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加完班回家鞋都没脱,婆婆抓着我头发连扇3巴掌,让我等你做饭
楔子
“几点了?”
林晚手指刚碰到鞋跟,客厅里就传来婆婆的声音,不高,却像早就等在那儿。
她没来得及回答。
头发被猛地揪住,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脸上接连挨了三下,火辣辣的疼在夜里炸开。
“全家等你一个人做饭,你倒会享福!”
沙发上,周明抬了下头,又低下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晚捂着脸,慢慢站直了。她没有低头,而是第一次,直直看向婆婆的眼睛。
第一章 鞋都没脱的巴掌
客厅的灯白得晃眼,电视里还放着购物广告,声音开得很小。周明坐在沙发正中间,手机横着,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
林晚的头发还被婆婆攥着一缕,头皮发麻,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往里扎。三下巴掌打在左脸上,热,胀,耳朵里嗡嗡的。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周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胸口起伏着,“几点了?啊?你自己看看几点了!我跟你爸饿着肚子等你,你倒好,在外面磨蹭到这时候!”
林晚放下捂脸的手。指腹碰到脸颊,一阵刺疼。她没看婆婆,先看了一眼周明。
周明正好抬头。四目对上的那一瞬,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站起来,说:“妈,你别生气,晚晚加班嘛。”
“加班加班!哪个女人不上班?我当年在厂里三班倒,回来照样给你爸做饭!她一个月挣那点钱,倒把自己当人物了!”周母的声音拔高,拐进厨房方向,拉开冰箱门又砰地摔上,“锅是冷的,灶是冷的,我养个儿媳是摆着看的?”
周明走过来,拉了拉林晚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先跟妈道个歉,别站这儿僵着。”
林晚的脚还踩在玄关垫子上,一只鞋脱了,一只鞋没脱。她的包还挂在肩上,勒得肩膀疼。她想说今天下午提案会开到六点半,甲方临时改方案,整个组陪着返工,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她想说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垫肚子,想着回来还要做饭,没敢多吃。
但这些话她咽回去了。
三年前刚结婚的时候,她每天准点下班,菜买好饭做好,等周明和婆婆一起吃。后来升了策划,项目一个接一个,加班成了常态。最初她还会提前发消息说晚点回,让周明跟妈说一声。周明说说了说了,可每次回来,锅还是空的,灶还是凉的,婆婆的脸还是拉着的。
她以为忍忍就好。谁家不这样呢?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甲方改到第八版又推翻重来,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九点出头,地铁上人挤人,她靠在门边站着,脑子里还在过方案。她没力气吵架,也没力气解释。
“你哑巴了?”周母从厨房探出头,“跟你说话呢!”
林晚把肩上的包慢慢放下来,搁在鞋柜上。然后她弯腰,把另一只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好。动作很慢,慢到周明又拉了拉她胳膊:“晚晚?”
她直起身,看向周母。
“妈,”她的声音哑,但稳,“我加班。”
“加班你还有理了?”
“我没有说我有理。”林晚说,“我说的是,我加班,所以我回来晚了。饭我没做,我认。但您不能打我。”
最后五个字出来的时候,客厅里静了一下。
周母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眼睛瞪圆了:“你说什么?”
“我说,您不能打我。”
周母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林晚鼻尖:“我打你?我教训你!你是我周家的媳妇,我打你两下怎么了?你出去问问,哪家婆婆不打儿媳?你倒金贵起来了!”
林晚没退。
她站在那里,鞋柜边,背抵着墙,左脸还在发烫。她看见周明的喉结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去够周母的胳膊:“妈,行了行了,邻居该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周母甩开他,“我就要让人听听,我家娶了个什么祖宗回来!”
林晚看着周明。她等他说话。等他问一句妈你怎么能动手,等他站在她前面挡一下,等他至少说一句“晚晚脸都红了”。
周明只是看着地板。拖鞋在脚上蹭了蹭,说:“晚晚,你先回屋吧。”
“回屋?”周母嗓门更高,“饭还没做呢回什么屋!今天这饭做不做?”
林晚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看见茶几上摊着瓜子壳,周明嗑的。看见电视柜上摆着婆婆的保温杯,旁边是她上个月买给周明的按摩仪,包装盒都没拆。看见墙上那张全家福,是婚后第一个春节拍的,她站在周明旁边,笑得有点拘谨。
“不做。”她说。
周母愣住。
“今天我不做饭了。”林晚把包从鞋柜上拿起来,往自己房间走,“你们要吃什么,自己弄吧。”
身后是婆婆尖利的骂声,一连串的,她没听全。“反了”“白眼狼”“我周家造了什么孽”——这些词一个接一个砸过来。然后是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劝,在哄,在说“妈您别跟一般见识”。
林晚进了房间,把门关上。门锁在手指下转了一圈,咔嗒。
她没开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左脸碰到膝盖,疼得她吸了口气。她抬手摸了摸,颧骨那块明显肿起来了,指印的形状应该还在。明天周六,她本来要加半天班。
外面骂声渐渐小下去,变成周母跟周明絮絮叨叨的抱怨,再变成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周明去煮面了。她知道周明会煮面,结婚第一年她出差回来,周明煮过一次,还卧了个蛋。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林妈发来的微信,问她周末回不回去,说老家院里的枣熟了,给她留了一筐。
林晚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刺得眼睛发酸。她打了一行“这周加班,下周回”,又删了。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着门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搬进来那天就有,她拿腻子补过一次,后来又裂开了。
外面传来周明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的。“妈,您少说两句。”“我少说?你媳妇什么态度你没看见?”“她加班也累……”“她累?我伺候你们爷俩三十年我不累?”
然后是碗搁在桌上的声音,筷子,椅子腿蹭地。
没有人来敲她的门。
林晚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想起下午开会的时候,甲方那边的年轻姑娘跟她说,林姐你这个思路真好。想起同事小赵分她的半块巧克力,她没舍得吃,放在包里,现在大概压扁了。想起上周婆婆说,女人家家的别老在外面跑,早点生个孩子才是正经。
她把手放下来,摸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套了三年,勒出一圈浅浅的印。
手指在戒圈上停了停,没有摘。
外面安静了。她听见电视又开了,换了台,在放一部老剧。周明和婆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撑着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亮着,一个外卖员骑着车飞快拐过街角。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有人影在厨房里晃,大概也在做饭,或者吃饭。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条浅印,是刚才婆婆抓她头发时指甲刮的。不深,但明天会显出来。
客厅里忽然传来周母的声音,这次隔得远,却很清楚:“明儿你跟她说,再这样,就让她妈来领人。”
周明没接话。
电视还在响。林晚靠着窗台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床单是浅灰色的,上周刚换的,洗过之后有点皱。她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听着外面那两个人说话、换台,然后各自回屋。
门锁拧动的声音,是周明进来了。他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漫开,照出林晚脸上那几道红肿的印子。
周明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
“疼不疼?”他问。
林晚没回答。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手搭上她的肩,又收回去。“妈就那个脾气,”他说,“你别往心里去。明天我买点菜,你给妈做顿饭,这事就过去了。”
暖黄的灯照着周明的侧脸。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周明,”她说,“她打我的时候,你在看手机。”
周明的动作顿住了。
“我看见你抬头了。”林晚的声音很平,“你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周明张了张嘴,半天,说:“我那不是……没反应过来嘛。”
“三下。”林晚说,“你没反应过来,我能理解。你看第二下、第三下的时候,也没反应过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床头灯电流的微响。周明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终于说,声音里带了点烦躁,“她是我妈。我能跟她动手吗?我能骂她吗?晚晚,咱能不能别较真了,一家人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我没有让你动手,也没有让你骂她。”林晚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周明看着她。她的左脸肿着,指印在灯下还看得见轮廓。他移开视线,说:“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晚晚,”背对着她,“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等她气消了,也就没事了。”
门轻轻带上。
林晚坐在床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拐进客厅,然后是沙发弹簧响了一声——他在沙发上躺下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婚戒还在无名指上,戒圈内侧刻着“LM”,是周明名字的缩写,结婚的时候店员问要不要刻,周明说刻上,一辈子的事。
林晚把左手抬到眼前,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戒圈。顿了顿,又松开。
她没有摘。但她记住了——今晚周明抬头的那一眼,还有他低下头的样子。记住了婆婆手指上那点凉意,和她骂“你妈来领人”时的语气。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瞬就没了。林晚躺下来,侧着身,避开左脸。枕头有点潮,她没去管。明天周六,她不加班了。她要在家,看看这一家人,到底会怎么对她。
第二章 脸上的印子
第二天林晚是被疼醒的。
左脸贴着枕头的那一面闷闷地发胀,像有人拿温热的毛巾捂在上面,又压了块石头。她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很亮的白色,不用看手机也知道不早了。平时这个点她早该在公司了,周六她向来是要加班的。
她翻身平躺,天花板在眼前摊开。卧室门关着,外面没有动静,连惯常早晨厨房里的锅铲声都没有。
林晚抬手摸了摸左脸。皮肤是烫的,摸上去能觉出微微的凸起,指腹在颧骨附近停住,那里有一道更明显的热。她坐起来,脚伸进拖鞋,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她差点没认出来。左脸从颧骨到下颌一片红,三道淡紫色的印子斜斜地铺在上面,像谁用颜料随手画了几笔。眼角也有点肿,把那边的双眼皮压成了一条线。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涌上来,就是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一个拖了很久、终于不得不去面对的账。
昨晚婆婆的手指掐进她头发里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护手霜味,甜腻的,带一点薄荷。那双手打过她三次,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是结婚第一年,她加班到八点,饭是周明做的,婆婆说儿媳妇在家什么活都不干,站着训了她二十分钟,最后推了她肩膀一把。第二次是去年冬天,她发烧没起来做饭,婆婆掀了她的被子。这是第三次。
前两次她都道歉了。这次她没有。
林晚把镜子放回桌上,转身去衣柜拿了一件高领毛衣。天气其实已经不适合穿这个了,但她想遮一遮。
出了卧室,客厅里没人。餐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两碟小菜,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周明的字:“单位临时有事,中午回来。粥是妈煮的。”
粥还温着,碟子上扣着个盘子防凉。
林晚看着那碗粥,没什么胃口。昨晚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今天这碗粥,算是周明的“和稀泥”办法,先给点好处,再让人把不高兴的事咽下去。三年了,这一套她太熟。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喝,门铃响了。
婆婆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她看也没看林晚,脚步快地过去开门,门一拉开,声音立刻高起来:“哎呀李姐,你还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是楼下的李阿姨,常跟婆婆一起买菜。林晚想回房已经来不及,李阿姨已经进了客厅,眼睛一转,正落在她脸上。
“哟,晚晚今天没上班?”
“请假了。”林晚说。
“脸怎么了这是?”李阿姨凑过来看,“哎哟,这么一大片,撞着了?”
林晚刚要开口,婆婆抢在了前面:“她自己不小心,昨晚回来晚了,卫生间灯没开,黑灯瞎火的一头撞门框上了。我说了多少回,回来先把灯打开,就是不听。”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面团,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
李阿姨点头:“那可得小心,眼睛边上,差一点就撞眼了。”
“是啊。”婆婆叹了口气,“年轻人,毛手毛脚的。我早上给她煮了粥,让她好好歇着。”
林晚站在餐桌边上,手里攥着那杯水,听着婆婆一句一句地替她“解释”,替她“心疼”,说得顺口得像排练过。她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她只是看着婆婆的侧脸——那张脸在和李阿姨说话时是舒展的,带着邻里间特有的热络,跟昨晚抓着她头发的那张脸,像是两个人。
李阿姨又问了面粉做什么,婆婆说中午包饺子。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分钟话,李阿姨临走时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打量。门关上了,婆婆脸上的热络也随之收干净。她转身回了厨房,没再看林晚。
林晚端着水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到床边。她听见外面揉面的声音,案板被撒上干面,搓、压、叠,一下一下,有节奏。那种声音她听过三年。以前每到周六,婆婆就会包饺子,周明爱吃。她加班回来,桌上都会留一盘,用保鲜膜盖着。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过日子,婆婆嘴上厉害,心里还是把她当家里人。
现在她听着那个声音,只觉得冷。门框上的灯没开,卫生间撞的,说得那么顺。昨晚那三巴掌,从这个家里出去,就变成她自己不小心。
差不多十一点,周明回来了,手里提着两袋菜。他一进门先去了厨房,跟婆婆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林晚没去听,也没必要听,无非是哪样菜下锅、哪个亲戚要来。
过了会儿,卧室门被敲了两下,周明进来,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边的林晚,脸色不太自然。“脸……”
“嗯。”
“妈跟我说了,李阿姨来过了。”他顿了顿,“她就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街坊邻居的,总不能说这些。”
林晚抬眼看他:“说什么?说她打过我?”
