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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小姑子嫌我儿拖油瓶,我抱娃走人,初二婆婆来电:她家被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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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桌上,小姑子把一碟子剩菜推到我儿子面前,笑着说:“拖油瓶就吃这个,别上桌了。”我抱起孩子就走,身后传来她尖利的嘲笑。大年初二,婆婆哭着打来电话:“你快回来吧,你小姑子家被砸了!”我握着手机,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一章 年夜饭

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厨房里高压锅正噗噗地冒着热气,排骨汤的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

我把最后一盘红烧鱼端上桌,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就听见小姑子周莉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带着她惯常的那种笑,尖尖细细的,像根针。

“哟,这鱼肚子怎么是破的?嫂子,你是不是煎的时候翻得太狠了?”

我手一顿。那条鲈鱼我花了一百二十八块钱在菜市场东头老赵家买的,活蹦乱跳的,杀好拿回家还动。煎的时候油温高了些,鱼皮是有点破,可味道没问题。

“破了就破了呗,又不是不能吃。”我婆婆陈桂芬从厨房端着一碗蛋饺出来,拿胳膊肘碰了碰周莉,“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周莉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继续嗑瓜子。她男人赵志强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他们两口子从省城回来过年,说是今年要在娘家过,赵志强家里那边没什么亲戚了。这事我知道,婆婆提前跟我打过招呼,说小莉难得回来,让我多担待。

我儿子小宇坐在茶几旁边的小板凳上,正低头拼他的乐高。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一套消防车,说明书翻得起了毛边。他今年七岁,话不多,有点怕生。周莉家的女儿甜甜比他小一岁,正抱着个平板看动画片,声音外放,整个客厅都是卡通人物的尖嗓子。

“小宇,别玩了,去厨房帮妈妈把碗筷摆好。”我喊了一声。

小宇抬头看了我一眼,乖乖放下手里的乐高。他刚站起来,周莉就笑了。

“嫂子,你可真会使唤孩子。”她嗑着瓜子,瓜子皮随手扔在茶几上,“我哥小时候,妈可从来不让他干活。是吧妈?”

婆婆没接话,在厨房里忙着盛汤。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很轻,被抽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大半。

我没理周莉,进厨房端菜。婆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莉就这脾气,你让让她。过了初二他们就走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从嫁进这个家,我听了太多次“让让她”。周莉比我小两岁,嫁出去三年,每次回来都像皇太后回宫,什么都要最好的。前年过年,她看上了我妈留给我的一只玉镯子,非要借去戴,到现在也没还。

我男人周明在阳台打电话,公司的事。他是搞工程的,年底结账,电话一个接一个。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到他妹面前就没了原则,总觉得妹妹嫁出去了,回娘家就该宠着。

六点半,菜齐了。红烧鱼、排骨汤、蛋饺、炸春卷、卤牛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盘周莉点名要的糖醋里脊。我忙了一下午,腰都直不起来。

“来,小莉,坐这儿。”婆婆把主位让出来,周莉当仁不让地坐下了。赵志强坐她旁边,甜甜挤在他们中间。我和小宇坐在下首,周明挨着我。

周莉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糖醋里脊,嚼了两下,皱起眉头。

“嫂子,这个肉炸老了。你是不是复炸了一遍?”

“没有啊,就炸了一次。”我给自己夹了点青菜。

“那就是火大了。”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语气轻飘飘的,“算了,将就吃吧。甜甜,来,吃肉肉。”

甜甜伸着脖子等喂。周莉夹了一筷子肉,仔细地把肥的剔掉,送到甜甜嘴边。甜甜嚼了嚼,吐了出来,说要吃鱼。周莉又把筷子伸向红烧鱼,翻来翻去,专挑鱼肚子那块最嫩的夹。

小宇端着碗,看着那盘鱼。他喜欢吃鱼。我给他夹了一块,周莉忽然抬起头。

“嫂子,不是我说你,小宇都这么大了,吃饭还得你伺候?男孩子不能太惯着。”

“他自己会吃。”我把鱼肉里的刺挑干净,放到小宇碗里。

周莉笑了一声,那种笑让我想起她每次开口借钱之前的表情。“行行行,你儿子你心疼。”她转头对婆婆说,“妈,你看我嫂子,把小宇养得跟个小姑娘似的,细皮嫩肉的。”

婆婆打圆场:“孩子还小嘛。”

“小什么小,甜甜比他小一岁,都能自己穿衣服吃饭了。”周莉说着,忽然把桌上那碟子剩菜——中午吃剩的炒豆芽,已经有点发黑——推到小宇面前,“拖油瓶就吃这个吧,别上桌了。”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小宇抬头看着她姑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没听懂“拖油瓶”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得出语气。他嘴唇动了动,慢慢低下头,把筷子放下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周莉,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她装无辜,耸耸肩,“开个玩笑嘛,嫂子你至于吗?”

“你把那碟子菜推给我儿子,你说他拖油瓶。”

“哎呀,不就是一碟子剩菜嘛,又没坏。再说了——”她拖长了声音,眼神往我身上一溜,“你们娘俩在这个家白吃白住,我说错了吗?”

周明从手机里抬起头:“小莉,少说两句。”

“哥,你怎么也这样?我替你抱不平呢。你看看她,天天在家闲着,就带个孩子,吃你的喝你的,你那点工资养三个人,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周莉,你给我听好了。”我的声音在发抖,“这房子是我和你哥结婚时一起买的,首付我出了一半。房贷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扣。我休完产假就回去上班,小宇两岁就送托班。我没花过你哥一分钱,更没花过你周家一分钱。”

周莉的脸色变了。

“你嫁出去三年,每年回来过年,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我买的?你借我的玉镯子,到现在没还。你去年说手头紧,从我这儿拿走五千,到现在没提过。我说过你一句吗?”

“那是你自愿的!”周莉尖着嗓子喊。

“我自愿是因为你是周明的妹妹,不是因为我欠你的。”我走过去,把小宇从椅子上抱起来。他已经哭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

“嫂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赵志强终于开口,语气阴阳怪气,“一家人算这么清楚,那还是家人吗?”

“就是啊!”周莉有了帮腔,声音更大了,“妈你看看她!大过年的要翻天了!”

婆婆站起来,手足无措:“都别吵了,都别吵了……”

我抱着小宇往门口走。周明拉住我的胳膊:“你去哪儿?”

“回家。”

“这大晚上的,外面下着雪……”

“周明,你听好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妹今天骂我儿子是拖油瓶,你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你要是觉得她说得对,咱俩明天就去民政局。”

周明的脸白了。

我拉开大门,冷风灌进来,雪粒子扑在脸上,针扎一样疼。小宇把脸埋在我脖子里,闷闷地说:“妈妈,拖油瓶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我把他往怀里紧了紧,“那是个坏词,咱不学。”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周莉在里面喊:“走了正好!省得看着碍眼!”

婆婆好像在哭。周明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第二章 雪夜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一手抱着小宇,一手摸着墙往下走。小宇很轻,七岁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他搂着我的脖子,呼吸喷在我耳朵上,热乎乎的。

“妈妈,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

“爸爸呢?”

