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诈骗罪“非法占有目的”的认定与证明——以刑事控告证据组织为中心（2）

本文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及相关司法解释、司法规范性文件为基础，梳理非法占有目的的司法推定规则，提出以履约能力、资金用途、履行行为、事后态度四组客观事实为推定基础，借助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工商档案等证据载体构建证明链条，并就“经营亏损”“部分退赔”等抗辩提出回应策略，为被害人组织刑事控告材料提供方法指引。

关键词：合同诈骗罪 非法占有目的 司法推定 证据组织 刑事控告

一、非法占有目的是合同诈骗控告的核心

《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将“以非法占有为目的”明确列为合同诈骗罪的首要构成要件。非法占有目的属于行为人内在主观心理状态，无法通过外在感官直接感知，当前司法实务的主流方案是“以客观事实推定主观目的”。该规则并未降低刑事诉讼法定证明标准，其核心是允许以基础事实替代直接证据完成证明活动，同时推定结论可因行为人提出有效反证而被推翻。

从犯罪构成看，非法占有目的是区分合同诈骗罪与民事欺诈、合同违约的核心界限：客观行为即便相似，若欠缺非法占有目的，不能成立犯罪；反之，即便行为人实际履行了部分合同义务，只要非法占有目的能够成立，也不影响犯罪成立。

从司法实践看，绝大多数合同诈骗控告未能成功，并非行为社会危害性不足，而是控告材料未针对“非法占有目的如何证明”给出有效回应：辩方几乎必然以“属于真实交易”“损失系经营亏损”“愿意事后归还”等理由抗辩，控告方若不能提前构建客观化证明体系，控告主张便难以通过立案审查。

二、规范依据与可推定非法占有目的的典型情形

（一）规范依据

非法占有目的的规范依据可分为三个层级：

其一为刑法条文。《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将“以非法占有为目的”明文规定为合同诈骗罪的主观构成要件。

其二为司法解释与司法规范性文件。《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对诈骗类犯罪的认定标准作出细化规定；《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系统列举了可认定非法占有目的的典型情形，并强调认定过程需坚持主客观相统一原则：既不能单纯依赖被告人供述，也不得进行无依据的主观臆断，而应通过行为人实施的一系列客观行为反向印证，避免客观归罪。

其三为立案追诉标准。《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将行为人主观目的、客观行为、犯罪数额共同纳入立案审查体系。

引用上述规范时应注意：《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属于司法政策，不能单独作为定罪依据，但其所列举的推定情形是控告方组织证据、撰写控告理由的重要指引，引用时应当与本案待证事实逐项对应。

（二）七类“非法占有目的”典型情形

第一，明知不具备归还能力仍大量骗取资金的。

第二，非法获取资金后潜逃的。

第三，肆意挥霍骗取资金的。

第四，将骗取的资金用于违法犯罪活动的。

第五，抽逃、转移资金、隐匿财产，逃避返还资金的。

第六，隐匿、销毁账目，或者通过假破产、假倒闭逃避返还资金的。

第七，其他非法占有资金、拒不返还的行为。

（三）适用要点

控告人应排查案件事实，确定与案件匹配度最高的推定类型；同时预判行为人可能提出的反证方向，以客观证据提前完成证明体系闭合。例如，以“明知没有归还能力”主张推定时，应同步固定行为人订立合同时的资产负债状态，防止行为人以“订立合同时经营状况正常”为由推翻推定结论。

三、证明路径：四组客观事实与对应证据载体

（一）履约能力

调取行为人工商登记信息、涉诉信息、失信被执行记录、纳税与社保缴纳记录，证明行为人在签订合同时是否已处于资不抵债状态，是否具备履约能力。若行为人主张其拥有对应货源或项目，还应核查相应权属证明与合作协议的真实性。该组事实回答“行为人能否履行义务”。

（二）资金用途

以银行流水为核心线索追踪被害人支付款项的去向，重点标记资金进入个人账户、用于偿还旧债、大额取现、购置与生产经营无关联资产等异常流向。银行流水与支付凭证是构建资金账的核心框架。该组事实回答“涉案资金最终流向”。

（三）履行行为

核查行为人收取款项后是否存在采购、生产、发货等真实履约行为。针对存在部分履行的情形，还应进一步分析履行比例、履行时间与拖延事由之间的关联关系。合同文本、发货单、物流单、对账单等交易凭证，用于固定合同约定内容与实际履行状态之间的偏差。该组事实回答“行为人是否实际开展履约行为”。

