,几乎没咸味。
“你咋不放盐?”
李德厚搓了搓手。“盐不多了。省着吃。”
赵秀兰放下筷子。她看着碗里的荷包蛋。蛋煎得老了,边沿焦了。她想起他以前在家煎蛋也是这样。蛋边总是焦的。她那时候骂他“连个蛋都煎不好”。他不吭声,把焦的边自己吃了,把好的留给她和李梅。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淡的。但她觉得烫。烫得她嗓子发紧,眼睛发涩。
“李德厚。”
“嗯。”
“你这些年,就住这儿?”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你咋不回去?”
李德厚蹲在灶房门口,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院子里的杨树。杨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
“你让我别回去。”他说。
赵秀兰的筷子掉在桌上。
第六章 杨树
那天下午,赵秀兰坐在院子里,看着李德厚编筐。
他坐在那棵杨树底下,坐在一块石头上。柳条在他手里翻动,一根压一根,一圈绕一圈。他的手很稳。编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编。
赵秀兰坐在矮桌旁边,看着他。她想起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他也这样编筐。在灶房里,坐在小板凳上,柳条在手里翻动。她那时候嫌他编筐挣得少,嫌他不出去打工。现在她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柳条在他指间变成筐,她忽然觉得,那是一门手艺。一门被她看不起的手艺。
“你编这些筐干啥?”
“卖。一个五块。”
“一天能编几个?”
“两个。”
“一天挣十块?”
“嗯。”
“够花?”
“够。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赵秀兰没说话。她算了一下。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一年三千六。二十年,七万二。他攒了七万二。他不抽烟,不喝酒,不买衣裳。七万二。够他吃饭,够他买盐,够他省着用。
“李德厚。”
“嗯。”
“你攒钱了吗?”
他停下手里的活。“攒了。”
“攒多少?”
“没数。”
“在哪儿?”
他指了指屋里。“床底下。一个铁盒子。”
赵秀兰站起来,走进屋。屋里很暗,她眯着眼。床是木板床,铺着蓝布褥子。她蹲下来,往床底下摸。摸到一个铁盒子,凉的,沉的。她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五毛的。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一捆一捆的。她数了数,八十七捆。一捆一百。八千七。
她看着那些钱。旧旧的,皱皱的。有的边角卷着,有的用透明胶粘着。她拿起一捆,攥在手里。钱上有一股霉味,还有一股汗味。她攥着,攥了很久。
床头上有一个旧相框。她拿起来。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是从身份证上放大的。照片里是她。年轻时的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褂子,笑着。照片是九十年代的,她结婚证上的照片。她记得这张照片。她以为丢了。原来他带走了。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年轻的,笑着的,不知道日子有多难。她看着看着,眼睛模糊了。
她走出屋。李德厚还在编筐。他低着头,柳条在手里翻动。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
“李德厚。”
“嗯。”
“你为啥不回去?”
他停下手里的活。柳条在他手里弯着,没编完。他看着那棵杨树。杨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他肩上。
“你让我别回去。”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说‘你回你老家去,种你的地,别回来了’。我就回来了。”
“那你咋不给我打电话?”
“你没让我打。”
“你就不会打?”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怕你生气。”
赵秀兰攥着那捆钱,攥得紧紧的。她想起二十年。二十年她一个人种地、喂猪、供孩子上学。她觉得自己苦。她从来没想过他苦不苦。他一个人,住土坯房,编筐,一天挣十块钱。他床底下攒了八千七。他不回去,是因为她让他别回去。他不打电话,是因为怕她生气。他一直在等她。等她叫他回去。等了二十年。
“李德厚。”
“嗯。”
“你傻不傻?”
他没说话。他把那根柳条编完,压紧了,然后放下手里的筐。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水很凉,他洗了洗手。手上的青汁洗不掉,绿绿的。
“你饿不?”他问。
“不饿。”
“那你歇会儿。我把这个筐编完。”
他坐回去,继续编。柳条在他手里翻动,一根压一根,一圈绕一圈。赵秀兰坐在旁边,看着他。风吹过来,杨树叶沙沙响。黄叶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弹。
第七章 老黄狗
第二天早上,赵秀兰是被鸡叫吵醒的。
她睡在李德厚的床上。床板硬,褥子薄,她翻了一夜。早上起来,腰酸背疼。她走出屋,李德厚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响。老黄狗卧在灶房门口,看见她出来,摇了摇尾巴。
“吃饭。”他说。
粥是苞米粥,稠稠的,黄澄澄的。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咸菜是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点辣椒油。他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脆的,辣的。
“你腌的?”
“嗯。”
“啥时候腌的?”
“上个月。”
“还有吗?”
“有。坛子里。”
她喝了一口粥。粥很香。苞米是新苞米,磨得细。她想起他以前在家也熬苞米粥。熬得稠,她爱喝。后来她赶他走了,她再没熬过。她一个人,懒得熬。早上随便吃一口,有时候不吃。
吃完饭,他洗碗。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杨树。杨树很高,树冠撑开来,遮了半个院子。树干有碗口粗了,皮是灰白的。她想起李梅说的。“他种了一棵杨树。他说等树长大了,能遮阴。”
“李德厚。”
“嗯。”
“这树你种几年了?”
他想了想。“十五年了。”
“为啥种杨树?”
“长得快。”
赵秀兰看着那棵树。十五年。他种树那年,离开绥化五年。他一个人,种了一棵树。树长大了。他也老了。
老黄狗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脚边,卧下。它的毛黄里带白,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它卧在她脚边,把头搁在前爪上,看着她。
“这狗你养的?”
“嗯。自己跑来的。”
“几年了?”
