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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女儿去上海住了几天,说句实话:上海人的日子,太让人羡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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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女儿去上海住了几天,说句实话:上海人的日子,太让人羡慕了

我本来是不想去的。

女儿晓楠在电话里催了三四回:“妈,你跟爸来住几天嘛,又不让你干活,就当逛一圈。”

我嘴上说“不去不去,家里鸡还得喂,菜园子里的葱也得浇”,其实心里有个小九九:上海那地方,我只在电视里见过。高楼、外滩、东方明珠,还有那些穿西装拎包的人,跟我这种在县城菜市场讨价还价、为一把芹菜少五毛钱能念半天的人,不像一个世界。

更怕的是,去了给女儿添麻烦。

她在上海买了房,可我听人说过,上海买房的人,月供像索命绳。年轻人白天像打仗,晚上回来脸都懒得洗。我这当妈的去了,要是连碗筷都没洗干净,女儿表面不说,心里准嫌:“老太太一来,家里乱了。”

所以一开始,我是抗拒的。

可后来有一件事,把我这念头掰了过来。

我六十二岁,属兔。老伴老周六十五,属鼠。我们俩在安徽这边小县城住了一辈子,年轻时在棉纺厂,后来厂子散了,摆过摊、看过大门、带过孙子。儿子在省城,女儿晓楠三十岁,大学毕业留上海,一留就是八年。

晓楠从小就不是娇气孩子。小学自己走三里路,冬天手冻裂了也不哭。她考上上海那所大学时,我跟老周在县中学门口吃了一碗两块钱的馄饨,老周说:“咱闺女飞了。”我说:“飞就飞,别摔下来。”

她真没摔。

可去年秋天,晓楠有天晚上十点多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哑哑的:“妈,我这两天有点累,你们要是能来住几天,我挺想你们。”

老周听见了,把电视音量调小,说:“去吧。”

我说:“去啥去,咱俩一去,她下班还得给咱做饭。”

老周说:“你当妈的,闺女累了,你不去,等她啥时候累趴下再去?”

就这句话,把我嘴边的借口全堵回去了。

于是九月,我拎了个布袋子,老周背个黑双肩包,坐高铁去了上海。

下车那一瞬间,我有点懵。

人太多。不是县城车站那种“赶集多”的乱,是每个人都走得很急,可又各走各的,像河水里头千万条鱼,方向不同,却不撞。

晓楠穿件旧白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在出站口举着个纸牌:爸妈在此集合。

我笑骂:“你又穷疯了?打印个牌子的钱也省?”

她笑:“不是省,是怕你们认不出我。上海太挤,亲妈走丢了都得排队找。”

坐地铁。

我这辈子第一次坐地铁。门一开,里面人贴人,可没人推。先下后上,地上黄线清清楚楚。一个戴耳机的小伙子往后挪了挪,把扶手让出来,没说话,就一个动作。

老周抓紧吊环,小声跟我说:“这地方,规矩比咱县里多。”

我说:“规矩多不怕,就怕没规矩。”

晓楠听见,回头笑:“妈,你这句话能当上海标语。”

她住的地方在普陀靠近中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不大,六十平出头,两室一厅。客厅小得放个圆桌就转不开身,可窗台上有花,绿萝、薄荷、一盆小番茄。灶台边贴张便签:爸爱吃淡,妈爱吃热,葱多放,油少放。

我盯着那张便签,眼圈有点热。

我闺女小时候,碗筷一摆就跑,书桌像被炮轰过。如今在上海,她把“爸爱吃淡”写在灶台上,像怕自己忙忘了。

这比买啥贵重东西都戳人。

第一天,我没急着逛景点。

我跟老周说:“咱不是游客,是来看闺女怎么活。”

早上六点半,我自己下楼。

小区门外三百米,是个菜场。不是我以为的“上海菜场肯定贵得离谱、普通老百姓进不去”,也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油乎乎臭烘烘。

