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之后
一
陆辞远被叫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
那是三月的最后一个周三,窗外下着不大不小的雨,玻璃上糊了一层水汽。他本来在赶季度复盘的数据表,行政小姑娘敲门说沈总找他,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三分——那种客气他后来才想明白,是"提前知道你要倒霉了所以不好意思"的那种客气。
沈韫之坐在会议桌那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笔没动,咖啡也没喝。她来恒信科技做运营总监刚满两个月,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快,做事雷厉风行。公司里私下传她是从总部空降下来整顿业务的,上一位运营总监就是被她挤走的。
陆辞远在她对面坐下,把咖啡杯搁在桌角。
"陆辞远,"沈韫之开口了,没寒暄,"你入职三年了,对吧?"
"三年零四个月。"
"嗯。这三个月你的绩效评分,分别是C、D、C。"
陆辞远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的绩效,也知道这三个月沈韫之来了之后,他手上的项目被砍了两个,剩下的也被拆散分给别人。他不是不知道原因——他跟沈韫之在工作方式上合不来,他习惯先跑数据再出方案,沈韫之要的是"先出方向再补数据支撑",两个人开会吵过两次,第二次沈韫之摔了笔。
"公司目前的调整方向你也看到了,"沈韫之把文件转过来,推到他面前,"运营部在缩编,你的岗位——"
陆辞远低头看了眼文件。标题是《协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你签个字,N+1,这个月社保照交,年假折算。"沈韫之的语气像在读一份采购合同。
陆辞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他注意到文件上已经盖了HR的章,日期是今天。也就是说,在他被叫进来之前,这件事已经走完了所有流程。
"沈总,"他抬起头,"我想问一下,是因为绩效原因,还是因为您觉得我不好用?"
沈韫之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你觉得有区别吗?"
"有区别。如果是绩效原因,我申请复核。如果是其他原因,那这份协议我不签。"
沈韫之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陆辞远,你是个不错的执行者,但恒信现在的阶段不需要执行者,需要能扛事的人。你这三个月的表现——"
"这三个月我手上的项目被砍了两个,剩下的被拆了,我拿什么出成绩?"陆辞远的声音压着,但尾音还是往上翘了一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沈韫之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所以你觉得是公司的问题?"
"我觉得是分工的问题。"
"行。"沈韫之站起来,"你不签也行,走正式流程,HR会找你谈。但我建议你签,协商解除对下家背调更友好。"
陆辞远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我考虑一下。"
"明天给我答复。"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隔壁工位的老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整个办公区安静得有点不自然,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陆辞远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把没做完的数据表保存了一下。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还没填完的数字,忽然觉得挺荒谬的——他花了三天做的表,明天可能就没人看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许清嘉发来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他打了两个字:随便。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你定吧,我晚点回。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填那张数据表。
二
陆辞远没签那份协议。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HR办公室,正式提交了绩效复核申请。HR经理宋令仪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说话慢条斯理。她翻了翻陆辞远的材料,叹了口气。
"小陆,复核要走流程,最快两周。但沈总那边——"
"宋姐,我不是为难你,"陆辞远说,"我就是想搞清楚,我到底差在哪了。"
宋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把材料合上:"我只能说,复核结果大概率不会改。沈总对运营部的调整是总部定的方向,你这个岗位确实在缩编名单上。复核的意义更多是——给你一个正式的书面结论。"
"那也行。我要那个结论。"
"行。你回去等通知。"
陆辞远回到工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门禁权限已经被降了一级——打印机用不了了,共享文件夹也打不开。他试了两次,确认不是系统故障。
老郑从隔壁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辞远,你昨天没签?"
"没签。"
老郑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缩回去了。
陆辞远打开电脑,发现企业微信里他已经从运营部的群里被移除了。群聊列表里,"运营部周会"那几个字还在,但他点进去显示"你已被移出群聊"。
他关掉企业微信,打开招聘软件,把简历更新了一下。三年零四个月,他上一次更新简历还是刚入职的时候。现在重新打开,发现要填的东西变了好多——上一份工作的时间要写,离职原因要想,期望薪资要重新估。
他填到"离职原因"那栏,光标闪了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协商解除。
然后删掉,改成:业务调整。
手机又震了。许清嘉:你怎么还不回来?排骨炖好了。
他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他在公司坐了快一个小时没动。
"马上回。"他回了一条。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发现工牌还在桌上。他想了想,把工牌放进包里。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扔了怪可惜的,塑料壳子还挺新的。
三
许清嘉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多平。陆辞远搬过来住了大半年,两个人分摊房租。
他推开门的时候,排骨的香味扑过来了。许清嘉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陆辞远洗了手坐下来,许清嘉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你今天回来晚了。"许清嘉说。
"加班。"
"又加班?你们那个新总监是不是又折腾人?"
陆辞远夹了块排骨,没接话。
许清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低头扒饭。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们在大学认识的,谈了五年,毕业之后一起留在这个城市。许清嘉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比陆辞远小一岁,性格里有一股子韧劲儿,也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体贴。
吃完饭,许清嘉去洗碗,陆辞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招聘软件上他投了七份简历,三份显示已读,四份没动静。
他关掉屏幕,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许清嘉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辞远。"
"嗯。"
"你是不是有事没跟我说?"
