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七只土鸡,我妈从乡下挨家挨户收来的,说是给我坐月子补身子。出月子那天,冰箱里只剩两只。婆婆说,五只给了小姑子,她刚流产,也得补。我没吵,掏出手机叫了搬家公司。婆婆愣在客厅,问我干啥。我说,搬家。这日子,不过了。
第一章 我妈送来的鸡
我妈来那天,下着毛毛雨。
她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又倒了三趟公交,怀里抱着一个泡沫箱,箱子里塞了七只杀好的土鸡。鸡是她在乡下挨家挨户收的,这家一只,那家两只,攒了半个月才凑齐。她说城里的鸡都是饲料催的,没营养,坐月子得吃真正的土鸡。
我开门的时候,她头发湿了一半,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泡沫箱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她舍不得打车,一路抱过来的。
“妈,你咋不打个车?”我赶紧接过箱子,沉得差点脱手。
“打啥车,公交多方便。”她换了鞋,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你婆婆呢?”
“买菜去了。”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啥。她进了厨房,把鸡一只一只拿出来,分装进保鲜袋。冰箱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七只鸡码得整整齐齐。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一天一只,炖汤喝,别舍不得。吃完了我再给你收。”
我说好。
那时候我刚生完孩子第十二天,刀口还疼,走路得扶着墙。我妈待了一下午,给我炖了一锅鸡汤,又把厨房擦了一遍,卫生间的地也拖了。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婆婆……对你还行吧?”
“挺好的。”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走了,还是坐公交。我站在窗边看她撑着伞往小区门口走,背影瘦瘦小小的,雨把她的肩膀打湿了一片。
我转身回屋,婆婆正好买菜回来。她看了一眼冰箱,随口问了句:“你妈走了?”
“嗯。”
“拿的啥?”
“鸡。七只。”
婆婆“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把菜放进厨房,转身去了小姑子屋里。小姑子叫周莉,比我小两岁,刚流产半个月,婆婆把她接来家里养着。说是养着,其实就是每天给她煮两个鸡蛋,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刷手机。
我没多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七只鸡的事,后面能闹成那样。
第二章 冰箱空了
周莉是第三天开始喝鸡汤的。
那天我正给孩子喂奶,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婆婆在剁鸡,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咚的。我以为她是给我炖的,心里还暖了一下。结果中午端上桌的,是一碗鸡汤面——面在周莉面前,汤也在周莉面前。
婆婆说:“莉莉身子虚,得补补。”
我说:“嗯。”
周莉低头吃面,没说谢谢,也没抬头看我。她吃完把碗一推,回屋继续躺着。婆婆收了碗,顺手把锅里的鸡汤盛进保温桶,放进了冰箱。
那天晚上,我自己煮了碗挂面。
第四天,又一只鸡。第五天,再一只。到第六天的时候,我打开冰箱,冷冻层已经空了一半。七只鸡,只剩三只了。我妈送来的鸡,三天之内被吃掉了四只。我站在冰箱前,手扶着门把手,刀口隐隐作痛。
婆婆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说:“哦,鸡我给莉莉炖了。她流产伤身子,比坐月子还严重。”
我说:“妈,那是我妈给我坐月子吃的。”
“你又吃不了那么多。”婆婆摆摆手,“再说了,莉莉又不是外人,她是你小姑子。”
我没说话,关上冰箱门,回了屋。孩子醒了,在哭。我抱起他,坐在床边喂奶,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脸上。他啥也不懂,只顾着吮奶。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问:“咋了?”
“没事。”我擦了擦脸,“问问你到家没。”
“到了到了。”她说,“鸡吃着没?别舍不得,吃完我再给你收。”
“吃着呢。”我说,“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很久。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我低头看着他,心里堵得慌,但不知道该跟谁说。老公周明远在上班,早上七点走,晚上八点才回。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情绪收好了。
他问:“今天咋样?”
我说:“还行。”
他洗了澡,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很快就睡着了。我听着他的呼吸声,睁眼到半夜。
第三章 婆婆的理
第七天,第五只鸡也被炖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把鸡汤倒进保温桶。她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我开口了:“妈,这鸡是我妈给我收的。”
“我知道。”她头也没抬,“莉莉也得补。”
“她流产,我坐月子。我妈收的鸡,是给我坐月子的。”
婆婆把保温桶盖子拧紧,转过身看着我。她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嗓门大,说话像吵架。“你这话啥意思?莉莉不是你家人?她流产了,身子亏成那样,喝你几口鸡汤咋了?”