“七八年了。”
“叫啥?”
“没起名。就叫狗。”
赵秀兰伸手摸了摸狗的头。狗耳朵动了动,尾巴摇了一下。她摸到它脖子上的毛很硬,骨头顶着手心。
“你一个人,不闷?”
李德厚蹲在井台边,洗那只搪瓷缸子。他洗得很仔细,用指头把缸子里的茶垢抠掉。“习惯了。”
“习惯啥?”
“习惯一个人。”
赵秀兰没说话。她看着狗。狗闭着眼,卧在她脚边。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杨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她想起二十年前,她赶他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太阳。雪粒子变成阳光,落在他背上。他扛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往村口走。她站在门槛里,攥着围裙角。她那时候觉得他窝囊。现在她看着他蹲在井台边洗缸子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不是窝囊。他是忍。
第八章 李梅的电话
李梅打电话来,是第三天下午。
赵秀兰坐在院子里,帮李德厚理柳条。柳条是新割的,要剥皮。她坐在小板凳上,一根一根地剥。指甲缝里塞满了绿汁。李德厚在旁边编筐。两人不说话。老黄狗卧在中间。鸡在院子里刨食。
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是李梅。
“妈,你到了?”
“到了。”
“我爸咋样?”
赵秀兰看了一眼李德厚。他低着头编筐,手上的柳条翻动着。
“还行。”
“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
“说啥了?”
赵秀兰想了想。“没说什么。就是吃饭、编筐。”
李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
“嗯。”
“你打算待几天?”
赵秀兰没回答。她看着院子。土坯房,茅草顶,杨树,老黄狗。还有那个蹲在地上编筐的人。他编了一会儿,停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喝水。缸子里的水不多了,他晃了晃,又放下。
“妈?”
“我在。”
“你回来不?”
赵秀兰攥着手机。她看着李德厚。他喝水的样子。他放下缸子的样子。他拿起柳条继续编的样子。
“我再待几天。”
“那行。你待着吧。想回来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买票。”
“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剥柳条。李德厚没抬头。“李梅?”
“嗯。”
“她咋样?”
“好。在哈尔滨。上班。”
“结婚了吗?”
“结了。有个闺女。三岁了。”
李德厚停下手里的活。他看着手里的筐。筐快编完了,圆圆的,密密的。他摸了一圈筐沿,把毛刺按平。
“她来过。”他说。
“谁?”
“李梅。去年秋天来的。带着她闺女。小丫头长得像她。”
赵秀兰没说话。她想起李梅照片上那个编筐的老头。那是去年秋天拍的。原来李梅带着孩子来过。她没告诉她。
“你咋不跟我说?”
“李梅不让。她说怕你生气。”
赵秀兰攥着柳条,攥得紧。柳条皮滑,她攥不住,滑掉了。她捡起来,继续剥。
“她闺女叫啥?”
“叫周念。想念的念。”
赵秀兰的手停了一下。“想念的念?”
“嗯。李梅说,是念着你的意思。”
赵秀兰低下头。柳条皮在她手里卷着,一圈一圈的。她剥完一根,放在旁边。李德厚接过去,编进筐里。两人不说话。老黄狗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晒着太阳。
第九章 老房子
赵秀兰在土坯房待了七天。
她帮他收拾屋子。屋子小,没什么可收拾的。她把他的衣服叠好,放进一个木箱子里。衣服不多,两件灰布衫,一件棉袄,两条裤子。都是旧的,洗得发白。棉袄袖口磨破了,她用针线缝了缝。针脚很粗,但她缝得很仔细。她把他的碗柜擦了。碗柜上那两只碗,一只缺了口,一只裂了缝。她用胶水把裂缝粘上。她把灶台刷了。灶台上的油垢厚,她用刀刮,刮了半天才刮干净。她把他的床单洗了。床单是蓝布的,旧得发白。她用手搓,搓得手疼。
李德厚看着她干活。他不说话,就蹲在院子里编筐。编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编。老黄狗卧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
第八天早上,赵秀兰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杨树。杨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
“李德厚。”
“嗯。”
“你跟我回去不?”
李德厚停下手里的活。柳条弯着,没编完。他看着杨树。
“你不让我回去。”
“我现在让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在这儿住惯了。”
赵秀兰看着他。“你不想回去?”
“想。”他说。声音很低。“想你和李梅。想老屋。想那几亩地。”
“那为啥不回去?”
他没说话。他把那根柳条编完,压紧了,放下筐。他站起来,走到杨树底下。他摸着树干。树干灰白,粗粝。他摸了一会儿。
“我怕你生气。”他说。
赵秀兰站起来。她走到他旁边。两人站在杨树底下。杨树的枝丫把天空割成碎片。灰白的天空,灰白的枝丫。
“我不生气了。”她说。
李德厚转过头看她。他老了。眉毛还是淡的,眼睛还是小的。但他看她的眼神,和二十年前一样。没恨,没怨。什么都没有。就看着她。
“你真不生气了?”