（四）事后态度

固定纠纷发生后行为人的行为表现，涵盖是否存在逃匿、失联、更换联系方式、注销公司、转移资产等行为，同时确认其是否具备真实还款意愿与实际还款行为。微信、短信、电子邮件等通讯记录，用于还原行为人作出虚假承诺、推诿履约的完整过程。该组事实回答“行为人是否具有归还意愿”。

上述四组事实之间存在内在证明逻辑：履约能力指向“能否履行”，履行行为指向“是否实际履行”，资金用途指向“资金最终流向”，事后态度指向“是否愿意归还”。唯有四组事实相互印证，方可构建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推定基础；任何一组事实缺失，都会为辩方留下“案涉交易属于真实交易”的辩解空间。

（五）证据收集与组织要求

常用证据可分为四类：一是银行流水与支付凭证，用于还原涉案资金流向；二是微信、短信、电子邮件等通讯记录，用于还原虚假承诺、推诿履约过程；三是工商档案、不动产登记、涉诉与失信信息，用于证明履约能力与资信状况；四是合同文本、发货单、物流单、对账单等交易凭证，用于固定合同约定与实际履行的偏差。

证据收集需关注三项核心要求：

其一，收集及时性。通讯记录、交易单据等证据材料具有易灭失性，应在第一时间完成固定，必要时可采取公证保全措施。

其二，来源原始性。银行流水需加盖银行业务公章，电子数据应留存原始存储载体，避免仅以复印件、截图作为独立定案证据。

其三，逻辑体系性。每份证据应明确标注证明对象，并依照前述四组事实框架完成分组装订，使各证据之间形成相互印证的完整逻辑链条，而非彼此孤立堆叠。

控告人自行调取证据存在客观障碍时，可在控告材料中列明证据线索，申请办案机关依职权调取。

四、辩方“经营亏损”抗辩的回应

经营亏损与非法占有目的的本质区别在于：亏损是商事经营活动失败产生的客观结果，而诈骗自始即为行为人设置骗局实施犯罪的工具。针对辩方该项抗辩，可从三组对比维度回应：

第一，考察签约前行为人的资产负债状态，确认其是否已经严重负债、完全不具备履约能力。若得出肯定结论，可主张案涉“亏损”仅系犯罪骗局的延续。

第二，考察收款后涉案资金的实际去向，确认资金是投入约定经营活动还是被挪作他用。若大部分资金未进入正常经营循环，则亏损辩解不攻自破。

第三，考察纠纷发生后行为人的应对行为，确认其是积极采取补救措施还是逃匿失联。若属于后者，可印证非法占有目的。

回应“经营亏损”抗辩的核心在于对关键时间节点进行切割：资产状况、负债情况的考察时点应还原至签约时点，而非纠纷发生之时；资金流向的考察时点应还原至收款后的初始阶段，而非行为人于事后作出的补充解释。

司法实践中，辩方通常以财务报表、订货单证明存在“真实经营”，控方应严格审查该类证据的形成时间与真实性，必要时可申请启动司法会计鉴定，借助专业鉴定意见拆解“亏损”假象。对辩方抗辩的回应越具体，非法占有目的的推定结论就越稳固。

武汉刑事律师王丰小建议：正式提出控告前，应先对在案银行流水与通讯记录等基础案件时间轴完成专业梳理，并以此为基础撰写控告文书；坚持“客观事实先予组织，法律评价后置展开”。控告文书的表述应保持克制精准：减少使用“骗子”“蓄谋已久”等主观评价性表述，着重增加“某日收款、某日转出、去向何处”等客观描述，交由四组事实自行呈现案件核心信息。

当在案客观事实构建的印证链条足够完整时，非法占有目的的认定结论无需反复强调，办案人员自可依据现有证据得出相应判断。

五、控告证据组织操作要点清单

1.时间轴先行。以签约日、各笔付款日、约定履行日、失联日为节点制作案件时间轴，使办案人员一目了然。

四组事实分组装订。按履约能力、履行行为、资金用途、事后态度四组排列证据，每组前附证据说明页，写明证明对象与待证事实。

2.资金流向图表化。对多笔、多层转账绘制资金流向图，标注异常节点，必要时附司法会计鉴定意见或专项审计报告。

3.虚假陈述逐条比对。将行为人缔约时的陈述与客观真相列表对照，注明每处虚假的查证依据。

4.调证线索书面化。对需要办案机关调取的证据，单独列明调证清单，写明证据名称、保管单位与证明目的。

5.控告书克制表述。以事实叙述为主、法律评价为辅，结论部分再落脚于推定规则。上述清单既是材料组织的工序，也是检验控告材料是否合格的自查表。

六、实务案例：武汉某电缆买卖合同诈骗控告案的证明路径

王丰小律师曾成功代理被害人某电缆公司，就武汉市一起涉案金额1.27亿元的电缆买卖合同诈骗案提起刑事控告。该案难点在于：行为人与某电缆公司之间的合同文本规范、往来函件齐备，行为人亦支付了部分款项，单看交易外观，很难与正常买卖相区分。接受委托后，围绕非法占有目的的客观化证明路径组织控告证据：

