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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款分配完,姐姐一家领走2800万,我被打发2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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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蹲在客厅地上,用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扫藤椅背上的灰。那把椅子是外公留下来的,藤条早就黄了,裂纹一条叠着一条,像老人手上的纹路。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拆迁办的刘主任,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们家是怎么回事?”

我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五个月前拆迁款就分完了,该签的字都签了,该搬的也搬得差不多了,整个云栖路就剩下我们这栋老楼还没拆,孤零零地戳在钢筋水泥中间。我擦了擦手上的灰,问他:“什么怎么回事?”

刘主任把那牛皮纸袋递过来,没进家门,就站在门槛外面,表情有点为难:“你姐那套房的安置手续,现在还没走完,中间有笔账对不上。她电话打不通,你父亲说不知道,我寻思着——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我老公吴斌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碗里是他刚盛好的冬瓜汤,白汽往上冒。他站在客厅那头朝我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不让我多说话。我没看他。

我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没打开,手在袋口上摸了一把,纸面有点糙,像外公那本旧《新华字典》的封皮。

“我姐的事,”我说,“我不过问。”

刘主任走后,吴斌把碗放在茶几上,问我:“你姐领走两千八百万,你拿到二十万,现在拆迁办找上门了,你还说不过问?”

我没吭声,蹲回去继续擦那把藤椅。藤椅背上有块地方被虫蛀了一小片,指腹摸过去有点硌手。我听见吴斌在我背后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苏婉,你就是太好说话。”

02

下午三点,我姐苏蓉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声音听着很吵,像在什么热闹的地方,背景里有人在吆喝,像是菜市场的动静。她说:“阿婉,你帮我给爸送点东西,我这边走不开。”

我说:“拆迁办的人今天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找你干嘛?你手里就二十万,能干嘛。”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只有二十万。拆迁款分了六份,大头是她的,我拿到的那点钱,连我女儿小满两年学费都不够。这中间我爸怎么定的,我没问。那天签字的时候我坐在村委会的长条凳上,看着苏蓉签字的时候笔尖顿都没顿,我就在旁边坐着,感觉自己的名字落在最后一行,像一份附赠的签收单。

“姐,他们说你的账对不上。”

“我的账有什么对不上的。”苏蓉的声音还是笑呵呵的,“你别听他们瞎说,刘主任就爱吓唬人。我跟你说,爸最近膝盖又疼了,你去的时候给他带两盒膏药,别让他自己瞎贴那种便宜的,不管用。”

她说完就挂了。我把手机放下来,看见窗台上我妈留下的那盆绿萝已经枯了一半,叶子卷着,灰灰的,我拿手指拨了一片,没掉,还撑着。

吴斌在旁边搭话:“你姐那语气,怎么听着跟没事人一样。”

我说:“她本来就没事。”

其实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苏蓉领走两千八百万这事,在我们家没人敢当面提。我爸定的分配方案,他签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写我名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写苏蓉名字的时候倒是稳当。这个细节我记到现在,就跟那藤椅上的虫蛀眼一样,不碍事,但总硌着。

晚上我去爸家送膏药。我爸一个人住在望江小区那边的老房子,墙上还挂着我妈的遗照。我把膏药放在茶几上,他在看电视,遥控器攥在手里,频道换来换去,没一个定下来。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姐最近给你打电话没有?”

“打了。”

“她说什么了?”

“让我给你送膏药。”

我爸没接话,把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那沙发皮面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露着里面白色的棉芯。他盯着电视,画面里一个卖保健品的在讲什么养生理论,他说:“你姐那房子的事,你别跟她争。”

我说:“我没争。”

他点点头,又说了一句:“你姐脾气大,从小不让人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句话让我心里有点堵。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你姐脾气大”,好像她脾气大,所有事就该让着她。我没接话,拿起包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我爸在背后说:“小满学费的事,你别操心,我这边还有点余钱。”

我说:“不用,我手里有钱。”

他说:“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说:“够用。”

我把门关上,听见他在屋里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没咽下去。

03

第二天早上,我接了个活。

我在云栖路这边有个小工作室,做旧物修复,主要是藤器木器,偶尔也接皮具。这门手艺是跟着外公学的,他以前在竹器厂上班,后来出来单干。我大学没毕业就跟着他学,学到大四那年他走了,留下这把藤椅,还有一套修藤工具。