“真不生气了。”
他低下头。手从树干上拿下来。他搓了搓手,搓掉手上的灰。
“那……我跟你回去。”
赵秀兰点头。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杨树底下。风吹过来,吹动他灰布衫的衣角。
“李德厚。”
“嗯。”
“你那个搪瓷缸子,带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想笑又不敢笑。那是赵秀兰二十年没见过的笑。
“行。”他说。
第十章 回程
回绥化那天,赵秀兰和李德厚坐的是大巴。
老黄狗不能带。李德厚蹲在狗面前,摸了摸它的头。“你好好看家。”狗舔了舔他的手。他把狗托给了隔壁邻居。邻居是个老太太,一个人住,说“你放心,我喂它”。
李德厚把搪瓷缸子装进蛇皮袋。那个蛇皮袋,二十年前赵秀兰扔出门外的那个。袋子旧了,发黄了,但还能用。他把缸子放进去,又放了两件灰布衫,一双布鞋。就这些。他扛着蛇皮袋,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杨树光秃秃的,立在院子中间。土坯房矮矮的,茅草顶黑乎乎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大巴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赵秀兰靠窗,李德厚坐在她旁边。蛇皮袋放在脚边。车开了,颠簸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苞米地收了,露出黑黄的茬子。杨树黄了叶子,一排一排的。
李德厚看着窗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秀兰。”
“嗯。”
“老屋漏不漏雨?”
“漏。去年找人修了修。花了两千。”
“苞米地还种吗?”
“租出去了。一年两千。”
“那……回去种啥?”
赵秀兰想了想。“种点菜。院子里的菜园子还空着。”
“行。”
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远处有烟囱,冒着白烟。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他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嘴微微张着。赵秀兰看着他。他老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了的河床。手搁在膝盖上,青筋暴着。她把他的头轻轻拨过来,靠在她肩上。他没醒。他睡得很沉。
车颠了一下。他动了动,没醒。赵秀兰看着窗外。窗外是秋天的田野,一片一片的,伸向远处。天边有一道亮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收割后的苞米地上。
她想起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她赶他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天。灰蒙蒙的,雪粒子打在脸上。他扛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往村口走。她站在门槛里。她那时候觉得他窝囊。现在她靠着他,他的头搁在她肩上,沉甸甸的。她觉得踏实。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县城,又倒了一趟车。到绥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梅在车站等着。她穿着米色风衣,站在出站口。看见她妈和她爸出来,她跑过去。
“爸。”
李德厚看着她。李梅胖了点,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妆。但他认出来了。他看着她,眼睛湿了。
“李梅。”
“爸,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李梅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袋子轻,轻得像空的。她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挽着她妈的胳膊。三个人走出车站。外面有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李梅的车停在路边,白色的,车顶上落了一层灰。
“上车。”李梅打开车门。
李德厚站在车边,看着那辆车。他没见过这么新的车。他摸了摸车门,凉的,滑的。他坐进去。座椅是皮的,软的。他不敢靠。他直着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赵秀兰坐在他旁边。“你靠着。”
“嗯。”
他靠下去。座椅软,他的背陷进去。他看着车窗外。绥化的街,路灯一盏一盏的,车来车往。二十年了。他走了二十年。街变了,楼高了。但路灯还是那种橘黄色的。和他走那天一样。
第十一章 老屋
到家那天晚上,李德厚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老屋还是那三间瓦房。墙皮掉了,红砖露出来。房顶的瓦缺了几块,用塑料布盖着。院墙裂了缝,墙头上长着草。院子里的水泥地碎了几块。但灶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老黄猫从灶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眼。它老了。毛黄里带白,瘦,尾巴细。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灶房。
“那是猫?”他问。
“嗯。叫老黄。”赵秀兰说。
“跟老家那条狗一个名。”
“嗯。”
他走进灶房。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铁锅还是那口铁锅。锅盖是木头的,缺了一个角。碗柜还是那个碗柜。他拉开碗柜门,里面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一双筷子是木头的。他拿起来,看了看。筷子头有点黑。是那双。他带走的那双。赵秀兰留着。
“秀兰。”
“嗯。”
“这筷子……”
“你那双。我留着。”
他把筷子放回去,关上柜门。他站在灶台前,手放在锅沿上。锅沿冰凉,粗糙。他摸了一会儿。
“你这些年,就一个人做饭?”
“嗯。”
“累不?”
赵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累。但过来了。”
他没说话。他把锅盖掀开,往里看了看。锅底有一层水垢,白花花的。他拿起抹布,蘸了水,开始擦。赵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弯着腰,擦着锅。灶房的灯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你歇着。明天再擦。”
“就擦完。”
他把锅擦干净了。水垢没了,锅底露出黑色的铁。他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灶台上的油垢厚,他刮了半天。刮完了,他把抹布洗干净,挂好。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
赵秀兰看着他。“你明天再收拾。今天歇着。”
“行。”
他走出灶房。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照在院子里。院墙的裂缝,房顶的塑料布,水泥地的碎块,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月亮。赵秀兰站在他旁边。两人没说话。老黄猫从灶房里出来,卧在台阶上。
“秀兰。”
“嗯。”
“我回来了。”
“嗯。”
风吹过来,吹动院墙上的草。月亮挂在半空,白晃晃的。
第十二章 菜园子
李德厚回来第二天,就开始收拾菜园子。
菜园子在院子东边,不大,两间房那么宽。赵秀兰这几年没种,荒了。草长得齐腰深,有的开了花,有的结了籽。土硬了,板结了。李德厚蹲在菜园子里,一根一根地拔草。他拔得慢,但仔细。连根拔起,抖掉土,扔在垄上晒。
赵秀兰站在旁边看。“你歇会儿。”
“不累。”
“你腰不好。”
“没事。”
他拔了一上午。中午吃了饭,又去拔。拔到下午,草拔完了。他又翻地。锄头落下去,翻出黑土。土里有蚯蚓,扭来扭去。他翻得很慢,一垄一垄地翻。翻完一垄,直起腰喘口气。然后接着翻。
赵秀兰给他端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白开水。他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她。他手上有泥,印在杯子上。
“你种啥?”
“白菜。萝卜。豆角。黄瓜。”
“还有呢?”