周明噎了一下,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晚晚,我知道你委屈。可这事吧,真不能往外说。你想想,传出去,我妈脸上挂不住,人家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家?再说了,我妈也不是故意的,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时没控制住——”
“一时没控制住,抓着我头发连打三下?”林晚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周明,你昨天晚上还说,她打我的时候你在看手机。你看了一眼,又低头。今天早上你走的时候,连问都没问我脸怎么样。”
“我那不是忙吗,单位一个电话就把我叫走了——”
“你走在门口还是走的?”林晚问。
周明没懂:“什么意思?”
“鞋柜上那双皮鞋,鞋头朝外。你是撑着门框提的鞋,还是坐下来系的?”
周明脸上变了变,站了起来:“你查这些干什么?晚晚,咱俩是夫妻,不是审案子。到底想怎么样?”
林晚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婚戒还戴在无名指上。昨晚她捏着它,最后没摘。现在她把左手抬起来,用右手慢慢把戒圈从指根往上推。皮肤有点水肿,推到关节处卡了一下,她顿了顿,还是推了过去。戒指离手的时候,指根那一圈皮肤是白的,比别处浅。
她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嗒”的一声。
周明看着那枚戒指,好半天没说话。戒圈内侧刻的字朝上,那个“LM”在光里亮了一下。
“你干吗?”他说。
“周明,”林晚看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当时为什么不说话。”
周明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到窗外,又落回地上。他没有回答。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客厅里传来婆婆喊“饺子下锅了”的声音,隔着门板,含混不清。
周明弯腰把戒指拿起来,握在手心。“别这样。”他说,声音哑了点,“忍忍,就过去了。我妈就那样,这么多年了,改不了。你让让她,家里不就太平了?”
林晚看着他手里那枚戒指。
“你拿着吧。”她说,“等你什么时候回答了我那个问题,再说。”
周明在床边站了半天,最后把戒指揣进口袋,出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林晚坐着没动。外面传来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是婆婆在摆桌子,周明在盛饺子,母子俩小声说着什么。没有人叫她。
那碗白粥还在客厅的桌上,凉透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关上。这回是从里面锁上的。
第三章 小姑子的嘴
周日早上,林晚是被客厅里拖椅子的声音弄醒的。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脸上的肿消了些,可指印变成了暗紫色的淤痕,横在左边颧骨上,像一块没洗掉的脏。
她起床的时候周明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那枚戒指被他带走了。林晚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口罩,装进外套口袋——今天不出门,用不上,但放在手边她心里踏实点。
客厅里,婆婆正把一袋冻饺子往冰箱里塞。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语气倒比昨晚平和了不少,那种平和更像是一种施恩:“起来了?锅里有昨晚剩的饺子,自己热。”
林晚没说话,去厨房热了饺子,坐在餐桌边吃。婆婆坐在沙发上择豆角,择一根看一眼她,择一根看一眼她,那目光像带着钩子。
十点钟门锁响了,周莉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一杯奶茶,进门就喊:“妈,我回来啦。”眼睛扫到餐桌,看见林晚面前的饺子盘,脚步慢了一拍。
“嫂子在家呢?”周莉把奶茶往桌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打量林晚的脸,“哟,这脸怎么了?”
林晚嘴里还有半个饺子,咽下去才说:“碰了一下。”
“碰的?”周莉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嫂子,你这碰得挺巧啊,专门往脸上碰。”
婆婆在旁边接了话:“可不是,你哥昨天还跟我说,你嫂子自己不小心。”
周莉把奶茶的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口,眼睛还在盯着林晚脸上的印子。她看了半晌,忽然把头一歪,语气轻飘飘的:“嫂子,你这印子左右都是三根,手指头吧?谁会自己往脸上碰出指头印来?”
餐厅里静了几秒。
林晚放下筷子,抬眼看她。周莉被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我就随口一问,嫂子你别瞪我啊。我就是觉得吧,昨天晚上我哥给我打电话,说你跟他闹别扭,一晚上没出屋,今早连妈做的饭都不吃——”
“你哥给你打的电话?”林晚问。
“啊,怎么了?”
林晚心里凉了一下,没说话。原来周明昨晚从她房间出去,不是去吃饭,是去给他妹妹打电话了。说得大概也不是她的委屈,是她的不懂事。
周莉见她不接话,以为她理亏,又往前凑了凑:“嫂子,我说句实在话,你也别不高兴。我妈六十的人了,腰椎不好,天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你在外面上班是辛苦,可人家上班的女人多了,哪个不是下了班就往家赶?你倒好,到家九点半,筷子一放就进屋,我妈心里能舒服吗?”
林晚看着她。周莉二十五岁,没上过一天班,衣服是婆婆洗的,饭是婆婆做的,连奶茶都是婆婆给的钱。她说“人家上班的女人多了”,说得那么顺,好像跟自己毫不相干。
“周莉,”林晚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在家待了大半年了,你的衣服谁洗的?”
周莉脸上的笑僵了。
“你的房间谁收拾的?”林晚接着说,“你的饭谁做的?你妈腰椎不好,天天伺候的是谁?”
周莉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你什么意思?我住我妈家碍着你了?”
“我没说碍着我。”林晚也站了起来,把碗筷往厨房端,从她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我就是想说,你说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我也累。我周五加到九点半,回到家鞋都没脱。”
这句话一出口,婆婆那边“啪”一声,豆角盆摔在了茶几上。
“白眼狼!”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站在客厅中央拍着大腿,“我养了个白眼狼进门!三年了,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数落我闺女——”
“妈,我没数落——”
“你还说没有!”婆婆的嗓门又高了一层,眼圈跟着红了,眼泪说来就来,“我周家哪点对不住你了?房子让你住着,饭端到你面前,你还要怎么样?你说你累,谁不累?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我说过一个字吗?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进这个门!”
她哭得又急又响,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白眼狼,不孝,养不熟。周莉赶紧过去扶住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冲林晚喊:“你看看你,把我妈气成这样!她血压高你不知道吗?”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碗。她看着婆婆哭,忽然觉得很陌生。以前她最怕这种场面,第一反应是认错,是劝,是把碗放下来说“妈您别哭,是我不好”。可此刻她站在这里,脑子里回荡的是自己那句“我也累”。这句话有什么错?她不觉得有错。
周莉扶婆婆坐到沙发上,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手机。她先是拍了一张婆婆抹眼泪的照片,又转过身,对着林晚拍了一张。
“你干什么?”林晚问。
“干什么?给我姑我姨看看。”周莉一边点屏幕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报复似的痛快,“我哥不在家,我妈被人欺负了,总得让长辈知道知道吧。”
她拇指飞快点着,一条语音发出去:“姑,我嫂子把我妈气哭了,就因为妈说了她两句脸的事——”
紧接着是第二张照片,第三张,配着文字。林晚看不清她打了什么字,只看见她手指在亲戚群里划来划去。婆婆的哭声没停,反而更响了些,像是在给女儿的语音配背景音。
林晚把碗放回厨房,出来时周莉正拿着手机对着她:“嫂子,你跟我说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妈伺候你伺候得不好?”
镜头对着她的脸。林晚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看着周莉嘴角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个视频发出去,亲戚们看到的不会是周莉待业在家,不会是婆婆昨天抓着她的头发,只会看到一个不肯低头的儿媳妇,和一个哭得可怜的老人。
“你把手机放下。”林晚说。
“你心虚了?”
“我让你把手机放下。”
周莉没放,反而把镜头又凑近了一点。林晚没躲,也没伸手去抢。她就那么站着让镜头拍,脸上那块淤痕在窗光里清清楚楚。
“拍吧。”她说,“你顺便把这儿也拍清楚。”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
周莉的手指顿住了,笑容有点挂不住。婆婆的哭声也停了半拍,从沙发缝里朝这边看过来。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周莉把手机收起来,嘴上还硬:“有什么可拍的,谁知道你那是怎么弄的。”她低头翻手机,手指划得飞快,亲戚群里的消息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地响,像下小雨。
林晚没再理她。她走回自己房间,从里面关上门。门外很快又响起周莉的说话声,压低了,大概是跟婆婆商量什么。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偶尔飘进来半句,什么“我哥也真是”“不能这么惯着”。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不是周明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加她微信,备注写着“周莉姑姑”。林晚盯着那个好友申请看了很久,没有点通过,也没有点拒绝。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
脸上的淤痕隔着口罩的位置有点发烫。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口罩,指腹隔着布料按在那三根印子上,一下一下。
外头亲戚群的消息提示音还在响,比刚才更密了。
第四章 电梯里的镜子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林晚站在地铁车厢连接处,脸朝着门玻璃。
左脸那三根指印过了一夜显出更深的紫红色,边缘泛着黄,像一片撞在墙上的淤青。她昨晚在冰箱里翻了半天,只找到半袋冻豌豆,敷了十分钟就化成了水。化妆包里的遮瑕膏推了三层,还是盖不住那几道轮廓。
她换了两趟线,在离公司还有一站的地方提前下了车。站台尽头的洗手间灯管发白,她对着镜子又补了一遍,手一抖,刷头在法令纹上带出一道浅痕。她索性把那道也抹开,整张脸弄得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
电梯口等的人不少,都低头看手机。林晚缩在角落,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门开时她随着人流进去,按了十九楼,退到最里面。写字楼的电梯镜子擦得亮,四壁都是,人站在里面像被装进一个透明的盒子,前后左右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晚?”
她侧过头。同部门的陈芳站在她右前方,手里拎着豆浆,正歪着头看她。
“你脸怎么了?”
电梯里有七八个人,有两个财务部的姑娘,还有一个别的组主管。林晚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贴过来,镜子里的自己无所遁形,那三根指印在灯光下比洗手间的镜子里更清楚。
“昨天回家……”她开口,本来想说“不小心碰的”,这句话过去三年说过太多次了,撞门框、撞柜子、自己手重。可这一次,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
陈芳没催她,拿豆浆的手垂下来,等她说。
“我婆婆打的。”林晚说。
这三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耳朵嗡嗡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又迅速塌下去。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缆索运行的声音。
陈芳的表情没变,只是眼睛眯了一下。“打了你几个?”
“三下。”林晚伸出手,在自己左脸上比了比,那是一个重复过太多次的动作,她在洗手间、在卧室、在昨晚的黑暗里,都这样摸过。
电梯到十二楼停了一下,有人出去,门又合上。财务部的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没说话。陈芳把豆浆换到左手,右手从包里摸出手机。
“我有个朋友,做劳动法和婚姻家事的。”她压低声音,“之前我表姐离婚就是找的她,人靠谱,不乱收费。你要不要先加个微信问问?”
林晚看着陈芳已经翻开的好友二维码,犹豫了。电梯里还有别人,虽然都装作看手机,但空间就这么大,话再轻也有回音。
“不用现在决定。”陈芳把手机收回去,“我把名字发你,你什么时候想聊都行。”
电梯到十九楼,门开了。陈芳走在她旁边,一直到工位前都没再提这事。只是临分开时,她回头说了一句:“我今天不加班,你要是中午想出去吃,喊我。”
林晚点头,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的策划案还停留在上周五保存的那一页。她盯着标题栏发呆,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九点十七分,邮件叮叮当当进来十几封。她一封都没点开。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陈芳发来的微信名片,备注写着“宋律师,我朋友,人很好”。林晚把名片存下来,没有立刻加。
十一点半,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妈”。
林晚的心提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离开工位,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才按下接听。
“晚晚,吃饭了没?”林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家院子里特有的空旷回响,大概是坐在堂屋里。林晚能想象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撑着膝盖的样子,那是她这些年的习惯,腰不好,坐久了得撑着。
“还没,快了。”
“你声音怎么有点哑,感冒了?”
“没有,就是昨天开会说多了话。”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林妈没追问,只是换了句话:“上周你说要加班,这周还加吗?”
“嗯,项目赶。”
“别太累。上次寄过去的红枣你吃了没?一天三颗,补气血的。”
林晚靠着楼梯间的墙,眼睛盯着对面白墙上一小块剥落的涂料。那红枣还在柜子里,袋子都没拆。她想说吃了,可嘴张了张,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妈。”
“嗯?”
“我……脸上被打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林晚的脸,那三根指印在蓝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她听见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林妈站了起来。
“谁打的?”
“婆婆。”
“周明呢?”
