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冬天,我娶了村里那个哑巴姑娘。她叫林巧,从小就不说话,村里人都说她天生是个哑巴。她爹妈走得早,跟着她奶奶过,奶奶老了,管不了她,她就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土坯房里,靠给人家缝缝补补混口饭吃。她长得不算好看,脸圆圆的,皮肤倒白净,不爱抬头看人,走路总是溜着墙根,跟个影子似的。我娶她,说好听点是可怜她,说难听点是我自己也没啥挑头。我那年二十八,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瓦房漏风漏雨,爹娘急得满嘴起泡,说你再不成家,咱家就断了香火了。媒人把林巧领来的时候,我娘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哑巴就哑巴吧,好歹是个女的。我没什么意见,林巧也没什么意见。她点了点头,这事就算定了。结婚那天简单,摆了两桌酒,亲戚们吃了顿饭,放了挂鞭炮,就算把人娶进门了。晚上客人散了,我坐在床沿上,她坐在另一边,俩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我看着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心里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吧,跟一个哑巴过,不说话就不说话吧,反正我也不是啥会说话的人。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抬起头,凑到我耳边,嘴唇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了句话。我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说的是:我没哑,我是装的。
我站在地上,瞪着她,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有点害怕,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子上,柜子上的搪瓷盆掉下来,咣当一声,在夜里响得吓人。我说你再说一遍。她没再说,低下头,又恢复了那个哑巴的样子。我蹲下来,把盆捡起来,放在柜子上,然后坐回床沿,看着她。我说林巧,你刚才说的啥。她不吭声。我说你别装了,我听见了。她还是不吭声。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抖了一下。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咋回事。她慢慢抬起头,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我等着她,等了很久。后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颤,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小心翼翼。她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是没办法。
她告诉我,她五岁那年,她爹在矿上出了事,人没了。她娘改嫁,把她扔给了奶奶。后爹嫌她是个累赘,不让她上学,让她在家干活。她奶奶护着她,可奶奶老了,护不了几年。她十岁那年,后爹喝醉了酒,半夜踹开她的门,想欺负她。她咬了他一口,跑了出来,躲在村后的麦秸垛里躲了一夜。第二天她奶奶问咋了,她说了。她奶奶抱着她哭了一顿,然后跟她说,巧儿啊,你以后别说话了,装哑巴。哑巴没人要,哑巴安全。她说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出过声。她奶奶教她比划,教她低着头走路,教她见人就躲。她说她装了十几年,装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会说话。她说她本来打算装一辈子的,可她嫁给了我,进了我的门,看见我坐在床沿上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她忽然不想装了。她说她想赌一把,赌我这个人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
我听完这些,半天没说话。我坐在床沿上,她坐在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床被子。外面有狗叫,远远的,一递一声。我想起村里人说起林巧的时候那种口气,说那个哑巴丫头,命硬,克爹克娘。我想起她每次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那些老娘们撇嘴的样子。我想起她给人缝衣服,人家给她钱,她低着头接过来,从来不数,转身就走。我想起有一次在河边,几个半大小子拿石头砸她,她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声不吭,等他们走了才慢慢站起来。我那时候路过,想上去管,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走了。现在想起来,她蹲在地上的那个样子,跟今天蹲在地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说林巧,你为啥选我。她说因为你笨。我说啥。她说你笨,你傻,你看见我被石头砸也不管,可你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我像看个物件,你看我像看个人。我说那你就敢跟我说?你不怕我说出去?她说怕,可我更怕一辈子不说话。她说她奶奶前年走了,这世上没人护她了。她嫁给谁都是嫁,与其嫁给一个拿她当牲口的,不如嫁给我这个拿她当人的。她说她赌了,赌输了就继续装哑巴,反正装了十几年,习惯了。
我坐在那儿,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活了二十八年,没做过啥大事,也没啥大出息,就是个种地的。可那天晚上,我看着林巧,觉得我手里头好像攥着个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我说林巧,你放心,我不说。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说你不嫌弃我?我说嫌弃啥,你又不是故意骗我的。她说那你以后还让我说话不?我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在外头你还是哑巴,在家里你想咋说咋说。她笑了,那是她进这个门头一回笑。她笑起来挺好看的,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看着她笑,心里头忽然觉得,娶这个媳妇,好像不亏。