“西红柿。你爱吃。”
赵秀兰愣了一下。她爱吃西红柿。年轻的时候,她一顿能吃三个。后来不种了,也不吃了。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你还记得我爱吃西红柿?”
“记得。”
他没抬头,继续翻地。赵秀兰站在地头,攥着杯子。杯子上有他的泥印子。她攥着,攥了很久。
李德厚翻了三天,把菜园子翻完了。他又去镇上买了菜籽。白菜籽、萝卜籽、豆角籽、黄瓜籽。还有西红柿苗。他蹲在菜园子里,一垄一垄地撒籽,一垄一垄地栽苗。栽完了,浇了水。水是从井里打的,一桶一桶地拎。他拎得很慢,腰弓着。但他不歇。
赵秀兰在灶房里做饭。她做了苞米粥。粥熬得稠稠的,黄澄澄的。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李德厚洗完手,坐在对面。两人面对面喝粥。就着咸菜。咸菜是她腌的,萝卜条,拌了辣椒油。
“你腌的?”他问。
“嗯。”
“好吃。”
她没说话。她喝了一口粥。粥很烫。她喝了很久。
第十三章 王婶
隔壁王婶来了。
王婶姓王,六十来岁,圆脸,嗓门大。她听说李德厚回来了,跑过来看。她站在院门口,往里探头。看见李德厚蹲在菜园子里拔草,她喊了一声。
“德厚!你真回来了!”
李德厚站起来。“王婶。”
王婶走进院子。她上下打量他。“老了。瘦了。”
“嗯。”
“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回老家了。”
“干啥?”
“种地。编筐。”
王婶看了看菜园子。“你回来就好。秀兰一个人,不容易。”
李德厚没说话。他蹲下来,继续拔草。王婶走到灶房门口,赵秀兰在灶房里烧火。
“秀兰。”
“嗯。”
“你把他接回来了?”
“他自己回来的。”
王婶笑了笑。“行。回来就好。两口子,哪有不闹别扭的。”
赵秀兰没说话。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王婶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德厚蹲在菜园子里,背弓着,在拔草。她叹了口气,走了。
赵秀兰听见她叹气。她没抬头。她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条浮上来,白白胖胖的。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吃饭。”
李德厚从菜园子里出来。他洗了手,坐在对面。两人面对面吃面条。面条很烫,他吃得很慢。
“王婶说啥了?”
“没说啥。”
“她是不是笑话我?”
赵秀兰抬头看他。“笑话你啥?”
“笑话我窝囊。让你赶走了,又回来。”
赵秀兰放下筷子。“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
赵秀兰看着他。“李德厚。”
“嗯。”
“你不是窝囊。”
他没说话。他看着碗里的面条。面条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你是忍。”她说。“你忍了二十年。”
他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湿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
第十四章 李梅带孩子回来
李梅是十一月初回来的。带着她闺女周念。
周念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件粉色羽绒服。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院墙裂着缝,房顶盖着塑料布。一只黄猫卧在台阶上。她有点怕,躲在她妈身后。
李德厚从灶房里出来。他穿着灰布衫,手上沾着面。他在和面,准备蒸馒头。他看见周念,愣住了。小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圆的。像李梅小时候。
“爸。”李梅喊了一声。
李德厚应了一声。他的嗓子哑。“来了。”
“这是周念。你外孙女。”
李德厚蹲下来。他看着周念。周念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脸黑瘦,颧骨高。但眼睛是小的,淡淡的眉毛。周念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叫了一声。
“姥爷。”
李德厚的眼泪掉下来。他伸手去擦,手上沾着面,抹了一脸白。周念笑了。李梅也笑了。赵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李梅带着周念在院子里玩。周念追鸡,鸡扑棱着翅膀跑。她追老黄猫。老黄猫懒,不跑。她蹲下来,摸猫的尾巴。猫尾巴甩了甩。李德厚蹲在灶房里,继续和面。他蒸了一锅馒头。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掰了一块给周念。周念接过来,咬了一口。
“姥爷,甜。”
“甜就多吃。”
李梅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爸。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在他脸上。他老了。但他笑了。嘴角微微翘着。她二十年没见过的笑。
“爸。”
“嗯。”
“你以后别走了。”
李德厚抬起头。他看着她。然后他看了看院子里的赵秀兰。赵秀兰正在给周念擦嘴。她弯着腰,头发白了。但她笑着。
“不走了。”他说。
第十五章 搪瓷缸子
李德厚把那搪瓷缸子放在碗柜上。
缸子白底红花,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皮。他把缸子摆在碗柜最上层,和那两只碗、两双筷子放在一起。缸子里插着几根干花。是赵秀兰从路边摘的野花,枯了。他把枯花抽出来,换上几根新的。新花是他在院子里摘的,黄白相间,开得正好。
赵秀兰看见了。“你换花了?”
“嗯。”
“你还记得我爱花?”
“记得。你年轻的时候,总在窗台上摆花。后来不摆了。我问你为啥。你说‘没工夫’。”
赵秀兰没说话。她看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旧了,掉了漆,但还用着。像他们。旧了,老了,但还在。
李德厚蹲在灶房门口,编筐。柳条是他在村口割的,新割的,还带着青皮。他坐在石头上,一根一根地编。老黄猫卧在他脚边。赵秀兰坐在矮桌旁边,剥柳条皮。两人不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柳条翻动的声音,和老黄猫的呼噜声。
风吹过来,杨树叶沙沙响。杨树是李德厚回来的第二个月种的。他种在院墙外面。他说“等树长大了,能遮阴”。树苗细细的,一人高,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他每天给它浇水。水是从井里打的,一瓢一瓢地浇。
“李德厚。”
“嗯。”
“这树啥时候能长大?”
