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两点多打来的。
我睡得正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先是嗡嗡地蹭着木头,后来直接滑到了地板上,“啪”一声。我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这么晚”。我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来电显示是我爸。
这个点我爸打电话,我心跳一下就快了。
“你赶紧回来,你堂哥没了。”我爸的声音发紧,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他没哭,但那种努力压着的感觉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愣了两秒,没反应过来。“哪个堂哥?”
“还能哪个,大强。”
我坐起来的时候,我老婆也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我。我说“大强哥没了”,她一下就坐直了。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我开始穿衣服,手有点抖,裤腰带系了两次才系上。
大强是我大伯家的儿子,比我大九岁。我今年三十三,他四十二。
凌晨的高速没什么车,路灯过去一根又一根,我老婆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空调吹出来的风有一股不太新鲜的凉意,我顺手调高了点温度。她忽然说:“上个月去医院看他,他就说腿疼。”我说嗯。她又说:“他还说等春天暖和了,带你大伯去泡温泉。”我说嗯。
其实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去年中秋。
那天在我爸妈家吃饭,大强哥也来了。他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领子有点大,露出来的锁骨很明显。他跟我爸喝酒,说化疗完这一轮感觉好多了,还拍着胸脯说“我这身体底子好,扛得住”。我大伯坐旁边,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剥花生,剥一把就往大强哥跟前推一把。大强哥吃了两颗,说“爸你别剥了,我吃不动”,我大伯手就停了,把剩下的花生米放自己嘴里慢慢嚼。
那时候谁都以为还能再撑撑。医生说肿瘤缩小了,是个好信号。大强哥甚至开始跟我商量,说想等我小侄子放寒假,带他去趟三亚,“孩子长这么大没看过海”。
我小侄子今年十一岁,他唯一的孩子。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开始颠。我老婆忽然问我:“要不要先去买点东西?”我说不用了,这个点也没店开门。她说总不能空着手去吧。我说先到地方再说。
到的时候,大伯家楼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一辆面包车连火都没熄,车灯照着楼道的门。我认出来那是二强哥的车,大强哥的亲弟弟。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好使,我拿手机照着上了楼。
门是虚掩的,推开门,客厅里全是人。大强哥的遗体已经穿好了寿衣,停在里屋的床上。我没敢进去看,就站在客厅里。二强哥坐在沙发最边上,低着头,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应一声,声音很轻。
大伯坐在轮椅里,被推到阳台上去了。我过去叫了一声,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是干的,但整个眼窝都凹下去了。他说“来了”。我说“嗯”。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转回去继续看着阳台外面。外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妈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说“擦擦脸”。我接过来,水有点烫。
我老婆小声问我:“孩子呢?”我说可能在里屋。她走过去看了一下,回来说小侄子在他妈旁边坐着,没哭,就是发呆。
天亮以后,人才慢慢多起来。大强哥的老婆——我该叫嫂子——从里屋出来,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飘飘的。她跟我妈说,前两天大强哥突然叫她到床边,说“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你拿出来”。她拿出来打开一看,是好几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还有一句话:“别委屈孩子。”
嫂子说,他那时候说话已经很费力了,说一句要喘好几口。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行了。”嫂子说这话的时候没哭,语气平平的,但我看见她手在抖。
我大伯在阳台上喊我:“小军,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从轮椅旁边的布兜子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个给你。”我接过来,有点厚。
“拆开看看。”
我拆开,里面是一沓病历复印件和一张手写的账单。账单上列着一笔一笔的钱:第一次化疗,一万八;第二次,两万二;后来换了进口药,一次三万六;第八次的时候,后面没再记了。最下面有个总数,我粗粗加了一下,十二万多。
我大伯说:“这些钱,有六万是你二强哥出的,有三万是跟你爸借的,剩下的他自己凑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你二强哥也不容易,两个孩子上学,你嫂子没工作。你爸那三万,是我说要还的,大强到死都记着。”
“他说不能欠着走。”
我没说话。我爸那三万我知道,去年借出去的时候我爸就说“这钱不用还了”,但现在我明白了,大强哥根本没打算赖账。
我重新看那张账单,字写得不怎么样,但一笔一划很清楚,连几块几毛的药费都记着。我忽然想到,他在化疗最难受的时候,可能就靠着记这些账撑着,觉得只要账还在,人就不能倒。
中午的时候,二强哥把我拉到楼道里。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了。抽了一口,他问我:“你知不知道我哥最后那几天为啥非要出院?”
我说不知道。
“医院说再做一次介入,也许能多撑两三个月。他不肯,说春节要回家过。”二强哥弹了下烟灰,“其实他是嫌贵。那次介入要五万多,他自己算过,说这钱留给孩子上大学用。”
我靠在楼道的墙上,墙皮有点凉,还有一块潮斑印着我后肩膀。
“我劝他,我说哥你多活几个月比什么都强。他说了一句,我这八个月已经多活了。查出病的时候医生跟我说最多四个月,我硬是撑到了八个月。”二强哥声音开始不对劲了,“他说这是赚了。”
他把烟掐灭,没再接着抽,捏在手里。“赚什么赚,赚什么……”他反复说了两遍,最后把手里的烟头攥碎了。
下午我回了趟家,到我爸屋里坐了一会儿。
我爸坐在床沿上,一直在摆弄一个旧收音机,也没开。我坐过去,跟他说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和账单的事。我爸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三万,你大伯年前就还给我了。”我爸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大伯哪来的钱?”
