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是在去年秋天经人介绍认识的。
媒人是我三姑,她跟我妈在电话里聊了半个钟头,把女方的情况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姑娘老实、本分、会过日子”,什么“家里条件虽然一般,但人家父母都是正派人”,最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今年二十六,没谈过对象,干干净净的。”
我妈挂了电话就把这话转述给了我,重点落在最后四个字上。那语气,像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我今年三十一了,在县城开了一家小汽修店,每天钻车底、换机油、补轮胎,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前几年忙着挣钱,把婚事耽误了。相过几次亲,姑娘们嫌我身上总有股机油味,嫌我学历不高,嫌我县城没房。我妈急得晚上睡不着,逢人就说让我帮忙留意留意。
所以当她说出“干干净净”这四个字的时候,我没吭声,心里却动了一下。
见面的地点是县城一家挺普通的饭馆,我三姑陪着。她那天穿了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扎在后面,脸圆圆的,不太说话。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不大。我三姑在旁边一直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这姑娘多好啊,你可别犯轴。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路上她走在我左边,一直低着头。我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帮家里看店。她父母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她说她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出去过,一直在店里帮忙。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嗯。
后来我们就这样处了下来。每个礼拜见一面,我关店早一点,开车去镇上看她,带她吃顿饭,有时候去公园走走。她话一直不多,也不太主动,但我约她她基本都出来。我妈说这种姑娘踏实,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娶回家安安心心过日子。
我也这么想。
彩礼是双方父母坐在一起谈的。她爸妈开口十八万八。我妈还价到十五万,她爸不说话,低头抽烟。她妈说了一句:“我们就这一个闺女,养了二十六年,十八万已经是最低的了,隔壁老王家闺女出嫁都要了二十万。”
我妈看了看我。
我说行。
十八万。我存了七年的积蓄,差不多全在里面了。我妈还掏了五万给我凑上,说不够她再想办法。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定亲、下聘、选日子,所有流程按老规矩走。她家那边很配合,她父母对我也客气,每次去都留我吃饭。她依旧话不多,但她妈总在旁边替她说话,说她从小就这样,慢热,等以后熟了就好了。
我信了。
婚礼定在腊月。办酒那天摆了三十桌,我那些跑运输的兄弟、修理厂的老客户都来了。她穿着白婚纱站在台上,脸上化了妆,看着比平时好看很多。司仪让我们互相说誓词,我说得结结巴巴,她低着头,手捧着花,嘴角有一点点笑。
那天我喝了不少。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兄弟把我扶进新房,笑着说“春宵一刻值千金”,然后把门带上了。
她坐在床边,婚纱还没换。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去洗澡,水龙头打开,热水浇下来,把满身的酒气和发胶味冲掉。我擦干头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睡衣,躺到了被子里,侧着身子,背对着门口。
我关了灯,躺到她旁边。
后面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我只能说,我碰到了那道疤。
在肚子右下方。斜斜的一条,大概手指那么长,凸起来的,硬硬的。我的手指停在那儿,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我把灯打开了。
她拿胳膊挡着脸。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条疤。灯光底下看得很清楚,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泛着白,边缘有点皱。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我修了十几年车,什么样的疤痕没见过。那是刀口。是手术留下的。
“怎么回事?”
我听见自己问她。声音不大,但我知道那个语气是变了调的。
她没说话。胳膊还是挡在脸上。
“我问你,这怎么回事。”
她终于把胳膊放下来,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小时候做的手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听不清。
“什么手术?”
她又不说话了。
我坐在床边,上半身光着,房间里暖气开得足,但我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不傻。那个位置的疤,什么手术会切在那儿,我大概能猜出来。
“你生过孩子?”