“五只了。”我说,“七只鸡,她喝了五只。”
“你又喝不完!”婆婆嗓门提上来了,“冰箱里放着不也是放着?再说了,你奶水够,孩子吃得白白胖胖的,少喝几口鸡汤能咋的?莉莉呢?她孩子没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妈一只一只收来的,想说我妈冒着雨抱过来的,想说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但我什么都没说出来。我嘴笨,从小就不会吵架。我妈也嘴笨,在婆家受了一辈子气,只会忍着。
婆婆见我不说话,语气缓了点:“行了行了,冰箱里不还有两只吗?够你喝两天了。等喝完了,让你妈再收呗。”
她提着保温桶去了周莉屋里。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周莉说“谢谢妈”,听着婆婆说“快喝快喝,趁热”。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那天下午,周明远回来得早。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儿子又胖了。”
“嗯。”
“今天吃啥了?”
“挂面。”
他愣了一下:“咋吃挂面?妈没做饭?”
“做了。”我说,“鸡汤面。给周莉的。”
他没接话,转身去了客厅。我听见他问婆婆:“妈,今天给晓芸做啥了?”婆婆说:“做了啊,锅里还有鸡汤呢。”周明远打开锅盖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睡觉前,他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说了句:“我妈也不容易,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吭声。
“莉莉刚流产,心情不好,妈多照顾她点也正常。”他翻了个身,“你大度点。”
我盯着天花板,刀口一阵一阵地疼。大度。我大度了七天,七只鸡大度出去五只。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流进枕头里。
第四章 我妈的电话
第十天,我妈又打电话来。
“鸡吃完没?吃完我再给你收几只。”
“还有呢。”我说。
“别省着,该吃吃。对了,你婆婆对你好不好?鸡汤给你炖了没?”
我握着手机,嗓子发紧。“炖了。”
“那就行。”我妈松了口气,“我跟你说,坐月子可不能亏着自己。你小时候我就是没坐好月子,现在一到阴天下雨腰就疼。你别学我。”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孩子在小床里睡着了,小嘴一噘一噘的。我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我妈在乡下挨家挨户收鸡的时候,婆婆在干啥?我妈抱着泡沫箱挤公交的时候,婆婆在干啥?我妈炖了鸡汤端到我面前的时候,婆婆在干啥?
她在给周莉炖鸡。
我拿出手机,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还剩两只。冷冻层里孤零零地躺着两只鸡,冻得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我关了冰箱门,回到屋里,打开衣柜。衣柜里一半是我的衣服,一半是周明远的。我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
我盯着行李箱看了很久,然后把衣柜门关上了。
还没到时候。我告诉自己。再等等。
那天晚上,周莉在客厅看电视,笑得很大声。婆婆坐在她旁边削苹果,削完递给她。周明远在书房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我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哄他睡觉。客厅里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像隔了一层玻璃。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跟我没关系。
第五章 出月子
第三十天,我出月子。
那天早上,我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刀口已经不疼了,但留下一道粉色的疤。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瘦了,脸色发黄,眼圈发黑。这一个月,我没吃过一顿安稳饭,没睡过一个整觉。我妈送的七只鸡,我只喝了两碗汤。
我穿好衣服出来,婆婆正在厨房做早饭。她看见我,说:“今天出月子了?那正好,中午你做饭吧,我歇歇。”
我说:“好。”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两只鸡还在。我拿出来,解冻,剁块,焯水,炖了一锅汤。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是搬家公司吗?对,今天。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把鸡汤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婆婆看了我一眼:“今天咋这么勤快?”
“出月子了嘛。”我说。
周莉从屋里出来,看见鸡汤,眼睛一亮。她坐下就要盛,我伸手按住了碗。
“这汤,我自己喝的。”
周莉愣住了。婆婆也愣住了。
“你啥意思?”婆婆嗓门提起来。
“没啥意思。”我盛了一碗汤,慢慢喝了一口,“我妈给我收的鸡,我一口没喝着。今天我自己炖的,我自己喝。”
周莉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回了屋。婆婆拍了下桌子:“李晓芸你啥态度?”
我没理她,继续喝汤。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喝完第二碗,搬家公司的人到了。
第六章 搬家
三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站在门口,领头的问:“是李晓芸女士吗?搬家?”
“是。”我说,“稍等。”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三个大男人,懵了。“干啥的?你叫的?”