“他在。”
又是几秒的安静。林晚听见母亲呼吸的声音变重了,但没哭,也没骂。过了好一会儿,林妈才开口,声音很稳。
“打了几下?”
“三下。”
“什么时候的事?”
“周五晚上,我加班回来。”
“你为什么当时没给我打电话。”
林晚答不上来。周六没打,周日也没打,她连陈芳都是今天早上才说的。这三天她像被什么压着,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
林妈在那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许多话都压下去了。“晚晚,你听妈一句。过不下去就回来。老家房子空着,妈身体还撑得住,你不用怕。”
“妈——”
“你先别急着回我。想几天,想清楚。”林妈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比平时慢一些,“妈不是让你离婚,妈是让你知道,你有地方去。”
林晚把脸埋进围巾里,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出声。楼梯间的灯又灭了,她没跺脚去踩亮它。黑暗里她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机贴在耳边,听见母亲在那边也没挂,就这么陪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晚把围巾拉开,吸了一下鼻子。
“妈,我知道了。”
“中午记得吃饭。”
“嗯。”
挂了电话,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了。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灯光明亮,有同事端着饭盒走过,冲她点了个头。
她回到工位,打开微信,找到陈芳发的那张名片,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备注栏里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只写了一句:宋律师您好,想咨询一下。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屏幕映出她的脸,左脸颊上那三根指印像三枚钉子,钉在过去的三年上。
她打开电脑上的策划案,手指落在键盘上。这一次她没有发呆。她改完了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手指敲得比平时慢,但每一下都落得很实。
下午两点,手机震了一下。宋律师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发来一句:你好,方便的话可以说说你的情况。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她抬头看了看办公室尽头那扇落地窗,外面天色很亮,云在慢慢往东移。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桌边,继续改方案。
下班前她给陈芳发了条消息:今天中午没来得及,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陈芳回得很快:好,我等你。
林晚把没吃完的午饭便当盒收进包里,关电脑,起身。走到电梯口时她又看见了那面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穿着黑色大衣,围巾遮到下巴,左脸在稍暗的光线里看不太出痕迹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没躲。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第五章 搬出去三个字
林晚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四十。她特意没加班,把没做完的方案带回了家,想着今天把话说清楚。
客厅里电视开着,周明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他妈在厨房里剁着什么,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响。听见开门声,周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今天回来得早。”他说。
“嗯。”林晚换了鞋,把包放在餐椅背上。她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周母背对着她在切姜,没回头。
她在周明旁边坐下来,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笑声很响,显得客厅里的沉默有点奇怪。她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格,周明这才又抬眼。
“怎么了?”
“周明,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嘴上应着“你说”。
“我想搬出去住。”
周明的手指停了。他慢慢把手机扣在腿上,转过头看她,眉头皱起来,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搬出去。”林晚看着他,“公司附近租个小房子,我上下班方便,也……清净点。”
“清净点?”周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已经有了不痛快,“家里怎么就不清净了?”
林晚没有绕弯子:“上礼拜五晚上的事,你也看见了。”
“那事不是过去了吗?我妈后来也没再说什么。”
“她没再说什么,是因为我周六周日都躲着没说话。”林晚说,“周明,我脸肿了三天,你去跟同事解释过一句吗?你跟你妈说过一句重话吗?”
周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撂,坐直了:“我妈那天是冲动了,我知道。可你要我怎么办?那是我妈,我能打她一顿?她五十八了,这么多年就这个脾气,你让一步不行吗?”
“我让了三年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搬出去,你让我怎么跟我妈说?”
“你直说就行。”
周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恼火:“林晚,你今年多大了?还来这一套。搬出去租房,一个月房租四五千,你算过账没有?我是没意见,但我妈那边,她怎么想?街坊邻居怎么看?人家会说我周明把老婆撵出去了,还是说你不愿意伺候老人?”
“我不愿意伺候老人。”林晚把这句话说得很平,“你说得对。”
周明的脸一下子沉了。
“你——”
“我嫁到这个家,是跟你过日子,不是来当保姆的。我加班到九点半回来,连鞋都没脱就挨巴掌,你坐在沙发上说‘妈你别生气’。周明,我当时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一眼了吗?”
周明别过脸去,喉结动了一下:“那时候我要是拦着,我妈只会更来劲。”
“那你就让我挨着。”
“我没让你挨着!”
“你也没让我不挨着。”
厨房里的刀声停了。周母端着一盘切好的菜走出来,在餐厅门口站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吵什么呢?”
周明立刻放缓了语气:“没事妈,说工作上的事。”
林晚没接话。周母哼了一声,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回厨房,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记一笔账。
周明压低声音:“你看,我妈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林晚你今天是存心的是不是?”
“我存心的。”她说,“周明,我就问你一句,搬还是不搬。”
周明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不搬。这房子是我爸的,我们住了三年,好好的搬什么搬?你要是嫌我妈,我回头跟她说说,让她以后别动手,行了吧?你先忍忍,等以后……”
“等以后什么?”
“等以后条件好了,我们自己买房。”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你就说等以后。”林晚也站了起来,她比周明矮半个头,但两个人隔着茶几站着,谁也没退,“你说婚后分开住,说等房子装修好就租出去,说攒够首付就搬。周明,我出钱装修了八万,现在连一间自己的屋子都没有,你还要我等多久?”
周明的脸涨红了一层:“那钱是一家人一起用的,你现在拿这个出来说事?”
“我没说钱的事,我说的是你答应过的事。”
“我什么时候没答应?我是说以后——”
“以后。”林晚看着他,“你妈今天剁姜,明天剁蒜,哪一天不高兴了,我是不是还得再把脸伸过去?”
“你能不能别说这个了!”
“不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还在放着不知所以的笑声。周明喘着粗气,忽然一脚踢在茶几腿上,玻璃面震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片。
“你威胁谁呢?”他声音不高,但很硬,“搬出去?你想搬就搬,别拿这个来压我。你要走你走,我妈那边你自己去说,我不掺和。”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那扇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比她想象中的要响。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摊水渍,慢慢渗进纸巾盒下面。电视里换了个节目,一个女主持人在笑。
她站了一会,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静下来,厨房那边传来炒菜的滋啦声,还有周母刻意压着的、听不清的嘟囔。
林晚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翻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下午宋律师发来的那条消息,她没有回。她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页,打了一行字:公司附近单间,2500以内,通勤半小时。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敲了一行:先看房,不急着定。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兜里,拿起带回的方案,坐到餐桌旁,翻开第一页。
周母从厨房探出头来:“还不进来帮忙?饭不吃了?”
“我不饿。”林晚头也没抬,“你们吃吧。”
周母在她背后站了几秒钟,嘴里说着“一天到晚摆个脸子给谁看”,瓷盘磕在桌上的声音很响。林晚没回头,手指按着键盘,慢慢往下翻页。
卧室的门一直没开。
第六章 婆婆的闹
第二天是周六,林晚醒得很早。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周明昨晚在客厅沙发上睡的,半夜进房间拿过一次枕头,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她醒。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左边颧骨那块按下去还有点疼,指印散了,变成一片浅褐色的印子,像没洗干净。
她起来洗漱,刚拉开门,就听见客厅里周母在打电话。
“你三舅妈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我五十八了,伺候一家老小,她倒好,回来摔门给我看。搬出去?她要搬出去,这不就是要拆了这个家嘛。”
林晚站在门口没动。
“谁撵她了?她自己作!周明多好的孩子,让她给逼的。我跟你说,她昨晚上当着我儿子的面说要走,还说以后不管了,我这心口疼了一晚上,药都吃了两回。”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母的哭声拔高了些:“我知道,我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可我憋不住啊。她要是真走了,这一个家就散了,你说我这当妈的……”
林晚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外面的哭诉,但断断续续的句子还是往耳朵里钻。她洗完脸,故意在卫生间多待了几分钟,出来时周母已经挂了电话,眼睛红红地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嘴一撇,眼泪又下来了。
“你可算出来了。”周母抹了一把脸,“你跟周明说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你拍拍良心,这个家亏待过你吗?结婚三年,你吃在这儿住在这儿,我什么时候短过你一口饭?”
“妈,”林晚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昨晚不是我说的那些话吵到您,是周明摔门。”
“你还顶嘴!”
“我没有顶嘴,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周母站起来,手指抖着指她,“事实就是你嫌我这个老婆子碍眼,想把我儿子拐走单过。你打听打听,哪家的媳妇不是跟公婆住一起?就你金贵?就你受不了?”
林晚没有接话。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灶台上冷着,锅也没洗,昨晚那顿饭看来也没吃成。她端着水杯出来,坐在餐桌旁,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昨晚新建的那条备忘录,又看了一遍。
周母跟过来,站在她对面,声音忽高忽低:“你说说话呀!你哑巴了?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在公司跟人吵架不是挺有本事的吗?”
“妈,我没有跟人吵架。”
“那你现在摆这副样子给谁看?我告诉你林晚,你要搬,你一个人搬,周明是我儿子,他不能走。你要真敢把他带走,我这条命就不要了,我死给你看。”
林晚握着水杯,指节有点白。她抬起头,看着周母的眼睛:“妈,我从来没说过要带走周明。是周明自己说他夹在中间难受。”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
周母愣了半秒,忽然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拍着桌子哭喊起来:“好啊,你们俩口子一条心,合起来对付我一个老太婆!我命苦啊,养了三十年的儿子,让个外人几句话就拐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哭声很大。林晚听见卧室的门开了,周明穿着拖鞋跑出来,头发乱着,看看他妈,又看看林晚。
“怎么了这是?”
“你问她!”周母指着林晚,“你问问你媳妇,她跟你妈说什么了!”
周明看向林晚,眼神里全是求饶的意思。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先给妈道个歉,回头再说,行不行?”
“我道什么歉?”林晚的声音很平,“我说了一句实话,周明,你昨晚自己说的你夹在中间难受,我刚才只是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周明的脸僵了一下。
“你还说!”周母的哭声更高了,“周明你听听,她这是要逼死我!这个家容不下我了,我走,我回老家去,我死在外面也不碍她的眼!”
她说着真的站起来往门口走,周明慌忙去拦,被她一把甩开。楼道里已经有邻居探出头来看。林晚坐在那儿没动,手里的水一口没喝,已经凉了。
正在这时候,门开了。
周父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脚上还穿着沾了灰的胶鞋。他应该是刚从外地回来,脸晒得黑红,看见一屋子人,愣在了玄关。
“这是怎么了?”
周母一看见他,哭声更大,几乎是扑过去:“老周啊,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这个家就没了!你儿媳妇要搬出去,要把周明带走,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等死啊!”
周父把包放下,看看周母,又看看站在客厅中间的周明,最后目光落在餐桌旁的林晚身上。林晚站起来,叫了声“爸”。
周父没马上说话。他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只剩下周母断断续续的抽泣。
“小晚,”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妈跟我说了,你想搬出去住。”
“嗯。”
“为什么?”
林晚顿了一下。她看了看周明,周明低着头看地板。她再看向周父:“因为我想有一间自己的屋子。爸,这个要求过分吗?”
周父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小晚啊,你妈年纪大了,脾气是不好,可她是长辈。你看这样行不行,往后有什么事,你让着点,大家也都让着点。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爸,”林晚看着他,“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如果昨天挨那三巴掌的是周莉,您会怎么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周母的哭声顿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明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父坐在那儿,手停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周莉也是您女儿。”林晚的声音不高,“她要是加完班回来,鞋都没脱,被人抓着头发打三下,您会跟她说‘让着点’吗?”