今天来的是一个老太太,拿了一把断了背的藤椅,说要修。她说话慢悠悠的,跟我讲这把椅子是她老伴儿生前坐的,断了三年,一直舍不得扔。我一边听一边拿湿布把藤条擦干净,接口的地方已经干裂了,需要换两根新藤。

“能修吗?”她问我。

“能修,就是费点功夫,得三天。”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旧票子,二十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数了两遍,递给我:“先付一半,剩下的修好了再给。”

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指关节有点变形,指肚上全是茧。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没多说什么。

下午我把新藤条泡在水里泡软,坐在工作室门口的小马扎上,拿小刀削藤条接头。阳光照在手上,藤条还有点湿气,摸上去凉凉的。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苏女士吗?我是静安里那边的中介,您姐苏蓉之前委托我们挂的一套老房子,现在买家这边征信出了点问题,贷款下不来,我想问一下您有没有办法联系上她?”

我愣了一下:“我姐卖房子?”

中介说:“是啊,不是拆迁之后她名下那套吗,其实也不算卖,就是抵押周转一下。她没跟您说?”

我说没有,他没再追问,只说了句那您帮我转告一下让她回个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马扎上,觉得有点奇怪。苏蓉分到的是三套房加一笔现金,她不该缺钱。她老公周明在银行上班,家里条件一直不错,不至于要抵押房子。

晚上吴斌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正在洗手,拿肥皂搓了两遍,头也没抬:“你姐家的事,你别去管。上回拆迁款的事已经够你窝囊了,你还上赶着操心?”

我说:“我不是操心。”

“那你问什么?”

我一时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苏蓉这个人,从小做事都利索,从不拖泥带水。她要是真抵押房子,不会瞒得这么严实。她要是缺钱,更不会来找我。她看不起我那点家底,我知道。

04

五天后,老太太的藤椅修好了。

我换了三根新藤条,把断裂的接口重新接上,又在椅背上编了一圈藤皮加固。修完之后我把它放在工作室门口晾,藤条吸了水,在太阳底下泛着浅黄的光,像外婆生前腌的酸菜缸里浮着的黄萝卜。

老太太来取的时候,坐在椅子上试了试,用手搭着扶手,来回晃了两下,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钱结了,说了句“修得挺好”。

她走的时候,我看着她把藤椅搬上电动车后座,绑了两道绳子,动作有点费劲,但那把椅子稳稳当当立在后座上。她骑远了,拐过路口,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吴斌发消息问我在哪,我说在工作室。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姐来家里了,说要找你。”

我回去的时候,苏蓉正坐在我家餐桌旁边。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吴斌给她倒的一杯热水。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阿婉,你那二十万现在能动吗?”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这边有点急事,想先周转一下。”

我看着她,想起中介跟我说的话。我问我姐:“你要卖房子?”

苏蓉脸上的笑顿了顿,然后她说:“也不算卖,就是抵押给朋友周转一下,过两个月就还回来。”

“你缺钱?”

她没直接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她说:“周明那边出了点事,他们银行内部查账,发现他经手的一笔业务有问题,现在停职待查了。家里积蓄都填进去了,还不够。”

我听见吴斌在厨房里弄碗筷的声音,碗碰碗,叮叮当当的。他没出来。

“我那二十万,”我说,“是小满的学费。”

苏蓉垂着眼,没看我,说:“我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穿鞋,弯腰系鞋带的功夫,我忽然看见她羽绒服袖口内侧有一小块补丁,针脚很密,是她自己的手法。

“姐,”我叫住她,“爸知道这事吗?”

苏蓉没回头,说:“不知道,你别跟他说。”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餐桌上那杯水,水面晃着,还有一圈细细的水渍。吴斌从厨房出来,站在我旁边:“她跟你借钱?”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刚才跟她聊什么呢,她脸色那么难看。”

我没回答。我走到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看见隔壁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反着光,亮晃晃的。我想起一件事:苏蓉从小最要好面子,从小到大,她没跟任何人借过一分钱。

05

隔了一个星期,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吃饭。

我到他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一盘醋溜白菜。我爸系着围裙在厨房里,锅铲颠来颠去,我看他把排骨盛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掉了一块在灶台上,他捡起来吹了吹,放进自己碗里。

