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八月下旬,我在青海诺木洪的枸杞地里见到了老周媳妇儿。那天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她蹲在地垄沟里,头上裹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巾,手指头缠满了胶布,脸晒得跟紫茄子似的。我喊她歇会儿,她摆摆手说:“歇啥子嘛,再摘两天就回家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里头是有光的。可谁能想到,八十五天以后,她攥着那张工资条,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钱烫手啊,烫手啊……”
老周媳妇儿是我们隔壁村的,姓陈,今年四十六了。她们家的情况,十里八乡都晓得:儿子在成都谈了个对象,女方家要十八万八彩礼,还要在县城付个首付买房子。老周在工地上做架子工,一年到头能拿回家四万块钱就算烧高香了。陈嫂子在镇上饭馆刷碗,一个月两千二,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九点。那阵子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嘴上起满了火泡。
2019年7月初,镇上一个劳务中介贴出来大红纸,说青海摘枸杞,一天管吃管住三百到四百,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能拿一万多。陈嫂子当场就报了名。老周刚开始不答应,说她腰上有老毛病,去不得高原。陈嫂子眼睛一瞪:“儿子娶媳妇的钱你变出来啊?你要能拿出来,我立马不去!”老周闷头抽了半包烟,啥话也没说出来。
7月5号那天,天还麻黑,陈嫂子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床被子、两身换洗衣服、一大包止疼膏药,坐上了去成都的大巴。她儿子还以为她是在成都亲戚的饭店找了活干,天天打电话问:“妈,你累不累?吃得好不好?”陈嫂子每次都笑呵呵地说:“好得很,顿顿有肉。”
到了诺木洪,她才知道啥叫苦。铁皮房搭在戈壁滩上,一排住了十几个人,床板硬邦邦的,晚上风刮得铁皮哗啦啦响,跟鬼哭狼嚎一样。早上四点半就得起来,啃两个冷馒头,灌一壶凉水,五点半下地。枸杞树矮,一直得弯着腰摘,一天弯十几个钟头,腰就跟断了似的,直起来的时候都得扶着树。中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蜕一层皮,地上冒热气,喝的水都是烫嘴的。陈嫂子后来说,那日子就不是人过的,是拿命换钱呢。
头一个月她硬扛着。白天在地里跟人说说笑笑,晚上躲在被窝里贴膏药,腰上贴得密密麻麻,跟补丁似的。她跟同村的刘姐睡隔壁铺,刘姐半夜听见她翻身呲牙咧嘴的声音,劝她说:“大妹子,不行就回去吧,别把身子骨搭进去。”陈嫂子说:“刘姐,我算过了,我一天摘八十斤,一斤四块五,一天就是三百六。我要是歇一天,就少三百六。我儿子那边等着用钱呢,我歇不起啊。”
到了第47天,早晨起来她头晕,眼前发黑,扶着床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没当回事,灌了一口凉水就下地了。第56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尿血了,心里咯噔一下,但谁也没敢告诉,自己偷偷多喝了两碗水,想着可能是天太热上火。那阵子她太阳穴突突地跳,晚上躺下睡不着,心跳咚咚咚的,像敲鼓。
第83天的时候,中介那边说可以结账了。陈嫂子掰着手指头算:干了85天,中间就下雨歇了半天,后几天摘得慢了,但总数应该能有两万五往上。她寻思着,要是干满90天,还能再多两千。
8月28号上午,老板把她们叫到帐篷里,一张一张工资条念。念到陈嫂子的时候,她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老高。“陈某某,出勤八十五天,计件总数……扣掉预支生活费……实发两万七千四百六!”
账房把一沓现金推到她面前,让她按手印。陈嫂子手指头哆嗦,沾了红印泥,在纸上按了一下,那印子都是歪的。她攥着那沓钱,手心全是汗,数了三遍,都是一样的数。两万七千四百六,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她当场给她男人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老周!两万七!我挣了两万七!”电话那头老周连声说好,让她赶紧订票回家。
那天中午,陈嫂子高兴得破天荒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冰红茶,一口气灌了半瓶。她盘算好了,回去了先给儿子打两万过去,剩下七千多留着过年。她躺在地窝铺上,摸着那沓钱,觉得这几个月的苦值了。
当天晚上,她起夜上厕所,刚推开铁皮房门,脚底下一软,整个人栽在地上。等被工友送到诺木洪镇卫生院,一量血压,高压220,低压都量不出来了。医生说,可能是脑供血不足、严重脱水,加上肾脏出了问题,让她赶紧联系家属。老周从四川连夜坐火车赶过来的时候,陈嫂子已经住进了西宁的医院,整个人蜡黄蜡黄的,像个纸片人。
住院住了十二天,花了九千二。陈嫂子后来躺在病床上,看着床头柜里放着的那沓用剩的钱,苦笑:“我拼死拼活干了85天,腰都要断了,手指头磨得全是血口子,最后呢?钱没焐热三天,医院拿走快一半。剩下的两万不到,还得吃药调理。这账啊,怎么算都觉得不对头。”
出院那天,我看着老周扶着陈嫂子走出医院大门,她瘦得衣服空荡荡的。老周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媳妇儿啊,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完了。儿子结婚重要,可你比那十八万八重要多了。”
陈嫂子听了这话,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哭得蹲在路上起不来。
现在她回老家了,天天吃药,医生说以后重活不能干了。儿子知道真相以后,在电话里哭了半个钟头,说彩礼不要了,他要自己挣。陈嫂子跟我唠嗑的时候说:“人啊,总觉得自己扛得住,觉得挣两个钱比命金贵。等你真躺在医院里头,闻着那股消毒水味儿,才晓得啥叫后悔。钱是好东西,可为了钱把命搭上半条,那就不是值不值的问题了,是蠢。”
她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眼里头不像去年那么亮堂了,可看人的时候,比以前透亮多了。
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为了挣钱把自己拼进医院的?你们觉得像她这样拿命换钱,到底值还是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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