周父的嘴唇抿紧了。他看了林晚一眼,又低下头,从烟盒里又把那根烟抽出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始终没点。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晾衣绳上的风声。
“爸,我不是要跟您争。”林晚说,“我就是想知道,这个家里,我算什么人。”
周父没答。他把那根烟塞回烟盒,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先把饭做了吧。”他说,“都饿了。”
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那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特别安静。周母抹着眼泪进了厨房,锅碗碰撞的声音响起来。周明凑过来,小声说:“你先别说了,爸刚回来,让他歇歇。”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回餐桌旁坐下,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昨晚那页备忘录。她退出备忘录,点开了一个租房软件。筛选条件她昨晚已经设过了:公司附近,单间,两千五以内,通勤半小时。
页面上跳出来十几条房源。她点开第一条,照片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白墙,木地板,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房租两千三,照片拍得很亮。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停着。
厨房里周母还在絮絮叨叨地跟周父说着什么,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听不清具体的话。周明在沙发上坐下了,又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帘没拉开,客厅里还是暗暗的。
林晚把那条房源收藏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她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备。然后她锁了屏,起身去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的碗,她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有点醒神。
周母在旁边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水声和刀声,在厨房小小的空间里各自响着。
第七章 一个人搬家
周六上午,林晚请了半天假,回了趟公司。她把方案交给主管,又跟同事换了下午的班,中午十二点前,带着打印好的合同去了中介。房子是她周四夜里就约好的,一间十八平米的单间,在公司后面那条银杏路上,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窗户朝南,租金两千三,押一付一。
她看完房,当场签了合同。中介小哥把钥匙递给她,问要不要帮忙找搬家公司。林晚说不用,东西不多。
她站在空房间里看了一圈,墙是新刷的白,地板有几处磨得发亮,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灶台上放着一只旧铁锅,应该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她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热得挺快。
中午她照常回公司上班,下午把手头那份提案改写了两遍。五点半下班,她没有回婆家,而是去超市买了一床被子、一只枕头、一个烧水壶、一把挂面和一小瓶酱油。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要,两块。她拎着两大袋东西回到那间空屋,把被子铺在床垫上,枕头放在一头,烧水壶插上电,烧了第一壶水。
水开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显得很大。她靠在床头坐下来,才拿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我租了房子,今晚搬东西。
周明回得很快:真搬啊?我今天在外地见客户,明晚才回。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惊讶。她回:知道了。
然后她给婆婆发了条消息:妈,我今晚回去拿一些自己的东西,不吃饭。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林晚把手机放下,从超市袋子里翻出那把挂面,放在灶台旁边。她站着看了会儿那袋面,最后没拆,拎起包出门,打车回了婆家。
到楼下是七点半,天还没黑透。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跺了两下脚才亮。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发现自己动作顿了一下。三年了,开门前那一刻从没这么犹豫过。
门开了,客厅里灯很亮。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头转过来,看她一眼,又扭回去。桌上摆着两盘剩菜,一碗米饭,像是刚吃完。
“回来干什么?”婆婆问,声音硬邦邦的。
“拿几件衣服。”林晚说,直接进了卧室。
衣柜里她的衣服占不到三分之一,她挑实用的装:两件外套、三件衬衫、一条牛仔裤、内衣袜子各拿了几套。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收进一个帆布袋。她又打开床头柜,从最下面一层摸出那个旧木盒。盒子不大,手掌大小,是老式的榫卯结构,表面磨得发亮。她打开看了看,里面躺着一对银耳环、一条细金项链、一本存折。都是母亲给她的。她把盒子合上,塞进背包最里层。
整个过程,婆婆一直坐在客厅。林晚抱着一个收纳箱出来时,婆婆才站起来,堵在茶几和沙发之间。
“这是要搬走?”婆婆终于把电视关了。
“嗯。”
“搬哪去?”
“公司附近。”
婆婆盯着她怀里的箱子,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林晚,你把话说清楚。你这是嫌我们周家亏待你了?”
林晚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身:“妈,我搬出去住,不是跟谁赌气。我就是想一个人过一阵子。”
“一个人过?”婆婆音量上去,“你是我周家的媳妇!你搬出去像什么话?你让邻居怎么看?你让周明脸往哪搁?”
“我会跟周明说清楚。”
“说什么说!”婆婆往前一步,手指点着,“我告诉你,你今天踏出这个门,以后别回来!我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周明要是因为这个散了婚,我跟你没完!”
林晚看着她,没后退。她想起上周五那只手抓着头发的力道,头皮好像又麻了一下。她弯腰抱起箱子,绕过婆婆往门口走。
“你站住!”婆婆在身后喊,“你有没有良心?三年了,你吃的住的都是我们家的,你现在拍拍屁股走人?”
林晚手放在门把上,回过头。
“妈,这三年我工资卡每个月存着钱交家里,生活费我出,水电我出,周明车贷我还一半。我吃的住的,都是我自己挣的。”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放得清楚。“您要算,咱们可以慢慢算。”
婆婆张了张嘴,脸涨红了,却一时没接上。
林晚拉开门,抱着箱子走出去。楼道里灯灭了,她摸黑下到三楼,声控灯才亮起来。身后那扇门里没有追出来的声音,隐约能听到电视机又被打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隔着楼道传出来,听不真切。
她在路边叫了辆车。司机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上车后她报地址,司机说银杏路那边修路,得绕一下。她说没事,不急。
车开过那个熟悉的路口,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林晚靠着椅背,看着外面闪过的店面招牌,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她抬手摸了一下,是汗。十一月的天,出了一层薄汗。
到新家楼下是八点四十。她抱着箱子上六楼,中途歇了一次,膝盖有点抖。进屋后她把箱子放在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喘了好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和婆家那种总有电视声、说话声、厨房动静的背景音完全不同。窗外的银杏树快掉光了叶子,路灯从光秃秃的枝丫间照进来,在墙上落了一小块橘色的光。
她起身烧水,洗了把脸,换上家里带的拖鞋。然后她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中午在公司楼下吃了个饭团,到现在胃里空空的。
她打开橱柜,那袋挂面还躺在那儿。她烧了半锅水,水开下面,加了点盐,滴了两滴酱油。锅太小,面坨成一团,她用筷子扒拉着。三分钟后面捞起来,盛在超市买的一次性碗里,卖相实在说不上好。
她端着那碗面坐到床边,就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挑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只有咸,什么调料都没有。可她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
吃完她才想起来看时间,九点二十。三年来头一回,她在这个点吃上自己做的饭,还是按时的。
碗洗干净,放在灶台边。她拧干抹布擦了擦那张小方桌,又把窗帘拉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发来的:东西拿完了吗?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没立刻回。她把手机扣在床头,从背包最里层摸出那个木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母亲的存折,开户是十年前,户名是林晚。最后一笔支取记录停在去年三月,取了三千。
她把木盒放在枕头旁边,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在大花板上晃一下又移开。林晚睁着眼,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她在旁边写作业,台灯是暖黄色的,缝纫机的声音笃笃笃地响。那是她记忆里,家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木盒贴着枕头放好。
明天是周日,不用上班。她打算把这间屋子再擦一遍,去楼下小超市买个锅,再给窗台那盆绿萝浇点水。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点点慢下来。
楼下的银杏树在风里晃了晃,宿舍区远处有一户人家在放晚间新闻,声音模模糊糊的。林晚闭上眼睛,没再想周家的事。
她睡着了。
第八章 被翻开的木盒
周日早上,林晚是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吵醒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昨晚那条没回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周明后来又发了一条:妈说你还有几件衣服和洗漱的东西在卫生间,什么时候来拿?
林晚盯着“妈说”两个字看了几秒,坐起来穿衣服。她本来打算今天擦屋子、买锅、浇绿萝,现在看来得先回去一趟,把该拿的拿干净。拖着只会更麻烦。
出门前她把木盒从枕头边拿起来,想了想,塞回背包最里层。这盒子还是带在身上安心。
坐地铁到婆家那站是九点出头。楼道里一股油烟味,三楼那家在煎鱼。林晚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手停了停,还是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周父。他难得在家,穿着件旧夹克,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看见林晚,侧身让她进来,说了句:“来了。”
林晚点头叫了声爸。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放重播的戏曲。周母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看见她进来,眼睛抬了一下又低下去,没说话。
周明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还没梳,站在那儿搓了搓手:“你来了,东西我都给你理出来了,在阳台那个袋子里。”
林晚换了鞋往阳台走。袋子确实在,一件她常穿的灰外套、两条裤子、几件内衣,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牙杯毛巾。她翻了翻,发现少了一件毛衣,去年冬天买的,米色的。她没问,反正回头再买就是。
她拎着袋子回客厅,准备拿了自己房间里的最后几样东西——抽屉里还有一副备用眼镜和一个充电宝,洗漱包在卫生间。她推开卧室门,先看到的不是抽屉,是床头柜。
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是拉开的,没关严,露出里面一截粉色布角。那是她放贴身衣物的地方,她记得自己搬走那天,这个抽屉是关好的。
林晚走过去,把抽屉拉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动过,叠好的袜子全散了,内衣的顺序也不对。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转身去翻衣柜最上层。
那个位置,是她放木盒的地方。搬走那天她没舍得带走,怕路上磕碰,想着过两天来拿。她踩着凳子上去摸,木盒还在,但位置挪了,原本靠墙角,现在摆得很正。
林晚把木盒拿下来,放在床上。盒子是樟木的,盖子上有个小铜扣,扣子上的红绳她系的是个活结。现在那个结被人系成了死结,绳头剪短了一截。
她手指有点凉,慢慢解开,掀开盖子。
存折还在,压在首饰盒下面。她翻开看,户名是林晚,最后那笔三千的支取记录她昨晚刚看过。但现在数字变了——她又数了一遍,支取记录后面多了一行小字,昨天下午四点,取了两千。
首饰盒里原本放着三样东西:一对银耳环,一条金项链,一个玉镯子。玉镯子还在,银耳环少了一只。金项链不见了。
林晚坐在床沿,手按着木盒的盖子,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抱着盒子走出卧室。
客厅里三个人都在。周母还在择豆角,周父把电视调了个台,周明靠在门框上刷手机。
林晚把木盒放在茶几上,打开,声音尽量平:“妈,您翻我柜子了?”
周母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房间空着落灰,我进去擦擦。”
“擦柜子要翻抽屉?”林晚把木盒往前推了推,“这里面我妈给我的存折,少了两千。还有一条金项链,不见了。”
周母把豆角往盆里一扔,声音抬高了:“你什么意思?说我偷你东西?”
周明赶紧过来,拿起存折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压低声音对林晚说:“别急,是不是你记错了?或者妈帮你收起来了。”
林晚看着他:“收起来了收哪儿了?两千块昨天下午取的,存折上有记录。项链盒子里没有,柜子里我刚才也翻过,没有。”
周明转头问他妈:“妈,你是不是动她东西了?拿出来吧,多大点事。”
周母抱着胳膊坐直了,嗓门一点没降:“我动怎么了?她住的房子是老周的,屋里每样东西我都能看。那条项链,一个当媳妇的天天锁着藏着,谁知道是不是来路不正。我先替她收着,怎么了?”
周父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林晚盯着周母看了几秒,没吵。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举到耳边。
周母问她干什么。
林晚说:“妈,你拿我东西,我问你不承认,这属于家里的事,我找社区和片儿警来评评理。”
电话接通了,她对着话筒说,家里有财物纠纷,请人来一趟。声音平平的,说得很清楚。
周母脸色一下变了,站起来要去抢手机,周父先开了口:“行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声音沉。周母的手停在半空。
周父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又塞回去,看了周母一眼:“东西在哪,去拿来。”
“老周,你帮外人?”
“她住在这个家,”周父说,“东西是她的,就是她的。去拿。”
周母站着不动。客厅里僵了好一会儿。
林晚对着电话说了句“先不用了”,挂了。她没坐,就站在茶几边上,抱着胳膊。
周明在旁边打圆场:“妈,去拿吧,多大点事,闹得邻居都知道不好。”
周母骂了他一句没出息,转身进了卧室,摔门的声音很响。过了两三分钟,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条金项链,往茶几上一拍。
链子磕在木盒盖上,弹了一下。
“拿去。”周母说完坐回沙发,脸别向窗外。
林晚拿起项链,对着光看了看,是母亲给她的那条,坠子背面的小划痕还在。她把项链放回首饰盒,又看向周母:“还有两千。”
“存折里的钱我没动。”
“我要看存折。”
存折在木盒里。林晚翻开,昨天下午那笔两千的支取记录,账号、柜台号、时间都清清楚楚。她举着存折对着周母。
周母嘴唇动了动,从裤兜里摸出几张叠好的钱,往茶几上一放。数了数,两千。
林晚把钱收好,合上木盒,抱在怀里。她走到玄关换鞋,周明跟过来。
“晚晚,你别生气,我妈就是……”
“周明,”林晚系好鞋带,直起身看他,“你妈翻我柜子,动我东西,你从头到尾问过她一句‘为什么’吗?”