陆辞远转过头看她。许清嘉的眼睛很亮,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第一次注意到那颗痣是大二那年冬天,图书馆里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那颗痣像一粒墨点落在白纸上。
"公司要缩编,"他说,"我可能待不久了。"
许清嘉没说话,等他继续。
"总监给我看了协商解除的通知,我没签。走了绩效复核流程。"
"为什么没签?"
"签了就是我主动认绩效不合格。我不认。"
许清嘉点了点头,伸手把他的手握住。她的手上有洗洁精的味道,还有一点凉水浸过的凉意。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投简历,看看机会。复核结果下来之前我还在职,不影响找工作。"
"需要我帮你看看简历吗?我帮你排个版。"
"行。"
她靠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只有厨房的排气扇还在转。
陆辞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要失业了,是因为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不管外面怎么变,这个人是真的站在他这边的。
四
复核结果一周后下来了。
不出所料,维持原评定。方澜——不对,宋令仪——打电话通知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歉意:"小陆,结果出来了,你可以来拿书面文件。"
他去了HR办公室,拿到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上面写着:经复核,原绩效评定有效,岗位调整符合公司业务需要。
白纸黑字,像一纸判决书。
"接下来公司会怎么处理?"他问宋令仪。
"如果协商解除谈不拢,会走单方解除流程。但小陆,我建议你别走到那一步。单方解除如果涉及争议,仲裁周期长,对你找下一份工作也不利。"
"也就是说,我还是得签那个协议。"
"签了对你最省事。N+1补偿,年假折算,社保交到这个月。你拿这笔钱过渡一下,赶紧找下家。"
陆辞远把文件折了一下,放进包里。
"行,我考虑。"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发现自己的账号已经被禁了。登录界面弹出一个红色提示框:您的账号已被停用,请联系管理员。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还在下雨,跟那天被叫进会议室的时候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诞——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电脑打不开,群聊进不去,打印机用不了,连门禁卡都只能刷进大门了。他像一具还坐在工位上的幽灵。
老郑递过来一根烟,他接了,没点。
"辞远,你别硬扛了。"老郑说。
"我没硬扛。"
"你跟沈总那个脾气,你扛得过吗?她背后是总部的人,你一个执行岗——"
"我知道。"
"签了吧。拿钱走人,不丢人。"
陆辞远把烟夹在指间转了转,没说话。
他不是不想签。他是不甘心。三年零四个月,他从实习生做到正式员工,从做最基础的日报周报,到独立负责两个项目的运营方案,他熬过无数个加班的晚上,背过别人甩过来的锅,也替前任总监扛过数据造假的风险。他不是没用的人。他只是跟这个叫沈韫之的女人不对付。
不对付就要被淘汰,这他认。但他不想在离职证明上背着"C级绩效"四个字走人。这是他唯一坚持的东西。
五
陆辞远最终还是签了。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许清嘉跟他说了一句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改客户的海报,他坐在桌前改简历。改了大概一个小时,许清嘉忽然说:"辞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根刺。你把自己卡在那个'C级绩效'上,卡得死死的,拔不出来也不让别人碰。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四个字是你给自己设的牢?"
陆辞远转过椅子看她。
"你不是不优秀,你是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许清嘉放下鼠标,"你怕签了那个协议,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但辞远,你行不行不是一张离职证明说了算的。你签了,拿了钱,走了,去一个能看见你价值的地方,那才是你该干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而且,"许清嘉补了一句,"下个月房租该交了。"
他笑了。笑完之后鼻子又酸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HR办公室,在《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上签了字。宋令仪看着他签完,把文件收好,递给他一份离职交接清单。
"交接期一周。你把手上的东西列个清单,交给接手的人。"
"接手的人是谁?"
"沈总会安排。"
他点了点头,拿着交接清单回到工位。老郑看他回来了,没问结果,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一周的交接期过得很安静。他把手上的文档、账号、数据表一一列清楚,打包发给行政。最后一天,他收拾抽屉,翻出一堆东西——过期的加班餐券、半包没拆的纸巾、一支写不出水的笔、一张团建的合照。合照里他站在最后一排,脸被前面的人的脑袋挡了一半。
他把合照放进包里,其他东西扔了。
出门的时候,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小陆,不回来了?"
"不回了。"
"哎,好好的——"
"没事,去更好的地方。"
他走出大楼,三月的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凉的。他没打伞,走了两条街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许清嘉发消息来:今天回来吃饭吗?
他回:回。今天正式告别了。
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六
失业后的前两周,陆辞远投了三十多份简历,面试了四家。
第一家是做电商代运营的,面试官问他为什么从上家离职,他说"业务调整,岗位缩编"。对方点了点头,没追问,接着问他有没有操盘过千万级GMV的项目。他说没有,对方客气地笑了笑,说"回去等通知"。
第二家是本地的一家内容公司,规模不大,老板亲自面试。聊了四十分钟,老板觉得他还行,但给的薪资比上一份低了三千。陆辞远没当场答应,说考虑一下。
第三家是外企,流程正规,HR先电话聊了半小时,约了现场面试。现场面了两个部门的人,问的问题很细,从数据分析方法到团队管理经验。陆辞远答得中规中矩,但最后对方委婉地表示"我们更倾向有管理经验的候选人"。
第四家是朋友介绍的,一家创业公司,缺一个运营负责人。聊完之后对方很满意,但公司还在融资阶段,岗位要等钱到位才能开。朋友说"快了快了",但具体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两周下来,陆辞远开始焦虑了。不是那种天塌了的焦虑,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像牙疼一样的焦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招聘软件,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刷新邮箱。他不敢跟许清嘉说这些,因为她也在赶项目,最近天天加班到九点。
第三周周二,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陆辞远吗?我是嘉禾互动的HR,看到你的简历了,想约你聊一下。"
嘉禾互动他听说过,本地一家中型广告公司,做品牌全案的,客户质量不错。他之前投过他们家的岗位,但没回音。这次HR主动打过来,他有点意外。
"你们是——"
"我们运营部在招一个高级运营经理,看了你的经历觉得匹配度挺高。方便的话这周五下午过来聊聊?"