我没回答。

从单元门出来,风更大了。雪粒子变成了雪片,打在脸上生疼。小区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黄,照着满地白。我的车停在最里面那个车位,一辆开了六年的白色朗逸,车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我把小宇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钥匙插进去,打火,发动机吭哧了两声,着了。暖风还没上来,我搓了搓手,把围巾解下来盖在小宇腿上。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周明。我挂了。又震,还是他。我直接关机。

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大年三十的晚上,街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扫雪。路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小宇靠在座椅上,眼皮开始打架。他今晚没吃几口饭,我听见他肚子咕咕叫。

“妈妈,我饿。”

我咬咬牙。路边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我把车靠过去,买了两个面包一盒牛奶。收银的小姑娘打着哈欠,找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奇怪——大年三十晚上,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头发上全是雪,眼睛红红的。

回到车上,小宇就着牛奶啃面包。他吃得挺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孩子就是这样,忘性大。可我不行。周莉那句“拖油瓶”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像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回到我们自己家,已经快九点了。这房子在城东,两室一厅,八十多平,当初买的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首付二十八万,我出了十五万,那是我工作五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周明出了八万,剩下五万是他妈借的,后来我们还了。

客厅里黑着灯。我打开暖气,给小宇洗了个热水澡,把他塞进被窝。他抱着他的消防车乐高,很快就睡着了。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手机开机,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周明二十五个,婆婆两个。还有一条短信,周明的:“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婆婆的电话又打进来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还是接了。

“晓芸啊……”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在哪?大晚上的,别吓唬妈……”

“妈,我们到家了。”

“哪个家?”

“我们自己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晓芸,今晚的事是小莉不对,妈替她给你道歉。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就那张破嘴……”

“妈。”我打断她,“小宇七岁了,从出生到现在,她姑姑给他买过一颗糖吗?没有。她每次回来,大包小包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哪一样有我和小宇的份?我不计较这些。但她今天骂我儿子拖油瓶,你儿子坐在旁边连个屁都没放。你觉得这事道个歉就能过去?”

婆婆哭了:“那你想怎么办?大过年的,总不能离婚吧……”

“我没说要离婚。但今年这个年,我们娘俩自己过。”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浑身发冷。暖气片刚刚热起来,屋里还带着一股冰冷的潮气。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炸开又落下,亮一下就没影了。

凌晨一点,楼下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周明的车停在楼下了。他没上来。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车灯又亮了,他开走了。

我拉上窗帘,回到卧室。小宇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躺在他旁边,搂住他小小的身体,迷迷糊糊地睡了。

大年初一,家里安安静静的。我给小宇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他坐在餐桌上吃面,忽然问我:“妈妈,姑姑昨天为什么说我是拖油瓶?”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因为姑姑不会说话。”

“那爸爸为什么不来?”

“爸爸在陪爷爷奶奶。”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爷爷奶奶家?”

“今年不去了。妈妈带你去姥姥家,好不好?”

小宇想了想,点头:“好。姥姥家有猫。”

我妈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养了一只橘猫,胖得跟球似的。小宇特别喜欢那只猫,每次去都要抱着不撒手。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听完,在电话那头骂了周莉十分钟,骂完又担心起来:“那你和周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

“妈,我心里有数。”

初二上午,我正在我妈家包饺子。小宇在院子里跟猫玩,手上全是泥。我妈擀皮,我包馅,韭菜鸡蛋的,我妈的手艺,比外面卖的好吃。

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接起来,是婆婆。

“晓芸……”她的声音不对,抖得厉害,“你快回来吧……小莉家被砸了!”

我手里的饺子掉在案板上。

“什么?”

“昨晚,半夜,来了一帮人,把志强他们家给砸了……门都踹烂了,电视冰箱全砸了……小莉吓得直哭,甜甜发烧了……”

“谁砸的?”

婆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说是志强在外面欠了钱……那些人留了话,说不还钱就把房子点了……晓芸,妈求你了,你回来吧,妈一个人撑不住……”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停下擀面杖看着我。小宇也跑进来,手里抱着猫,仰头问:“妈妈,谁欠钱?”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看着窗外的院子。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橘猫的脚印一点点填平。

“妈,”我对着电话说,“你让周明来找我。”

第三章 旧账

周明是下午来的。我妈家的老小区没有电梯,他爬了六楼,进门的时候喘得厉害。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进。

小宇看见他爸,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周明蹲下来,把儿子搂在怀里,眼眶红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拉着小宇去了里屋。“走,姥姥给你拿好吃的。”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明。他坐在沙发上,我靠在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生生的,朝着阳光的方向伸。

“晓芸,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看着窗外,“你对不起的是你儿子。他长到七岁,你妹没正眼瞧过他一次。你妈呢,嘴上说疼孙子,可一到你妹面前,什么都是你妹的。你妹的女儿是宝,我儿子就是草。”

“我知道……”周明搓着脸,“昨晚我骂过小莉了。”

“骂有什么用?你骂她一句,她骂我儿子十句。你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骂完就算?她为什么敢这么对我儿子?因为她知道没人会把她怎么样。”

周明不说话了。

“你来找我,是你妈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我自己。我妈说了小莉的事,我……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什么事?”

周明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周莉家的客厅,一片狼藉。电视屏幕碎成了蛛网状,茶几翻了个底朝天,沙发被刀划开了几道大口子,海绵露在外面。墙上用红漆喷了一个字:债。

“赵志强在外面赌钱,借了高利贷。”周明的声音很低,“具体多少不知道,小莉说可能是三十万,也可能是五十万。那些人来要钱,赵志强躲出去了,就小莉和甜甜在家。”

我盯着那张照片。昨天周莉还穿着羊绒衫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一脸得意地喊我儿子拖油瓶。今天她家的墙被人用红漆喷了字。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做了笔录,说这种经济纠纷他们也只能调解,让她们注意安全。可那些人说了,初五之前不还钱,还要来。”

“你妈什么意思?让我回去干什么?我又没钱替她还债。”

“不是让你还钱……”周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妈的意思是,小莉不敢在家住了,想搬到咱妈那边。甜甜发烧了,赵志强找不到人。妈一个人弄不了,想让你帮忙照顾几天。”

我笑了。真的是笑出了声。

“周明,你听清楚了。你妹除夕夜骂我儿子是拖油瓶,你一声不吭。现在她家出事了,你妈让我回去给她当保姆?凭什么?凭我好欺负?”

“晓芸……”

“你告诉妈,让她找别人。我不去。”

周明站起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你妹对我儿子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再来找我。想不明白,咱俩就都冷静冷静。”

他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小宇从里屋跑出来喊爸爸,他蹲下来抱了抱孩子,然后下楼了。我站在窗边,看着他钻进车里,车很久没动,然后慢慢开走了。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饺子。“吃吧。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馅。”

我接过碗,吃了一个。眼泪掉进碗里。

“妈,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狠什么心。”我妈坐在我对面,把猫抱到腿上,“她骂你儿子的时候可没觉得狠心。你护着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宇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我想起他刚出生那会儿,小小的一团,护士把他放在我胸口,他闭着眼睛找奶吃。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谁也不能欺负他。

周莉那句“拖油瓶”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去想。不想了。

初三早上,婆婆又打来电话。这次她的语气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慌张。

“晓芸,小莉她……她昨晚带着甜甜来我这儿了。满身是伤。”

“什么伤?”

“那些要债的又去了。小莉说他们推了她,她摔在地上,胳膊蹭破了。甜甜吓得一直哭,烧到三十九度。晓芸,妈求你了,你回来帮帮妈吧,就几天,等志强把钱凑上……”

“赵志强人呢?”

“不知道……电话打不通。”

我握着手机,看着院子里小宇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他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是我上个月给他买的,他特别喜欢,说红色像消防车。

“妈,我可以回去。但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周莉必须当着小宇的面道歉。第二,我的玉镯子和那五千块钱,一个字都不能少。第三——”我顿了一下,“以后过年,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晓芸,小莉她现在……”

“妈,我不是跟你商量。你告诉她,她要是做不到,就自己想办法。她家被砸了是可怜,可她可怜不是我和小宇造成的。我不可怜她。”

婆婆哭了,又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帮小宇把羽绒服拉链拉好。“儿子,咱回奶奶家一趟。”

“爸爸也在吗?”

“在。”

“那姑姑呢?”

“姑姑也在。她今天要跟你道歉。”

小宇歪着头想了想:“她还会说我是拖油瓶吗?”