周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晚拉开门,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屋子,电视还亮着,茶几上那盆豆角还没择完,周父又摸出了烟,周母坐在沙发上背影僵硬,从头到尾没再看她一眼。
她抱着木盒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手还有点抖。不是气的,是另一种东西,像什么东西终于碎到底了。
她站定,掏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剩下的东西我不要了。你把米色毛衣找出来,下次带给我也行,不方便就算了。
发完她把手机装兜里,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的旧楼,四楼阳台上晾着一件浅蓝色衬衫,是周明的。
她看了两秒,转身走进地铁口。
风把地上几片银杏叶卷起来,贴着她的鞋边打了个旋。林晚把手往口袋里缩了缩,木盒贴在小臂上,隔着一层外套,还能摸到那道熟悉的棱角。
第九章 将来的房子
周一中午,周明发来一条消息,问林晚晚上有没有空,说想请她吃顿饭。
林晚在工位上看着屏幕,过了几分钟才回:在哪。
周明很快回了地址,是公司附近一家小馆子,以前他们谈恋爱时去吃过几回。他说六点半,我等你。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改方案。期间同事路过,瞟见她用遮瑕膏盖住的左脸,什么也没问。上周的事在部门里传了个大概,大家心照不宣地给她留了体面,只当不知道。林晚心里有数,也不主动提。
下班后她坐地铁过去,到的时候周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温水和一碟花生米。看见她进来,他起身拉椅子,动作比平时殷勤些,林晚没坐他拉的那把,自己对面坐下。
“公司附近?你怎么过来的。”林晚把包放在腿上。
“坐地铁。”周明说,“你那小单间,住得怎么样?”
“还行。”
“晚饭吃过了吗?”
“你先说事。”
周明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两下,才开口:“晚晚,咱们别闹了,行不行。你搬回来吧。”
林晚看着他,没接话。
“我妈那边,我回去说她了。她也知道自己过分。”周明说,“她就是嘴上厉害,心里没坏水,你跟她处了三年,还不清楚吗。项链她给你了,钱你也拿回去了,这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翻篇。”林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啊,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周明往前坐了坐,压低了声音,“咱们都结婚三年了,这时候闹离婚,让亲戚朋友怎么看。”
林晚问:“你今天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搬回去。”
“也不全是。”周明顿了顿,像是终于要说到正题,“晚晚,我跟你说个事。咱们家那套老房子,你知道吧。”
“知道。”
“我打听了,那一片属于旧改范围,这两年可能就要动。真拆了,补偿款下来,咱们一家人的日子就好过了。”周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些,“我爸名下那套房,拆迁肯定有我们一份。到时候咱们拿钱,在新区买两套小的,一套我们住,一套租出去,你说这日子……”
“周明。”林晚打断他。
“嗯?”
“你婚前说分出去住,是什么时候?”
周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结婚前你来我家,当着我妈的面,说家里老房结婚后就腾出来给你爸妈,我们小两口单独立户,首付差多少你先凑。”林晚说得很慢,“这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周明说,“那不是当时情况不一样吗,我爸在外面工地上挣的不多,我妈身体也不太好,你让我现在就搬,钱从哪来?”
“三年了,周明。”
“我知道三年了,可房子的事急不来啊。”周明说,“现在不是正好有拆迁的消息了吗,你再等等,真拆下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林晚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街灯。隔壁桌客人吃完走了,服务员过来撤盘子,瓷碰瓷的声音响了一下。
“你说的这个问题解决,是解决房子,还是解决我跟你妈的事。”
“都解决。”周明说,“到时候分开住,你跟我妈就不吵了。你不就图个清净吗。”
林晚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今天累,是三年攒下来的那种累,一开口就往外涌,堵都堵不住。她知道周明不是坏人,他只是习惯了往后拖。拖到她忘了,拖到她认了,拖到他把所有选择都替她做完,再告诉她这是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结果。
“你们家拆迁什么时候能定?”林晚问。
“快的话明年。”
“慢的话呢。”
“那……再等等,总归会拆的。”
“再等三年,还是再等五年。”林晚说,“周明,你现在说的,跟三年前说的有什么区别?三年前你说‘先住一起过渡一下’,现在你说‘再等等,拆了就好’。你这套话是不是打算说一辈子。”
周明脸涨红了,声音有点高:“我怎么就一辈子了?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你想的办法里,有我吗。”
周明噎住。
林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刚才说项链给她了,钱我拿回来了,这事翻篇。我问你一句,我在你家挨的那三巴掌,翻篇了吗。”
周明张了张嘴,眼圈起来了一点:“晚晚……”
“你别急着答。”林晚说,“你想明白了再答。”
小馆子里热闹起来,邻桌新坐了两个中年人,正大声说笑。周明低着头,手指抠着杯子上的水痕,抠了半天,才闷出一句:“我妈那个人,就是脾气上来了控制不住。她心里其实后悔了。”
“后悔了,她会跟我说吗。”
“……她拉不下那个脸,你知道的。”
林晚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指望了。”
周明抬起头,看她表情不对,连忙说:“晚晚,你先别下结论。这样,你回家住几天,我再慢慢跟我妈说。哪怕先不分家,把话说开,行不行?你真在外面住,人家还以为我们家怎么你了。”
“人家怎么想,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人活着不就图个名声……”
“周明,我在你家三年,加完班回去做饭,周末采买打扫,哪一样不是我做的?我月薪一万八,你月薪多少你自己清楚。我花了钱,出了力,挨了巴掌,最后你在意的是别人怎么想。”林晚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人。”
这话说到“人”字上,周明愣住了。他张了嘴又闭上,手在桌底下攥了握,握了攥,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桌上的两杯水都凉了,花生米剩了半碟。
“我这两天想了想。”林晚说,“我不是不想过下去。我是不想这么过下去。”
“晚晚,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林晚说,“我加班到九点半回家,鞋都没脱,你妈冲过来抓我头发。你就在沙发上。周明,你这辈子但凡有一次把话说清楚过,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周明急了,声音发颤:“那你要我怎么办?她是我妈!我跟你翻脸,我还能有个家吗?”
“那我呢。”林晚问,“你在你妈和我之间,有没有把我当过自己人。”
周明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他大概是想说什么的,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回去,我以后肯定护着你。”
“以后。”林晚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又是以后。”
她拿起包,站起来。周明也跟着站起来:“你这就走?”
“周明,我今天来,是想听你一句实在话。”林晚看着他,“你从头到尾说的,全是你们家的事,拆迁的事,名声的事。我住在哪、我想要什么、我愿不愿意,你一句没问。”
周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好像这时候才真的意识到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等他哄。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又放下:“晚晚,你别……你是不是想离婚。”
林晚没答他这句,只是说:“你这几天好好想想吧。我也想想。”
“想什么!”
“想我到底还要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她转身往门口走。周明追了两步,又停下,大概是觉得一个大男人追出去不好看。他压着声音在背后喊:“我送你!”
“不用。”
林晚推开玻璃门,外面起了风,街边的银杏叶翻着面,地上那层薄黄被吹得哗啦响。她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往地铁口走。
走了几十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没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第三下的时候她掏出来,屏幕上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周明发的。
第一条:你别乱想。
第二条:我妈那边我去说,你再给我点时间。
第三条:咱们不至于。
林晚站在路口等红灯,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左脸那点淡青的印子还没全褪,被冷风一激,微微发木。她盯着“不至于”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红灯跳成绿灯,她跟着人流过马路。地铁口就在对面,台阶下去,风就小了些。她走到闸机口刷卡,进站,下扶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四个字,以后,将来。周明嘴里的将来好像一扇永远走不到的门,门上挂着钥匙,钥匙在他妈手里。
列车进站的风扑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林晚站到黄线后面,忽然想,这三年她盼的东西,其实一直都不是房子,是那句“我护着你”。这句话今天终于从他嘴里说出来了,可她听着,一点分量都没有。
车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玻璃窗外黑成一团,只有隧道灯一节节往后退。
她把木盒的事、项链的事、那三巴掌的事,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想到的是母亲的脸。母亲上世纪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最难的时候都没有跟谁低过头。嫁给周明那天,母亲跟她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别委屈自己成全别人。她把这话记了三年,今天才真听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晚低头看了看,还是周明:你到家给我说一声。
她打了两个字:不用。
发完,她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膝盖上。列车晃了一下,报站声在车厢里响起来,前面还有六站。
出站的时候夜里九点多,路上行人少了。林晚拐进那家便利店,买了一小把青菜和一盒鸡蛋。回到小单间,她把外套挂上,袖子一挽,起锅烧水。水开的时候她往锅里下面,磕了个蛋,又放了青菜。热气扑在脸上,左脸那点发木的地方终于缓过来一点。
面煮好了,她盛到碗里,坐在窗边那张小桌前慢慢吃。窗外是别人家的灯火,一幢挨着一幢,亮得不整齐,也亮得踏实。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擦干,放回架子。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木盒,打开看了看。首饰、存折、那条项链都在。她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原处,想了想,又往里面放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这次要自己想清楚。
写完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关灯。黑暗里,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慢慢闭上了眼。
第十章 妈妈来了
周六上午十点,林晚正把洗好的衣服往阳台上挂,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妈”,她愣了两秒才接起来。
“晚晚,你嗓子怎么回事?”林妈那边很安静,大概是在家里,“昨天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今天听着就不对。”
“感冒了。”林晚把衣架挂上去,尽量让声音平一点。
“感冒了周末在家歇着,别加班了。你上回说那个项目不是做完了吗?”
林晚嗯了一声,手指夹着衣架,半天没动。电话那头林妈忽然说:“我下周想去城里看看你,顺便把家里晒的笋干给你带去。”
“妈,下周我忙——”
“我票都看好了,明天下午到。你不用接,我认得路。”
林晚知道母亲的脾气,说出口的事不会改。她说了句好,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底下有人遛狗,小区里种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阵飘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晾出去的那件衬衫,领口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咖啡渍,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她去车站接人。林妈拎着一个编织袋出来,里面除了笋干,还塞了两罐自己腌的萝卜干和一小袋红枣。她见到林晚,先看她的脸,目光停了停,什么也没说,伸手把袋子递过来:“重,你拎那边。”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林妈一级一级往上走,到三楼歇了一下,喘着气说:“这楼高。”
“便宜。”林晚说。
进门以后林妈把袋子放在门口,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厨房在阳台改出来的那一角,锅碗摆在架子上。屋子干净,就是小。
“一个月多少?”
“一千八。”
林妈点头,走到窗边往外看。楼道里有人炒菜,油烟味飘进来。她看了几秒,转过头来,眼睛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只说:“比家里那间还小。”
林晚去给她倒水。林妈坐下,捧着杯子暖手,忽然说:“你脸上那个印子,昨天视频我就看见了。”
林晚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你也别编了。”林妈声音很平,“你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不说,脸先绷着。我就问你一句,是谁。”
林晚把杯子放到桌上,坐下来,从头说了一遍。从那天晚上九点半进门,到那三巴掌,到周明坐在沙发上说“妈你别生气”,到第二天婆婆对邻居说是她自己摔的。
她说完,屋子里静了一阵。楼下小孩在喊,一声一声的。
林妈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把编织袋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的身份证和一张存折。她把东西放进随身挎包里,拉好拉链,说:“走。”
“去哪儿?”
“去周家。”
林晚没动:“妈,不用你——”
“你不用我,我这个当妈的就不该来。”林妈把包背好,看着她,“晚晚,我养你二十八年,不是为了让你去别人家挨打。你跟我去,东西我来跟他们说。”
林晚看着母亲的背影,最后还是拿起外套跟了出去。
到周家楼下是下午四点多。楼里有人进进出出,看见林晚都多看了两眼。上了楼,门没锁,虚掩着。林妈伸手一推就开了。
客厅里周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腿上盖着毯子,嗑瓜子。周明不在,周父大概也没回来。听见门响,周母扭头,看见林晚,脸先是沉下来,再看见后面跟进来的林妈,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端住了。
“哟,亲家母来了。”她把瓜子皮往茶几上一扔,“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见不着你了。”林妈走到客厅中间,没坐,把包放在沙发扶手上,“我今天来,就为一件事。我女儿在你家,被你打了三巴掌,抓头发。有没有这回事?”
周母眼神闪了闪,往后一靠:“她跟你说的?她怎么不说她几点回来的?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她九点半才进门,进门就摆脸——”
“我问你有没有这回事。”林妈打断她,“有,还是没有。”
“我教育她两句,怎么了?进了这个门就是周家的人,我当婆婆的说不得?”