“搬家公司。”我走进卧室,拉出行李箱,开始装衣服。孩子的衣服、尿不湿、奶瓶、小被子,一样一样往箱子里塞。周明远从书房出来,看见这阵仗,也懵了。
“晓芸你干啥?”
“搬家。”
“搬哪儿去?”
“搬走。”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拎出来放在客厅。然后我走进厨房,把冰箱里剩下那两只鸡拿出来,装进袋子。婆婆拦我:“你干啥拿鸡?”
“我妈给我收的。”我说,“我带走。”
“你——”婆婆气得脸发白,“你反了天了!”
周明远拉住我胳膊:“晓芸你冷静点,有啥话好好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笑。一个月了,他每天回来问一句“今天咋样”,我说“还行”,他就信了。他从来没打开冰箱看过,从来没问过他媳妇吃没吃上饭。他妈把鸡一只一只送给他妹,他一句“大度点”就把我打发了。
“周明远。”我说,“你妈送鸡给你妹的时候,你在场。你看见冰箱空了的,你啥也没说。”
“那不是……莉莉流产了嘛……”
“我生孩子。”我说,“我生的你儿子。”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搬家工人站在门口,有点尴尬。领头的问:“姐,搬不搬?”
“搬。”我把行李箱推过去,“这个,还有卧室里那个婴儿床,都搬。”
婆婆冲过来拦:“你敢!这是我儿子的家!”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这是我租的房子。合同上写的我的名字。房租我出的。”
婆婆愣住了。周明远也愣住了。这房子确实是租的,当时周明远说手头紧,让我先垫着。我垫了两年,他一分没还。
第七章 周莉的行李
搬家工人进进出出搬东西。婴儿床拆了,衣服装箱了,厨房里我买的锅碗瓢盆也打包了。婆婆坐在沙发上,脸一阵青一阵白。周莉躲在屋里不出来,门关得紧紧的。
周明远站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抽烟,今天破例了。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走进来,说:“晓芸,别闹了。有啥事咱们坐下来谈。”
“谈啥?”我把最后一箱东西搬到门口,“谈你妈咋把七只鸡送出去五只?谈你让我大度?谈你媳妇坐月子吃挂面?”
“我不知道你吃挂面……”
“你天天回来,你问过吗?”我盯着他,“你问过我吃啥了吗?你打开冰箱看过吗?你妈把鸡给你妹,你看见了,你说啥了?”
他低下头。他这个人,不吵架,不反驳,遇事就往后退。谈恋爱的时候我觉得他性格好,脾气稳定。结了婚才知道,他不是脾气好,他是根本不在乎。不在乎家里的事,不在乎我吃没吃饭,不在乎他妈干了啥。
“周明远,这日子我过够了。”我拎起包,抱起孩子,“离婚协议我回头寄给你。”
婆婆腾地站起来:“离婚?你凭啥离婚?我儿子哪点对不起你?”
“哪点都对不起。”我看着她,“你儿子哪点都对得起你,对得起你闺女,就是对不起我。”
我转身往外走。婆婆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搬家工人跟着我下楼。东西装了一车,我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司机问:“姐,去哪儿?”
我想了想,报了酒店地址。先住酒店,再找房子。我妈那边不能去,她跟我爸挤在乡下老房子里,没地方住。我弟在城里打工,租的单间,也挤不下。我自己能行。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站在楼下,手里还夹着烟,没追上来。
第八章 酒店的第一夜
酒店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卫生间,窗户对着马路。我把孩子放在床上,他开始哭。大概是换了环境,不习惯。我抱着他哄,走来走去,走了半个多小时他才睡着。
我坐在床边,累得手发抖。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晓芸,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发颤,“说你搬走了?咋回事?”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你说话呀!咋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妈。”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送来的七只鸡,婆婆给了周莉五只。我一个月子,就喝了两碗汤。”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说话,声音变了调:“你咋不早说?”