“不会了。”我把他的帽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耳朵,“她再敢说,妈妈就把她赶出去。”

小宇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妈妈好厉害。”

我牵着他的手往外走。雪后的阳光明晃晃的,把地上的积雪照得发白。我妈站在楼道口,抱着那只橘猫,冲我点了点头。

“去吧。有事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

车开上主路的时候,我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但神情是平静的。我打开车载广播,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挺欢快的。小宇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

我笑了一下,踩下油门。

第四章 道歉

到婆婆家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周明的车停在单元门口,车身脏兮兮的,好几天没洗。旁边还有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正帮人往下搬行李。我定睛一看,是周莉。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胡乱扎着,左胳膊上缠着纱布。甜甜裹在被子里,由婆婆抱着。赵志强不在。

周莉看见我,脸色变了几变。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婆婆抱着甜甜迎上来,眼睛红肿:“晓芸,你可来了……甜甜烧还没退,三十八度五,我刚给她喂了药。”

“先上楼吧。”我没看周莉,牵着小宇往楼道里走。

婆婆家住在三楼,老式楼房,楼道里一股子煤气味和潮味儿混在一起。进了门,客厅里堆着几个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匆忙收拾出来的。沙发上摊着被子,甜甜的退烧贴扔在茶几上。电视开着,放着动画片,没人看。

小宇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我把他带到沙发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那是他以前来的时候常坐的位置。

周莉站在客厅中间,一只手吊着,脸色蜡黄。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宇,嘴唇抿得紧紧的。

婆婆把甜甜放在沙发上盖好被子,走过来推了推周莉:“小莉,你说句话呀。”

周莉深吸了一口气。“嫂子……”

“别叫我嫂子。”我坐在小宇旁边,抬头看她,“你昨天骂的是我儿子,你先跟他说。”

周莉的脸涨红了。她低头看着小宇。小宇也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没有害怕,也没有躲。

“小宇,姑姑……姑姑昨天不该那么说你。”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姑姑跟你道歉。”

小宇没说话。他转头看着我。

“妈妈,姑姑说她错了。”

“嗯。”我摸了摸他的头,“姑姑说她错了,你接受吗?”

小宇想了想,点点头。“那姑姑以后还骂我吗?”

“不骂了。”周莉赶紧说,语气比刚才快了很多,“姑姑保证不骂了。”

我站起来,看着周莉。“还有两件事。第一,我的玉镯子。第二,去年你借的五千块钱。”

周莉的脸色又变了。“镯子在家里,志强……志强那儿。钱我现在真的没有……”

“镯子什么时候拿来?钱什么时候还?”

“镯子我明天去拿……钱,等志强回来……”

“周莉。”我打断她,“你听清楚了。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你借去戴了两年,我没催过你。五千块钱是我加班攒的,你说你急用,我二话不说转给你。我今天不是来逼你的,但你得给我一个准话。镯子什么时候还?钱什么时候还?”

婆婆在旁边搓着手:“晓芸,你看她现在这样……”

“妈,我够可以了。她家被砸了,我没看笑话,我来了。但你让她自己说,这两样东西什么时候给我?”

周莉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镯子明天……明天我去拿。钱……我下个月发工资先还你两千,剩下的我慢慢还。”

“行。”我点头,“我记着。”

甜甜在沙发上咳嗽了两声。我走过去,摸了下她的额头,烫得厉害。退烧药吃了但没退下去。我转头对婆婆说:“妈,甜甜这烧不对劲,得去医院看看。”

婆婆慌了:“啊?那……那怎么办?”

“我车在楼下,我送你们去。”

周莉抬起头,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看什么?孩子要紧。”我抱起甜甜,小姑娘软软地靠在我肩膀上,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妈妈。周莉跟在后面,一只手吊着,另一只手想接又不敢接。

到了医院,急诊排了很长的队。过年期间,感冒发烧的孩子特别多。周莉一只手抱着甜甜,急得直掉眼泪。我让她坐着,我去挂号缴费。周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跑前跑后地拿药。

折腾到下午,甜甜终于挂上了水,烧退了些,睡着了。周莉坐在病床边,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嫂子……谢谢你。”

我没接话,把退烧贴和药放在床头柜上。“用法护士会说,你记一下。我先带小宇回去了。”

“嫂子——”她叫住我,声音哑哑的,“昨晚……那些人来的时候,我抱着甜甜躲在厕所里。他们在外面砸东西,砸了有半个多小时。我当时就在想……我要是死了,甜甜怎么办。”

她捂着脸哭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小宇拉着我的手,仰头看着我。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妈妈,姑姑哭了。”

“嗯。”

“她为什么哭?”

“因为她害怕。”

小宇想了想:“那她以后还会凶吗?”

“不知道。”我抱着他往外走,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但妈妈会保护你。”

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地上的残雪照得发黄。周明追出来,站在我身后。

“晓芸。”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今天谢谢你。”

“我不是为了她。”我看着前面的路,“我是为了甜甜。孩子没有错。”

周明走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那些条件,我替她答应。镯子和钱,我盯着她还。”

“那是你的事。”

“晓芸,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宇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小声说:“妈妈,我想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我拍了拍他的背,对周明说:“等你把家里那堆烂事理清楚了,再说吧。”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明还站在医院门口,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小宇在后座玩着乐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手机响了,是我妈。“怎么样了?”

“送医院了,烧退了。”

“周莉呢?”

“哭了一场。”

我妈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哭有什么用。你今晚回来吃饭不?我炖了鸡汤。”

“回。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时光倒流。我想起七年前生小宇那会儿,难产,疼了十二个小时。周明在产房外面急得直转圈,周莉呢,在朋友圈发了个自拍,配文是“哥哥终于有后了”。

我当时没计较。现在想想,有些事不计较,别人就当你没底线。

车拐进我妈家的小区,远远看见我妈站在楼下等我,橘猫在她脚边蹲着,胖乎乎的一团。小宇趴在车窗上喊:“姥姥!姥姥!”

我妈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我停好车,抱着小宇下来。我妈接过孩子,掂了掂。

“瘦了。姥姥晚上给你炖了鸡腿。”

“姥姥,姑姑今天哭了。”小宇趴在我妈肩膀上,认真地说。

“哦?她为什么哭?”

“她害怕。”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接过她怀里的猫,往楼上走。

鸡汤的香味从三楼飘下来。

第五章 债主

初四那天,赵志强终于露面了。

他是下午来的,喝得醉醺醺的,站在婆婆家楼下大喊大叫。周明下去拦他,两个人在楼道里推搡起来。我带着小宇在里屋,听见外面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婆婆急得直搓手:“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周莉抱着甜甜缩在沙发角上,脸色煞白。甜甜刚退烧,被外面的声音吓醒了,瘪着嘴要哭。周莉捂住她的耳朵,自己却抖得厉害。

我站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楼道里,周明把赵志强按在墙上,赵志强的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嚷嚷:“你让她出来!让她把话说清楚!那些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你再说一句试试!”周明的拳头举起来。

“周明!”我喊了一声。

他停住了,回头看我。赵志强趁机推开他,踉踉跄跄地往楼上冲。周明拦住他,两个人又扭在一起。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我走出去,站在楼道口。

“赵志强,你闹够了没有?”

赵志强抬起头,眼睛充血,嘴里一股酒气。“嫂子……你让周莉出来。那些钱,她也花了。她买包买衣服,哪一样不是我出的钱?现在人家来要债,她倒躲起来了!”

“她躲什么了?她胳膊上的伤是假的?甜甜发烧是假的?你躲哪儿去了?”

赵志强语塞,随即又梗着脖子:“我去借钱!我不去借钱拿什么还?”

“借到了吗?”

他不说话了。

“赵志强,你听好了。你欠的债,你自己还。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在这儿闹。你老婆孩子差点被人堵在家里,你现在冲她们喊有什么用?”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楼梯上,捂着脸哭了起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周明喘着粗气,走到我身边。“你带小宇先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破了皮,渗着血。我伸手碰了一下,他嘶了一声。

“你跟他打什么?他喝多了。”

“他该打。”

我没再说什么,进屋抱起小宇。小宇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妈妈,赵叔叔为什么哭?”

