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游客在上海点大闸蟹,以为236一只点了两只,结果送来两大盒。
他叫马克,澳大利亚人,四十六岁,在墨尔本做建筑设计师。第一次来中国,第一站上海。待三天,住在南京路附近一家酒店。他不跟团,自己走。下了飞机,手机装了翻译软件,买了地铁卡,揣着地图,哪儿都想去。他老婆说他疯了,一个人去中国。他说中国安全。她说你语言不通。他说有翻译。她说翻译错了呢。他说那就吃呗。
到上海第二天,他去了外滩。看完夜景,饿了。掏出手机搜附近餐厅。跳出来一家蟹宴馆,评分很高,照片好看。他点进去,看见招牌菜:大闸蟹,236。他心想,236,不贵。澳大利亚吃一只螃蟹也要三四十澳元。他点了两只。服务员用英语问他要不要别的,他摆手说不用,就这个。
等了二十分钟。服务员端上来两个大盒子。不锈钢的,长方形,带盖子。马克愣住了。他看着那两个盒子,又看看服务员,又看看手机上的菜单。他说:“这是我点的?”服务员说:“对,大闸蟹。”马克说:“我点了两只。”服务员说:“对,两只。”马克说:“一只236?”服务员说:“对。”马克说:“那为什么给我两个盒子?”服务员笑了,说:“先生,您打开看看。”
马克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只螃蟹。但那只螃蟹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蟹壳有他手掌那么大,蟹腿粗得像手指。旁边配了姜醋碟、湿纸巾、小剪刀、小锤子。还有一个围兜,印着蟹的图案。他打开第二个盒子,一样。两只螃蟹,各装一盒。马克坐在那儿,看着那两只螃蟹。他手机翻译软件上,菜单那一页写得清清楚楚:大闸蟹,236元。但他没往下翻。底下有一行小字:每只约四两,公母搭配。
他不知道四两是多少。他后来跟我说,他以为236是一份的价格,一份可能就一小碟蟹肉。他没想到是一整只。还是这么大的整只。他也不知道公母搭配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点了两只,人家给了他两只。两只,各236,一共472。他掏出手机算了算汇率。472人民币,大概一百澳元。在墨尔本,一百澳元能买什么?能买三只普通螃蟹,或者一顿普通晚餐。在这儿,他得到两只这么大的、带着工具、带着围兜、冒着热气的大闸蟹。
他戴上围兜,拿起剪刀。他不会吃。他先掰了一条腿,咬了一口。壳硬,咬不动。他看旁边桌。旁边坐着一个上海阿姨,一个人,面前也是一盒蟹。阿姨吃得利索,先掰腿,再用小锤子敲蟹壳,用剪刀剪开,用筷子挑肉。动作行云流水。马克看了一会儿,把服务员叫过来。他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能不能教我吃。服务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笑了一下,说好。
小姑娘蹲在他旁边,教他。先掰蟹脐,再揭蟹盖。蟹盖揭开,里面是金黄的蟹黄。小姑娘用筷子挑了一点,放在他碟子里。她说:“先吃这个,最香。”马克尝了一口。他愣住了。他说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又吃了一口。然后他开始学着掰腿。掰得不利索,但能吃上肉了。小姑娘教他怎么用剪刀剪开蟹腿关节,怎么用筷子把肉捅出来。他学得慢,但认真。
吃到一半,隔壁桌的上海阿姨看不下去了。她站起来,走过来,拿起一只蟹,三下五除二拆得干干净净。蟹壳归蟹壳,蟹肉归蟹肉,蟹黄归蟹黄。她把拆好的蟹肉推到马克面前,用普通话说:“吃。”马克听不懂,但他看懂了。他站起来,鞠了个躬。阿姨摆摆手,回自己桌继续吃。
马克吃完两只蟹,用了一个半小时。他手上全是姜醋味,围兜上溅了黄。他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服务员过来问他还要不要。他说不要了,太饱了。服务员把盒子收了,桌面擦干净。马克掏出手机,想给小费。他问服务员,可以给小费吗。服务员说,我们这儿不用给小费。他说为什么。她说我们这儿不收小费。他说那你们怎么挣钱。她说菜价里含着呢。他说哦。
他买了单。472。他给了五百,说不用找了。服务员说不行,要找他二十八。他说不用。她说一定要找。他收了。他把那二十八块钱揣兜里。出了餐厅,站在街上。外滩的灯还亮着。他掏出手机,给他老婆发了张照片。照片是两个空盒子,还有他戴着围兜的自拍。配字:我吃了两只大闸蟹。他老婆回:多大?他说:很大。她说:多少钱?他说:一百澳元。她说:值吗?他说:值。
他在上海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又去了那家蟹宴馆。这次他一个人。他点了一盒蟹,还点了黄酒。服务员认出他了,笑了一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拆蟹。拆得比上次利索了。他吃了一只,喝了黄酒。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这次没发给他老婆。他发给了他墨尔本的朋友,一个开中餐馆的。配字:我在上海学吃蟹。他朋友回:你终于开窍了。
回澳大利亚以后,他去那家中餐馆。他朋友说,你学得怎么样。他说还行。他朋友说,吃一个我看看。他朋友给了他一只蟹。他拆了。拆得不算快,但没把蟹肉弄碎。他朋友说,行啊。他说,上海人教的。他朋友说,上海人怎么教的。他说,一个阿姨,一个服务员。他朋友笑了,说,中国人都这样。他说,哪样。他说,看你不会,就教你。不笑你。他说,在澳大利亚,你不会吃螃蟹,人家笑你。在中国,人家教你。他朋友说,所以你再来。他说,我下个月去成都。他朋友说,成都吃什么。他说,不知道。去了再说。
他把那二十八块钱夹在护照里。没花。他跟他老婆说,这是在上海吃螃蟹找的零钱。他老婆说,留着干什么。他说,留着提醒自己。她说,提醒什么。他说,提醒我,翻译软件要往下翻。她笑了。他说,你别笑。她说,我没笑。他说,你笑了。她说,我笑你傻。他说,我傻,但我吃到了螃蟹。她说,值。他说,值。
他后来跟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过去半年了。他坐在墨尔本家里,面前摆着一只螃蟹。他自己做的,清蒸。他没拆。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配字:这次我确认过了,是一只。不是两只。我回了一个笑脸。他发了一个螃蟹的表情。他说,下次来中国,我请你吃蟹。我说好。他说,你教我拆。我说,你都会了。他说,我再学一遍。我说,行。
马克后来把那个围兜带回了墨尔本。洗了,叠好,放在厨房抽屉里。他老婆问他,你留这个干什么。他说,上海给的。她说,你什么时候还去。他说,明年。她说,还吃蟹?他说,吃。她说,还点两只?他说,一只就够。她说,你学聪明了。他说,对。花一百澳元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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