干净。

真干净。

地上没烂菜叶,摊位分格,青菜、鸡毛菜、茭白、芋艿、带鱼、小排,一样一样摆得像作业本上的田字格。卖菜的大姐围个蓝围裙,见我站那儿看,笑着说:“阿姨,今早鸡毛菜刚到,水灵,三块五一斤。”

我蹲下,掐了片叶子闻闻:“这菜没农药味。”

她乐了:“阿姨内行。上海查得严,菜场里每样菜有溯源码,手机一扫,哪儿种的都出来。”

我挑了两把青菜、一把葱、一块老豆腐。

她称重,又抓了根胡萝卜塞袋子里:“送你烧汤,不另算。”

我愣一下。

在咱县城,送根葱都得看你买够二十块。

出来菜场,对面是社区食堂。门头不大,玻璃门擦得亮。里头坐大半是老人,有穿睡衣的阿婆,有戴鸭舌帽的爷叔,端着粥、咬着包子,不吵不闹,像在自家堂屋吃饭。

我探头,一个白头发老爷子端碗豆浆过来,笑:“来吃早饭?粥一块,包子一块五,茶叶蛋一块。自己盛,自己收碗。”

我说:“我不饿,看看。”

他说:“看看也行。上海这地方,饿不着肯动手的人。”

这句土味哲理,我记到现在。

老周在后面笑:“你俩才说三句,都成哲学家了。”

上午,晓楠上班去了。

她九点打卡,单程通勤四十多分钟。临走前把垃圾带走,顺手把我的拖鞋摆正,鞋尖朝里——说是上海规矩,“鞋尖朝外,晦气;朝里,人才回来”。

我笑她迷信。

她边换鞋边说:“妈,不是迷信,是心里有个念想。你和我爸来了,我这屋子才像家。”

门一关,我站在她小客厅里,忽然有点鼻酸。

这丫头,在外头是多硬的人啊。

朋友圈里发的是咖啡、展会、黄浦江夜景;可垃圾桶里我倒垃圾时看见,有退烧药盒子、眼药水、速效救心丸小瓶(她说是同事落这的),还有一堆写废的方案纸。

上海的日子,不是外头人想的“天天喝下午茶”。

是夜里十二点还亮着的台灯,是冰箱里一半沙拉一半速冻饺子,是周末想睡懒觉又被工作群震醒。

可它也有一种咱小县城没有的“妥帖”。

比如,办个啥事不用托人。

第二天,晓楠让我陪她去社区事务受理中心,给她续个居住证相关材料。我心想:这不得找关系、递烟、说好话?

结果进去,取号、坐等、叫号。窗口小姑娘戴个口罩都看得出来在笑:“阿姨坐,材料都齐了,线上也能提交,您女儿手机上点一点就行,纸质件我们留底。”

出来我问晓楠:“不用送点啥?”

晓楠乐了:“妈,上海最省心的地方,就是很多事‘不用人情’。你合规,它给你办;你不合规,送两条烟也没用。”

老周在旁边点头:“这比咱县里强。咱那儿,不找人心里发虚;这儿,找人不顶用,反倒踏实。”

我又信了一条。

第三天,出了点事。

不是大风大浪,是老周。

他一辈子胃不好,早上贪凉,喝了社区食堂那碗豆浆又吃了两个冷包子,中午就开始反酸、肚子疼。脸白得像挂了层粉。

晓楠在上班,发微信说:“妈,别慌,我帮你约社区医院,步行八分钟。”

我一边骂老周“老东西逞能”,一边扶他下楼。

社区医院不大,可清清爽爽。分诊台护士看一眼老周:“大爷哪里不舒服?先坐,别蹲着。”没让我们排长队,先测血压、做心电图,医生说“急性胃炎,不重,挂点护胃的,开药回家吃”。

我正摸口袋准备掏现金,晓楠发来消息:“妈,我已经在‘健康云’上绑了爸爸的医保,你直接刷她的亲情账户,自己付一小部分。”