“说不得的是嘴,动手是另一回事。”林妈声音没高,一句一句都咬得很实,“她加班回来,饭没做,你可以骂她,可以赶她走,你不该上手。这是打人,不是教育。”
周母站起来,声音提上去了:“她嫁进来三年,我给她带过一天孩子吗?没有。她连个孩子都没生。我儿子娶她回来,她做顿饭都不肯,我这当妈的说她几句怎么了?你要算账,我这儿还有一笔账——”
“你的账等会儿算。”林妈把挎包拉开,抽出那张存折,放在茶几上,“我女儿在你家三年,一个月挣一万八,房贷没有,但家里的菜钱、水电、你儿子的烟酒、你闺女用的护肤品,哪一样不是她掏的?房子装修她出了八万,这个我有转账凭证。”
周母看着那个存折,脸色难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三年我女儿没白吃你家一口饭。”林妈把存折收回来,放回包里,“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要个话。你打我女儿,你得给她认个错。当着我的面。”
周母笑了一声,那种笑很难看:“认错?我活了五十八年,没跟小辈认过错。你要认错,行啊,让她先给我跪下认错,她那天摔门出去,把我气的血压都上来了。”
林晚站在母亲身后,手攥着衣角。她想开口,林妈先说话了。
“那就不用谈了。”林妈把包背好,“既然你不认错,这个账咱们就换个地方算。”
“算什么账?”周母往前一步,“你想去告我?你去啊,我告诉你,街坊四邻都知道她天天加班到半夜,家里什么都不管,是她先不守本分的。”
“我女儿守什么本分,轮不到你说。”林妈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加班,是为了这个家。她一个月挣的比你儿子多,回来还要做饭收拾,你倒好,扇了她三巴掌,转头跟邻居说她摔的。你这叫当婆婆的?”
周母被堵了一下,随即又抬了下巴:“她是周家的媳妇,我管教她天经地义。你要真疼女儿,当初就别把她嫁过来。”
“我当初是把她嫁给你儿子,不是卖给你。”林妈说,“今天我话放这儿,打人的事,你们不给个交代,这事没完。你儿子回来,让他自己跟我说。”
她说完拉着林晚往外走。走到门口,周母在后面喊:“你们走!走了就别回来!离了婚我儿子照样能娶!”
林妈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光线暗。林晚跟着母亲下楼,一层一层。到三楼拐角,林妈停下脚步,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她:“晚晚。”
“嗯。”
“你刚才站我后面,没说话。”林妈说,“你想不想离婚,你自己定。妈不替你拿主意。但你要记住,那三巴掌,不是你活该挨的。”
林晚没应声,低头看着台阶上的一片灰。她喉咙发紧,半天才说:“我知道。”
出了楼道,天开始擦黑。小区门口卖菜的在收摊,喇叭里放着一段老歌。林妈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也不慢。林晚跟上去,伸手接过母亲手里的编织袋。
“妈,你晚上住我那儿。”
“住你那儿。”林妈说,“明天我去趟菜市场,给你炖点汤。你看你瘦的。”
林晚嗯了一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身后,又慢慢叠到一起。
第十一章 装病与摊牌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林晚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她擦擦手拿起来,是周明。
电话那头声音很杂,像在车里:“晚晚,我妈昨晚血压高,一夜没睡好。你今天带阿姨回来一趟吧,把话说开。”
林晚没马上应声,回头看了眼客厅。林妈正坐在小沙发上择菜,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把手里的豆角放下了。
“你妈怎么说?”林妈问。
林晚捂住话筒,低声说:“他说婆婆血压高,让回去把话说开。”
林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去。有什么不能去的。”
到周家是十一点。门虚掩着,一推开,客厅里坐着周明,周莉也在,翘着腿靠在沙发扶手上嗑瓜子。周母半躺在里屋床上,盖着被子,额头上搭着块毛巾。
“嫂子来了。”周莉先开口,嗑瓜子的手没停,“你昨天走的时候摔门,我妈夜里就没睡着,捂着心口坐了大半宿。”
林晚没接话,跟着林妈往里屋走。周母看见她们进来,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一只手按住胸口,喘得有点重。
“你别说话,躺着吧。”林妈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你不是认错了,是心口疼?”
“我不想跟你吵。”周母声音虚弱,“从你们进了这个门,我这气就上不来。我养儿子三十年,到头来让外人指着鼻子骂。”
周莉跟进来站在床边,冲林晚抬了抬下巴:“嫂子,你看我妈这样,你就不能说句软话?你昨天那个样子,谁受得了。”
“我什么样子?”林晚问。
“你还不承认?”周莉瞪她,“你妈说话句句带刺,你不劝着,你站在那儿看着我妈被说。她这个年纪受得了这个?”
林晚看了眼床上的周母,又看了眼周莉,慢慢说:“我妈昨天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周莉一愣。
“行了行了。”周明从客厅跟进来,搓着手在几人中间站着,“妈身体不舒服,别说了。晚晚,你先给妈倒杯水,咱把事平了行不行。”
“我为什么要倒水?”林晚问。
周明噎了一下,手指头往床边指了指:“你看我妈这样——”
“这样哪样?”林妈开口了,声音不大,“心口疼是吧?那就去医院。我带了钱,挂号检查住院,全包。现在就去,楼下就有车,我打电话叫。”
她说着掏出手机。
床上周母的眼睛睁开了,手下意识从胸口移开:“去什么医院,我这老毛病,躺躺就好。”
“那不行。”林妈手指已经按在屏幕上,“心口疼不是小事,万一是什么急性毛病,耽误了谁负责。你儿子媳妇都在这儿,正好有见证。”
“我说了不用。”周母声音硬了点,也不虚了。
“不用不行。”林妈看着她,“昨天你说你血压上来,今天你说心口疼,一样一样都记着呢。医院开个证明,白纸黑字,往后谁也不用猜。”
周莉插嘴:“阿姨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妈病着呢你还取证?”
“我没取证,我关心她。”林妈把手机放下,慢慢说,“去不去?不去我也不勉强。可你妈要真疼,就得去。要是不去,那这一出是给谁看的,她自己心里清楚。”
屋里静了几秒。周母把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坐起来靠在床头,脸色沉下来,也不喘了。
“行。”她看着林妈,“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说吧。”
林妈没接这个话头,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往前站了一步。她站在床尾,看着周母,看着还站在门边的周明,看着一脸不服的周莉,喉咙里那口气压了很久。
“我说一件事。”她开口,声音很稳,“不是商量,是通知。我要离婚。”
四个字落下去,客厅里周莉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周明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离婚。”林晚重复了一遍,“协议我这两天拟,你签字就行。”
“你疯了?”周明往前一步,“就因为那三巴掌?妈她——”
“不止。”林晚打断他,“那三巴掌是我忍了三年之后,她那天心情不好,我刚好晚回来。我加班回来,鞋都没脱,她抓着我头发打的时候,你在沙发上坐着,手机都没放下。”
周明的脸涨起红来:“我那不是——”
“你不用解释。”林晚说,“三年了,你解释得够多了。每次都是忍忍就过去了,每次都是我妈就那样。我忍到今天,脸肿着去上班,是你妈打的。邻居问起来,是你妈说的我自己摔的。你那天在场,你也没说是她打的。”
“晚晚你先别激动——”
“我很冷静。”林晚看着他,“我挣得比你多,家务比你做得多,回来还要看人脸色。我之前觉得忍一忍,这个家就还能过。我错了。”
周莉站起来:“嫂子你这话过了吧,我妈就是脾气急一点,一家人谁没个磕碰?”
“你磕碰过谁?”林晚转过去看她,“你天天在家吃现成的,碗一双都没洗过,叫一声嫂子就要这要那。你妈打我那天,你在屋里打游戏,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莉张了张嘴,没接上。
床上的周母缓过神来,手指着林晚:“离,你离。你当我儿子离不起你?你走了,我儿子再找一个年轻的,会做饭会伺候人的有的是。”
“那挺好。”林晚说,“我不伺候了。”
周母气往上顶,又想往床上躺。林妈上前一步,看着她:“别躺了。今天说清楚。离不离是他们俩的事,你一个当婆婆的,手伸太长了。我女儿的房子、工资、家务,三年搭进去,你三巴掌给她打醒了。这也算你做了件好事。”
“你——”
“我在。”林妈说,“话我说完了。晚晚,走吧。”
林晚最后看了眼周明。周明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没说出来。他看母亲,看妹妹,又看林晚,眼神在三个人之间来回转,像在等谁来替他做这个决定。
林晚等了十秒。他没开口。
她转身走出里屋,穿过客厅。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那一地的瓜子壳上。她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
周明跟出来,站在她背后:“晚晚,你先别急,我们再想想……”
“不用想了。”林晚直起身,把门拉开,“你慢慢想吧。协议我会发给你。”
她走出去。楼道里有股老墙的潮味。林妈跟在后面,这次没挽留她停步,只是跟在她旁边,一前一后地下楼。
到楼下,太阳正晒。林晚站在花坛边深深吸了口气。
“说完舒服点没有?”林妈问。
“还行。”林晚说。
“那以后吃饭自己弄,别老吃外卖。”林妈从兜里摸出眼镜戴上,“我在这儿住一阵,等你把手续办完再走。”
林晚嗯了一声。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楼,四楼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收回目光,和母亲一起往小区门外走,柏油路被晒得发软,两个人的脚步落上去,留下浅浅的印子。
第十二章 不签的字
周明是第二天下午才回的消息。林晚把协议发过去不到两小时,他只回了三个字:再想想。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再追问。晚上下班,她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把协议打印了两份,条款一条一条过。房子她不要,装修那八万她出过账,银行转账记录、装修合同、买瓷砖和橱柜的收据,她三年里随手塞在文件夹里,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她把复印件一份份理好,夹进牛皮纸袋。
第三天,周明还是“再想想”。第四天,林晚给他打电话,他接了,背景音是车里的广播。
“协议看了吗?”
“看了。”周明顿了下,“晚晚,八万这个数……我妈知道了,她说家里换过热水器、修过阳台,也算在装修里了,这钱不好算那么清。”
林晚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热水器两千八,阳台防水三千二,都是婚后第三个月做的,那会儿你说手头紧,是我刷的卡。要算一起算,把流水调出来,多退少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跟你算账,”周明声音低下来,“我是说,能不能别弄这么僵。你先回来,咱们慢慢说。”
“协议签了,就不用慢慢说了。”林晚说,“周明,这八万不是我要占你家的便宜。那是我三年的工资里省下来的。你妈打我的时候,你没拦。我搬出来那天,你没送。现在这钱,你还要拖。”
“我没说不签——”
“你也没说签。”
周明叹了口气:“我妈现在天天在家哭,说我娶了个白眼狼,说我要是签了就是亲手把这个家拆了。我爸电话也不接。晚晚,你让我怎么办?”
“你三十岁了。”林晚说,“怎么办是你的事。”
她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周母的电话打过来了。林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没说话。
那边劈头就是一句:“林晚,你别以为拿张纸就能吓唬人。房子是我老头子的名字,跟你一分钱关系没有。装修那点钱,你住三年,水电煤气伙食,哪样不要钱?你好意思开口要八万?”
“阿姨,我算的不是住的钱,是我出的钱。”
“你出的钱?”周母声音尖起来,“你嫁进这个门,你的钱就是这个家的钱!你要离婚可以,净身出户,一分钱别想拿走。你走了我儿子再娶,房子还是我们周家的。”
“那就法院见吧。”林晚说。
周母愣了一拍,随即叫起来:“你还敢告我们?你去告,你去告!我告诉你林晚,离了你就别后悔。你一个二婚女人,二十八了,谁要你?我儿子条件好着呢!”
“阿姨,”林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后悔这两个字,我留给你。”
她挂了电话,手有点抖。坐在床边缓了几分钟,起身倒了杯热水,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她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上周同事推给她的那个号码。
李律师,做婚姻家事的。林晚在电梯里跟同事提了一句,同事当晚就把人推过来了,说这人办事利索,不劝和。
那天太晚,她没敢打。这会儿她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一个女声接了:“你好。”
“李律师吗?我姓林,上周陈姐推过您的号。”
“记得。”对方说,“你说一下情况。”
林晚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加班回家、三巴掌、丈夫在场没拦、搬出来住、现在要离婚、对方拖着不签、装修款八万有凭证。她讲得尽量平,不添油加醋,讲完停了一下。
李律师在那头翻着什么东西:“验伤了吗?”
“没有。当时懵了,第二天脸肿着,请了假没去医院。”
“脸上的印子有照片吗?”
“我同事拍了。第三天消得差不多了。”
“发我。”李律师说,“另外把转账记录、装修合同、聊天记录都整理出来。你说的八万,有明确指向是装修出资的凭证,胜算不小。房子产权是老人名字,婚前财产,你主张不了,放弃是对的。”
“他拖着不签。”
“拖就起诉。”李律师语气很平,“协议离婚对方不配合,本来就得走诉讼。第一次开庭多半是调解,法官会问双方意愿。你把证据备齐,态度明确,剩下的交给程序。时间上快的话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林晚重复了一遍。
“嫌长?”