"好。地址发我一下。"
挂了电话,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嘉禾互动。公司成立八年,员工一百二十多人,服务过几个知名品牌。口碑在行业里算中上,离职率不高。薪资范围他查了一下,比恒信科技高一点,但高得有限。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许清嘉。她在电话里说:"好啊!去聊聊,不亏。"
周五下午,他穿了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蓝色西裤,提前十分钟到了嘉禾互动的办公室。在前台登记的时候,他注意到墙上挂着一排客户logo,有几个他认识的。
HR带他进了会议室,等了大概五分钟,进来两个人。一个是HR经理,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寸头,穿一件灰色卫衣,自我介绍叫梁衡,是运营部的负责人。
面试聊了一个小时。梁衡问得很细,从他之前做过的项目到具体的执行细节,从数据分析的逻辑到团队协调的经验。陆辞远答得比之前几次都好——可能是这家公司的氛围让他放松,也可能是他这半个月面试了四家,已经找到了节奏。
最后梁衡问了一个问题:"你在恒信最后那段时间,跟直属领导有过分歧吗?"
陆辞远顿了一下。
"有过分歧。"他说,"工作方式的差异,不是原则问题。最后因为业务调整分开了。"
梁衡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行,今天先聊到这儿。后续有消息HR会联系你。"
他站起来握手。梁衡的手劲很大,捏得他指节有点疼。
出门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在路口买了个煎饼果子,站在路边吃完。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春天的土腥味。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次能成。
七
嘉禾互动的offer在一周后到了。
薪资比恒信高了四千,title是高级运营经理,带两个人。陆辞远看完offer上的条款,确认没问题,签了字,发回去。
入职那天是四月中旬,天气已经暖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比上一次面试时正式了一点,但没那么正式。嘉禾互动的办公区是开放式的,工位之间用矮隔板隔开,墙上贴着各种项目海报和创意草图。他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能照进来。
梁衡带他转了一圈,介绍团队成员。运营部一共八个人,他下面带两个——一个叫孟真真,九五年的姑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负责内容运营;一个叫方远舟,九零年的男生,话少,戴棒球帽,负责数据分析和投放。
"辞远来了,"梁衡拍了拍他的肩,"你先熟悉一下,这周不给你派活,下周开始跟真真和远舟手上的项目。"
"好。"
第一天他花了大部分时间看文档。嘉禾的运营体系跟恒信不太一样——恒信偏电商和数据驱动,嘉禾偏品牌和内容,逻辑不同,但底层的东西是通的。他看得很快,边看边在笔记本上记要点。
午休的时候,孟真真凑过来:"陆哥,你之前在哪啊?"
"恒信科技。"
"哦——大厂啊。"孟真真眨了眨眼,"那你怎么来我们这儿了?"
"想换个方向。"
方远舟在旁边吃盒饭,插了一句:"恒信最近不是裁员吗?"
陆辞远看了他一眼,方远舟立刻低头扒饭:"我就随口一说。"
"没事,"陆辞远说,"确实是业务调整。"
下午梁衡把他叫进办公室,给了他一份项目brief。"这个客户是做智能家居的,叫栖居科技,下个月要上一款新产品,需要我们出全案的运营推广方案。你先看看,下周出个框架。"
"好。"
他翻开brief,第一页是客户的基本信息和产品介绍。栖居科技,成立三年,做智能家电,去年拿了一轮B轮融资,现在要推一款智能门锁。产品本身不错,但品牌知名度低,线上声量几乎为零。brief里写的需求是:上市三个月内,完成品牌初步曝光,建立核心用户认知,带动首批种子用户转化。
他翻完整个brief,合上文件夹。这个案子有挑战,但不是做不了。关键是前期的数据调研和渠道选择,以及内容策略怎么跟产品卖点结合。
他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开始列框架。
八
陆辞远在嘉禾互动的第一个月,过得比预想中顺。
他花了一周时间出了栖居科技的运营方案框架,梁衡看了之后说"方向对了,继续细化"。第二周他带着孟真真和方远舟把方案细化到执行层面,分渠道、分节点、分KPI。第三周方案过了客户那边,栖居科技的对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陶,说话干脆,提了几个修改意见,都是细节层面的,没有推翻重来。
第四周,方案正式进入执行阶段。孟真真负责内容产出,方远舟负责投放和数据监控,陆辞远负责整体节奏把控和客户对接。
他第一次跟陶对接的时候,对方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之前做过智能家居类的客户吗?"
"做过家电类的,智能门锁是第一次。"
"行,那你们对这类用户的消费心理有研究吗?"