结账时,我盯着小屏幕:药费四十几块,自付二十块不到。

老周挂水时靠墙上眯着,我坐旁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棉纺厂加班胃出血,我背着他去县医院,走廊里蹲到半夜,护士凶巴巴说“先交钱再用药”。

那年和今天,像两个世道。

老周睁眼,哑声说:“咋了,眼圈红红的。”

我说:“没事,觉得上海这地方,对穷人客气。”

他笑:“你这人,平时嫌上海人排外,这会儿又夸上了。”

我说:“排外不排外另说,起码它不欺负生病的人。”

这句话,不是捧上海。

是那天下午我真看见了:隔壁床位是个八十多岁的阿婆,独居,头晕来查。护士不光挂号,还帮她把病历本收好,临走嘱咐“王阿婆,明天记得来量血压,别又忘”。阿婆走的时候,回头说一句:“你们比我闺女还烦。”

护士笑:“烦你,你才安全。”

你看,上海不是没人情。

它的人情,不喊“大妹子吃了没”,而是“我按规矩把你照顾好”。

这点,咱北方人一开始不习惯,住几天就懂了。

第四天,我去逛了晓楠说的“弄堂”。

不是旅游书上的那种洋房打卡地,就是普通老社区。梧桐叶子遮了半条街,路边有修鞋的、配钥匙的、卖栀子花的阿婆。

一个爷叔在路口下棋,旁边放着搪瓷杯,杯上红字“先进工作者”。

我站那儿看。

爷叔抬头:“阿姨,懂棋?”

我说:“不懂,看热闹。”

他说:“上海人下棋,不嚷。你嚷,隔壁阿婆拿拖把赶人。日子嘛,能静着过,就别闹。”

我乐了。

往前走,看见几个老太太在晾衣服。三楼窗台伸出来的竹竿,上面挂着花被单、白汗衫、小孙子的校服。楼下水果店老板娘用夹子把“无籽葡萄特价”的纸固定住,看见我:“阿姨,买点啥?桃子甜,梨润喉,你嗓子哑,炖个冰糖雪梨。”

我买俩梨,她多塞个小苹果:“带外孙女吃。”

我问:“你咋知道我是外头来的?”

她笑:“本地阿婆买梨,只挑一只,回去煨汤;你一挑三,还捏捏软硬——外乡人买菜,手不熟。”

我服了。

上海人精明,但不一定坏。精明是把日子算细,坏才是把人算计。

晓楠后来跟我说:“妈,上海本地大爷大妈,嘴上‘勿搭界’,真有事,比你想象的热乎。楼上独居阿婆停电,群里喊一声,五分钟三个邻居敲门。”

果然。

第五天,真出事了。

不是我家,是隔壁楼层。

晓楠那栋楼里,三楼住个九十多岁的李阿婆,儿子在国外,平时靠钟点工小周来送饭。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晒被子,听见“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砸地。

老周说:“别多事。”

我没听。

我穿拖鞋就出门,敲三零几的门。没人应。门缝里隐约有药味。我心跳快,给晓楠打电话。

晓楠那边正在开会,听我说“李阿婆可能摔了”,立刻说:“妈,你别硬闯,按门铃长按,我马上打社区网格员电话。”

两分钟,网格员小唐来了,带着物业大哥。

门一开,李阿婆倒在客厅,手里还攥个药瓶,腿边是翻倒的椅子。人还醒着,嘴里含糊:“别叫救护车,贵……”

小唐蹲下:“阿婆,先别说话,我们叫过医生了,费用有医保,你别怕。”

救护车来得很慢吗?

