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昔阳那个叫大寨的村子,搁在太行山褶皱里,坡陡土薄,种一瓢收半瓢。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村里人硬是靠镢头箩筐把坡地刨成梯田,把沟壑垒成坝堰。1963年一场大水冲得地毁房塌,他们又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把家底重新垒起来。这事搁今天看,就是一群农民在极端匮乏条件下搞基建,没什么玄乎的。
后来大寨成了全国农业战线的标杆,参观的人一拨接一拨。问题恰恰出在这个“学”字上。中央批语里写得清楚,全国各地学大寨搞出来的农业先进典型,绝大多数在生产建设上有成绩有贡献,大寨和昔阳的多数干部群众也确确实实在农业建设上出过力。那些梯田、水渠、坝堰是群众一锹一镐干出来的,不会因为后来政策变了就凭空消失。但另一码事是,把太行山区那一套具体办法不加改造地往全国推。中国这么大,南方水田和北方旱地能一样吗?平原和山区能一样吗?中央后来总结教训时,把“不顾条件照搬一种模式”列为必须吸取的教训,这话说得够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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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后期农业政策开始转向因地制宜,山西方面也对昔阳、大寨以及全省此前相关工作做了系统调查。1980年8月前后山西省委多次研究,形成《关于农业学大寨运动中经验教训的检查报告》,当年10月报送中央。真正的节点是1980年11月23日,中共中央转发这份报告并作出批语,这就是中发〔1980〕83号文件。公开党史大事记记载得很明确,中央总结了大寨从先进典型到后来出现偏差的经验教训,指出把一个先进典型的经验固定成永恒模式是不正确的。
这份文件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它没有把板子全打在基层群众身上。文件区分了不同层次、不同阶段和不同责任,保留了对大寨早期建设成绩以及广大干部群众劳动贡献的肯定。成绩归成绩,后来出现的问题归问题。不能因为后来的偏差否认过去真实存在的劳动成果,也不能因为过去取得过成绩就回避后来暴露出来的问题。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历史分析方法。
中央总结的重点其实不单单针对大寨。它回答的是一个更普遍的问题:该怎么学习先进典型。先进经验可以介绍可以借鉴,但必须研究它形成的条件。某个村庄有效的办法换到另一个地方未必完全有效,群众愿意采用的办法也不能脱离实际靠行政方式简单复制。因地、因事、因时制宜,让群众根据实际情况作出选择,这才是文件强调的重要原则。
这种认识后来在农村发展实践中进一步展开。各地根据资源条件调整农业生产方式,一些过去形成的农田、水利等基础设施继续发挥作用,而不适应当地情况的做法则逐步调整。地方志资料留下了这种复杂面貌:一些地区在学习大寨时期确实修建了梯田、水库、水塘和灌溉设施,改善了部分农业生产条件;与此同时,一些不符合当地经济规律的具体做法后来也进行了纠正。山东临沂厉家寨在1950年代同样以整山治水闻名,后来当地根据山区特点发展林果业,没有死守粮食单产这根筋。河南林县红旗渠是另一个例子,修渠引水解决了灌溉问题,但后来林县根据自身条件发展建筑业和工业,也没有把“学大寨”那套组织形式一直捆在身上。
几十年过去,大寨本身也没停在旧照片里。改革开放以后大寨继续调整产业结构,后来发展工业、旅游以及其他产业。财政部2019年刊发对郭凤莲的采访时,记录了大寨在新的发展条件下继续寻找自身道路的过程。历史没有停住,大寨也没有停住。
今天再翻“大寨问题”,真正有意义的不是把四十多年前的争论重新炒一遍,而是把1980年的文件完整读懂。大寨早期的艰苦创业有其历史事实,广大群众的劳动贡献不能抹去;后来把一种经验扩大成普遍模式所产生的问题,同样已有正式总结。1980年的批示之所以今天仍值得阅读,不是因为历史需要无休止地争论,而是其中留下了一条至今仍有现实意义的经验:典型可以学习,精神可以传承,具体办法却必须服从实际条件。把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放回当年的环境,用正式文件和可靠资料说话,比几十年后仅凭情绪给大寨贴上“全对”或“全错”的标签,更接近实事求是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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