"我这边会先跑一轮用户画像和数据调研,下周给你一份报告。"
陶点了点头:"好,我等你的东西。"
挂了电话,陆辞远打开Excel,开始列调研维度。他习惯先把数据跑出来再定策略,这个习惯在恒信的时候被沈韫之骂过好几次,但在这里没人管他。梁衡说过一句话:"你用你擅长的方式干活,结果对就行。"
这句话让他松了一口气。
执行期的前两周,一切顺利。内容上线了第一批,投放跑起来了,数据开始有反馈。方远舟每天给他发一份数据日报,他看完之后在群里给反馈,调整投放策略。孟真真产出的内容质量不错,文案写得有灵气,就是偶尔会跑偏,他帮她拉回来几次,语气都是商量的:"真真,这个方向再往产品功能上靠一靠,用户更关心这个。"
到第三周,数据出现了波动。投放成本上去了,但转化率没跟上。方远舟在日报里标了红色预警,他看到之后立刻拉了数据明细,发现是其中一个信息流渠道的点击率掉了。
他给方远舟发了消息:"远舟,下午三点我们看一下那个渠道的数据,我怀疑是素材疲劳了。"
下午他们拉了数据,确认是素材用了两周,用户审美疲劳了。陆辞远让孟真真紧急出了三套新素材,第二天替换上去,转化率第三天开始回升。
梁衡在周会上提了这件事:"辞远反应很快,处理得漂亮。"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这种事在恒信的时候他干过不止一次,但没人夸过他。
九
五月中旬,栖居科技的项目进入第二个阶段。客户那边追加了预算,要求加一场线下体验活动,跟线上联动。
梁衡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陆辞远:"你牵头,活动那边有专门的同事配合你,你出方案,他们执行。"
他接了活,开始做活动策划。线下活动他之前在恒信做过两次,一次是产品发布会,一次是用户见面会,都有经验。但这次的要求不一样——不是品牌秀场,是用户触达和体验转化,要的是到场率和现场转化率。
他花了三天出了活动方案,拉了预算表、流程表、人员分工表。拿给梁衡看的时候,梁衡提了一个意见:"你这个方案偏保守,线下活动要的是引爆点,你现在的思路是稳着来,但稳着来出不了爆款。"
"我担心预算不够支撑太大的动作。"
"预算可以加。你重新想一个更有记忆点的形式,下周跟客户过。"
他回去改了方案,把活动形式从"线下体验店+线上直播"改成了"城市快闪+用户共创"。核心逻辑是:在三个核心城市做快闪体验点,用户现场体验产品,同时参与"我家的第一把智能锁"故事征集,线上同步传播,形成二次发酵。
这个方案过了客户那边,陶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话:"这个有意思,比上一个方案有想法的多。"
陆辞远松了口气。
执行期赶上六月,天气热起来了。他带着孟真真和方远舟连着加班了两周,活动落地、物料准备、线上预热、KOL对接,一样一样推进。孟真真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到九十点,有一次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给她披了件外套,没叫醒她。
活动落地那天是周六,三个城市同步执行。陆辞远坐镇总部,盯着数据大屏,实时调整线上投放节奏。方远舟在现场,每隔半小时给他发一次现场情况。孟真真负责线上内容实时产出,活动现场的照片和视频她第一时间剪辑发布。
到晚上八点活动结束,三个城市的到场人数合计超过预期百分之四十,现场转化率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三。线上话题阅读量在活动结束后四小时内破了两百万。
周一的周会上,梁衡当着全部门的面说:"栖居这个项目,辞远带得很好。第一阶段数据达标,第二阶段活动超预期。大家鼓掌。"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陆辞远坐在椅子上,忽然有点恍惚。上一次被人当众肯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记不太清了。
十
六月底,陆辞远入职满两个半月。
栖居科技的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数据复盘报告他写了二十多页,从曝光量、点击率、转化率到用户画像、渠道效果、内容表现,一层一层拆清楚。陶看完报告之后回复了一封邮件,抄送了栖居科技的VP,里面写了一句话:"嘉禾团队的专业度超出预期,尤其是运营方案的执行力和应变能力,值得肯定。"
这封邮件被梁衡转发到了公司全员群。
陆辞远那天晚上回家,许清嘉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庆祝你第一个项目圆满收官。"她举杯。
"你今天怎么这么隆重?"
"我高兴。"她笑着说,"你回来之后状态跟之前不一样了。在恒信最后那段时间你整个人是蔫的,现在又活过来了。"
陆辞远碰了杯,喝了一口。红酒有点涩,但回甘不错。
"辞远,"许清嘉放下杯子,"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可能也要换工作了。"
"嗯?怎么了?"
"现在这家做了快两年了,天花板到了。老板不给涨薪,项目也越来越重复,我觉得该动了。"
"有目标了吗?"
"看了一两家,还没定。但我想试试大一点的平台。"
陆辞远点了点头:"你定,我支持你。需要我帮你看看简历就说话。"
"好。"
两个人吃完饭,许清嘉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招聘软件上他没再投新的,但偶尔会打开看看行情。他现在的薪资加上许清嘉的,在这个城市勉强够活,但离"过得舒服"还有距离。房租、水电、日常开销、偶尔给家里寄点钱,每个月剩不下多少。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他想起了恒信。不是想起沈韫之,是想起刚入职那会儿。那时候他还是个实习生,什么都不会,每天最早到办公室,帮大家订午饭、取快递、整理会议纪要。第一个带他的人是运营部的一个姐姐,叫何婉,比他大五岁,教了他很多东西。后来何婉离职了,去了深圳,他们偶尔还在微信上聊几句。
他翻出何婉的头像,发了条消息:婉姐,最近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何婉回了一个语音。他点开,何婉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辞远?我刚在带娃。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最近换了个环境,还不错。"
"换环境了?从恒信出来了?"