不。

十二分钟,担架、急救、氧气袋,一套利索的。楼道里没人围观起哄,有人主动把自家门口的鞋收了,怕绊着担架。

我站在走廊,忽然鼻子发酸。

不是因为上海有钱。

是因为一个九旬老人摔了,没有“各家自扫门前雪”的冷漠;也没有“全楼看热闹”的喧哗。大家默默把路让开,像河水遇石头,绕过去,却没停下流。

李阿婆送去医院后,晓楠晚上回来,进门先抱了我一下。

“妈,你今天胆子大。”

我说:“我要不在,摔的是别人妈;你妈我命大,听见了就得管。”

晓楠眼眶红红的,没说话,进厨房给我煮了碗葱油面。

她那葱油面,是真好吃。

小葱切段,油热下去“呲啦”一声,酱油、糖、一点点水收汁,面条捞起拌开,撒点海苔。我吃第一口,眼睛都亮了。

“丫头,这比妈做的香。”

她说:“妈,你教我的‘面要过凉水’,我记着;上海教我的‘葱要小火煸’,我也记着。两样合一起,就不难吃。”

你看,人也是这样。

老家的根,外头的法子,合一起,日子就出味。

第六天,我跟老周吵了一架。

不是大事。

他想回去。

“咱来六天了,闺女上班累,周末还得陪咱逛,咱像啥?蹭吃蹭住的爹妈。”

我说:“她请咱来的,你矫情啥。”

他说:“不是矫情。上海好是好,可它不是咱的地界。菜场里听着上海话,像听戏;坐地铁像进迷宫;连上厕所按哪个钮冲水,我都怕按错。”

我懂他。

人老了,不是不想开眼,是怕自己成了“没用的人”。

在县城,老周修个水管、换个灯泡、跟菜贩子斗两句嘴,那是能耐。到了上海,手机叫车、扫码点餐、 随申办、医保亲情账户——他一样不会,全靠闺女。

他跟我说:“你别笑我。咱这一辈子,最怕欠孩子。”

我沉默了。

晚上晓楠洗完澡出来,看见我们俩一人一脸严肃,问:“咋了,谁欠谁钱了?”

我把老周的话说了。

晓楠没笑,坐到老周对面,像小时候听爹讲话那样,身子往前倾:“爸,你别觉得来上海是欠我。我小时候你骑二八大杠带我去赶集,后座硌得我屁股疼,可我搂着你腰,觉得天底下最稳的地方就是你后背。现在你老了,换我给你指地铁、指扫码,这不叫欠,这叫——你把我驮过来了,我扶你走一段。”

老周低头,手搓膝盖,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酸。”

可我看见他耳朵红了。

那一晚,他没再提走。

第七天,我们去了外滩。

不是因为非去不可,是老周说:“来都来了,别回去让人问‘上海外滩啥样’,我说‘没去,光在菜场蹲了’,丢人。”

我笑他:“刚才还说不是你地界,这会儿又怕丢人。”

外滩人很多。

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楼一片灯火。小年轻拍照,大爷大妈合影,卖气球的不喊不抢,规规矩矩在边上。

老周站在江风里,忽然说:“这楼,真高。”

我说:“高有啥用,你站久了腰疼。”

他乐了:“你这人,啥浪漫都能说成村卫生所。”

可我看见他掏手机,对着对岸拍了七八张,又笨拙地发到“周家亲戚群”,配一句:上海外滩,我和你婶来的,闺女带的。

群里他哥回:“牛啊,老二出息了。”

他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我忽然明白:

上海让人羡慕,不是因为东方明珠。

是因为一个县城老汉,也能站在大江边,拍张照发家族群,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回程前一夜,晓楠做了满桌菜。

红烧肉、腌笃鲜、清炒鸡毛菜、葱油拌面,还有老周爱吃的糟毛豆。

饭桌上,我问她:“楠楠,上海好不好?”

她想了想:“好。可也累。房租房贷、通勤、加班、孩子以后上学……哪样都不轻。”

我说:“那你还留这儿?”

她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妈,上海不是天堂,可它给普通人一条路——你肯干,它不把你卡死;你规矩做人,它给你兜底;你累了,也有地方坐下来吃碗面。老家舒服,可老家容不下我想做的活。上海苦,但它不骗我。”

老周说:“说人话就是——哪儿都能过,关键你在这儿,像你自己。”

晓楠点头:“对,像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收拾布袋子,把晓楠贴在灶台的便签撕下来,偷偷塞进口袋。

老周看见了,不说破。

火车上,他问:“回去咋跟你嫂子说?”