“他做错事了。”

“那爸爸为什么流血了?”

“爸爸在保护我们。”

小宇趴在我肩膀上,眼睛亮亮的。“爸爸好厉害。”

我愣了一下。从除夕到现在,小宇第一次说想爸爸。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明站在楼道里,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带着小宇回了自己家。周明没跟来,他留在那边处理赵志强的事。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别动手。不值得。”

他回了一个字:“嗯。”

初五,按照习俗要破五,吃饺子。我一大早起来剁馅,白菜猪肉的。小宇在旁边帮我擀皮,擀得歪歪扭扭,但兴致很高。手机响的时候,我手上全是面。

是周莉。

“嫂子……”她的声音很轻,“镯子我拿回来了。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你胳膊还没好,别跑了。我去拿。”

“不用不用,我让我哥带给你。”她顿了一下,“嫂子,还有件事……”

“说。”

“志强他……他昨晚跟我说了实话。他欠的不止三十万,是七十万。”

我手里的饺子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水花。

“七十万?”

“嗯。他把家里的存款全赔进去了,还借了亲戚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我盯着那些沉下去又浮起来的饺子,半天没说话。

“嫂子,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我实在没人可以说了。我哥那边,妈那边,我都不敢说。七十万,就是把房子卖了也还不上。”

“赵志强人呢?”

“昨晚走了。说去外地找活儿干。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小宇在里屋喊:“妈妈,饺子好了没?”

我回过神来,把火关小。“周莉,你听我说。第一,报警,让警察备案。第二,把赵志强的银行卡、身份证全部挂失。第三,你带着甜甜先住妈那边,别回家。”

“可是那些人……”

“他们再来,你就报警。债务是赵志强的个人债务,你不知情,没签字,法律上你没有义务替他还。他们要是敢动你和甜甜,就是刑事犯罪。”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嫂子,你怎么懂这些?”

“我以前在银行做过两年信贷。”我把饺子捞出来,控了控水,“周莉,你以前觉得我在家吃白饭,其实我比你想象的有用。但我不欠你的,我帮你这一次,是看在甜甜的面子上。你明白吗?”

“明白……”她的声音又带了哭腔,“嫂子,对不起……”

“行了。把镯子给我哥,钱的事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饺子端上桌。小宇已经坐好了,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等着。我给他夹了一个,他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好吃吗?”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沾着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踏实。外面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上的饺子照得亮晶晶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一片新叶子。

手机又响了。是周明。

“镯子我拿到了。给你送过去?”

“嗯。”

“晓芸……”

“嗯?”

“赵志强的事,我来处理。你别操心了。”

我咬了一口饺子。白菜脆生生的,猪肉香而不腻。小宇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幼儿园的事。阳光暖暖的,屋子里很安静。

“周明。”

“嗯?”

“你以后要是再让你妹骂我儿子,我就带着小宇改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低的笑。“知道了。”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味儿还没散。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又给自己夹了一个饺子。

日子还得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六章 算账

初七,单位开工。

我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小宇做好早饭,送他去我妈那儿。我妈早就等着了,橘猫蹲在门口,像是知道小宇要来。小宇一下车就冲过去抱猫,我妈在后面喊:“先吃饭!吃完再玩!”

我赶到单位,刚坐下,手机就响了。周莉的号码。

“嫂子,那些人又来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什么时候?”

“昨晚。我没回去,但邻居给我打电话,说门上又被喷了字。这次写的是‘杀’。”

我深吸一口气。“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会加强巡逻,但……”

“但你不敢回去住了。”

“嗯。甜甜这两天一直做噩梦,半夜哭醒。”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办公室窗外灰蒙蒙的天。“周莉,你听好了。这件事你哥在管,你让他去处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照顾好甜甜,别让她再受惊吓。”

“我知道……嫂子,我哥说他在找律师,是真的吗?”

“你问他。”

挂了电话,我给周明发了条消息:“赵志强联系上了吗?”

他回得很快:“联系上了。在广东,一个工地上。他说他没钱,让我们别找他。”

“你信?”

“不信。我托人查了,他走之前从银行卡里取了两万现金。”

我冷笑了一声。两万,够他在外面躲一阵子了。但七十万的债,两万顶什么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以前银行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她还在信贷部,对高利贷这块比较熟。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晓芸,你小姑子这个情况,关键是赵志强借的钱有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如果能证明他借钱是用于赌博,那周莉就不用承担连带责任。但问题在于,那些放贷的人不管这个,他们只会找上门。”

“那怎么办?”

“两条路。一是报警,让警方介入。二是跟放贷的人谈判,看能不能只还本金,利息免掉。但这种人不好说话,你得找个中间人。”

“什么样的中间人?”

“道上混的,说话有分量的。或者律师,专门处理这种债务纠纷的。”

我记下了她说的几个名字。下班后,我去我妈那儿接小宇,顺路买了一斤橘子。我妈在厨房做饭,小宇在客厅拼乐高。橘猫趴在他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姥姥,姑姑家为什么被砸了?”小宇忽然问。

我妈切菜的手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姑姑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家被坏人砸了,她害怕。”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把橘子放在桌上,走过去坐在小宇旁边。

“姑姑家确实被坏人砸了。但爸爸和妈妈在帮她,你不用害怕。”

“那坏人会来我们家吗?”

“不会。”我把他搂过来,“妈妈在呢。”

小宇靠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又说:“妈妈,姑姑说她以前对我不好,她以后改。”

我没说话。周莉这个人,嘴上说改,能不能真改,谁知道呢。但孩子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想在他心里种太多恨。

晚上回家,周明来了。他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屋。

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小宇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我把水烧上,坐在他对面。

“律师找了,姓郑,专门做债务纠纷的。”周明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律师的微信给我看,“他说赵志强这个情况,可以走法律程序。但前提是得把赵志强找回来。”

“他不是在广东吗?”

“我明天去一趟。”

我看着他。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疲惫。

“周明,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妹骂小宇那天,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水开了,壶盖噗噗地响。我起身去关火,倒了两杯水。他没喝,低着头。

“我当时脑子是空的。我知道小莉不对,但从小到大,她说什么做什么,妈都让我让着她。习惯了。”

“所以你就让你儿子被她骂?”

“不是……”他搓了搓脸,“我后来想了,我要是当时站起来替小宇说话,小莉肯定闹得更厉害,妈又得哭。我就想着忍一忍,过了年就好了。”

“忍一忍。”我重复了一遍,“你忍了,你妹觉得她做得对。你妈觉得和稀泥是对的。我呢?我儿子呢?活该被骂?”

周明抬起头,眼睛红了。“晓芸,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

“我错在没护着你们。我错在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有些事忍不过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结婚八年,这个男人没说过什么漂亮话,也不太会哄人。但他今天说的这几句,还算像样。

“周明,我不要求你跟你妹断绝关系。但她以后再敢对我儿子说一个不字,我绝不会像这次这么客气。”

“我知道。”

“还有你妈。她要是再和稀泥,以后过年各过各的。”

“我跟妈说过了。她也知道错了。”

“知道错和改错是两回事。”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行了,明天你去广东,注意安全。赵志强那个人,喝了酒没脑子,你别跟他动手。”

周明点点头,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身。“晓芸,你……你什么时候回来住?”

我看着他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等你把这件事处理完吧。”

他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客厅里那盆绿萝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我想起我妈说过一句话,婚姻不是两个人过日子,是两个家庭过日子。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但日子还是得过。该吵的架吵了,该说的话说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七章 广东

周明是初八早上走的。他坐高铁去广州,然后再转大巴到赵志强那个工地。走之前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到了给我报平安。

我回了一个字:“好。”

白天上班,晚上接小宇,日子照常过。我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小宇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橘猫被他抱得直翻白眼。

初九晚上,周明来电话了。

“找到他了。”

“怎么样?”