吃饭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我也没有。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问我:“你姐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

我说:“她上礼拜来找过我。”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说:“她那个事,我其实知道一点。”

我抬头看他。

“你姐那套房子,其实不是她拿了大头。”我爸的声音有点干,“拆迁款分配之前,你姐来找过我,说周明那边出了事,需要钱。她主动跟我说,她那份先拿去周转,以后慢慢补。我当时想着她是姐姐,体面,不想让你知道她困难。我就把大头的名字写了她的。你看那份协议上她签了字,但你姐实际领走的,没有两千八百万,大部分都填进去了。”

我放下筷子。

我爸没看我,盯着盘子里的排骨,说:“这事你姐不让我说。她怕你知道她其实没拿到那么多钱,心里不平衡。她跟我说,阿婉从小让着她,她不能老让妹妹让。”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有点噎。

“那你……”我说,“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我爸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拆迁办的人来找我,说你姐那套房子的抵押手续有问题,中间有笔账对不上。我寻思着,这事瞒不住你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盘排骨,排骨上的油已经慢慢凝住了,变得有点白。我想起苏蓉那天来我家的时候,袖口上那个针脚密密麻麻的补丁。她是那样要面子的人,她来跟我开口借钱的时候,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爸,”我说,“你那套房子呢?”

我爸放下碗,看了我一眼。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才说了一句:“我卖了。”

我没说话。

“卖了给你姐填窟窿了。”他说,“剩的钱不多,我留着养老。这事你也别怪你姐,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坐在那里,觉得心里堵得慌,那感觉就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黏在胸口,不上不下。我端起碗,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咸了,他放盐的时候手抖,多放了一勺。

06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拆迁办。

刘主任看到我,有点意外,叫我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两页,说:“你姐那套房子的抵押合同,抵押方不是她本人,是她老公周明。但我们查了一下,周明那笔业务的问题,其实不严重,就是内部核查流程出了差错,他停职期间一直在配合调查,钱已经还上了大半。”

我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姐那笔账,其实能对上?”

刘主任点点头:“能对上,就是中间有一笔转款的记录缺失,需要她本人过来补个手续。但她电话打不通,我联系了好几次。”

我说:“她可能回娘家了,我帮你联系。”

走出拆迁办的时候,太阳挺大,照在云栖路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那些黄泥和碎石反射着光。我站在路边,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站在路边等了大概十分钟,苏蓉给我回了消息,就一行字:“手续的事我知道了,下周回去办。爸那边,你帮我盯着点,他膝盖不好,别让他爬高。”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站在路边,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上,看见街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炉子里的炭火红通通的。我走过去买了一个,拿在手里捂着,慢慢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吴斌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回来,朝楼下喊了一句:“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说:“红薯。”

他说:“还吃晚饭吗?”

我说:“吃。”

我把红薯掰开,热气冒上来,甜香扑鼻。我咬了一口,有点烫,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我想起我妈还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你姐这人,心气高,但心不狠。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苏蓉可能从头到尾都没想占我那份便宜。是我爸做主把大头挂她名下的。她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走到楼下垃圾桶旁边,把红薯皮扔进去,拍了拍手,看了一眼天。天上灰蒙蒙的,泛着一点橙色的边。我转身往楼上走,楼道里的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我踩着那明灭的光走上去,推开家门,看见吴斌已经把饭桌摆好了,碗筷放了两副。

他问我:“你姐那边的事,办妥了?”

我说:“下周她回来办手续。”

他说:“那她那房子呢?”

我说:“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吧。”

吴斌没再多问,坐下来给我盛饭。米饭是新煮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湿。我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口菜,嚼了几下,咽下去,觉得今晚的菜好像味道正好,不咸不淡。

我姐那天来我家的时候,袖口上那个补丁,我后来想起来了。我妈以前不会补衣服,都是我姐补的。她十二岁时拿我妈的针线包学补袜子,后来我们家的破袜子破衣服,都是她补的。

她这个人,什么都是自己扛着,扛不住了也不吭声。

我吃完饭,站起来收碗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活过来了,新发了两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傍晚的光里微微卷着。

我伸手拨了一下那片新叶子,指腹碰到叶面上那层薄薄的绒毛,有点痒。

我拿起手机,给我姐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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