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回老家当县长,父亲在工地被欺负,我换上旧衣服去了现场
任命文件下来那天,省里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省委组织部,通知我调任临江县县长。第二个是市委,让我下周一报到。第三个是我爸。他从村里小卖部打来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很远。
“柏舟,你回来当县长了?”
“嗯。”
“那……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省政府招待所的窗户前面。外面是省城的天际线,玻璃幕墙的楼一栋接一栋。可我想的是临江县,那个我出生的地方。
从省城开车回去要四个小时。走高速三个半,下了高速再走一段省道,然后是盘山路。山路两边是松树和竹林,过了竹林就能看见临江县的界碑。界碑是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漆有点剥落。
我已经八年没回去过了。
报到那天是周一。市政府开了个短会,组织部的人念了任命文件,说了几句套话。然后是新老县长交接,老县长姓方,五十多岁,调去市人大。他拍了拍我肩膀。
“临江这地方,看着穷,可老百姓厚道。你干几年就知道了。”
“方县长,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他想了想。
“城南那片工地,停工好几次了。你回去看看。”
我没有追问。方县长也没多说。
上任第一天,我没去办公室。
车停在县政府门口,我让司机先回去。自己换了件旧夹克,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蹬了双解放鞋。都是我从省城带回来的,专门准备的。
县政府门口的值班大爷看了我一眼。
“找谁?”
“不找谁。转转。”
“转转?你是记者?”
“不是。我就是临江人。回来看看。”
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再拦。
我沿着老街走。临江县的老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二十分钟。两边的房子还是我小时候的样子——灰瓦白墙,木板门面,有的墙根下坐着晒太阳的老人。街面铺的是青石板,被脚底板磨得发亮。
东街的豆腐脑摊还在。摊主姓周,我认得,小时候我妈带我吃过。现在摊子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可能是周家的女儿。
“一碗豆腐脑。”
“咸的还是甜的?”
“咸的。多放点辣。”
她舀了一碗,淋上酱油、辣椒油、葱花、榨菜末。我接过来,站在摊子旁边吃。豆腐脑嫩得用舌头一抿就化,辣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
“你从哪儿来的?”女人问我。
“省城。”
“省城回来的?探亲?”
“嗯。回来看看。”
“现在回来的人多了。外面不好混。”
我没接话,低头把豆腐脑吃完。
放下碗,顺着老街往南走。过了桥,就是城南。桥是石拱桥,桥栏杆上雕着狮子,有的缺了脑袋。桥底下是临江河,水不大,露出河床上的石头。
城南比老街新。沿河修了几排楼房,底商开着超市、药店、理发店。可再往南走一截,就看见了工地。
工地不大,一栋六层楼的框架。外墙还没砌,钢筋水泥裸露着,脚手架的竹竿绑得歪歪扭扭。工地门口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临江花园二期”。牌子旁边的铁皮围挡锈迹斑斑。
工地大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来。门口蹲着两个老头,手里攥着安全帽,正在抽烟。
我走过去。
“大爷,这儿干活的人多吗?”
“不多。就七八个。停工好几回了。”
“为什么停?”
“没钱呗。包工头跑了两个。现在这个,也是硬撑着。”
“现在这个包工头是谁?”
“姓曹。叫曹广友。镇上人。”
“他怎么样?”
老头抽了口烟,没接话。旁边那个老头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别瞎说。”
“我没瞎说。”
“曹广友那个人……”老头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你干你的活,别问那么多。”
我点点头,往工地里面走。
门口没人拦。我进了工地,沿着脚手架旁边的小路往里走。楼架子底下堆着沙子和水泥,有几个工人在拌砂浆。一个瘦小的老头弯着腰,用铁锹往斗车里铲沙。
那个背影我认得。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是一双开了口的胶鞋。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像冬天山坡上的枯草。
我站住了。
他铲了一锹沙,直起腰喘了口气。然后弯腰再铲。动作很慢,每铲一下都要停一停。
我走过去。
“大爷,歇会儿吧。”
他直起腰,转过头。
那张脸上全是灰,皱纹里嵌着汗水和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可那双眼睛我认得。他看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柏舟?”
“爸。”
他手里的铁锹没放下来。
“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
“看什么?回去。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他转身继续铲沙。我伸手去接铁锹。
“我来。”
“不用。你干不了这个。”
“我干过。”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松了手。我接过铁锹,弯腰铲沙。沙子沉,一锹下去手腕发酸。我把沙倒进斗车,又铲第二锹。
我爸站在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着。
“你当县长了,跑来铲沙。”
“当县长就不能铲沙?”