“在工地上搬砖。见到我就跑,被我堵在宿舍里了。”

“他怎么说?”

电话那头传来周明叹气的声音。“他说钱是被人骗了。一开始是打牌,后来有人拉他搞什么投资,说稳赚不赔。他先投了五万,赚了一万多。后来把家里的积蓄全投进去了,还借了网贷。再后来那个平台跑路了,钱全没了。”

“那些要债的呢?”

“网贷是他自己借的,高利贷是后来补窟窿借的。利滚利,滚到七十万。”

我靠在办公椅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现在什么打算?”

“他说没脸回去,想在外面打工慢慢还。”

“慢慢还是多久?十年?二十年?周莉和甜甜怎么办?”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我让他跟我回去。他不肯。我把他揍了一顿。”

“周明——”

“没打脸。就打了两拳肚子。”他的声音闷闷的,“他哭了。说对不起小莉和甜甜。”

“光哭有用吗?”

“我知道。所以我把郑律师的电话给他了,让他自己打。他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我也没办法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很久。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孩子淘气,剩的鞭炮拿出来放。噼里啪啦的,响一阵就没了。

初十,周莉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张照片,甜甜在婆婆家的阳台上晒太阳,小脸还是有点白,但笑得挺开心。后面跟着一行字:“嫂子,甜甜说想小宇哥哥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棉袄,手里抱着一只塑料小兔子。我想起除夕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看动画片,周莉在旁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吃肉。

我回了一条:“周末我带小宇过去。”

周莉秒回:“好!我让妈炖排骨!”

周末,我带着小宇去了婆婆家。小宇一进门就找甜甜,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追着跑。甜甜病好了,精神头足,笑声脆生生的。周莉坐在沙发上,胳膊上的纱布拆了,换成了创可贴。她看见我,站起来。

“嫂子。”

“嗯。”

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两千。我知道不够,但先还你这些。”

我接过信封,放在一边。“赵志强的事,你哥跟你说了?”

“说了。”她低下头,“他说他在想办法。嫂子,我……我以前真的不知道他借了这么多钱。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周莉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想把房子卖了。那个房子当初首付我出了一半,卖了能分点钱。先把高利贷还上,剩下的慢慢还亲戚的。”

“甜甜呢?”

“跟着我。我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做收银。工资不高,但够我们娘俩吃饭。”

我看着她。周莉比我小两岁,今年三十二。以前她每次回娘家,指甲做得漂漂亮亮的,衣服都是牌子货,说话趾高气扬的。现在她穿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手上有干活磨出来的糙皮。

“周莉,房子先别急着卖。等赵志强回来再说。他要是愿意好好过日子,两个人一起还,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他要是不愿意,你再卖也不迟。”

她愣了一下。“嫂子,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

“我……我那么对小宇。我还借你的钱不还。我还……”

“周莉,我恨不恨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怎么做人。甜甜看着你呢。”

她捂着脸哭了。小宇和甜甜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妈妈在哭,甜甜吓着了,跑过去抱周莉的腿。“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周莉把甜甜搂在怀里,哭得更凶了。小宇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妈妈,姑姑为什么又哭了?”

“姑姑在认错。”

“认错为什么要哭?”

“因为有些错,认起来很难。”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我怀里滑下去,走到周莉面前,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那是他姥姥给他的,大白兔奶糖,他一直舍不得吃。

“姑姑,给你吃糖。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周莉接过糖,手抖得厉害。她把糖攥在手心里,对小宇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但小宇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那天中午,婆婆炖了排骨。一大家子围在桌前吃饭,周明不在,赵志强也不在。但饭桌上的气氛跟除夕那天完全不一样。周莉给我夹菜,给婆婆盛汤,给甜甜和小宇一人剥了一只虾。她动作还有点笨,左手不太灵活,但很认真。

婆婆看着周莉,又看看我,眼睛里泪汪汪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有些话不用说了。说多了反而假。

吃完饭,我帮婆婆洗碗。厨房里,婆婆站在我旁边擦盘子,忽然低声说:“晓芸,妈对不起你。”

“妈,过去的事别提了。”

“不是……妈以前总觉得,小莉嫁出去了,回来一趟不容易,什么都紧着她。可妈忘了,你也是嫁进来的。你在这个家,比小莉待的时间长。你才是天天在妈跟前的人。”

我把洗好的碗摞起来,控了控水。“妈,你以后对小宇好点就行。”

“那肯定的!那是我亲孙子!”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有些事,点到为止。说透了伤感情,不说又憋屈。但今天婆婆能说出这番话,已经不容易了。

从婆婆家出来,小宇在车上睡着了。我把他抱上楼,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周明的电话打过来,说他明天回来。

“赵志强呢?”

“跟我一起。他想通了,回来面对。”

“嗯。”

“晓芸——”

“嗯?”

“谢谢你。”

我看着窗外。夜色沉沉的,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这个年,过得乱七八糟的,但好歹,大家都还在。

“行了,早点睡。明天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了小宇一会儿。他睡得沉沉的,呼吸均匀。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一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朝着月光的方向伸。

我想起我妈那句话: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

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第八章 回家

周明和赵志强是初十二回来的。

赵志强瘦了一大圈,脸黑得像炭,站在婆婆家门口,不敢进去。周莉抱着甜甜站在门里,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甜甜先反应过来,喊了声“爸爸”,从周莉怀里挣出来,扑过去抱住赵志强的腿。

赵志强蹲下来,把甜甜搂在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周莉站在门口,没动。赵志强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周莉转身进了屋,门没关。

那天晚上,周明把郑律师约到了婆婆家。一群人坐在客厅里,商量赵志强的事。我带着小宇和甜甜在里屋玩,外面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甜甜坐不住,一会儿跑去门口偷听,一会儿跑回来问我:“大娘,我爸爸是不是要坐牢?”

“不会。”我给她扎了个小辫子,“你爸爸是欠了钱,不是犯罪。”

“那那些坏人还会来吗?”

“警察会管的。”

甜甜想了想,又跑去玩了。小宇在旁边拼他的消防车,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这孩子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外面谈了两个多小时。郑律师走的时候,脸色不太轻松,但也没摇头。周明送他下楼,回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我问他。

“郑律师说,赵志强的案子可以走协商程序。先把本金还上,利息那块看能不能谈。但问题是,他们现在没钱。”

“周莉不是说要卖房子吗?”

“卖了也不够。那房子最多卖个四五十万,当初首付二十万,贷款还没还完。卖了还完贷款,剩不了多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周明看着我。“郑律师说,如果能找到那个跑路的投资平台,报警立案,追回一部分资金,情况会好很多。但那个平台早跑没影了,报警也没用。”

“所以只能认栽?”

“也不全是。郑律师说可以申请个人破产,但国内这块还不成熟。最现实的还是跟放贷的人谈,分期还款,把利息停掉。”

我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这团乱麻,越理越乱。

婆婆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晓芸,吃苹果。”

我接过来,叉了一块。婆婆坐在旁边,欲言又止。

“妈,你有话就说。”

“晓芸……妈想把老房子抵押了,帮小莉一把。”

我差点被苹果噎住。“妈,你说什么?”

“老房子虽然旧,但地段好,能贷个几十万。先帮小莉把高利贷还了,剩下的让志强慢慢还。”

“妈,那是你的养老钱。你抵押了,以后怎么办?”