“不长。”她说,“三年都过来了。”
挂了电话,林晚把文件夹整个倒出来,坐在床上一样一样理。银行流水打出来有十几页,她拿荧光笔把装修那几笔圈出来:瓷砖八千六,橱柜一万二,木门四千二,油漆和人工分两次转的。还有一张她当时拍的照片,刚装好的厨房,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白色石英石。
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日期。那是她婚后最开心的一天,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周明难得夸她能干,说这个家多亏了她。
现在看,那顿夸大概是这个家给她的全部东西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材料拍了照发给李律师,又去了趟银行,把流水打了盖章版。中午周明发来一条消息:晚晚,我妈昨天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你知道的。
林晚回:协议你签不签?
周明:给我点时间。
林晚:我给了你三天。
周明没再回。
下午,周莉的朋友圈跳出来一条,配图是一杯奶茶,文字是:“有些人啊,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到头来还要咬一口,真是喂不熟。”
林晚看了一眼,没点赞,也没屏蔽截图发给谁。她退出朋友圈,给李律师发了条消息:材料齐了,起诉吧。
李律师回得很快:明天来所里签委托。
那天傍晚下班,林晚没直接回出租屋,绕路去了一趟菜市场。她买了半斤青菜、两个西红柿、一小把面。回到房间,她把水烧上,等锅开的时候,站在窗前看楼下。那栋楼底下有棵老槐树,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
面煮好了,她盛进碗里,坐在小桌前慢慢吃。味道一般,盐放少了。她想着下次少放半勺水,多点两滴酱油。
吃完她把碗洗了,擦干放进柜子。这个柜子是她自己买的,两层的,不大,装得下她一个人的碗和一个人的锅。
她坐下来,翻开手机,把周明的备注从“老公”改成了名字。
改完她看了两秒,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拉过被子躺下。明天要去律所,后天还要上班,项目堆着,主管在群里催过两次。她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母亲临走前那句话上:以后吃饭自己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车声一阵一阵的,远远近近。她想着明天要先跟主管把请假的事说清楚,再想想开庭大概在什么时候,要不要跟母亲说一声。想着想着,眼皮沉下来,睡着了。
桌上的协议还摊在那里,第二页的签字栏空着,一个字的墨迹都没有。
第十三章 八万块
周家亲戚的电话是从第二天中午开始密集起来的。
第一个打来的是周明的大姑。林晚在工位上看到来电显示还愣了一下,接起来没叫出声,那边已经开了口:“晚晚啊,大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婆婆那个人嘴是碎了点,可心不坏,你要真离了,街坊邻居怎么看你?女人家家的,二婚可就不值钱了。”
林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策划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行字才回:“大姑,我在上班。”
“上班上班,你就知道上班,家都不要了?”
“家不是我不要的。”林晚说,“您要是没别的事,我这边忙着。”
那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这孩子怎么听不进劝——”
林晚把电话挂了。
下午又来了两个,一个是周明二叔,话里话外说她太绝情,周家供她吃供她住三年,说走就走;另一个是周明的表姐,比她大两岁,语气最软,绕了半天圈子,最后说:“晚晚,我懂你委屈,可你想想,离了婚你一个人过,将来老了怎么办?”
林晚问:“表姐,你结婚八年,你婆婆打过你吗?”
表姐沉默了几秒,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晚说,“就因为我比她多挣点钱,就该多挨几下?”
表姐没再说话,挂电话前叹了口气。
三个电话之后,林晚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扣在桌角。下班的时候屏幕上有五条未接来电,没有周明的。
她沿着马路走了两站地,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辆深灰色面包车慢慢停在她旁边。车窗摇下来,是周父。
“上车吧,”周父说,“说两句话。”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一股烟味混着机油味,仪表盘上搁着半包烟,打火机压在上面。周父把车往前开了百来米,靠边停下,没熄火。
他没看她,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路灯。“你婆婆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我没接。”
“不接好。”周父说,“她那张嘴,说不出道理来。”
林晚没接话。她跟周父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不如今天这一会儿多。这个公公在家里的存在感一直很低,早出晚归,回来了就坐在阳台抽烟,周母闹起来的时候他就出去溜达,溜达到半夜才回来。林晚以前觉得他是没脾气,后来觉得他是躲。
“你妈走的那天,”周父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才继续,“我在楼上看着的。她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跟你婆婆说话。你婆婆嗓门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他顿了顿。
“我没下去。”
林晚看着车窗外,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有个外卖员在门口蹲着刷手机。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周父弹了弹烟灰,“这钱的事,明儿跟我说了。装修那八万,是你出的。”
“是我出的。发票、转账记录我都有。”
“不用看那些,我知道。”
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封口处用胶带缠了两圈。他把信封搁在档位杆旁边的置物槽里。
“这里是八万,你拿着。”
林晚愣了一下。
“钱是这几年攒的,本来想着将来老房子真要动迁了,给明儿凑个首付。”周父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现在不用凑了。这钱该给你。”
“您跟周明说了吗?”
“没说。说了他也得闹。”
林晚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边缘有点毛了,像是放了有些日子。她心里翻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婆婆知道了得吵翻天。”
“她吵她的。”周父说,“这房子是我名下,我说了算。”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搭在腿上,第一次转过头来看她。林晚这才发现他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一道道刻出来的,鬓角全白了。
“晚晚,是周家对不住你。”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声音也不大,可车厢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林晚鼻子一酸,但她没哭。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说:“谢谢爸。”
这个称呼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
周父点了点头,重新点火。“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前面公交站就行。”
车靠边停下,林晚拉开车门。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周父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妈身体不好,你往后多顾着点她。”
林晚回头看他,他已经把头转回去了,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车里的顶灯照着。
“知道了。”她说。
车门关上,面包车慢慢汇进车流里,尾灯红红的,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林晚站在站台上,手插进帆布包里,指头碰到那个信封,硬硬的,棱角分明。晚高峰过了,站台上没几个人,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站了一会儿,没等公交来,抬手叫了辆出租车。
回到出租屋,她把信封拆开,里面的钞票是成捆的,银行那种纸带子都没拆。她数了一遍,八叠,一叠不少。
她把钱放进柜子最底层,又想了想,换到放衣服那层,压在叠好的毛衣底下。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手机,在对话框里给李律师发消息:装修款对方父亲今天当面给了,八万,现金。我是否还需要就这笔走诉讼?
李律师回:对方自愿支付且有交付事实,这部分可以撤出诉讼主张。但离婚本身和其余财产分割仍需推进。
还没等她回完,微信顶部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周明的。
“晚晚,今天我爸是不是找你了?他跟我说了。你收了那钱?那是他将来的养老钱你知不知道。”
隔了两秒,又一条。
“你别拿那钱,你要那八万我可以给你,咱们好好谈行吗。我不想离。”
隔了十秒,第三条。
“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改。你回来住,我明天就去跟我妈摊牌,我们要搬出去住,我保证。”
林晚看着那三条消息,没有马上回。
她把手机架在桌上,起身去烧水。水壶响了,她关火,倒了一杯,端着回来坐下。
屏幕又亮了。周明发来第四条:“你回我一句行吗?”
林晚打了一行字:你爸说这钱该给我。装修的发票你也看过,八万是怎么花的你心里清楚。
发送。
周明很快回:我知道。我不是说这钱不该给。我就是怕我爸手里没底。
林晚:那是你爸自己的事,他六十岁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要真担心他,就回去好好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别来问我。
周明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跳出来的是:那我们的事能不能再谈谈。
林晚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她想起那天晚上脸上的疼,想起婆婆说“你就是欠收拾”,想起周明坐在沙发上说“妈你别生气”。想起这三年来每一次她说累,周明都说“谁不累”。
她打了四个字:没什么好谈的。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调静音,也没倒扣。她端起杯子喝水,水有点烫,她慢慢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把今天周父给钱的日期和金额记了上去。本子是搬家之后买的,专门拿来记这些事。她写字不大好看,一笔一划地写,写完合上本子。
然后她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装修那笔钱,周明他爸今天给我了。
母亲回得很快:给了就好。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妈不催你。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回:知道了,您也是。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回到小桌前。桌角还摊着明天要交的项目初稿,她坐下来,点开文档,把光标挪到上次断掉的地方。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色的,静静的。
她接着往下写。
第十四章 签了
周明是在周三下午发来消息的,就两个字:我签。
林晚当时正在会议室里过方案,手机扣在桌上,散会才看见。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也没有难过,像是等一件早知道结果的事,终于落了地。
她回:周六上午,老地方。
周明回了一个“好”,再没别的话。
周六是个阴天,早上起来空气里就有潮气。林晚穿了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件素色毛衣,头发扎起来,脸上什么都没化。她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脸。那道印子早就消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可她知道那地方疼过。
到的时候周明已经在了,站在门口抽烟。他瘦了些,衬衫领口有点皱,看见林晚,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来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手续比林晚想的顺利,工作人员问了几句,核对材料,让他们签字。笔递过来的时候,周明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林晚,像是还想说什么。林晚没看他,低头在自己的名字后面一笔一划签完,把笔搁下。
周明也签了。他的字比平时潦草,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
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台阶上,溅起一层湿气。两个人在门口的檐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先走。
周明摸了摸口袋,又摸出一根烟,衔在嘴里没点。他说:“林晚。”
“嗯。”
“以后……还能做朋友吧。”
林晚看着街对面那排梧桐,叶子被雨打湿,颜色深得发黑。她说:“不用了。”
周明愣了一下,烟从嘴角挪下来,捏在手里。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别的。过了会儿他低声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林晚没应这句。她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走下台阶,进了雨里。雨丝落在头发上,凉凉的。她走了十几步,才听见身后有打火机响了一下,又灭了,风太大。
她没回头。
回到出租屋,衣服肩膀湿了一片。她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后,换了双干拖鞋,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她站着没动,听着壶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觉得屋子里静得有点空。
她从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摸出那个小盒子。盒子不大,方方正正,丝绒面早就磨旧了。她坐回到床边,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素圈,没什么花样,当初买的时候两个人钱都不多,周明说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大的。林晚把那枚戒指捏在手里转了转,指环内侧有一道细痕,是她戴着洗碗磕出来的。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从衣柜顶上把那个旧木盒取了下来。
木盒是母亲的,樟木的,边角被摸得发亮。她掀开盖子,里面放着母亲当年给她的首饰和那本存折,都用干净的手帕包着。林晚没有动那些东西,她把戒指放在盒子最底下,压在存折下面,又把盖子盖回去,合严。
然后她把这个木盒重新放回衣柜顶上,垫了块旧布,稳当。
做完这些,她坐回桌前,把水杯端起来,水已经不烫了。窗外雨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些,打在旧空调外机上,滴答滴答的。
手机响了,是母亲。
“喂,妈。”
“吃了吗。”母亲那边声音有点杂,像是在厨房。
“还没,一会儿煮点。”
母亲顿了顿,说:“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母亲说:“你那边房子小,妈就不去添乱了。老家这边,你原来那间屋我给你收拾出来了,被子前几天刚晒过,晒得可泡。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住,住多久都行。”
林晚握着电话,喉咙有点紧。她说:“好,我知道了。”
母亲又说:“你要是想在这边做事,妈也支持。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家里有个地方给你留着,你别觉得没处去。”
林晚嗯了一声,说:“妈,我这边接了个新项目,挺大的,我想把它做完再回去看你。”
“行啊,做完再回来。做事要有头有尾。”母亲的声音听不出别的情绪,就跟平常一样,“钱够不够花?”