"嗯,出来了。现在在嘉禾互动。"
"嘉禾啊,我知道,挺好的。你怎么出来的?"
"被裁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啊?怎么回事?"
"新总监来了,跟我不对付。缩编名单上有我。"
"操。"何婉说了一个字,然后叹了口气,"辞远,你就是太轴了。你跟领导不对付,你就想办法对付过去,别硬扛。你这性格迟早还得吃亏。"
"我知道。但当时那个情况——算了,不说了。现在挺好的。"
"行。你在新公司怎么样?"
"第一个项目刚收尾,客户反馈不错。带两个人,干得还顺手。"
"那就好。你本来就挺能干的,只是之前那个环境不适合你。"何婉的声音软了一点,"辞远,别因为一次不好的经历就否定自己。你比我当年强多了。"
他听着听着,眼眶有点发热。
"嗯。我知道。"
"行了,不煽情了。我娃哭了,我得去看看。有空来深圳玩。"
"好。你忙。"
挂了语音,他坐在沙发上没动。许清嘉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了他一眼:"跟谁聊呢?"
"何婉姐。以前的同事。"
"她不是在深圳吗?"
"嗯。刚聊了几句。"
许清嘉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十一
七月初,嘉禾互动接了一个新客户,做新能源汽车配件的,叫驰域科技。梁衡把这个项目交给了陆辞远和另一个运营组共用,对方组的负责人叫韩叙,比陆辞远大两岁,在嘉禾待了三年,是老员工。
第一次碰头会上,韩叙迟到了十分钟。进来之后没道歉,直接坐下,翻了翻brief,说了一句:"这个客户我之前跟过,他们决策链很长,对接人换了好几拨。"
"那这次的对接人是谁?"陆辞远问。
"一个姓沈的女的,刚调过来的。之前好像在恒信待过。"
陆辞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沈韫之?"他问。
韩叙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听过。"
"对,好像就叫这个名字。总部那边调过来的,说是要亲自盯这个项目的运营。我上周跟她开了一次会,挺厉害的一个人,要求很高,方案改了两版还没过。"
陆辞远没说话。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黑点。
会议继续,韩叙讲了驰域科技之前的情况,陆辞远记了笔记。他表面上很平静,但心里已经翻起来了。沈韫之。他离开恒信之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现在在驰域科技做运营负责人?还是市场?他不太确定,但韩叙说"总部调过来的",那应该是驰域科技的总部,不是恒信那边。
也就是说,沈韫之也离开了恒信。
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没有预想中的什么波澜。不是不恨了,是觉得——这个人已经跟他没关系了。他现在有自己的项目、自己的团队、自己的节奏。她去哪、做什么,跟他无关。
但下一秒他又想:如果驰域科技这个项目需要跟沈韫之对接,那他迟早会再见到她。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缩了一下。
散会后,韩叙拍了拍他肩膀:"辞远,这次合作你多费心。我这边手上还有两个项目,驰域这个我可能顾不过来,主要靠你那边推。"
"行,没问题。"
"对了,下周客户那边有个启动会,沈总也会参加。你准备一下。"
"好。"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写启动会的准备材料。
十二
启动会定在下周三,在驰域科技的总部会议室。
陆辞远提前三天开始准备。他拉了驰域科技的基本资料,查了他们之前的产品线、市场表现、用户口碑。这个品牌做新能源车充电桩起家,近两年扩展到车载智能设备,新产品是一款车载智能屏。brief里写的需求是:新品上市前的预热和上市后的首波推广,目标人群是二十五到四十岁的车主,预算中等偏上。
他写了一份启动会的汇报框架,发给韩叙看了,韩叙回了一句:"没问题,你讲吧。"
周三上午,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带了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摘要。到了驰域科技的大楼,前台登记之后,被带到了十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韩叙在,驰域科技这边有两个人,一个市场部的经理,一个产品经理。还有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站着,在看墙上的屏幕。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陆辞远正在拉椅子。
四目相对。
沈韫之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表情——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她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陆辞远坐下来,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文档。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动了一下,很稳。
"人齐了,开始吧。"驰域科技的市场部经理说。
陆辞远点开PPT,开始讲。他的声音很平稳,从市场背景讲到用户洞察,从策略框架讲到执行节奏。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沈韫之打断了他。
"等一下。你这个用户画像的数据来源是什么?"
"第三方数据平台加上我们自有数据库的交叉分析。"
"样本量多少?"
"有效样本一万二。"
"时间范围是?"
"今年一季度。"
沈韫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后面又讲了十几分钟,中间沈韫之又提了两个问题,都是关于渠道选择和预算分配的,问得很细,但都是业务层面的。陆辞远一一回答了,该给数据给数据,该给逻辑给逻辑。
讲完之后,市场部经理先说了几句肯定的话,产品经理也提了一个小建议。最后沈韫之开口了。
"整体方向可以。但有两个地方要调整。第一,你的核心卖点提炼偏功能导向,这款产品的差异化不在硬件参数,在软件体验,内容策略要往这个方向靠。第二,预热期的节奏太保守,你们给的排期是上市前两周启动,我建议提前到一个月。"
陆辞远记了笔记,点了点头:"收到,我们回去调整。"
"下周一把修改后的方案发给我。"
"好。"
会议结束,大家陆续往外走。陆辞远在收拾电脑的时候,沈韫之走到他旁边,声音压低了:"陆辞远。"
他抬起头。
"你现在是嘉禾的?"