婆婆搓着手。“妈有退休金,够吃饭。再说,总不能看着小莉被那些人逼死……”

“妈。”我把苹果盘放下,“你要是真为小莉好,就别抵押房子。赵志强欠的钱,让他自己还。你替他填了窟窿,他下回还敢。”

婆婆不说话了,眼圈红了。

周明在旁边开口:“妈,晓芸说得对。这次要是你替他还了,他永远长不了记性。小莉要是跟他过不下去,离婚也行。但债务得他自己扛。”

“离婚……”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甜甜还那么小……”

我叹了口气。老太太一辈子心软,对周莉更是惯得没边。以前周莉说什么是什么,现在出了事,她又想把老本都搭进去。可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妈,你听我说。”我坐过去,握住她的手,“小莉这次吃了亏,是她自己选的人不好。但她还年轻,才三十二。她要是能从这件事里学会看人、学会过日子,以后的路还长。你替她把债还了,她下回再找个赵志强这样的,你怎么办?”

婆婆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跟周明回了自己家。小宇早就困了,一上车就睡着了。周明把他抱上楼,放到床上。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离开了十几天的家,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更旺了,叶子油绿油绿的,爬了半面墙。周明给花浇了水,又拖了地,忙前忙后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周明。”

“嗯?”

“你变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哪儿变了?”

“以前你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不离手。现在知道干活了。”

他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是我不好。以后改。”

“改不改的,看你行动。”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晓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赵志强和小莉的事,我想帮一把。但不是替他们还债,是帮赵志强找个正经工作。我工地上缺人,让他来干。工资月结,他自己挣钱自己还。”

我看着他。“你愿意帮他?”

“他是我妹夫。再说了,他要是能踏实干活,小莉和甜甜也能有个着落。”

我想了想。“行。但你得盯紧他,别再让他碰赌。”

“那肯定的。我亲自带他。”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明。”

“嗯?”

“你今晚睡沙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我关上门,躺到小宇旁边。小家伙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脖子上,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听着外面周明铺沙发的声音。

忽然觉得,这个家,又像个家了。

第九章 新芽

日子往前过,不快不慢。

正月十五那天,周明带着赵志强去了工地。赵志强走之前来家里一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箱牛奶。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看着老了好几岁。

“嫂子,我来跟你道个别。”

“进来坐。”

他摇摇头。“不了。我就说几句话。”他顿了顿,“以前我做得不对,没管好自己,连累了小莉和甜甜。以后我好好干,把债还上。”

我看着他。这个人,以前每次见面都是油头粉面的,说话油腔滑调。现在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赵志强,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小莉和甜甜不容易,你要是再让她们失望,别说周明,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知道。”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亮光,“嫂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让小莉跟我离婚。”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劝周莉再给赵志强一次机会,但要不要离婚,那是她自己的事。不过既然赵志强这么想,那就让他带着这份感激好好干吧。

“走吧。路上听你哥的话。”

他点点头,转身下楼了。周明在楼下等着,两个人上了车,开走了。

正月十六,周莉来我家送镯子。她站在门口,把那只玉镯子递给我。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翠绿色的,里面有一丝棉絮状的纹路。我接过镯子,对着光看了看。没磕没碰,保存得挺好。

“嫂子,你的镯子。我保管得不好,你别嫌弃。”

“没事。”我把镯子收起来,“进来坐坐?”

她犹豫了一下,进来了。小宇和甜甜在里屋玩,笑声一阵一阵的。周莉坐在沙发上,打量着我家。

“嫂子,你家真干净。”

“你哥收拾的。”

周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哥以前可懒了。袜子都不洗,往沙发底下一扔。”

“人都会变的。”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嫂子,我以前觉得你命好,嫁给我哥,有房有车,不用操心。后来我才知道,房子是你出钱买的,车是你自己挣钱买的。我哥那点工资,也就够他自己花。”

“你知道就好。”

“我那时候心里不平衡。觉得你什么都比我强,长得比我好看,工作比我好,连嫁的人都比我嫁的好。所以每次回来,我都想压你一头。”

我看着她。“周莉,你没必要跟我比。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我现在明白了。”她低下头,“我以前太蠢了。”

我没接话。有些事,自己想明白了比什么都强。

甜甜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饼干。“妈妈,大娘,你们吃!”

我接过饼干,咬了一口。甜的,芝麻味的。周莉也接过一块,咬了一小口。甜甜仰着头看我们俩,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下午,周莉带着甜甜走了。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嫂子,我找了份工作,在超市。下周一上班。”

“挺好。”

“等我发了工资,剩下的钱我慢慢还你。”

“先顾好你和甜甜。钱的事不急。”

她点了点头,牵着甜甜走了。走到楼下,甜甜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晚上,周明从工地回来,一身泥点子。他洗了澡,坐在餐桌前吃饭。我给他盛了碗汤,坐在对面看他吃。

“赵志强怎么样?”

“还行。干活挺卖力,就是不太会。我让老张学徒带他。”

“住的地方呢?”

“工棚。条件差点,但他没挑。”

我点点头。周明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晓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又商量?”

“我想把咱妈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她那个房子太旧了,厨房漏水,卫生间也该改了。趁她身体还行,让她住得舒服点。”

我看着他。“你出钱?”

“我出一半,小莉出一半。她说了,她也要尽孝心。”

我想了想。“行。装修的事我来盯着。我认识一个施工队,干活实在。”

周明笑了。“那太好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正月十五刚过,月亮还没缺。月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两碗汤照得亮晶晶的。小宇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关着。阳台上那盆绿萝在月光下静静地长。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前过。有磕绊,有吵闹,但也有盼头。

第十章 惊蛰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三月中旬,有天早上我推开窗,忽然发现楼下的玉兰树开花了。白花花的一树,像落了一树雪。小宇趴在窗台上看,说像棉花糖。

周莉在超市干了一个月,发了第一笔工资。她给我转了一千五,留言说:“嫂子,这个月的。”我收了,回了个“加油”的表情。

赵志强在工地上干了两个月,人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头比以前好。周明说他干活肯下力气,老张愿意带他。月底发了工资,他给甜甜买了个新书包,给周莉转了三千。

婆婆的老房子开始装修了。施工队是我找的,工头姓刘,四十多岁,干活利索。婆婆每天去现场看进度,回来跟我汇报,今天改水电了,明天贴瓷砖了。她兴致很高,像是找到了什么新的事业。

有天晚上,周莉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慌。

“嫂子,志强他……他今天跟我说,他想考个电工证。”

“好事啊。”

“可是考证要钱,培训费三千。他刚发了工资,全给我了,自己就留了五百块吃饭。他说想从下个月开始攒,攒够了再去考。”

我想了想。“培训费我借给他。等他考出来,挣了钱再还我。”

“嫂子……”

“别嫂子了。赵志强愿意学东西,是好事。你支持他。”

“嗯。”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嫂子,我以前总觉得你冷冰冰的,不好相处。现在才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少拍马屁。钱我明天转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的绿萝。这盆花是我搬进来那年买的,小小一盆,蔫蔫的。现在爬了满墙,叶子绿得发亮。小宇有时候会拿着喷壶给它浇水,喷得到处都是。周明说再长下去要把阳台封了,让它往窗外爬。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明跟我说,他妹从小被宠坏了,让我多担待。我那时候想,担待就担待吧,又不是天天住一起。后来有了小宇,周莉每次回来都要指手画脚,说我给孩子穿多了穿少了吃多了吃少了。我忍了。再后来她借钱不还,镯子不还,说话夹枪带棒,我都忍了。

直到除夕那天晚上,她把那碟子剩菜推到我儿子面前。

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孩子是我的底线,谁碰都不行。

但话说回来,周莉也不是坏透了。她就是被宠坏了,觉得全世界都该让着她。这次的事让她摔了个大跟头,摔醒了。

人嘛,谁没个犯错的时候。改了就好。

窗外起风了,玉兰花瓣飘下来,落在阳台上。小宇跑过去捡,说要做书签。周明在厨房洗碗,哼着跑调的歌。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日子,终于安静下来了。

第十一章 清明

四月初,清明节。

按照惯例,周明要回老家上坟。他老家在邻市的一个镇上,开车两个多小时。往年都是周明一个人回去,我和小宇留在城里。今年周明说想带小宇一起去,让他给太爷爷太奶奶磕个头。

“他才七岁,能行吗?”我有点担心。

“怎么不行。我七岁的时候都跟着我爸上山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小宇听说要坐爸爸的车去乡下,兴奋得不行,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他的小书包。装了乐高、画本、彩笔,还有一袋饼干。

清明那天早上,我们一家三口出发了。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路边的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的。小宇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嘴里不停地问:“爸爸,还有多远?”“妈妈,那个牛是真的吗?”“爸爸,太爷爷长什么样?”