我说:“就说上海人日子真让人羡慕。”

他问:“羡啥?”

我说:

“羡他们排队不挤,买菜不吵,老人摔了有人管,年轻人再累也把‘爸妈爱吃淡’写在灶台上。

羡他们把规矩活成了人情,把人情收进了分寸。

羡一座城,肯让外地来的老汉,也能在外滩拍张照,发家族群,腰杆直直的。

可最羡的,不是上海。

是咱闺女,在那么硬的城市里,没被磨硬。”

老周半天没吭声。

后来他摸出手机,把晓楠那张“爸爱吃淡”的便签照片,设成了微信背景。

我瞅见,没戳穿。

回来后,邻居王婶问:“上海咋样?是不是满地黄金?”

我说:“黄金没有,规矩有,人情有,葱油面有。”

她撇嘴:“那有啥可羡的。”

我笑:

“你没去过,你不懂。上海人的日子,让人羡慕的从来不是有钱。

是那种——再忙,也把日子过出数;

再挤,也给人留个站位;

再陌生,也肯在别人摔了的时候,弯腰扶一把。

这世道,谁不想要这样的活法?”

写到最后,我不想拔高。

上海也有上海的难:房子小、价钱高、年轻人不敢病、孩子上学卷、深夜地铁里那些闭着眼补妆的姑娘,不知道回家几点能睡着。

可我一个县城老太,住七天,看明白了:

让人羡慕的,不是上海。

是“把普通人的日子,当回事”的那股劲。

菜场里送你一根葱的,不一定富;

地铁里让座的,不一定闲;

社区里记着你血压的护士,不一定认识你姓啥;

可就是这些不认识、不热闹、不喊“亲姐亲妹”的人,把一座城托住了。

我回来把阳台那盆薄荷挪到朝南,照着晓楠的法子,两天浇一次,别涝着。

老周开始学用手机扫码坐公交,说“以后去省城儿子家,不丢人”。

我偶尔翻口袋,摸到那张便签:

“爸爱吃淡,妈爱吃热,葱多放,油少放。”

纸都软了。

可字还清楚。

人这一辈子,走再远,也不过是想——

有人记得你口味,

有人扶你下楼,

有人在外头闯累了,回头还有盏灯,

灯下有一碗面,面里有一勺葱油,葱油里,是妈来了。

上海好不好?

好。

但上海最让人羡慕的,不是上海。

是它让一个普通姑娘,把普通日子,过成了“有人等、有人记、有人疼”。

咱老家要是也学这一点——

不靠高楼,不靠钞票,

就靠“别把老人当多余,别把孩子当面子,别把爱人当出气筒”——

那咱小县城的日子,

照样,让人羡慕。

跟着女儿去上海住了几天,说句实话:上海人的日子,太让人羡慕了(续)

回来之后,我以为日子就该像往常一样,慢慢过下去了。

可人这东西,眼睛看过了,心就野了。老周也一样。以前他最烦我刷短视频,说那玩意儿害人,如今他自己倒天天捧着个手机,翻上海地铁线路图,嘴里嘟囔:“这二号线从浦东到徐泾东,横穿大半个上海,真长啊。”

我白他一眼:“你又去不了,背那玩意儿干啥?背熟了地铁能开到你跟前?”

他嘿嘿笑,不接话,过一会儿又冒出一句:“咱闺女天天就在这些铁管子底下钻来钻去,也真不容易。”

我就不吭声了。

是啊,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把晓楠灶台边那张便签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纸上的字,是她匆忙间写的,笔画有点潦草,可一笔一划都带着热乎气。我忽然就想起一件事——晓楠小时候,我带她去赶集,她非要买一根两毛钱的冰棍,我嫌贵没给买,她哭了一路。后来她自己挣了钱,头一回发工资,就给我和老周一人买了一件羽绒服,吊牌都没摘,说:“妈,这回你别嫌贵,闺女买的。”

人呐,就是这么回事。你欠孩子的,孩子不提,可她记着;孩子欠你的,你嘴上骂,心里也记着。

回来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晓楠突然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老周正泡脚,我赶紧把手机架上,接通。屏幕里,晓楠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青,背景是办公室,灯开着,旁边一盆绿萝都快蔫了。

“妈,爸,还没睡吧?”