"嗯。"
"哪个组?"
"运营三组,梁衡那边。"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韩叙在门口等他,拍了拍他:"讲得不错。沈总那两个意见你回头处理一下。"
"行。"
出门的时候,陆辞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
他想起在恒信的最后一天,走出大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
但这一次,他不是被赶出来的。
十三
方案改了一版,沈韫之通过了。
执行期从七月底开始,陆辞远带着孟真真和方远舟推进。这次的节奏比栖居科技那次更紧,因为预热期提前了,内容产出的压力更大。孟真真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赶稿,他看她状态不太好,跟梁衡申请了一个兼职实习生来帮忙,梁衡批了。
执行到第二周,数据开始有反馈。预热内容的阅读量和互动率都还不错,但沈韫之在周会上提了一个问题:"你们的KOL选择偏泛生活类,跟产品的目标人群匹配度不够高。我建议加一些汽车垂类的账号。"
陆辞远看了数据,觉得她说得对。他们确实在KOL选择上偏保守了,选了几个粉丝量大但垂直度不够的账号。他当天就调整了投放名单,加了五个汽车垂类的中腰部账号。
调整后第三天,垂类账号带来的流量质量明显提升,留资率比之前高了百分之十五。
他在周报里写了这个调整,抄送了客户方。沈韫之回复了一句:"调整及时。"
四个字。但陆辞远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夸了——这四个字离"夸"还远着呢——而是因为她确实看得懂数据,也确实能给出有效的方向。他不服她这个人,但不得不承认,她在业务上是有一套的。
八月中旬,项目进入关键期。上市倒计时两周,线上预热进入最后冲刺,线下活动也在同步准备。陆辞远那段时间每天跟驰域科技那边开晨会,沈韫之几乎每次都在。她的问题越来越细,从文案的措辞到投放的时间节点,甚至海报的配色她都提过意见。
有一次孟真真私下跟他说:"陆哥,那个沈总好严格啊,我写的东西她改了三遍。"
"她就是这样的。你按她的方向改,改完就过了。"
"她是不是针对你啊?我看她对你的东西问得特别多。"
陆辞远想了想,说:"不是针对。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只是我这边是主对接,所以接触多。"
但说实话,他心里也犯嘀咕。沈韫之对他的方案确实比别人的更"上心"——每次会议她提的问题有一半是冲着他来的。他不确定这是职业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八月底,产品上市。第一天的数据就超预期,留资量达到了预热期总目标的百分之六十。沈韫之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首日数据不错,但留资不等于转化,接下来一周是关键。"
陆辞远回了一个"收到",继续盯着数据大屏。
上市第一周结束,转化率达到了预期目标的百分之八十五。沈韫之在周会上说了一句:"嘉禾团队的执行力值得肯定,尤其是陆辞远这边,应变和调整都很及时。"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肯定他的工作。
陆辞远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但回到工位之后,他打开水杯喝了一口水,发现自己的手是稳的。
他以为再见沈韫之的时候会很难受。会想起被叫进会议室的那天,想起那份协议书,想起被移出群聊的提示框。但实际上,当他真正坐下来跟她对接工作的时候,他发现那些东西已经远了。不是忘了,是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玻璃看过去的雨,你知道它在下,但你身上是干的。
十四
九月初,栖居科技续了第二期的合同。
梁衡在周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部门里响了一片掌声。栖居是嘉禾今年的标杆项目,续约意味着客户认可,也意味着后续还有更大的合作空间。
"辞远,第二期你继续带。"梁衡说,"客户那边点名要你。"
陆辞远点了点头。
散会后,方远舟凑过来:"陆哥,栖居续了,咱们是不是要扩人了?"
"看梁总安排。如果活多了,应该会加人。"
"那能不能给我涨薪?"方远舟半开玩笑。
"你去找梁总谈。我帮你背书。"
方远舟嘿嘿笑了两声,回去了。
陆辞远打开电脑,开始看栖居第二期的新brief。这次的需求比第一期复杂——要从单品推广扩展到品牌全年的运营规划,包括内容体系搭建、用户社群运营、以及线下渠道的数字化赋能。他粗略看了一遍,估计这个活至少得带四个人才能跑得动。
他给梁衡发了消息:"梁总,栖居二期的工作量比预期大,我列了一个人员需求,你看一下。"
梁衡回了一个"好",让他把需求表发过去。
下午,宋令仪——不对,不是宋令仪,是嘉禾的HR——一个叫杜薇的姑娘来找他,聊了一下人员编制的事。杜薇说公司同意给运营三组加两个编制,一个内容岗,一个数据岗。
"你有没有推荐的人选?"杜薇问。
陆辞远想了想:"我这边没有现成的人,但如果有合适的简历你先给我看看。"
"行。"
他回到工位,打开招聘软件,把岗位需求发了出去。
晚上回家,许清嘉已经在家了。她最近也换了工作,去了本地一家更大的设计公司,做品牌视觉方向,薪资涨了三千。她比之前忙了,但状态明显好了。
"今天怎么样?"她问。
"栖居续了,二期我来带。组里加两个人。"
"好事啊!那你是小组长了?"