“过几年。杨树长得快。”
“长大了干啥?”
“遮阴。夏天在树底下乘凉。”
赵秀兰看着那棵小树苗。细细的,直直的。风吹过来,树苗晃了晃。她想起老家那棵大杨树。她坐在树底下,他给她编筐。她看着他编。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李德厚。”
“嗯。”
“你编筐的时候,在想啥?”
他停下手里的活。柳条弯着,没编完。他看着手里的筐。筐快编完了,圆圆的,密密的。他摸了一圈筐沿。
“想以前的事。”
“啥事?”
“你嫁给我那天。你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抓着我的衣角。我回头看你。你笑了。”
赵秀兰低下头。她剥着柳条皮,一圈一圈的。她剥完一根,放在旁边。他接过去,编进筐里。
“李德厚。”
“嗯。”
“你恨我不?”
他停下手里的活。“不恨。”
“为啥?”
“因为你是我媳妇。”
赵秀兰没说话。她攥着柳条。柳条皮滑,她攥不住。她攥着,攥了很久。
第十六章 老屋的雪
那年冬天,绥化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下了一夜。早上起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房顶上的塑料布盖了一层雪,院墙上的草被雪压弯了,菜园子里的白菜埋在雪里,只露出一点绿。李德厚很早就起来了。他拿着扫帚扫雪。从屋门口扫到院门口,从院门口扫到菜园子。他扫得很慢,但不停。
赵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他穿着灰布棉袄,头上戴着棉帽,手上戴着手套。他弯着腰,扫帚在地上沙沙响。雪被扫成一堆一堆的,堆在墙根下。
“李德厚。”
“嗯。”
“吃饭了。”
“就来。”
他把最后一块雪扫完,放下扫帚。他走进灶房。灶台上摆着两碗苞米粥。粥冒着热气。他坐下,端起碗。两人面对面喝粥。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落在院子里,落在菜园子里,落在杨树苗上。
“秀兰。”
“嗯。”
“这雪下得好。”
“为啥?”
“瑞雪兆丰年。”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你还懂这个?”
“种地的人都懂。”
她没说话。她喝了一口粥。粥很烫。她喝了很久。
吃完饭,李德厚坐在灶房门口编筐。赵秀兰坐在旁边剥柳条皮。老黄猫卧在灶膛前,烤着火。窗外的雪下着,无声无息的。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扫出来的那条路,露着黑土。
“李德厚。”
“嗯。”
“你说咱这辈子,过得值不?”
他停下手里的活。柳条弯着,没编完。他看着窗外的雪。雪很大,把院子盖住了。把菜园子盖住了。把杨树苗盖住了。
“值。”他说。
“为啥?”
“因为你还在这儿。”
赵秀兰低下头。她攥着柳条。柳条凉,但她攥着,攥得手心出了汗。她想起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她赶他走那天,天上飘着雪粒子。他扛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往村口走。她站在门槛里。她那时候觉得他窝囊。现在她看着他蹲在灶房门口编筐的背影,忽然觉得,她错了。他不是窝囊。他是等。等她叫他回来。等了二十年。
“李德厚。”
“嗯。”
“你以后别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老了。眉毛还是淡的,眼睛还是小的。但他笑了。嘴角微微翘着。
“不走了。”他说。
窗外,雪还在下。下了一夜,又下了一天。院子里白茫茫的。只有扫出来的那条路,从屋门口通到院门口,从院门口通到菜园子。路是黑的,踩得实。杨树苗在雪里站着,细细的,直直的。风吹过来,雪末子扬起来,落在他肩上。他没弹。
第十七章 开春
开春那天,李德厚把菜园子翻了个遍。
雪化了,地露出来。黑土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蹲在菜园子里,把冬天冻死的菜叶子捡干净,又把土翻了一遍。翻出来的土里有蚯蚓,有草根,有去年落下的白菜帮子。他捡得很仔细,一根草根都不留。赵秀兰蹲在旁边,帮他捡石头。菜园子里的石头不多,但得捡干净。大的放一堆,小的扔到墙根下。
“李德厚。”
“嗯。”
“今年种啥?”
“白菜、萝卜、豆角、黄瓜。还有西红柿。你爱吃的。”
赵秀兰没说话。她捡起一块石头,放进堆里。石头是白的,圆的,被雪水洗得干净。
李德厚翻完地,又去镇上买菜籽。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自行车是从隔壁王婶家借的,二八大杠,车把上缠着黑胶布。他骑得很慢,腿有点僵。回来的时候,车后座上绑着一袋菜籽,还有几棵西红柿苗。苗是用塑料布包着的,根上带着土。
他把菜籽一垄一垄地撒下去。白菜籽撒得密,萝卜籽撒得稀。豆角籽用手指头摁进土里,一拃一个坑。黄瓜籽撒在垄沟里,上面盖一层薄土。西红柿苗栽在最边上,一棵一棵的,浇了水。他蹲在地里,一栽就是一下午。赵秀兰给他端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他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她。手上有泥,印在杯子上。
“你歇会儿。”
“就剩几棵了。”
他栽完最后一棵西红柿苗,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好了。”
赵秀兰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菜园子。黑土翻得平平整整,垄沟笔直。白菜籽还没冒芽,萝卜籽也没冒芽。西红柿苗栽下去了,叶子有点蔫。但过几天就会活。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她和他一起种菜园子。他翻地,她撒籽。他浇水,她拔草。那时候她嫌他翻得慢。现在她看着他站在地头,手搭在腰上,看着那片地。他老了。但他在笑。
“你笑啥?”