“够。”
“别老熬夜。”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看着屏幕上母亲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点开项目群,把明天要交的那版初稿又过了一遍。方案里有个数据错了,她圈出来,在旁边打了条批注,标了明天早上要跟设计确认。
做完,她起身去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面条,下了一小把。锅里的水滚起来,面条浮上去,她磕了个鸡蛋进去,又扔了两根青菜。
面煮好,她端到小桌前,坐下来慢慢吃。桌角那台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很长的文档,光标停在她昨天写断的地方。雨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混着汤面的热气。
她吃了几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屋子里。这间小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一个灶台。东西少,但都是她自己摆的,放在她自己顺手的地方。
她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小半碗。然后她把碗洗了,擦干手,回到桌前坐下。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把光标往前挪了一行,开始往下写。
文档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信封,她伸手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凉的东西。那枚婚戒。
她捏着戒指在手里转了一圈,银白色,内侧刻着两个字,已经有些磨浅了。当年买的时候她挑的素圈,嫌别的太花。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多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踮脚把今天收好的木盒又拿下来,打开。
盒子里没什么东西。一张单据,一个旧钥匙扣,还有周明上个月留下的一支笔。她把婚戒放在最底下那层,垫在旧布上,再把上面的东西一件件压回去,合上盖子。指腹在盒面停了一下,然后她起身把盒子重新放回衣柜顶上。
回到桌前,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项目群。群里设计刚发来一版更新,她点开看,效率比白天高了。上次她给设计提的那个数据问题,对方回了一句,说按你标的改好了。她回了个收到。
十一点多,外面电梯响了一声。她站起来接水,顺手把窗帘拉严。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就醒了。洗漱完,提前出了门。
到公司的时候人还不多,她来得比平时早。楼下保安跟她打招呼,她笑了一下。电梯里有个快递员抱着箱子,她帮他按了楼层。
一整天都在忙那个项目。上午跟设计对完方案,下午开会,甲方那边提了几点修改意见,她在会议纪要上负责记。中间休息的时候她去茶水间,碰到同组的一个大姐,对方随口问她最近瘦了不少,要不要一起去楼下吃点东西。她想了想,说好。
两人在楼下小馆吃了碗米线。聊的是工作上的事,也聊了几句家常。大姐说她儿子最近在学骑车,摔了两跤,现在会了。林晚听着,笑了笑,喝汤。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走得慢。街边的树开始落叶,风一起,叶子扫过地面。她伸手拉了拉外套拉链。
晚上回家,洗完澡,她把第二天要交的初稿最后过了一遍,改了三处措辞,发出去。然后关了灯。
躺下的时候,屋里安静。她盯着窗帘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没想太多。明天还有事。
第十五章 升职通知
周一早上九点,林晚刚在工位坐下,手机就震了。是项目群里的消息,甲方那边的负责人连发了三条,最后一条写着:恭喜,这个案子过了终审,评委会那边反馈很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群里很快热闹起来,设计发了个鼓掌的表情,文案把修改记录截图扔上来。林晚没急着回,先把邮件打开,果然,正式通知躺在收件箱最上面。
策划部总监陈姐从会议室出来,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隔板上敲了两下:“林晚,一会来我办公室。”
她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手心有点潮。茶水间的镜子映出她的脸,上周那点印子已经看不出来了,只剩一点极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拉了拉领口,往走廊尽头走。
陈姐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是晋升审批表,上面她的名字已经填好,职位那一栏写着策划主管。
“你在这个项目里的表现,甲方和评审那边都点了名。”陈姐靠在椅背上,“我提了,上面批下来比你预想的快。下个月起正式走流程,薪资这块人力会跟你谈,涨幅不会小。”
林晚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怎么,不高兴?”
“不是。”她抬头,笑了一下,“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你加的那些班,我以为你自己心里有数。”陈姐也笑,“回去把手上那个新案子接下来,主管的活跟以前不一样,你得带人。”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正好碰到那个一起吃米线的大姐,对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听说你升了?我就知道,你这人闷头干活,早晚的事。”林晚被她拽着去楼下买了杯奶茶,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中午吃饭的空隙,她打开租房软件翻了翻。现在住的那间小单间,十平米,租金便宜,但母亲上次来看她,坐了半小时就说腰疼,那椅子太硬。她在收藏夹里翻出一个之前看过的两居室,楼层不高,离公司三站地铁,采光好。她把页面截了图,算了算涨薪后的房租,又翻回银行卡余额看了两次,最后给房东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周末看房。
房东回得快,说周六下午行。
她放下手机,端起已经凉了的奶茶喝了一口。
周五晚上,她去把那套房子定下来了。房东是个退休教师,见她一个人来看房,问了几句工作,听说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点点头,说这行辛苦。屋子比她想的干净,客厅的窗户朝南,下午的光能斜着照到沙发上。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看楼下那棵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就翻着跑。
签完合同出来,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换了个大点的房子。”
“多大?”
“两间房。”她顿了顿,“你哪天有空过来住一阵,我把另一间收拾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母亲说:“你那个腰不好的椅子,我上回坐得确实不舒服。”
林晚笑出声:“给你换个软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她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搬家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叫的车,一个人把箱子往楼上扛,那天晚上她坐在地板上吃了碗面,连桌子都没有。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自己选的。
隔周的周六,林妈来了。老太太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袋老家的腊肉。林晚接过来,掂了掂,沉。
“给你炖汤。”林妈说,“你瘦了。”
新房子母亲看了很满意,两个人在空着的那间屋里比划了半天,说要把床靠窗放,再买个小柜子。下午林晚带母亲去楼下超市,买了两床被子,一个枕头,还有一个电饭锅。回来的路上母亲走得慢,林晚就放慢步子等她。
晚上林妈在厨房忙活,腊肉切片,跟青菜一起炒了,又煮了一锅粥。林晚坐在客厅里,听着锅里油响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屋子才像回事了。
母亲住了三天,第四天说不放心老家那边,要回去。林晚送她到火车站,进站前林妈拉着她的手,说你要是有事就给妈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林晚点头。
送走母亲那天,她在站前广场坐了很久,看人来人往。风挺大,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回去的路上,同事给她发消息,说新接的案子下周开碰头会,让她准备一下。
而周家那边,是从一个电话里漏出来的消息。
那天林晚刚从会议室出来,手机上有个陌生号码打了两次。她没接。过了十分钟,那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说是周明的表姐,问林晚方不方便说话。
林晚把短信看了两遍,没回。隔了一天,那个号码又打来,她接了。
表姐在电话里绕了半天,先问她身体好不好,又说听说她现在工作挺顺,然后话锋一转,说周明最近状态不行,公司里出了几次错,被上头批了,回家就闷着不说话。婆婆身体也不好,血压高,住了两天院。家里没人做饭,周莉天天点外卖,弄得乱七八糟。
“你阿姨想你,”表姐说,“她说以前是她脾气急,你要是能回来坐坐,大家把话说开……”
林晚拿着手机站在消防通道的楼梯口,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下面一层传来打印机的声音。
“表姐,”她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了。周明的工作他自己处理,阿姨身体不好该去医院,家里没人做饭可以请钟点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林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是这样。”她说完,把电话挂了。
往回走的时候,她路过茶水间,看见窗户外面天很好,阳光斜着打进来,落在饮水机旁边的地上。她给自己接了杯水,回到工位,把下周碰头会的资料调出来。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日程提醒,是周六和客户对接的行程。她点开,把时间改到下午,上午空出来,打算去趟家居市场,给母亲那屋挑个小柜子。
下班的时候,她下楼,在路口等红灯。马路对面那家水果店换了招牌,红色的灯亮着。她想起上次路过的时候,那家店还是蓝的。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去,往地铁站方向走。
风比早上小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她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姐发来的,说明天有个行业沙龙,问她去不去,可以带她认识几个人。
她站住,在路灯下回了两个字。
我去。
第十六章 各归各位
周明是在她公司楼下等她的。
林晚一开始没认出来。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口那排梧桐树投下大团影子,路灯把人的轮廓拉得很长。有个人站在花坛边上,缩着脖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火光亮一下暗一下。她走了两步,那人抬起头。
“林晚。”
她站住了。
是周明。瘦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外套还是去年那件深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他把烟掐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往前走了半步。
“你怎么在这。”林晚说。
“等你下班。”他声音有点哑,“等你两个多小时了。”
林晚看了看他,没说话。下班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去,说笑声、脚步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她把包带往上提了提,站在原地。
周明搓着手,像是不太知道怎么开口:“我不是来闹的,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你说。”
“我妈住院了。”他抬眼看她,“这次是真住了,不是上次那种。血压下不来,头晕,医生让留院观察几天。昨天我去送饭,她在病床上念叨你,说想跟你说句话。”
林晚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风从楼和楼之间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拨了一下。
“她说以前是她不对,脾气急,嘴上不饶人。”周明顿了顿,“她想见你一面。”
“生病了该找医生。”林晚说,“我不是医生,去了也治不了她的病。”
“林晚……”
“周明。”她看着他,“你妈住院,你去照顾,该请护工请护工。这跟我没关系了。”
周明张了张嘴,像是憋了很久,最后还是说出来了:“那咱俩呢?还能不能重来?”
林晚没马上回答。她看着他站在路灯底下,肩膀有点塌,头发也乱了。这个男人她认识了五年,嫁了三年。她记得他刚追她的时候,说话也是这个调子,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可后来每次出事,他也是这个调子。每次都是。
“你记得那天晚上吗?”她问。
周明愣了一下:“哪天?”
“我加班回来那天。”林晚说,“我鞋都没脱,你妈抓着我的头发,扇了我三巴掌。你就坐在沙发上,看着。”
周明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那天我……”
“你想说你不是故意的,你想说你当时懵了,你想说后来你劝过我忍忍。”林晚替他把话说完了,“这些话我都听过了。”
“我那时候确实没处理好。”周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可我后来不是也搬出来找你了吗,我不是也……”
“你两头跑,来我租的房子吃过几次饭,然后回去告诉你妈我挺好。”林晚说,“周明,你不是在选我,你是在两边都不得罪。”
周明不说话了。
有辆电动车从旁边过去,带起一阵风。林晚把围巾拢了拢。
“那三巴掌,我脸上的印子第二天还在。”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到公司同事都看出来了,我才第一次跟外人说家里的事。三年了,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周明站在那,手不知道往哪放。
“还有那三年。”林晚继续说,“我下班回来做饭,你妈嫌咸了淡了。我加班晚了,她说我不顾家。我一个月挣一万八,交房租水电买菜,剩下的攒着想搬出去,你每次都说再等等。等到最后,等来的是那三巴掌。”
“我记住了。”她说,“但现在我放下了。不是原谅,是放下。这两个不一样。”
周明往前一步:“林晚,我可以改——”
“你改什么?”她打断他,“你改得了你妈吗?改得了你自己吗?改了之后呢,让我回去再等下一个三年?”
周明的脚停住了。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以前她总觉得有很多话可以跟他讲,讲完了他就能懂。现在她发现,话讲完了,人还是那个人。
“天冷了,你回去吧。”她说,“你妈那边,找个护工,别自己硬扛。你上班也不容易。”
周明站在那,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那……你保重。”
“嗯。”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没什么动静。她没回头。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坐在岗亭里看手机,看见她进来,抬了下头:“回来啦。”
“嗯,回来了。”
她刷卡进单元门,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到七楼,电梯门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门一开,热气扑面而来。
厨房的灯亮着,抽油烟机嗡嗡响。她妈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正往锅里下面条。听见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得正好,”林妈说,“面刚下锅,洗个手就能吃。”
林晚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走去卫生间洗手。水是温的,她搓着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印子早就没了,头发也长回来了,刘海盖住额头,看不出什么。
她擦干手出来,餐桌已经摆好了两碗面,一盘炒青菜,一小碟咸菜。她妈把筷子递给她:“今天这面汤熬得久,你尝尝。”
林晚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汤是骨头汤,白的,上面飘着葱花。
“好吃。”她说。
林妈坐在对面,也低头吃面,吃了两口,说:“今天楼下那个小超市,鸡蛋打折,我买了两板。明天给你做个蛋饺,你不是爱吃。”
“行。”
“还有,”林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柜子送到了,放我屋里了,挺合适。你别再花钱了,我住一阵就回去。”
“回去干嘛,老家那房子潮,冬天冷。”林晚说,“你就在这待着,等开春再说。”
林妈没接话,低头又吃了一口面。窗外那栋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对面楼里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开着电视,光一闪一闪的。
林晚吃完了面,把碗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往下淌着水,她听见她妈在后面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那就煮粥,配点小菜。”
“行。”
林晚把碗擦干,放进碗柜。她站在厨房里,闻着还没散尽的骨头汤味,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加班回到家,鞋都没脱,就被抓着头发。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一点。现在想想,天没塌,是她自己站起来了。
她关了厨房的灯,走出来。她妈已经把电视打开了,声音调得不大,在放一个老电视剧,两人有时候看,有时候不看,就是听个响。
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姐发来消息,说明天沙龙的时间地点,让她早点到。她回了个好。
电视里演到一半,插播广告。林妈拿起遥控器要换台,林晚说:“别换了,就这个吧,看看后面演啥。”
林妈把遥控器放下了。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着,暖黄的颜色。有一户人家的窗户里,能看见一个小孩子在跑来跑去,还有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
林晚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抽油烟机最后一点余响,还有她妈轻轻打了个哈欠。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的窗。
每一扇窗里,都有人在过自己的日子。她现在也是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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