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5吨的转子，误差不能超过4.5毫米

10月1日上午，广东肇庆，一座山的肚子里。

地下厂房里，吊机的钢缆一点点绷紧，一台高近5.2米、重445吨的转子离开地面。地面指挥盯着仪表，激光定位仪的光点落在基座上，不动。六个小时之后，这台大家伙缓缓落进基坑，误差控制在4.5毫米以内。

4.5毫米，大约是两枚半一元硬币摞起来的高度。

落位的这台转子，是变速抽水蓄能机组最后一个核心部件。它落下去，中国第一台完全国产化的300兆瓦级变速抽水蓄能机组，主体安装就此完成。南方电网给出的说法很干脆，国产化程度达到100%。

这句话放在十年以前，抽水蓄能这个行当里没人敢讲。

图1｜广东肇庆浪江抽水蓄能电站施工现场，粤港澳大湾区首座变速抽水蓄能电站正在这里建设。

山顶上的两个水库

抽水蓄能电站长什么样，很多人没见过。它不在大江大河上，而在山上，两个水库，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中间用管道连着。

后半夜，用电的人少了，火电、核电这些开着不好随时停的机组还在发，电多出来。这时候抽水蓄能开动水泵，把下水库的水抽到上水库去，把电变成水的位置存起来。到了白天或者傍晚，用电顶上来，再把水放下来冲水轮机发电。

这一来一回，大概要损耗两成到三成。赔本的事，为什么还干。因为后半夜的电便宜，甚至没人要，晚高峰的电值钱。电网拿它当个巨大的调节阀门，也当个充电宝。

中国在这条路上起步不算早。2017年，全国抽水蓄能装机2849万千瓦，第一次超过日本，坐上世界第一的位置。到2025年底，已投产装机6600万千瓦，核准在建的规模2.29亿千瓦。全球在建抽水蓄能243吉瓦，中国一个国家占了218吉瓦。

2026年7月印发的可再生能源发展“十五五”规划写得很清楚，这五年还要再投产1亿千瓦左右，到2030年全国装机做到1.6亿千瓦。

图2｜山脊之上的上水库，夜里抽上去的水就存在这里。

电网最怕的不是没电，是忽多忽少

风电和光伏有个共同的毛病，靠天吃饭。一片云飘过来，光伏出力掉一半；风歇下来，风机就停在那儿。

电源和负荷要时时刻刻对得上，多一分少一分，频率就晃，严重了就是电网事故。过去这种波动由火电机组来吸收，火电的锅炉和汽轮机不能太频繁地大起大落。风光装得越多，电网里能顶得住的调节资源就越吃紧。

老一代抽水蓄能机组是定速的。电机只能在额定转速上转，抽水的时候要么满功率抽，要么停机，中间没有档位。夜里风电突然多发两百万千瓦，它接不住，只能干看着。

广东的情况更典型。这个省的用电量常年排在全国前列，海上风电一座接一座地往深海里铺，核电和西南来的水电也占着大块份额，剩下的调节空间越来越薄。220千伏天河棠下那座柔性直流工程，就是专门给广州核心城区补调节能力的。

浪江装的这台不一样。它多了一套交流励磁系统，转速能在7%的范围内调整，抽水功率就能在50%的范围内连续变化。电网需要抬一点或者压一点，它就挪一点，不用全开也不用全关。

机组每小时能把风光富余的电，变成28万立方米的水，存到山上的水库里。28万立方米水，够装一百多个标准游泳池。等电网再喊它，这些水放下来就是电。

图3｜抽水蓄能电站地下厂房，发电机组一字排开。

全世界能造的地方没几家

这套系统难在哪里。

先说励磁。浪江安装的是中国首套交流抽蓄励磁系统，容量是常规定速机组的十倍以上，一下把国外几十年的技术垄断推开了。

再说转子两头的护环。转子在高速旋转中变速，会带来一系列冲击，护环得把转子牢牢箍住。这块料是超大直径的非磁性金属环，屈服强度要做到750兆帕。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面积，得扛住三辆小汽车叠起来的重量。

非磁性这三个字全是讲究。护环在强磁场里工作，一旦导磁，自己就会发热，还会把转子吸住。既要非磁性，又要750兆帕的强度，还得做到超大直径，这种环过去只能从国外买。

再往上一层，是整套机组的匹配。水泵水轮机、发电电动机、励磁、调速器、控制系统，上千个部件要在几秒钟里同步响应电网的指令。差一点点，机组就在抽水和发电两种工况之间乱套。

过去几十年，大型抽水蓄能机组的供应商名单很短，东芝、日立、福伊特、安德里茨，就这些名字。中国买设备，也买服务，还要排队。

图4｜浙江丽水缙云抽水蓄能电站上水库，装机180万千瓦。

四年，把百分之百填满

浪江的这台机组，2022年5月被列入国家能源领域首台（套）重大技术装备清单。同一年起，南方电网储能公司作为业主方，东方电机牵头制造，设计、生产、组装，一做就是四年。

四年里啃下来的硬骨头有控制系统研发、稳定护环制造、线圈精密安装，一项一项填上国内空白。

这不是第一次往前走。2024年12月31日，河北承德丰宁抽水蓄能电站最后一台变速机组投产，整座电站全面投产。那座电站总装机360万千瓦，世界第一，12台30万千瓦机组里有两台是变速的。那是国内第一次把大型交流励磁变速抽蓄机组真正用起来，填的是应用的空白。

这一次填的是另一个空白。机组从图纸到护环，从线圈到励磁，没有一件是买来的。

排队的电站

广东已经投运的抽水蓄能装机超过1000万千瓦。肇庆浪江和惠州中洞两座120万千瓦的变速抽蓄电站，今明两年陆续投产。浙江已投运装机1188万千瓦，全国第一，天台那座电站单机42.5万千瓦的机组，是国内最大的。

浪江计划2027年上半年全面投产，建成后每年消纳清洁能源21.6亿度，少排二氧化碳约190万吨。投产之前，还有50多项试验要一项一项过。

图5｜安徽芜湖响水涧抽水蓄能电站，上水库与下水库相邻而建。

转子落位那天，厂房里没什么仪式。工人们把工具收好，等着的是后面那50多项试验。

这台机器有多重，那4.5毫米有多准，都是过程中的事。真正要紧的是另一条，它身上没有一件东西需要问别人要。

往后十年，中国还要再装1亿千瓦，比过去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还多。等这批电站都转起来，回头再看2026年10月1日落在肇庆地下厂房里的那台转子，大概只是很普通的一天。

但这普通的一天，早已改写了“排队”两个字的含义。放在十几年前，“排队”说的是国内项目捧着订单，等国外厂商排产能、交核心部件，技术规格对方定，交货周期对方拍板，哪怕愿意加钱赶工，也得顺着别人的节奏来。现在排队的，是拿到核准、等着开工的抽水蓄能项目，国内装备厂的生产线上，不同项目的转子、护环、励磁系统按着项目工期排得满满当当，要什么参数、什么时候交货，全跟着我们自己的能源建设计划走。

这些排着队待建、待投产的电站，从粤港澳大湾区的工业腹地到长三角的负荷中心，从华北的风光基地周边到西南的水电集群旁，顺着一座座山峦铺开。每一台机组正式转动，都能给电网多添一分消纳清洁能源的能力，多一分应对峰谷波动的底气。当越来越多完全国产的抽蓄电站接入电网，中国能源转型的脚步，就能走得更稳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