"算半个吧。带四个人,但title还没变。"
"迟早的事。"许清嘉笑着说,"辞远,你这才半年,已经站稳了。我就说你行。"
他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许清嘉说,"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十一回不回去。"
陆辞远愣了一下。十一。他已经快一年没回老家了。去年十一在赶项目,过年也只回去待了三天。
"你想回吗?"
"想回。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
"那回。我这边十一应该不加班。"
"好。那我买票了。"
许清嘉去订票了。陆辞远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了翻。微信里有一个很久没点开的群——恒信科技前同事群。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的,有人在问社保转移的事。他往上翻了翻,看到一条七月份的消息:沈韫之也走了,去了驰域科技。
底下有人回:真的假的?她不是总部的人吗?
另一条:听说是主动申请的,恒信那边业务收缩,她不想待了。
再往下就没了。
他把群聊设为免打扰,退了出来。
十五
十一假期,陆辞远和许清嘉回了老家。
他的老家在皖南一个小县城,许清嘉的家在隔壁市,他们先去了许清嘉家,待了两天,然后回陆辞远家。
陆辞远的爸妈都是普通工人,爸爸在县里的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家里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零八年买的,装修早就旧了,但收拾得干净。
到家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爸爸开了瓶白酒,给他倒了一杯。
"工作还顺利吧?"爸爸问。
"顺利。换了家公司,挺好的。"
"换公司了?之前那家不是干得好好的?"
陆辞远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一下才说:"之前那家业务调整,我那个岗位没了。"
"没了?"妈妈的声音提起来了,"那不是被裁了?"
"不算裁,是协商解除。给了补偿的。"
"那你现在这家——"
"现在这家更好。薪资涨了,活也顺手。"
爸爸没再追问,只是喝了口酒,说了一句:"年轻人,多经历点事也好。别怕折腾。"
妈妈在旁边叹了口气,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陆辞远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第二天他去了趟高中同学聚。几个老同学约在县城的一家烧烤店,七八个人,有的在本地工作,有的从外地回来。大家聊起近况,有人结婚了,有人二胎了,有人还在北漂。
一个叫赵磊的同学问他:"辞远,你在哪个城市?做什么的?"
"在省城,做运营。"
"运营?就是帮人卖东西的?"
大家笑了。陆辞远也笑了:"差不多吧。"
赵磊说:"我姐夫也是做这个的,说挺累的,天天加班。"
"还行,看公司。"
大家又聊了别的。聊到一半,赵磊忽然说了一句:"辞远,你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自己的事。"
"有什么好说的。"
"不是好说不好说的问题。你以前就这性格,什么都自己扛着,别人问也不说。你记得高三那次吗?你模拟考砸了,全班倒数,你也没跟任何人说,自己买了习题册刷了一个月,后来高考考了全班前五。"
陆辞远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赵磊还记得这件事。
"你就是太要强了,"赵磊说,"要强不是坏事,但有时候也别把自己逼太紧。"
烧烤店的烟熏得他眼睛有点酸。他举起啤酒杯:"行了,别说这些了。喝酒。"
十一假期过得很快。回程的高铁上,许清嘉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觉得,不管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老家永远是一个让你能喘口气的地方。
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好,是因为那里的人不问你挣多少钱、做到什么位置。他们只问你吃没吃饭、冷不冷、累不累。
十六
十月中旬,栖居二期正式启动。
陆辞远带着四个人的小组——孟真真、方远舟,加上新来的两个:一个叫周予安的姑娘,九七年的,做内容,文笔很好但有点慢热;一个叫陈嘉遇的男生,九四年的,做数据分析,话更少,比方远舟还少。
二期的工作比一期复杂得多。一期是单品推广,二期是品牌全年运营规划,要从内容体系、用户社群、线下渠道数字化三个方向同时推进。陆辞远把任务拆成三条线,自己统筹,孟真真和周予安负责内容线,方远舟和陈嘉遇负责数据线,社群和线下渠道他自己盯。
前两周还算顺利,但第三周出了一个问题。
内容线那边,孟真真和周予安在内容方向上产生了分歧。孟真真倾向于做"生活方式"类的软内容,通过场景故事带产品;周予安倾向于做"功能科普"类的硬内容,直接讲产品卖点和技术优势。两个人各执己见,在选题会上吵了一架。
陆辞远当时不在,是方远舟事后跟他说的。
他把两个人叫到会议室,让她们各自把想法说了一遍。孟真真说得快,周予安说得慢但逻辑清楚。他听完之后说:"你们俩的方向不矛盾,矛盾的是你们觉得只能选一个。实际上内容体系需要软硬搭配,不同阶段侧重不同。前期用硬内容建立认知,中期用软内容拉近距离,后期用用户UGC做沉淀。你们按这个逻辑重新排一下选题。"
两个人点了点头,回去重新排了。
这件事让他意识到,带人不是把活分出去就完了。四个人各有各的性格和节奏,协调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他在恒信的时候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带过人,现在才真正体会到管理的重量。
十月底,驰域科技的项目也进入了第二阶段。沈韫之那边又提了一次方案调整,这次是关于用户社群运营的。她在邮件里写了一长段意见,逐条列了问题。陆辞远看完之后,承认她说得对——他们的社群方案确实偏了,太注重拉新,忽略了留存和活跃。
他带着方远舟重新做了一版,把重心从"拉人"转到"留人",设计了分层运营的机制。沈韫之看了之后回复:"这版可以。执行时注意社群内容的节奏,别天天发广告。"
陆辞远回了一个"明白"。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这是沈韫之第一次在回复里没有提修改意见。不是通过,是"这版可以"。
他关掉邮件,继续干活。
十七
十一月,陆辞远入职满七个月。
嘉禾互动做了一次内部晋升评审,梁衡提名了他。评审会上,HR杜薇问了他几个问题,关于团队管理、项目管理、客户维护。他答得中规中矩。最后评审结果出来,他升了运营主管,薪资涨了百分之十五。
晋升邮件发出去的那天,部门群里刷了一屏的恭喜。孟真真发了一个撒花的表情包,方远舟发了一个"陆主管好",周予安发了一个乖巧的"恭喜陆哥",陈嘉遇发了一个大拇指。
陆辞远回了一个"谢谢大家",然后继续改方案。
晚上回家,许清嘉看到邮件截图,跳起来抱了他一下:"主管了!你这才七个月!"