后来的日子,她在外面还是哑巴,见了人低着头,比划着手势,跟以前一模一样。回了家,关上门,她就跟我说话。刚开始她还不太会说了,有时候想说什么,张了嘴半天出不来声,急得直拍腿。我说你别急,慢慢来。她就慢慢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有时候蹦出来的是半截话,有时候把意思说反了,我就笑她,她就打我。慢慢地,她说得顺了,话也多了,有时候晚上躺床上,她能跟我说半宿。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奶奶的事,说她在村里这些年的事。我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叹气。她说她最恨的是她后爹,可她说她最怕的也是她后爹。她说她有一回在后爹家门口路过,看见他在院子里喝酒,她腿都软了,扶着墙才能走。我说他还在?她说还在,在隔壁村。我说那咱以后不去那边。她说嗯。
第二年开春,她怀孕了。我娘高兴得杀了一只鸡,炖了汤端到她跟前,说巧儿你多喝点,补补身子。她接过碗,低头喝汤,我看见她眼泪掉在碗里了。我娘没看见,转身出去了。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娘对我真好。我说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肯定对你好。她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还能有孩子。我说你咋不能有。她说我后爹以前说,我这种人就不该有后。我说你后爹放屁。她笑了,说你这人说话真粗。我说粗就粗呗,我又不是哑巴。
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我娘说闺女好,闺女是娘的小棉袄。林巧抱着闺女,坐在床上,嘴里哼着歌。那是我头一回听她唱歌,调子轻轻的,词听不太清,可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那是我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闺女满月那天,她后爹来了。他听说了林巧生了孩子,可能是想来看看,也可能是想闹点事。他站在院子里,醉醺醺的,说要看看外孙女。我拦在门口,说她不方便。他说你算老几,我是她爹。我说你是她哪门子爹。他说我养过她。我说你养过她啥,你差点祸害了她。他脸色变了,说你听谁胡说的。我说我听我媳妇说的。他说她是个哑巴,她会说啥。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林巧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眼睛盯着门口,脸色煞白。我对她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到门口,站在我旁边,看着她后爹,张了嘴,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字:滚。
她后爹愣住了。他退了一步,看着林巧,嘴巴张得老大。他说你,你会说话?林巧说,滚。她后爹说,你装了十几年?林巧说,滚。她后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那天晚上,林巧坐在床边,抱着闺女,哭了很久。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就陪着她。她哭完了,抬起头说,我现在不是哑巴了。我说你本来就不是。她说那村里人咋看我。我说爱咋看咋看,你又不是给他们活的。她说那你呢。我说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哑巴。她看着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说你这个人,真傻。我说傻人有傻福。她说你有啥福。我说我有你,还有闺女。她说就这。我说就这。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后来村里人慢慢都知道了,林巧不是哑巴,她是装的。有人问她为啥装,她不说。有人问我,我也不说。时间长了,也没人问了。她还是不太爱跟人说话,见了人点点头,该干啥干啥。她后爹再没来过,听说后来搬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有时候晚上还会跟我说起以前的事,可说得越来越少了。她说那些事像上辈子,太远了,说出来也没意思。我说那就不说。她说嗯。
闺女三岁那年,她奶奶的坟上长了棵小柳树,她带着闺女去上坟,站在坟前说,奶奶,我好了。闺女在旁边问,妈妈你跟谁说话。她说跟你太姥姥。闺女说太姥姥在哪儿。她指了指坟头,说在里头。闺女说那她听得见吗。她说听得见,她啥都听得见。闺女说那她咋不出来。她说她出不来,可她看得见。闺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蹲在坟前拔草。林巧站在那儿,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看着远处。我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年冬天,她坐在床沿上,凑到我耳边说那句话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我娶了个哑巴,后来才知道,我娶的是一个没处说话的人。她装了十几年哑巴,把话憋在肚子里,憋成了一座山。我娶了她,给她开了个口子,让那座山慢慢泄出来。泄了这些年,还没泄完。可她不急了,她说反正有你,慢慢说呗。
我说行,慢慢说。一辈子长着呢,够你说。她踢了我一脚,说你就嘴好。我说我嘴不好,我人好。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这个人,笑也哭,哭也笑,跟那几年哑巴似的,分不清。可我知道,她现在是真好了。那个蹲在河边抱着头一声不吭的姑娘,那个低着头溜墙根的姑娘,那个被人叫了十几年哑巴的姑娘,现在能哭能笑能骂人能说爱,还能抱着闺女站在奶奶坟前说一声我好了。这就行了。这一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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