周明一边开车一边回答,难得有耐心。

到了老家,周明的堂哥在村口等着。老宅子已经没人住了,堂哥帮忙照看着。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刚抽出新叶子,嫩生生的。小宇在院子里追鸡,追得鸡飞狗跳。

上坟的时候,小宇学着周明的样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很认真,额头沾了泥。周明在旁边烧纸,嘴里念叨着什么。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爷俩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下午回来的路上,小宇在后座睡着了。周明开着车,忽然说:“晓芸,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把小宇教得这么好。”

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杨树往后倒退,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远处有农民在锄地,弯着腰,一下一下的。

“周明。”

“嗯?”

“你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上周我去看她,她在超市干得不错,领班说要给她转正。”

“赵志强呢?”

“电工证考下来了。郑律师那边也有进展,跟放贷的人谈妥了,本金分三年还,利息全免。”

我点了点头。这件事,总算是有了个眉目。

“那房子呢?卖不卖?”

“不卖了。赵志强说想留着,等甜甜大了给她。”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周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晓芸,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惯着他们了?”

“没有。该帮的时候帮,该让他们自己扛的时候让他们自己扛。你这次做得对。”

他笑了一下,专心开车。小宇在后座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

回到家已经傍晚了。我做了简单的晚饭,西红柿鸡蛋面。小宇吃了大半碗,洗完澡就睡了。周明在阳台抽烟,我走过去。

“少抽点。”

他把烟掐了。“最后一根。”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春天到了,晚上不冷了,有虫子在叫。

“周明。”

“嗯?”

“我想换个工作。”

他转头看我。“怎么突然想换工作?”

“也不算突然。在银行干了这么多年,有点腻了。有个朋友在做保险经纪,说收入不错,时间也自由。我想试试。”

“你想好了就行。”

“你不反对?”

“你有你的打算。我支持。”

我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几条。这段时间,他操心赵志强的事,操心周莉的事,操心他妈的事,人瘦了一圈。

“周明。”

“又怎么了?”

“你也辛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把我搂过来。我没挣开。阳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地响。

楼下的路灯照着玉兰树,花已经谢了,长出了满树的新叶子。

第十二章 入夏

五月,天热起来了。

我辞了银行的工作,跟着朋友跑保险。第一个月没开单,第二个月签了三单,收入比在银行的时候还多了点。时间也自由,早上送完小宇去学校,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

周莉转正了,在超市当上了收银组长。她给我发微信报喜,说工资涨了八百。我回了句“请我吃饭”,她秒回“没问题”。

赵志强在工地上干得不错,老张说他脑子灵光,学东西快。电工证考出来后,他兼着管工地上的电路维修,工资又涨了一截。每个月发了工资,他先给周莉转一半,剩下的留着自己吃饭和还债。郑律师那边每个月盯着,还款计划按部就班地走着。

婆婆的老房子装修完了,她搬回去住。装修那天我和周莉都去了,婆婆站在新厨房里,摸摸灶台,摸摸水龙头,高兴得像个孩子。她说这是她这辈子住过最好的房子。

我看着她笑,心里也挺高兴。老太太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小宇和甜甜周末经常一起玩。有时候在婆婆家,有时候在我家。甜甜比小宇小一岁,但个子比小宇高半个头,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像姐弟。小宇还是话不多,但跟甜甜在一起的时候会笑得很开心。甜甜爱说话,叽叽喳喳的,整个屋子都是她的声音。

有天周末,周莉带着甜甜来我家。两个孩子在里屋玩,我和周莉坐在阳台上喝茶。阳台上的绿萝已经爬满了整面墙,又往外延伸了好几米。周莉看着那些叶子,说:“嫂子,你这绿萝养得真好。”

“好养。浇浇水就行。”

“我以前养什么死什么。”她笑了一下,“现在没时间养花了,天天上班。”

“忙点好。”

她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嫂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除夕那天晚上……我后来想了很多次。我那时候怎么就那么嘴贱呢?”她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其实我不是真的觉得小宇是拖油瓶。我就是……就是嫉妒你。”

“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工作,我哥听你的。我嫁到赵家,什么都得听赵志强的。他让我辞职我就辞职,他让我在家带孩子我就在家带孩子。时间长了,我心里不平衡。每次回娘家看见你,我就想找茬。”

我喝了口茶。“你现在明白也不晚。”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嫂子,我打算存点钱,等甜甜大一点,我也去学个东西。不能老在超市干。”

“想学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是会计吧。我以前在省城的时候考过初级,后来没用上,都忘了。”

“会计挺好。你要是想学,我认识一个培训班的老师,可以帮你问问。”

她笑了。“嫂子,你真好。”

“少来。”我站起来,拿起茶壶续水,“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里屋传来小宇和甜甜的笑声。我探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趴在床上看绘本,小宇在给甜甜讲消防车的故事。甜甜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十三章 中秋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到了中秋。

今年中秋,婆婆早早就打了招呼,让大家都回去吃饭。周莉一家,我们一家,加上婆婆,六口人。婆婆说今年她来做饭,不用我们插手。

中秋那天,我们下午到了婆婆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婆婆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满了碗碟。周莉在旁边打下手,赵志强在客厅里陪两个孩子玩。

小宇和甜甜在客厅里追着跑,赵志强坐在沙发上当马,让两个孩子轮流骑。他趴在地上,驮着甜甜在地上爬,甜甜笑得喘不上气。小宇在旁边跃跃欲试,又有点不好意思。

“小宇,来,到姑父背上来。”赵志强招呼他。

小宇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趴在赵志强背上。赵志强驮着两个孩子在地上转圈,客厅里全是笑声。

周明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看什么呢?”我问他。

“工地的事。老张说这个月的进度不错。”

“大过节的,别谈工作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坐到沙发上。婆婆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吃饭。

饭桌上是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时蔬,还有一大碗莲藕排骨汤。婆婆的手艺还是老样子,咸淡适中,实实在在的。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

周莉给我夹了块鱼。“嫂子,你吃这块,肚子上的,没刺。”

我看了她一眼。去年除夕,她翻鱼挑肚子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我接过鱼,说了声谢谢。

甜甜举着杯子:“大娘,我敬你!”

“你敬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妈妈!”小姑娘奶声奶气的,把杯子举得高高的。

我笑了,跟她碰了碰杯。“不客气。”

周明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翘着。婆婆给每个人盛汤,盛到我的时候,多舀了几块排骨。

“晓芸,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谢谢妈。”

吃完饭,男人们收拾桌子,女人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婆婆靠着靠垫,看着电视里的中秋晚会,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周莉给她盖上毯子,轻手轻脚的。

小宇和甜甜坐在地毯上玩拼图,头挨着头,小声讨论着。我看着他们,想起去年除夕那顿饭,恍如隔世。

周莉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块月饼。“嫂子,五仁的,你爱吃的。”

我接过月饼,掰开两半。五仁馅的,里面有瓜子仁、核桃仁、芝麻,甜而不腻。我咬了一口。

“好吃吗?”

“还行。”

她笑了,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电视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悠悠的,像月光一样铺在屋子里。

周明从厨房出来,坐到我另一边。“聊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月饼递给他一半,“尝尝。”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皱了皱眉。“五仁的?”

“你不是爱吃五仁吗?”

“我什么时候爱吃了?”