“我怕你担心。”
“你这孩子……”我妈哭了,“你咋这么傻?那是妈给你收的鸡啊,妈一只一只收的……”
“妈你别哭。”我眼泪也下来了,“我没事,我搬出来了。”
“你搬哪儿了?你有地方住吗?你带着孩子……”
“住酒店呢,明天找房子。”
“你等着,我明天就过去。”我妈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床上睡着的孩子。他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心里又酸又胀。这一个月,我忍了又忍,忍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窝囊。我妈在乡下受了一辈子气,我从小看着,发誓不要像她。结果呢?我比她还能忍。
但今天不忍了。
第九章 我妈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到了。
她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的是给我炖好的鸡汤,一个装的是给孩子做的小棉袄。她进门看见我,眼圈就红了,但没哭。她把袋子放下,洗了手,抱起孩子,说:“瘦了。”
“孩子没瘦。”
“我说你。”她看了我一眼,“瘦了一大圈。”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我妈没再说什么,把鸡汤倒出来热了,端到我面前。“喝。”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喝。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喝,像小时候看我吃饭一样。喝完一碗,她又盛了一碗。“再喝。”
“妈,我喝不下了。”
“喝。把一个月没喝的都补回来。”
我笑了,眼泪掉进碗里。我妈伸手给我擦了擦,说:“哭啥,有啥好哭的。搬出来就搬出来,妈支持你。”
那天上午,我妈陪我去找房子。中介带我们看了三套,最后定了一个一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便宜,一个月一千八。我妈说:“先住着,回头再说。”
签了合同,搬家公司把东西送过来。我妈帮我收拾了一整天。晚上,她给我煮了饭,炒了两个菜,都是我爱吃的。我坐在小餐桌前,看着我妈忙前忙后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才是家。
第十章 周明远来了
周明远是第三天来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笑。“晓芸,我来看看你和孩子。”
我没让他进门。“有事说事。”
“别这样。”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妈说你搬这儿来了,我找了半天。”
“你妈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他把水果递过来,“你拿着。”
我没接。“周明远,离婚协议我写好了,你拿回去看看。”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你真要离?”
“真离。”
“就因为几只鸡?”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周明远,不是因为鸡。是因为你。因为你妈把鸡送人的时候你装没看见,因为你让我大度,因为我坐月子吃挂面你天天问我‘今天咋样’我说‘还行’你就信了。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回事。”
他沉默了。他这个人,一被戳到痛处就沉默。谈恋爱的时候我觉得他稳重,现在才知道,他是根本不想面对。他不想面对他妈偏心,不想面对他媳妇受委屈,不想面对家里任何矛盾。他只想每天上班下班打游戏,家里的事别烦他。
“晓芸,我改。”他说。
“你改不了。”我说,“你妈也改不了。你们家就这样,你妹是宝,你媳妇是草。我认了,我不跟你们过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水果放在地上,转身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没哭。我已经不想哭了。
第十一章 周莉的电话
周莉是第五天打电话来的。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沉默了半天,然后说:“嫂子。”
“别叫嫂子了。”
“姐。”她改了口,“那鸡的事……我不知道我妈全给我了。我以为是她买的。”
“你知道。”我说,“你喝汤的时候没问过一句这鸡哪来的。”
她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流产了,我妈心疼我……”
“我生孩子。”我说,“你妈心疼你,我妈不心疼我?”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说,“我不是冲你。你是你妈闺女,她疼你天经地义。我不是她闺女,她怎么对我我也认了。但我不欠你们的。”
我挂了电话。周莉这个人,说不上坏,就是被宠惯了,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她流产了,全家人都得让着她。我坐月子,谁让着我?
我妈在厨房做饭,听见我打电话,没出来。等我挂了,她才端着菜出来,说:“吃饭。”
我坐下,拿起筷子。我妈看了我一眼,说:“晓芸,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婆婆给我打电话,说想来看看孩子。”
我筷子停在半空。“你咋说的?”
“我说得问晓芸。”我妈看着我,“你咋想?”
我想了想,说:“让她来。看她想说啥。”
第十二章 婆婆来了
婆婆是第七天来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脸上表情复杂。我妈开的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我妈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鞋,站在客厅里,眼睛扫了一圈。
“坐吧。”我说。
她坐下,把牛奶放在地上。我妈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进了卧室,关上门。客厅里就剩我们俩,还有床上睡着的孩子。
婆婆喝了口水,开口了:“晓芸,我来接你回去。”
“不回。”
“我知道你生气。”她放下杯子,“鸡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我看着她。她嘴上说道歉,但眼神里全是不服气。她这个人,强势了一辈子,在厂里当小组长,在家里说一不二。让她道歉,比杀了她还难受。
“妈,你不是来道歉的。”我说,“你是来要孙子的。”
她脸色变了一下。“你这话说的……孩子是我们周家的……”
“孩子是我生的。”我打断她,“我喂的,我带的,我半夜起来哄的。你们周家出了啥?出了个爹,天天打游戏。出了个奶奶,把我坐月子的鸡送人。”
婆婆脸涨红了。“你咋说话呢?我伺候你一个月……”
“你伺候我啥了?”我看着她,“你伺候周莉了。我吃了一个月挂面,你炖的鸡汤全进了周莉肚子。你伺候我啥了?”