老周把脚从盆里拿出来,凑过来:“没睡,咋了?你脸色咋这样?”

晓楠勉强笑了一下:“没事,今天加班晚了点,刚开完会。就想看看你们。”

我说:“大晚上开啥会?你们那公司真不是人待的。吃饭了没?”

她揉了揉眼睛:“吃了,吃了个三明治。”

“三明治顶啥用?那玩意儿凉的,你胃本来就不好。”

“没事,妈,真没事。”

她越说没事,我越觉得有事。可闺女大了,有她自己的难处,当妈的不能啥都刨根问底,问急了,她反而烦。

老周到底是男人,心粗,没听出弦外之音,还乐呵呵地说:“闺女,你上次教我那个扫码坐公交,我学会了!昨天去省城你哥那儿,我就用的手机,你哥都愣了,说‘咱爸还挺潮’。你猜我说啥?我说,跟你妹学的!”

晓楠在屏幕那头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可眼睛里有了点光。

“爸,你真棒。我就说你能学会。”

“那是,你爸我啥学不会?就是以前没机会。”

我瞅着老周那得意样,心里头又酸又软。这老东西,平时笨手笨脚的,闺女一句话,他能记半个月,还真学出个样来了。

视频挂了之后,我琢磨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和面,打算蒸点馒头,给省城的儿子寄点过去。老周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播着上海的事儿,他耳朵竖着听,眼睛不眨。

我忽然说:“老周,咱再去趟上海吧。”

他一愣:“啥?”

“我说,咱再去趟上海。趁现在还能走动,趁着晓楠还没被那破班压垮,咱再去看看她。”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咋?不敢去了?”

“谁不敢去了?我就是觉得……上次去,咱啥也没帮上,净添乱了。”

我把手里的面团摔在案板上,啪的一声:“谁说添乱了?你忘了?李阿婆那回,要不是你,人家还不知道咋样呢。晓楠说了,你那一下,叫‘关键时刻顶得上’。”

老周嘿嘿笑,挠了挠头:“那咱啥时候去?”

“下个月。我算算,下个月十五号左右,晓楠生日。咱去给她过个生日。”

“中。”

就这么定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还没等到下个月十五号,出了件事。

老周他哥,也就是老周的大伯哥,突然中风了。

那天早上,老周接了个电话,脸一下就白了。我问他咋了,他说:“哥不行了,在医院,让赶紧过去。”

我跟着老周就往省城跑。到了医院,ICU外面,一大家子人都在。老周的嫂子,也就是我那大嫂,眼睛都哭肿了,看见我们,扑过来就抓着老周的手:“老二啊,你哥他……他咋说倒就倒了……”

老周拍着她的手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一边,看着ICU里那个插满管子的人。以前那么精神的一个人,说倒就倒了。人这辈子,真经不起折腾。

老周他哥最后没救过来。

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老周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哭得像个孩子。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在他心里,他哥是天,是那个从小带着他玩、护着他、教他做人的人。

办完丧事,老周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片,背也驼了。回到家,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坐在院子里那把破藤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不是光因为哥走了,是因为他忽然看见了自己。他哥比他大五岁,今年七十整。七十岁,说没就没了。他今年六十五,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他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这个。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跟我说:“不去了。”

“啥不去了?”