“你以前说爱吃的。”

“那是你记错了。”

我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了。周莉在旁边看着我们俩,笑得直摇头。

“哥,嫂子,你们俩真有意思。”

“有意思什么?”

“明明都关心对方,嘴上还非得杠两句。”

我和周明对视了一眼,没说话。电视里的歌换了一首,节奏轻快了些。小宇和甜甜拼完了拼图,跑过来要月饼吃。

窗外月亮很圆,又大又亮。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白花花的,像水一样。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婆婆睡着了,嘴角带着笑意。周莉在给甜甜擦嘴。赵志强和周明在阳台上说话,声音低低的。小宇趴在我腿上,仰着头看我。

“妈妈。”

“嗯?”

“中秋节是不是要一家人在一起?”

“是啊。”

“那我们是吗?”

“当然是。”

他满意地笑了,翻了个身,继续趴在我腿上。我摸着他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这个家,曾经差点散了。但好在,大家都还在。

第十四章 除夕

又是一年除夕。

今年的年夜饭,婆婆说她年纪大了,做不动了,让我们年轻人来。周莉主动请缨,说她这一年跟着视频学了不少菜,要露一手。

除夕那天下午,周莉早早就来了,提着一大袋子菜。赵志强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条活鱼。小宇和甜甜在客厅里玩,周明和赵志强在厨房杀鱼。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时不时往厨房瞅一眼。

“周莉,那个鱼肚子里面的黑膜要撕干净!”

“知道了妈!”

我在旁边择菜,看着周莉在灶台前忙活。她系着围裙,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动作比去年利落多了。刀工虽然算不上好,但切出来的菜大小均匀,有模有样的。

“嫂子,你帮我看看这个红烧肉颜色够不够?”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再加点老抽。糖色炒得不错。”

她笑了,拿瓶子倒了点老抽进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混着香料的味道飘出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六点整,菜上齐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糖醋鱼、白切鸡、油焖大虾、清炒时蔬,还有一大锅莲藕排骨汤。周莉解了围裙,招呼大家坐下。

“妈,你坐这儿。”周莉把主位让给婆婆。

婆婆坐下,看看桌子上的菜,又看看周莉,眼圈有点红。“好,好,都坐。”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周明开了瓶饮料,给每个人倒上。小宇和甜甜坐在他们的小椅子上,一人面前摆了个小碗,里面是周莉特意给他们做的可乐鸡翅。

“来,咱们干一杯。”周明举起杯子。

大家碰了杯。婆婆抿了一口饮料,放下杯子,看着桌上的菜,忽然叹了口气。

“妈,怎么了?”周莉问。

“没什么。”婆婆擦了擦眼角,“妈就是高兴。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家还……”

她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她想说什么。去年除夕,周莉说了那句话,我抱着小宇走了。那顿年夜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妈,过去的事别提了。”我夹了块鱼放到她碗里,“今年好好的就行。”

“对,今年好好的。”婆婆拿起筷子,“来,吃菜吃菜。”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赵志强给周莉夹菜,周莉给甜甜剥虾。周明给我盛汤,我给小宇擦嘴。婆婆坐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得合不拢嘴。

吃到一半,周莉忽然站起来,端着杯子。

“我说两句。”

大家都停下筷子看着她。

“去年除夕,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她看着我,又看着小宇,“嫂子,小宇,我对不起你们。这一年我想了很多,也改了很多。谢谢你们还愿意把我当家人。”

她说完,仰头把杯子里的饮料喝了。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也有点暖。

“行了,坐下吃饭。”我给她夹了块红烧肉,“菜都凉了。”

她坐下来,眼圈红红的,但笑了。小宇在旁边悄悄问我:“妈妈,姑姑为什么又说对不起?”

“因为她长大了。”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啃他的鸡翅。

吃完饭,男人们收拾桌子,女人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婆婆又睡着了,周莉给她盖上毯子。小宇和甜甜在地毯上玩,今年他们拼的是个火箭,比去年的消防车复杂多了。

周莉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杯热茶。

“嫂子,喝茶。”

“嗯。”

电视里在放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周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我存了两万块钱了。”

“挺好。”

“我打算报个会计班,年后就去。甜甜白天上幼儿园,我下班了去上课。”

“时间安排得过来吗?”

“累是累了点,但我想试试。”

我喝了口茶。“那就试试。”

她笑了,靠到沙发上,看着电视。小宇和甜甜拼好了火箭,举起来给我们看。周明和赵志强从厨房出来,身上还带着洗洁精的味儿。周明坐到我旁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看什么呢?”

“小品。”

“好笑吗?”

“还行。”

他没再问,陪我一起看。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我靠在周明肩膀上,看着屋子里这一群人。婆婆睡着了,周莉在看电视,赵志强在陪孩子们玩,小宇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一年前的今天,我抱着小宇在雪夜里开车回家,浑身发抖,心是冷的。一年后的今天,我坐在这个熟悉的客厅里,暖气很足,茶是热的,身边是家人。

日子就是这样,有寒冬,也有暖春。熬过去了,就好了。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我已经搬到了婆婆家。它顺着墙角爬了半面墙,叶子绿得发亮,新芽还在往外冒。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尾声

开春后,周莉报了会计班,每周三个晚上去上课。赵志强在工地上升了小组长,管着几个人,工资又涨了一截。郑律师那边,最后一笔高利贷也还清了。赵志强请郑律师吃了顿饭,回来跟周莉说,郑律师夸他是个有担当的。

婆婆的身体挺好,每天早上出去遛弯,下午在家看电视。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没事就给周莉和我发微信,全是养生文章。我回她一个“收到”,她就发个笑脸过来。

小宇上二年级了,个子长高了不少,话也比以前多了。他跟甜甜一个学校,每天放学一起走,路上有说不完的话。甜甜说小宇哥哥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还在做保险,业绩不错,时间也自由。每天早上送完小宇,我去公园跑跑步,然后回家处理工作。下午接小宇放学,陪他写作业,晚上给周明做饭。

周明换了家建筑公司,不用跑外地了,每天都能回家。他学着做饭,虽然手艺一般,但态度很好。小宇说爸爸做的番茄炒蛋比妈妈做的好吃,被我瞪了一眼。

我妈那只橘猫又胖了一圈,每次去都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懒得动弹。我妈说它年纪大了,不爱动了。小宇去了就把它抱起来,它也不挣,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

有天周末,我一个人去超市买菜,在收银台碰见周莉。她穿着超市的工装,胸前别着“组长”的牌子,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员工交代事情。看见我,她笑着招了招手。

“嫂子!”

“上班呢?”

“嗯。你买什么?”

“随便逛逛。”

她帮我结了账,把东西装好递给我。“嫂子,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我学了道新菜,你尝尝。”

“行。”

我提着袋子往外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跟顾客说话,脸上带着笑,从容又自信。

我想起第一次见周莉的时候。那是八年前,我和周明刚谈恋爱,他带我去他家吃饭。周莉那时候还在上大学,扎着马尾,说话直来直去的。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哥配不上你。”

我当时笑了,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后来嫁进周家,才知道她说话直和说话难听,是两回事。

但人都会变的。就像那盆绿萝,一开始小小一盆,蔫蔫的,只要给点阳光和水,慢慢就爬满了整面墙。

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路边的玉兰树又开花了。我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晚上去你妹家吃饭。”

他秒回:“她做什么好吃的?”

“不知道。你下班直接过去吧。”

“行。我接小宇。”

我收起手机,往家走。楼下的邻居在遛狗,那只金毛摇着尾巴凑过来闻我的袋子。我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我的手。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冰箱,坐到阳台上。那盆绿萝已经移走了,但阳台上的花盆里又种了一盆新的,周明买的,说是叫“幸福树”。叶子油绿油绿的,才巴掌高。

我给它浇了点水。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楼下的玉兰树白花花一片,像落了一树雪。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天一天往前过。

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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