“说不过你。”
他抽完一根烟,蹲下来帮我扶着斗车。父子俩一个铲一个扶,把一车沙装满了。
“爸,你怎么还在工地上干?”
“不干活干啥?在家坐着?”
“你六十八了。”
“六十八咋了。你爷爷六十八的时候还下地呢。”
他把斗车拉走,倒在搅拌机旁边。我跟在后面。
“工地上有人欺负你吗?”
“谁欺负我。”
“包工头。”
他把斗车放下来,看着我。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问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曹广友这个人,脾气不好。可工钱给得按时。别的工地欠薪,他不欠。”
“那别的呢?”
“别的没什么。”
他弯腰把地上的空水泥袋子捡起来,叠好,放在一边。
“你回去吧。工地上灰大。”
“爸。”
“嗯。”
“我今天是县长,也是你儿子。你跟我说实话。”
他直起腰,看着我。我们两个站在搅拌机旁边,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旁边的工人好奇地往这边看。
“柏舟。”
“嗯。”
“曹广友上个月扣了我三百块钱。说我干活慢。我没跟他吵。扣就扣了。”
“为什么扣你?”
“他说我一天铲的沙比别人少两方。可那沙子太湿了,粘锹。别人也一样铲不动。他就是看我不顺眼。”
“为什么看你不顺眼?”
“因为上回他让我加班,加到晚上八点,我说太晚了,骑不动车回去。他就不高兴了。”
我爸把烟掐了。
“就这些。别的没了。”
我攥着铁锹把。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你刚回来。我跟你说了,你怎么办?去找曹广友?你是县长,他是包工头。你找了他,别人怎么说?”
“怎么说?”
“说你以权谋私。说你替你爸出头。说你刚上任就搞这一套。”
他看着我。
“柏舟,你在外面干了那么多年,这些道理你比我懂。”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地?”
“我都干了大半辈子了。换来换去,都一样。”
“那你……”
“你别管我。”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还能干。干到干不动再说。”
那天下午,我一直待在工地上。
我跟工人们一起拌砂浆、搬砖、抬钢筋。干到太阳偏西,工地上的人陆续收工。我爸去水龙头底下洗了手和脸,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走了。
我留在工地上,等曹广友。
曹广友是快天黑的时候来的。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他下了车,手里夹着个皮包,站在工地门口打了个电话。打完了,往里面走。
我坐在一堆砖头上。
“曹老板。”
他转过头,看见我。
“你是谁?”
“干活的。”
“干活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今天刚来。”
“谁介绍的?”
“没人介绍。自己找来的。”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找我有事?”
“听说你扣人工资。”
他的脸色变了。
“你听谁说的?”
“工地上传的。”
“哪个嘴碎的?”
“你别管哪个嘴碎的。我就问是不是真的。”
他走近两步,盯着我的脸。
“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了,干活的。”
“干活的管这么多?”
“我就是问问。”
他冷笑了一声。
“我劝你别问。干好你的活,拿你的钱。别的事少管。”
“那我要是管呢?”
他看着我。
“你叫什么?”
“沈柏舟。”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是……县长?”
“嗯。”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皮包从胳膊上滑下来,差点掉在地上。
“沈……沈县长。我不知道是您……”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站起来。
“曹广友,你扣了我爸三百块钱。为什么?”
“沈县长,那是……那是他干活确实慢……”
“他六十八了。你工地上还有比他年纪大的吗?”
“没……没有。”
“你让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跟年轻人比铲沙。你觉得合理吗?”
他不说话了。
“还有。你的工地脚手架绑得不符合规范。临边防护缺失。工人没戴安全帽你也不管。这些事,安监站知道吗?”
“沈县长,我……”
“你先把扣的工资补了。明天之前。补完了,来县政府找我。把你工地上的安全问题写一份整改报告。”
我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曹广友。”
“哎。”
“你往后招工,六十五以上的别用了。不是不让他们干,是得给他们安排轻活。你让他们跟年轻人比,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他低着头。
“知道了。”
我出了工地大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水泥路面上,白晃晃的。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石拱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
“柏舟。”
“嗯。”
“你在哪?”
“回县政府的路上。”
“你去找曹广友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说?”
“他明天来县政府找我。”
“你……你没揍他吧?”