“他把家里的牛卖了。”我爸低着头,“就那头老黄牛。我说不用还,你大伯说大强交代的,账要清。”
我想起来,那头黄牛在大伯家养了快十年了,平时都是大伯在放。去年秋天我回去,还看见大伯牵着牛在村道上走,大强哥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能走。
我爸把收音机放在一边,搓了搓脸。“你大伯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到老了,儿子又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像是跟自己说。
我想说点什么,但一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平时在网上看到的安慰话,“节哀”“保重身体”“时间会冲淡一切的”,全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因为这事根本没法安慰。
晚饭是在大伯家吃的。村里来了不少人帮忙,妇女们在厨房忙活,男人在院子里搭棚子。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没什么胃口。
小侄子端着一碗饭蹲在我旁边,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问他:“作业写完了没?”
他说:“没写,我爸说寒假前写完就行。”
我一下就没词儿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叔,我爸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一会儿,说:“你爸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他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饭粒,戳了好一会儿,说:“他给我留了张纸条,我看不懂,我妈说等我长大就知道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有点硬,和从前大强哥的头发一个手感。
晚上我留在那边帮忙守夜。灵堂设在堂屋里,大强哥的照片摆在一张老式方桌上,照片上的他还挺胖的,脸圆圆的,是五六年前拍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觉得照片里的这个人跟我记忆里的大强哥不太像。
印象里的大强哥是个不怎么会说话的人,老实,本分,在镇上开过小五金店,后来生意不行关了,跟人去工地上干,再后来身体不行了就回村里种地。他这一辈子没什么大起大落,甚至说不上精彩,就是老老实实地活着,老老实实地养家。
但他最后那半年,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把每一笔账都记清楚,把每一分钱都安排好,把能留的东西都留给老婆孩子。连欠的钱都要卖牛来还上。
我想,他最后那几个月,其实是在和时间做一笔交易。用自己的命,换孩子将来能多一分安心。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出来透气。村里的夜特别黑,天上星星倒是不少。我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这个时候特别想抽一口。
二强哥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
他说:“我哥最后那天晚上,忽然精神特别好,跟我们说了好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咱爸带我们去赶集,说有一回你掉河里是我哥把你捞上来的,你还记得不?”
我说记得。那年我七岁,在村后头的水塘边捞蝌蚪,脚一滑就下去了。大强哥从后面跑过来,衣服都没脱就跳下去了。他其实水性也不好,硬是把我推到岸边,自己灌了好几口水。
“他说,他这辈子没做什么大事,但是把你捞上来这一件,他觉得值了。”二强哥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没说话,拿着烟的手有点抖。
他忽然又说:“其实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我哥去年查出来以后,把家里能卖的都盘算了一遍。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卖了,存了三年的老酒卖了,连地里的树苗都订出去了。就留了那头牛,他说牛不能卖,爸每天要牵着它遛弯,牛没了,爸也没盼头了。”
我愣住。
“最后是爸自己把牛卖了。”二强哥叹了口气,“爸说,牛没了还能再买,儿子没了就真没了。他想让哥走得安心。”
我把烟掐灭在墙上,没说话。夜风有点冷,吹得后脖子发紧。
我想起去年中秋在饭桌上,大强哥拍着胸脯说的那句“我身体底子好”。那时候他的声音还挺响的,虽然瘦,但是眼睛里有光,觉得还能再拼一把。谁能想到,那已经是倒数第二次见他了。最后一次是上个月在医院,他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管子,看见我来了,想坐起来,我按住了他。他那时候说话已经很吃力了,但还是挣扎着跟我说:“小军,你那个房贷还有多少年?”
我说还有十七年。他说:“压力大啊。”我说还行。他说:“你比你哥强,你还能扛。”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整话。
第二天出殡。天没亮就起了,厨房里在煮大锅面。按习俗,送葬的人都得吃一口。我端着碗站在院子里,面太烫,我一口都没吃。
我大伯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拐杖,是他平时不怎么用的那根。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脖子那里扣得严严实实。我给他搬了把凳子,他没坐。
大强哥的儿子捧遗像,走在最前面。他太小了,遗像几乎遮住了他半边身子。我走在后面,看见他在擦眼睛,但没哭出声。
经过村道的时候,路边站了几个上了年纪的邻居。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见她说“太年轻了”,又说“留下老的老小的小”。旁边的人附和着,但声音很快就没了,只剩下脚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
送完回来,院子里开始收拾东西。我大伯一个人坐在屋檐底下,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把它重新叠好,用一根橡皮筋箍上,然后慢慢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说:“小军,你回去好好工作,别老惦记我们。”
我说嗯。
他又说:“你爸那三万,我年前还清了。你告诉他,大强走的时候,账上干干净净的。”
我说爸知道了。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那是大强哥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枝枝丫丫的,还没发芽。等春天一到,它就该抽新叶子了,和往年一样。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院子里的水泥地有点硌脚,我低头看了一眼——地砖缝里冒出来几根小草,嫩绿嫩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回城的路上,我老婆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翻手机,翻到大强哥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上个月发的,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回我“挺好,你放心”。
下面还有一条,是我发的“等你好了咱们聚聚”,他没回。
我看着那四个字,“挺好,你放心”,看了很久。
我想,他说的“挺好”是什么意思呢。是化疗没那么疼了,还是终于把账都算清了,还是给儿子留下了能留的一切,所以觉得可以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去年他拍着胸脯说“扛得住”的时候,是真的想扛。只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扛就能扛住的。
快到家的时候,我老婆忽然说:“咱们下周末带孩子回去看看大伯吧。”
我说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一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放晴。路边的杨树已经有一点绿意了,远看淡淡的,近看又好像没有。
我忽然想起来,大强哥曾经说过,他想带小侄子去看海。去三亚的机票他都查过,三个人往返四千多,他说“等明年吧,明年便宜点就去”。
今年的春天来了,他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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