“没啥。”他说,“就是觉得这地挺好。”
第十八章 西红柿
西红柿苗活了。
栽下去的时候蔫蔫的,过了三天,叶子支棱起来了。又过了几天,叶子绿了,茎粗了。李德厚每天给西红柿浇水。水是从井里打的,一瓢一瓢地浇。他蹲在西红柿苗旁边,一瓢一瓢地浇。浇完了,用手把苗根旁边的土按实。赵秀兰蹲在旁边拔草。西红柿苗旁边的草长得快,拔了又长。她不嫌烦,一根一根地拔。
“李德厚。”
“嗯。”
“你说这西红柿啥时候能红?”
“快了。六月就能吃。”
“六月……”
“嗯。到时候给你摘。你爱吃。”
赵秀兰没说话。她看着西红柿苗。绿绿的,矮矮的。叶子是掌形的,上面有细毛。她想起年轻的时候。那时候院子里也种西红柿。他种,她吃。她一顿能吃三个。他看着她吃,笑。说“你吃西红柿的样子像小孩”。
后来她不种了。不种了,也不吃了。菜市场有卖的,但她不买。她说“大棚的,没味”。其实是没人给她种了。
“李德厚。”
“嗯。”
“你年轻的时候,咋不跟我说你种西红柿是给我吃的?”
他抬起头。“说了你就不吃了。”
“为啥?”
“你脸皮薄。说给你种的,你不好意思吃。”
赵秀兰低下头。她拔了一根草。草根深,她拔得费力。她拔出来了,抖掉土,扔在垄上。她看着那根草,忽然觉得他说的对。她脸皮薄。年轻的时候,他给她买根冰棍,她都不好意思。得他硬塞给她。她咬一口,说“不好吃”。然后偷偷吃完。
“李德厚。”
“嗯。”
“你现在还给我种西红柿?”
“种。种到你吃不动。”
她没说话。她蹲在西红柿苗旁边,拔草。他蹲在另一头,浇水。两人隔着几垄菜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菜园子上。菜叶子绿油油的。西红柿苗在风里晃了晃。
第十九章 王婶的闲话
王婶又来串门。
她站在院门口,往里探头。菜园子里绿油油的一片。白菜冒芽了,萝卜冒芽了,豆角爬藤了,黄瓜开花了。西红柿苗长得最高,茎粗叶绿,开了一簇一簇的小黄花。李德厚蹲在地里,给西红柿绑枝。赵秀兰蹲在旁边,拔草。两人隔得不远,不说话,但配合默契。他绑枝,她递绳。他拔草,她捡石头。
王婶看了一会儿,走进来。“德厚,你这菜园子伺候得真好。”
李德厚站起来。“还行。”
“你这西红柿长得比谁家都好。”
“伺候得细。”
王婶看了看赵秀兰。“秀兰,你算是熬出头了。德厚回来了,菜园子有人种了,你也不用一个人忙活了。”
赵秀兰没说话。她蹲着拔草。
王婶又说:“你俩年轻时老吵架。现在好了。老了老了,反倒过到一块儿了。”
赵秀兰站起来。“王婶,你坐会儿不?”
“不坐了。我回去做饭。”王婶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德厚蹲在西红柿苗旁边,在绑枝。赵秀兰蹲在垄沟里,在拔草。两人不说话。但看着踏实。王婶笑了笑,走了。
赵秀兰蹲下来,继续拔草。李德厚绑完最后一棵西红柿,站起来。
“王婶走了?”
“走了。”
“她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是来看看菜园子。”
李德厚蹲下来,洗手。井台边有一盆水,他洗了洗手。手上的绿汁洗不掉,绿绿的。他拿毛巾擦了擦。
“秀兰。”
“嗯。”
“王婶是不是说我窝囊?”
赵秀兰抬起头。“没有。”
“那她说啥?”
“她说菜园子种得好。”
李德厚没说话。他站在西红柿苗旁边,看着那些小黄花。黄花在风里晃。蜜蜂飞过来,落在花上。他看了一会儿。
“秀兰。”
“嗯。”
“我不窝囊。”
赵秀兰站起来。“我知道。”
“我就是不会说。年轻的时候,你想让我出去打工。我不敢去。我怕出去了,家里没人照应。你一个人种地,累。我知道。但我不会说。”
赵秀兰看着他。他站在西红柿苗旁边,手垂着,手上沾着土。他老了。但他看着她。眼睛是小的,眉毛是淡的。但眼神是直的。
“我知道了。”她说。
第二十章 李梅的信
李梅寄了一封信来。
信是手写的,用钢笔写的,字很工整。信里说,她工作忙,今年夏天可能回不来了。说周念想姥爷了,天天念叨。说让爸妈注意身体。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周念在幼儿园拍的,穿着白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三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一个小孩。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三个人手拉手。
赵秀兰把照片贴在碗柜上。李德厚站在旁边看。他看了很久。
“这是周念画的?”
“嗯。画的是咱仨。”
“她画的谁?”
“你,我,她。”
李德厚看着那张画。画上的人,头是圆的,身子是方的。手拉手。他看了一会儿。
“秀兰。”
“嗯。”
“咱去哈尔滨看她们吧。”
赵秀兰愣了一下。“去哈尔滨?”