她猛地转过脸来看我。眼睛瞪得很大,眼眶红了,眼泪开始往下淌。但她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拼命摇头。
“你说话。”
“我没有。”她说。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倔。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手术。”
她又不吭声了。
那一夜我没睡。她也没睡。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躺在床上,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我盯着窗帘上被月光映出来的一道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了。
她端着一碗汤,推开新房的门,看见我坐在椅子上,她躺在床上,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老远。我妈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她把我拉到阳台上,小声问我怎么回事。我把烟掐灭在花盆里,把昨晚的事说了。
我妈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不行。”她说,“这不行。”
她当天就把媒人叫来了。我三姑听完也愣住了,拍着大腿说不可能啊,她妈跟我打了好几次包票的。三姑去问她,问了一个多钟头,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三姑说,她妈终于说了实话。那条疤,是剖腹产。她以前跟一个男的好过,怀了孩子,后来那男的跑了,孩子生下来给了男方家。这件事她家瞒得死死的,镇上知道的人不多,她们搬了几次家,就是怕人知道。
我三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像是自己被人骗了一样。
我妈听完,坐在沙发上,好久没说话。然后她说了一句:“十八万。十八万彩礼,娶了个二婚的,还是个生过孩子的。”
这话是当着她的面说的。她就站在房门口,低着头,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气吗?气。被骗了十八万,搁谁谁不气。可看着她那个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嘴唇上咬出了一排牙印——我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那男的跑了。她说孩子给了男方家。她自己那时候多大?二十?二十一?她父母把她弄去剖了孩子,然后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这些年她一直在家里帮忙看店,不出去,不交朋友,相了无数次亲都没成。镇上那些媒人背后议论她,说她挑、说她闷、说她是不是有毛病。
她不是有毛病。她是不能让人知道她身上的疤。
她妈下午来了。一进门就哭,哭得比她还厉害。她妈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闺女命苦啊,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被人家骗了。孩子生下来男方家就抱走了,我们连看一眼都没看着。这几年她天天在家,哪里都没去过,我们就是想给她找个老实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妈在旁边冷笑:“老实人。我们就是那个老实人。”
她妈不说话了。低着头,搓着衣角。
我爸全程没出声。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了,走进来跟我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日子是你过,不是你妈过。”
然后就出门了。
那个下午,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那条碎花连衣裙的样子。想起她每次坐在我副驾驶上,眼睛看着窗外,不怎么说话。想起定亲那天她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我这闺女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想起她妈收下十八万彩礼的时候,那个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我也想起那十八万。想起我七年存下的每一分钱是怎么来的。夏天钻车底,后背被排气管烫出一道道印子。冬天补轮胎,手指头冻得裂开口子。有时候一辆大货车半夜坏在路上,我开着皮卡赶过去,修到天亮,回来躺四个小时又去店里开门。
这些钱,是我拿命换的。
到了晚上,我终于开口跟她说了第一句话。
我问她:“那孩子,现在在哪?”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了,声音哑哑的。
“在男方家。我没见过。”
“你想见吗?”
她愣了很久。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说:“不想。见了又能怎么样。”
那天晚上,她跟我讲了那个男人的事。二十岁那年她在广东打工认识的,对方比她大七岁。她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等肚子大了才发现那人早就有老婆孩子。她一个人从广东回来,她爸妈差点气死。后来男方家里来人说要把孩子抱走,她妈替她做的决定,答应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眼睛看着窗外,平平静静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心里那口气,忽然就堵住了。
我妈第二天早上跟我说,让我跟她离婚,把彩礼要回来。能要多少要多少。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也是红的。她说:“儿啊,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事瞒着我们,就是骗。骗婚你懂不懂?”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妈是为我好。十八万,对于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被骗了,谁心里都过不去。可我也知道,她那些年受的苦,不比我这十八万轻。
第三天,我去了她娘家。
她爸妈都在,她坐在里屋没出来。我跟她爸坐在客厅里,她妈在旁边抹眼泪。
我说:“叔,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想问您一句,当初收彩礼的时候,您知不知道这事瞒着我,是不对的。”
她爸低着头,半天没吭声。然后他说:“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收?”
“闺女大了,再嫁不出去,在我们这儿抬不起头。”她爸抬头看我,眼睛浑浊,“我知道我亏心。可我是她爸,我不能让她一辈子待在家里被人戳脊梁骨。”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我站起来,说:“钱我不退了。婚我也不离。”
她爸愣住了。她妈也愣住了。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以后她跟我过日子,以前的事,谁都不许再提。她爸她妈也好,我妈也好,谁再拿这事说一句,我就带着她搬走。”
里屋门帘掀开了。她站在门口,脸上全是眼泪。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我就是个开修理铺的,手糙心也糙。那十八万,到现在我想起来还肉疼。那道疤,我现在晚上闭眼还能看见。她骗了我,这是事实,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但她也是个人。被人骗过、被爹妈替她做过主、被这世道用唾沫星子追着跑了六年的一个人。
这世上,谁活着都不容易。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我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但我那天从那间屋子走出来的时候,天很蓝,街上有卖烤红薯的,香味飘了一路。我想了想,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提回了家。
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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