“没有。”
“那就好。”他顿了顿,“柏舟。”
“嗯。”
“你今天在工地上铲沙,铲得还行。”
“以前跟你学过。”
“嗯。没忘。”
挂了电话,我站在桥中间。桥底下临江河的水声很小,哗哗地流着。远处老街的灯火亮成一片,有的窗户开着,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站了一会儿,往县政府走。
第二天早上八点,曹广友来了。
他站在县长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百块钱。见了我就递过来。
“沈县长,这是您父亲的工资。我补上了。”
我没接。
“给他本人。”
“我……我不知道他住哪。”
“靠山屯。村东头第二家。”
“好,好。我下午送去。”
“还有呢?”
“工地安全整改报告。我写好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接过去翻了翻。写得潦草,但该有的都有了。
“脚手架重新绑。临边防护加上。安全帽每人发一顶。六十五以上的工人,安排看料、收料这种轻活。”
“行。”
“你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
“曹广友。”
“哎。”
“你那个工地,资金缺口多少?”
他愣了一下。
“两百多万。”
“你写个申请。送到城建局。让他们核实。”
“沈县长,这……”
“我不是给你开后门。你那个楼盘在城南主干道边上,烂尾了影响市容。该帮的帮,该查的查。两码事。”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塑料袋。
“沈县长。”
“嗯。”
“您父亲的事……对不住。”
“你跟他本人说去。”
他走了。
那天下午,我爸骑着电动车来了县政府。
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拎着一个蛇皮袋。值班大爷拦住他。
“大爷,找谁?”
“找我儿子。”
“你儿子是谁?”
“沈柏舟。”
大爷愣了一下。
“您……您是沈县长的父亲?”
“嗯。”
大爷赶紧让开路。我爸拎着蛇皮袋进了办公楼。他不知道县长办公室在哪,一层一层找。走到三楼,看见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正在批文件。
他站在门口。
我抬起头。
“爸。”
“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个玻璃罐,装着腌萝卜、腌辣椒、糖蒜。还有一包晒干的笋。
“你妈腌的。让我带来。”
“你专门跑一趟?”
“顺便。我去曹广友那拿了钱。”
“他给了?”
“给了。还道了歉。”
“嗯。”
他把蛇皮袋扎好。
“你忙吧。我走了。”
“爸。”
他停下来。
“嗯。”
“你明天还去工地吗?”
“去。”
“干什么活?”
“曹广友说让我看料。不用铲沙了。”
“那就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蝉鸣声。
“柏舟。”
“嗯。”
“你当县长,别老往工地上跑。让人看见不好。”
“我不是老往工地上跑。我就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临江的老百姓过得怎么样。”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下来。
“柏舟。”
“嗯。”
“你昨天在工地上铲沙的照片,被人拍了。传网上了。”
我愣了一下。
“谁拍的?”
“不知道。反正传开了。有人说你作秀,有人说你实在。”
“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
“我觉得你没忘本。”
他下了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
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手机。搜索“临江县长工地铲沙”,跳出来几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有人发了照片,远远的,我弯着腰在铲沙,我爸在旁边扶着斗车。
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
“新县长刚来就作秀?”
“看着不像作秀,那沙子是真铲的。”
“旁边那个老头是谁?”
“好像是靠山屯的。姓沈。”
“沈县长姓沈。不会是父子吧?”
有人回了一个字:“嘘。”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临江县城的全景。老街、石拱桥、城南的工地、远处的山。山脚下有一片稻田,稻子正绿着。
我爸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车后座上绑着那个空蛇皮袋,被风吹得鼓起来。他骑得不快,脊背弯着,灰白的头发在夕阳里发亮。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拐过街角,消失在老巷子里。
那天晚上,我给方县长打了电话。
“方县长,城南那片工地,我去了。”
“怎么样?”
“停工好几次了。包工头资金缺口两百多万。工人工资倒是没欠,可安全措施不行。”
“嗯。你打算怎么处理?”
“该帮的帮,该查的查。”
方县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行。你看着办。”
“方县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把临江的底子掏空。”
他沉默了一会儿。
“柏舟,临江穷。可老百姓厚道。你对他们好,他们记你一辈子。”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椅子是从老县长那传下来的,皮面磨得发亮。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爸发来的短信。他不会打字,应该是让别人帮的。
“柏舟,腌萝卜别放冰箱。放阴凉地方就行。吃完了让你妈再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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