“嗯。我想周念了。”
赵秀兰看着他。他站在碗柜前,看着那张画。他的手垂着,手上沾着土。他老了。但他想外孙女了。
“行。”她说,“咱去。”
第二十一章 哈尔滨
去哈尔滨那天,是六月初。
李德厚穿了一件新褂子。是赵秀兰去镇上给他买的。蓝色的,的确良的,扣子亮亮的。他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是旧的,边上生了锈。他照了一会儿。
“秀兰,这褂子太新了。”
“新就好。”
“我穿不惯。”
“穿穿就惯了。”
他穿上新褂子,把搪瓷缸子装进蛇皮袋。赵秀兰看见了。“你带缸子干啥?”
“给周念。她上次来,用这个缸子喝水。说缸子好看。”
赵秀兰没说话。她看着那个搪瓷缸子。白底红花,掉了漆。好看啥。但她没说。
他们坐大巴去哈尔滨。李德厚靠窗。他看着窗外。田野绿了,苞米苗冒出来了,一排一排的。杨树绿了,叶子密密层层。他看着,不说话。
到了哈尔滨,李梅在车站等着。周念站在她旁边,穿着红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看见李德厚,跑过来。
“姥爷!”
李德厚蹲下来。周念扑进他怀里。他抱住她。小丫头软软的,香香的。他抱着,不撒手。
“姥爷,你带啥来了?”
李德厚松开她,从蛇皮袋里掏出那个搪瓷缸子。“给你。”
周念接过来。“缸子!好看!”
她把缸子抱在怀里。赵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李梅的家在哈尔滨道里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李德厚爬楼梯,爬到三楼歇了一会儿。赵秀兰让他慢点。他说“没事”。爬到六楼,他喘了半天。李梅开了门。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周念拉着他,去看她的房间。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小床,一个书桌。书桌上摆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几根塑料花。
“姥爷,好看不?”
“好看。”
“妈妈给我买的。她说姥爷有个一样的。”
李德厚转过头。李梅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笑了。嘴角微微翘着。
第二十二章 江边
李梅带他们去江边。
松花江很宽,水是黄的。江边有树,有椅子,有遛弯的人。周念在前面跑,李梅在后面追。李德厚和赵秀兰慢慢走。他走不快,腿有点僵。她走在他旁边,有时候扶他一把。他不用。她说“路滑”。他说“不滑”。
他们走到一棵柳树底下。柳树很大,枝条垂下来,快够到水面了。李德厚站在柳树下,看着江。江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把褂子扣子扣好。
“秀兰。”
“嗯。”
“这江真大。”
“嗯。松花江。”
“比咱村那条河大多了。”
“嗯。”
他看着江。江上有船,慢慢的。他看了一会儿。
“秀兰。”
“嗯。”
“你说咱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儿?”
赵秀兰想了想。“哈尔滨。”
“还有呢?”
“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回老家那二十年,算不算远?”
赵秀兰看着他。他站在柳树下,风吹动他新褂子的衣角。他头发白了,脸黑瘦。但他看着她。
“算。”她说。
“那咱以后还去别的地方不?”
“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想。“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种菜。编筐。看周念。”
赵秀兰没说话。她站在他旁边。江风吹过来,柳枝晃了晃。周念跑过来,拉着李德厚的手。
“姥爷,你给我编个筐呗。”
“编啥筐?”
“小筐。装花。”
李德厚蹲下来。“行。回去给你编。”
周念笑了。她跑开了。李梅走过来,站在她妈旁边。
“妈。”
“嗯。”
“我爸变了。”
赵秀兰看着李德厚。他蹲在地上,周念在跟他说话。他听着,点头。他老了。但他笑了。
“没变。”赵秀兰说,“他一直这样。”
第二十三章 编小筐
从哈尔滨回来,李德厚就开始编小筐。
他去村口割了柳条。新割的,带着青皮。他坐在杨树底下编。杨树是去年种的,长高了一截,枝丫多了几根。他坐在石头上,柳条在手里翻动。编的是小筐,拳头那么大。编好了,圆圆的,密密的,好看。
赵秀兰蹲在旁边剥柳条皮。“你编几个?”
“一个。给周念。”
“就一个?”
“嗯。小筐。装花。”
他编了一下午。编好了,拿在手里看了看。筐小小的,圆圆的。他把毛刺按平。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菜园子里,摘了几朵黄瓜花。黄瓜花是黄的,小小的。他把花放进小筐里。
“秀兰。”
“嗯。”
“你把这筐寄给周念。”
赵秀兰接过来。小筐在她手里,轻轻的。黄瓜花黄黄的,嫩嫩的。她看着,笑了。
“行。明天寄。”
李德厚蹲下来,继续编筐。他编了一个大的。柳条在手里翻动,一根压一根,一圈绕一圈。赵秀兰坐在旁边,看着他。风吹过来,杨树叶沙沙响。老黄猫卧在台阶上,呼噜呼噜的。
“李德厚。”
“嗯。”
“你编了一辈子筐。累不?”
他停下手里的活。柳条弯着,没编完。他看着手里的筐。
“不累。”
“为啥?”
“编筐的时候,心里静。不想别的。就想手里的柳条。”
赵秀兰没说话。她看着他手里的筐。柳条在他指间变成筐。一圈一圈的。她想起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他也这样编筐。她嫌他编得慢。嫌他挣得少。现在她看着他编筐。她觉得,那是他的手艺。是他的日子。
“李德厚。”
“嗯。”
“你编吧。我给你剥柳条。”
他低下头,继续编。柳条在他手里翻动。她剥着柳条皮。两人不说话。院子里很静。风吹过来,杨树叶沙沙响。
第二十四章 老黄猫
老黄猫老了。
它不跑了。白天卧在台阶上晒太阳,晚上卧在灶膛前。它吃得少了,瘦了。赵秀兰给它拌了鱼汤,它舔了两口,不吃了。李德厚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耳朵动了动。
“它老了。”他说。
“嗯。跟咱一样。”
“几年了?”