“上海。不去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明白他啥意思。他是怕。怕自己万一有个啥,给闺女添麻烦。上次李阿婆那事儿,把他吓着了。他怕自己成了别人的负担。

我没劝他。这种时候,劝没用。

我就说:“行,不去就不去。那咱把院子收拾收拾,你哥以前不是老说咱这院子乱吗?咱收拾干净了,等开春种点菜,等晓楠回来,让她看看,她爸没白活。”

老周没说话,可第二天,他真去翻院子了。

他一铁锹一铁锹地翻土,翻得满头大汗。我给他端水,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接着翻。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人呐,活着就是一口气。这口气不散,日子就还得往下过。

日子就这么过着。

老周慢慢缓过来了。人还是话少,可眼神里有了点活泛气。他开始每天早起,去公园跟一帮老头打太极,回来再买个油条,给我带一根。我嫌油条不健康,可还是吃了。

晓楠那边,工作还是那么忙。不过视频电话打得勤了,隔三差五就打一个,有时候就几分钟,看看我们,说两句闲话,挂了。

她说:“妈,我最近在学做腌笃鲜。上次你来的时候,隔壁阿婆教我的。等你们下次来,我做给你们吃。”

老周在旁边听见了,嘴上不说,可嘴角翘着。

我知道,他心里惦记着呢。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春天。

三月,上海那边忽然闹起了什么甲流。新闻里说,医院里人满为患。我给晓楠打电话,她没接。打视频,也没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老周也慌了:“咋回事?不会是真病了吧?”

我正要再打,晓楠的电话回过来了。

“妈,没事,刚才在开会。咋了?”

“你咋不接电话?上海那头闹流感,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不严重。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真没事?”

“真没事。就是嗓子有点疼,鼻子不通气。妈,你别担心。”

可我怎么能不担心?

挂了电话,我跟老周说:“不行,咱得去。”

“去哪?”

“上海。咱闺女生病了,身边没个人,我不放心。”

老周这次没说不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去买票。”

第二天,我们俩又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

这次不一样。上次是去逛,去玩,去享受闺女的好。这次,是去照顾她。

下了车,晓楠没来接。她说她请了半天假,在家躺着呢。

我们打车到了她家楼下。上楼,敲门。

门开了。晓楠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烧得通红,眼睛都肿了。

“妈,爸,你们咋来了?”

老周心疼得直叹气:“你这孩子,病成这样,还瞒着。”

晓楠靠在门框上,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有点烧。你们快进来。”

屋里一股药味。茶几上堆着药盒、纸巾、水杯。沙发上扔着毯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放下包,先去摸她的额头。烫手。

“多少度?”

“三十八度九。吃了退烧药,退了一点,又烧上来了。”

“去医院看了没?”

“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就是流感,让回家吃药、多喝水、休息。”

“那药吃了没?”

“吃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疼。这就是我闺女。在外面,她是个能干的白领,是同事眼里的女强人。可在家里,她就是个生病了需要妈疼的孩子。

“你躺好,别动。我给你熬点粥。”

“妈,不用,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烧这么高,胃里没东西,药也伤胃。”

我去厨房。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一点青菜。我找出米,淘了,下锅。又切了点西红柿,打了个鸡蛋,准备给她做个西红柿鸡蛋汤。

老周在客厅,坐在晓楠旁边,笨拙地给她掖了掖毯子。

“爸,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你别动。你爸我虽然笨,可伺候个人还是会的。”

晓楠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爸,你真好。”

“傻孩子,爸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在厨房听着,眼圈也热了。

粥熬好了,西红柿鸡蛋汤也好了。我端出来,晓楠吃了小半碗粥,喝了几口汤。

“妈,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那天晚上,我和老周就睡在晓楠那张小客厅的折叠床上。晓楠在里屋,烧退了一些,睡得还算安稳。

半夜,我起来看她。她出了一身汗,睡衣都湿了。我轻轻给她擦了擦,换了件干的。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喊了一声:“妈。”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在呢。妈在呢。”

第二天,晓楠的烧退了,精神也好多了。她靠在床头,看着我给她削苹果。

“妈,你跟我爸这次来,是不是又得请好几天假?”