"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是实力。"她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辞远,你知不知道你跟半年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眼睛里有光了。在恒信最后那段时间,你回来都是蔫的,话也不想说。现在你回来会跟我聊工作上的事,会笑,会吐槽。你是真的在这个地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听着,没说话。
"我为你高兴。"她说。
他伸手抱住她。
十一月底,恒信科技前同事群里又有了动静。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恒信科技要被收购了,听说是一家深圳的公司,整个运营部都要砍掉。
底下炸了锅。有人问消息来源,有人说"早该走了",有人说"那我之前走的还算及时"。
陆辞远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退出了群聊。
不是赌气,也不是难过。是他觉得这个地方已经彻底跟他没关系了。它要被收购也好,要关门也好,都不再牵动他的情绪了。
他关掉微信,打开嘉禾的项目管理系统,看了一眼栖居二期的进度表。所有节点都在绿色区域,没有延期,没有风险。
他合上电脑,去洗澡了。
十八
十二月,年底。
嘉禾互动做年度复盘和客户盘点。陆辞远手上的两个项目——栖居科技和驰域科技——都交了年度数据报告。栖居那边的全年数据超出了年初目标的百分之三十,客户续了三期。驰域那边的新品推广也达到了预期,沈韫之在年终总结邮件里把嘉禾的运营团队列为"优秀供应商"。
梁衡在年度部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陆辞远:"辞远今年进来之后,从零开始带项目,到现在管一个小组,成长速度是有目共睹的。栖居和驰域两个项目都做得漂亮,客户满意度很高。明年我们组要扩,辞远会承担更多。"
年终聚餐那天,全部门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大家围了两桌,啤酒白酒混着喝。孟真真喝了两杯啤酒就脸红了,周予安滴酒不沾,方远舟和陈嘉遇拼了一轮白酒。梁衡端着杯子过来敬陆辞远:"辞远,明年好好干,有你施展的空间。"
"谢谢梁总。"
"别叫梁总了,叫哥就行。"
"梁哥。"
"这就对了。"
许清嘉那天没来,她在赶一个项目,加了班。陆辞远吃完火锅回去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她还在电脑前坐着。
"吃了吗?"他问。
"吃了。给你留了饺子,在冰箱里。"
他热了饺子,坐在餐桌前吃。许清嘉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辞远。"
"嗯。"
"今年辛苦了。"
"不辛苦。"
"明年会更好。"
他吃着饺子,含混地应了一声。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十二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但他身上是暖的。
十九
第二年三月,陆辞远入职满一周年。
他带的小组已经扩到了五个人,新增了一个做社群运营的姑娘,叫沈听晚,九八年的,性格活泼,脑子转得快。栖居科技的项目进入了第三期,从品牌运营延伸到了电商代运营,业务量又涨了一截。驰域科技那边也续了新一年的合同,沈韫之还在,但对接工作大部分交给了下面的经理,她只在关键节点参与。
他和沈韫之的交集变少了。偶尔在邮件里碰见,偶尔在季度复盘会上见一面。她还是那样,短发,眼镜,语速快,问问题一针见血。但他对她的感觉已经完全变了——从最初的恨意,到后来的戒备,到现在的……平静。她就是一个工作对接方,仅此而已。
三月末的一个下午,他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沈韫之。
主题:关于驰域科技Q2运营方案的意见
他点开看了。里面列了五条意见,都是业务层面的,条理清晰,指向明确。他在每条下面回复了修改方案,发了回去。
五分钟后,她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行字:第二条的逻辑再推敲一下,用户分层的标准可以更细。
他看了之后,重新拉了用户分层的维度,从三个维度扩到了五个。改完发过去。
这次她回了一个字:行。
他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下雨的周三,他坐在恒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份协议书,觉得天都要塌了。
现在回头看,那天不是天塌了,是门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搬东西,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几个人在卸箱子。春天了,树都绿了,风里有花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清嘉:晚上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回来定。今天满一年了,值得庆祝。
她回了一个笑脸:好呀。买个蛋糕?
他回:买。
放下手机,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干活。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Q2方案,光标闪着,等他填下一行字。
他坐下来,敲下了第一行。
窗外,春天的阳光铺了一地。
(全文完)
这篇故事围绕职场不公、个人成长、靠实力赢得尊重展开,陆辞远被裁后没有靠身份碾压报复,而是通过能力提升在新平台站稳脚跟、获得晋升,前总监沈韫之也在后续合作中逐渐认可了他的专业——传递的是"尊严靠自己挣"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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