“七八年了。”
他摸着猫的背。猫的毛黄里带白,骨头一根一根的。他摸了一会儿。
“秀兰。”
“嗯。”
“它要是走了,咱再养一只。”
“不养了。”
“为啥?”
赵秀兰蹲下来。她看着猫。猫闭着眼,卧在灶膛前。灶膛里没有火,但暖和。
“养不动了。”
李德厚没说话。他把猫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猫没动。它在他腿上卧着,呼噜呼噜的。他摸着它。手粗糙,指关节粗大。但摸得轻。
“李德厚。”
“嗯。”
“你说猫知不知道咱对它好?”
“知道。”
“咋知道?”
“它呼噜。”
赵秀兰看着猫。猫呼噜呼噜的。她摸了摸它的头。猫耳朵动了动。
第二十五章 包饺子
冬至那天,赵秀兰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白菜是菜园子里种的,猪肉是镇上买的。她剁馅,和面,擀皮。李德厚坐在旁边,帮她包。他不会包。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站不住,倒了。赵秀兰看见了。
“你包的啥?”
“饺子。”
“站都站不住。”
他捏了捏。饺子还是倒了。“我不会。”
“不会就学。我教你。”
她拿起一张皮,放馅,对折,捏边。捏得紧紧的。饺子站住了,圆圆的,鼓鼓的。李德厚学着她的样子。放馅,对折,捏边。饺子站住了。歪歪扭扭的,但站住了。
“行了。”
他笑了。嘴角微微翘着。他把饺子摆在盖帘上。一排一排的。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但和她的摆在一起。一排一排的。他看了一会儿。
“秀兰。”
“嗯。”
“咱多少年没一起包饺子了?”
赵秀兰想了想。“二十年。”
“二十年。”他说,“二十年前,你赶我走那天,也是冬至。你包了饺子。我吃了两碗。”
赵秀兰没说话。她记得。那天她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他吃了两碗。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吃完了,她把他的行李扔出门外。他蹲在院子里扎蛇皮袋。她站在门槛里。天上飘着雪粒子。
“李德厚。”
“嗯。”
“你恨我不?”
他停下手里的活。饺子皮在他手里,馅没包进去。他看着手里的皮。
“不恨。”
“为啥?”
“因为你是我媳妇。你生气,是因为日子难。日子难,你才赶我走。我不怨你。”
赵秀兰低下头。她擀着皮,一下一下的。面在她手里转。她擀得很慢。眼泪掉在面上,她用手背擦了。他没看见。他低着头,包饺子。饺子歪歪扭扭的,但站住了。
第二十六章 年夜饭
年三十那天,李梅带着周念回来了。
她开着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院门口。周念下了车,跑进院子。她穿着红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攥着那个小筐。小筐里插着几根塑料花。她跑到李德厚面前。
“姥爷!你看!你编的小筐!”
李德厚蹲下来。他看着那个小筐。圆圆的,密密的。他编的。他看了一会儿。
“好看。”
“妈妈给我买了花。插在里面。”
“好看。”
周念把筐举给他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灶房。赵秀兰在灶台上忙着。锅里炖着鸡,咕嘟咕嘟冒泡。灶台上摆着鱼、肉、丸子、豆腐。她忙了一上午。
“秀兰。”
“嗯。”
“李梅回来了。”
“我知道。”
“周念也回来了。”
“我知道。”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她穿着围裙,头发白了,背有点驼。她在灶台前忙着。他看了一会儿。
“秀兰。”
“嗯。”
“我帮你。”
“不用。你歇着。”
“我帮你。”
他走进灶房,站在她旁边。她切菜,他递盘子。她炒菜,他添柴。两人不说话。灶房里很暖。锅里的热气冒出来,熏得窗户雾蒙蒙的。
年夜饭摆了一桌。鸡、鱼、肉、丸子、豆腐、白菜、粉条。李梅倒酒。李德厚端起酒杯。他看着赵秀兰。她坐在对面。她头发白了,脸上皱纹深了。但她看着他。
“秀兰。”
“嗯。”
“这杯酒,敬你。”
“敬我啥?”
“敬你一个人。二十年。种地。喂猪。供李梅上学。你辛苦了。”
赵秀兰没说话。她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杯子轻轻的,响了一声。她喝了一口。酒辣。辣得她嗓子紧。
“李德厚。”
“嗯。”
“这杯酒,也敬你。”
“敬我啥?”
“敬你一个人。二十年。编筐。种地。等我叫你回来。你等到了。”
他没说话。他喝了一口。酒辣。辣得他眼睛湿了。周念在旁边喊:“姥爷,吃饺子!”他笑了。嘴角微微翘着。
第二十七章 春天的雪
那年春天,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菜园子里,盖在杨树上,盖在院墙上。李德厚早上起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雪。他蹲下来,抓了一把。雪凉。他攥着,攥了一会儿。
赵秀兰从灶房里出来。“你看啥?”
“雪。”
“春天还下雪。”
“嗯。春天雪,贵如油。”
她站在他旁边。两人看着院子。菜园子里的菜苗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绿。杨树苗细细的,枝丫上挂着雪。老黄猫从灶房里出来,踩了一脚雪,又缩回去了。
“李德厚。”
“嗯。”
“你说咱还能过几个春天?”
他想了想。“不知道。”
“那咱好好过。”
他转过头看她。她站在雪里,穿着棉袄,头发白了。但他看着她。他笑了。
“行。”他说。
雪还在下。薄薄的,细细的。落在菜园子里,落在杨树上,落在他们肩上。他没弹。她也没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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