她不说话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以前我从来不说,她说啥我都忍着。她以为我还会忍。
“妈,我不回去了。”我说,“我跟周明远要离婚。孩子我自己带。”
婆婆站起来,嗓门大了:“离婚?你说离就离?孩子是我们周家的种!”
“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你们周家想要孩子,让周明远自己来跟我说。”
婆婆气得手发抖。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李晓芸,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是嫁到你们家。”
她走了。门关上,我妈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说:“行,有骨气。”
我笑了。我妈也笑了。
第十三章 周明远的决定
周明远第十天来的。
他比上次瘦了,胡子拉碴的,看着有点憔悴。他站在门口,没提水果,也没笑。“晓芸,我想看看孩子。”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走到床边,看着睡着的孩子,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说:“我同意离婚。”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还会再磨叽。
“我想了这几天,你说得对。”他靠在墙上,“我妈确实偏心,我确实没管。我总觉得家里没事,其实是你一直在忍。”
我没说话。
“房子你租的,东西你买的,孩子你带的。我确实啥也没干。”他苦笑了一下,“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用的?”
“你不是没用。”我说,“你是装看不见。”
他低下头。“离婚协议我看了,我签。抚养费我按月给,虽然不多,但我保证给。”
“行。”
他蹲在床边,看了孩子很久。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他。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孩子攥住了他的手指。他眼圈红了,但没哭。
“我走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晓芸,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他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第十四章 一个人的日子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周明远没争孩子,也没争财产。他每个月打一千五的抚养费,雷打不动。逢年过节会来看看孩子,待半个小时就走。他妈再没来过。
我一个人带孩子,累是累,但心里踏实。我妈隔三差五来一趟,带点菜,帮我看看孩子。我弟偶尔也来,给孩子买玩具,逗他玩。
我找了份工作,在家做兼职。白天孩子睡了我就干活,晚上他醒了我就哄他。日子紧巴巴的,但过得下去。冰箱里永远有鸡。我妈还在乡下收,收了就给我送来。我炖汤的时候,再也不怕有人抢了。
周莉后来找过我一次。她站在楼下,没上来。我下去见她,她瘦了很多,脸色不太好。
“姐,我要结婚了。”她说。
“恭喜。”
“我妈……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她低着头,“她知道错了。”
“嗯。”
“你能原谅她吗?”
我想了想,说:“我不恨她。但我不会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姐,那鸡的事,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你走吧。”
她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风有点凉,我裹紧了衣服,上楼回家。孩子醒了,我妈在屋里哄他。我推开门,听见我妈在唱小时候哄我睡觉的歌。
第十五章 后来
后来我把房子退了,换了个大点的。孩子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我妈搬来跟我住,帮我带孩子。我爸偶尔来,待两天就走,说城里住不惯。
周明远再婚了,找了个姑娘,没办酒,领了证就算。他来看孩子的时候说过一次,我说恭喜。他笑了笑,没再说啥。
婆婆中风了一次,恢复得还行,但腿脚不利索了。周莉嫁到了外地,一年回不来两趟。婆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周明远隔三差五去看看她。有一次周明远跟我说,他妈问他,晓芸还恨我不。周明远说,不恨了。他妈就没再说话。
我确实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没那个力气。我有孩子要养,有日子要过。我妈身体还行,每天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回来给我做饭。我在家上班,挣得不多,但够花。
冰箱里永远有鸡。我妈还在乡下收,不过现在收得少了,她说乡下养鸡的人少了。每次炖鸡汤,我都会想起那七只鸡。想起我妈冒着雨抱着泡沫箱挤公交,想起婆婆把鸡汤端给周莉,想起我站在冰箱前手扶着门把手刀口隐隐作痛。
那些事过去了。但我没忘。
有时候夜里孩子睡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会想起那个出月子的早上。我洗了澡,炖了汤,打了搬家公司的电话。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痛快的事。
我妈说,人活着,不能光忍着。忍到最后,别人以为你没脾气,你自己也以为自己没脾气。但脾气这东西,该有的时候得有。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你也是个人。
我觉得她说得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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