“请啥假?退休了,哪来的假。你别操心我们,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有点啥事就怕连累别人。你忘了?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走十里路去卫生院,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只要我闺女没事,我累死都行。”

晓楠不说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周端着一杯水进来:“喝点水。你妈说得对,你小时候那点事儿,她都记着呢。你以为她光记仇啊?她也记好。你给她买的羽绒服,她到现在还留着呢,说等冬天再穿。”

晓楠破涕为笑。

“爸,你咋啥都知道。”

“我咋不知道?你妈那点心思,我比谁都清楚。”

我在厨房听见,骂了一句:“老东西,又编排我。”

屋里三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比啥都好听。

晓楠病好了之后,非拉着我和老周去逛了趟豫园。

她说:“妈,上次你们来,好多地方都没去。这次我带你们好好逛逛。”

豫园人很多,挤挤挨挨的。老周怕人多,一直拉着我的手。晓楠在前面开路,像个导游似的,给我们讲这讲那。

“这是九曲桥,这是湖心亭,这是城隍庙……妈,你尝尝这个南翔小笼,正宗的。”

小笼包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我烫得直吸气,老周在旁边笑我:“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晓楠也笑:“妈,你跟小时候一样,看见好吃的就着急。”

我瞪她一眼:“还不是你买的,我怕凉了不好吃。”

逛到下午,我们坐在湖心亭茶楼,要了一壶绿茶。窗外是九曲桥上的人流,窗内是茶香袅袅。老周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这地方,真不错。”

晓楠说:“爸,你喜欢就好。以后常来。”

老周摇头:“常来啥呀,你们年轻人忙。等你们啥时候有空了,回老家看我们。”

我接口:“就是。你们有空了,就回来。家里啥都好,就是想你们。”

晓楠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慢慢浮起来,又沉下去。

“妈,爸,我想跟你们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我可能要调部门了。新部门活多,压力更大,可能……可能以后更没时间回去了。”

我心里一紧,可脸上没露出来。

“没事。工作要紧。你们年轻人,不就图个前程吗?我和你爸身体都好,不用你操心。”

老周也说:“对。你干好你的工作,别惦记家里。家里有我呢。”

晓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妈,你们真好。”

“傻孩子,爸妈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那天在豫园,我们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茶楼里亮起了灯。晓楠说:“妈,我拍张照吧。”

她举起手机,对着窗外。九曲桥上,华灯初上,游人如织。

“咔嚓”一声。

这张照片,后来一直存在我的手机里。每次翻到,我都能想起那个下午,茶香,夕阳,和闺女脸上的笑容。

回程的时候,晓楠送我们去车站。

在进站口,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妈,你们下次啥时候来?”

“等你有空了,我们就来。”

“那……你们注意身体。”

“知道了。你也是,别老熬夜,别老吃凉的,胃疼了就赶紧吃药,别扛着。”

“嗯。”

老周在旁边,拍了拍晓楠的肩膀:“丫头,好好干。别怕累,爸在老家给你加油。”

晓楠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爸,你啥时候学会这么文艺了。”

“跟你妹学的。”

火车开动了。我趴在窗户上,看着站台上晓楠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站在那儿,一直挥手,直到火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坐回座位,老周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吧。”

我接过纸巾,没擦,攥在手里。

“老周,咱闺女长大了。”

“嗯,长大了。”

“可我还是觉得,她小时候好。那时候她啥也不懂,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妈,妈’。”

“人总得长大。长大了,才能飞。飞出去了,才能知道,家在哪儿。”

我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一闪而过。

是啊,家在哪儿?

家不在上海的高楼里,也不在老家的院子里。家在心里。在闺女喊的那声“妈”里,在老周递过来的那张纸巾里,在灶台上那张写着“爸爱吃淡,妈爱吃热”的便签里。

上海的日子,让人羡慕吗?

羡慕。

可更让人羡慕的,是那种不管走多远,都知道有人在等、有人记、有人疼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上海独有的。

它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你心里有家,有爱,有牵挂。

就像老周说的,人总得长大。长大了,才能飞。飞出去了,才能知道,家在哪儿。

而家,永远在那儿,等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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