第一步，审查履约能力：系统梳理行为人签约时的工商登记、涉诉与失信信息、纳税及社保缴纳记录，还原其在缔约时点的真实资信状况，说明其不具备与1.27亿元交易规模相匹配的履约能力。

第二步，追踪资金流向：以某电缆公司的付款凭证为起点，逐笔核对银行流水，呈现货款到账后并未进入采购、生产等履约环节，而是被迅速分流至与合同履行无关的用途。

第三步，核查履行行为：比对合同约定的交付节点与行为人实际采取的履约动作，说明其所谓的履行仅停留在维持交易假象的层面。

第四步，固定事后态度：整理纠纷发生后行为人拖延、推诿乃至回避沟通的通讯记录，印证其并无返还财物的真实意愿。

四组事实相互咬合，使“以客观推主观”的证明路径完整闭合，控告材料据此呈现出清晰的犯罪轮廓。案例启示：非法占有目的的证明不靠言辞激烈，而靠事实咬合。控告人应将主要精力投入银行流水与资信材料的梳理，让履约能力、资金流向、履行行为、事后态度四组客观事实形成闭环；客观基础夯实之后，主观目的的认定便水到渠成。

七、常见问题

问：只有转账记录，能证明非法占有目的吗？

答：转账记录只能证明交付事实，还需结合对方履约能力、资金去向、事后表现等证据形成链条。具体而言，转账记录回答“钱给了谁”，资信材料回答“对方当时能不能履行”，流水追踪回答“钱去了哪里”，通讯记录回答“对方事后是什么态度”。四者齐备，推定的基础事实才算完整。若暂时只有转账记录，建议先补充工商、涉诉失信等公开信息，并在控告材料中列明需要办案机关调取的证据线索，而不是急于以单一证据启动控告。

问：对方退了一部分钱，还能认定非法占有目的吗？

答：部分退赔不当然否定非法占有目的，关键看退款发生在东窗事发前还是事发后、退款比例以及退款的真实动机。签约履约过程中主动、持续的还款，可能反映真实交易意愿；而在被害人催讨、报案之后才象征性退款的，通常属于掩饰犯罪、逃避打击的事后行为，不影响主观目的认定。控告人应将各笔收付款放在同一时间轴上比对：若退款始终伴随新的索款要求，退款比例极低且以退为进地诱使被害人继续交付，则恰恰说明退款本身可能是诈骗手段的组成部分，而非履约诚意的体现。

问：律师在控告阶段能调取对方银行流水吗？

答：律师个人无权直接调取他人银行账户信息，但可以通过整理控告人自身的付款凭证、申请办案机关依法调取、在已关联诉讼中申请调查令等方式间接固定资金流向。实务中更可行的路径是：控告人先将己方账户的出账流水整理成册，标注收款账户与金额，形成清晰的资金流向线索，再请求公安机关依职权调取对方账户的进账与再分配情况。控告材料中的调证申请应当具体，写明开户行线索、账号、期间与证明目的，既便于办案机关快速启动查证，也体现控告方的专业程度。

作者信息

王丰小，北京市京师（武汉）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管理委员会委员、风险控制委员会主任、危机公关法律事务部主任，京师律所（华中区）刑事专业委员会执行主任，京师律所（全国）刑事专业委员会理事、京师律所（全国）职务犯罪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曾获京师（武汉）律所“法律匠人奖”“年度优秀刑事辩护律师”等荣誉，具有多年美资互联网公司及世界500强国有上市公司危机公关、营销管理经验。理论功底深厚，实践经验丰富，主要执业领域涵盖刑事辩护与刑事控告、合同纠纷、执行案件、企业重大及突发危机公关、房地产与建设工程、投资并购与债权清收等，擅长合同诈骗刑事控告、刑事辩护与追赃挽损。执业理念：崇法明德，敬业守正；以专业立身，以尽责护权。如您正面临合同诈骗等刑事法律问题，可通过北京市京师（武汉）律师事务所官方渠道预约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