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编制公示那天,我在云栖区文化馆资料室擦了一下午书架。抹布拧出来的水是灰的,指甲缝里也是灰。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是我妈,是沈国良。
可沈国良十三年没消息。
我跟我妈说,她嗯了一声,说稳当就好。她正在阳台收豆角,竹竿敲在栏杆上,当,当,当。我没提沈国良。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早市买了两斤软籽石榴。摊主说这个甜,不用吐籽。我想起沈国良以前在院子里种过一棵石榴,结得不多,他一个一个剥给我,说一粒一粒挤着,才叫过日子。那时我十四岁,嫌酸。
云栖区到柳桥里坐三站公交,再走一段路。柳桥里是老家属院,楼道窄,墙皮一块一块掉。我站在三号楼四单元四零二门口,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第一句是,我不是来认你的。第二句是,我就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第三句没想出来。
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沈国良,也不是对门罗惠珍。是个男人,六十来岁,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一把葱。他看我一眼,又看一眼我手里的水果袋。
“你找谁?”
“沈国良。”
他哦了一声,侧过身,“你爸在里头。”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水果袋勒得发疼,塑料袋细绳嵌进指节,像有人拿线往里割。我听见厨房里有人喊:“老孟,谁呀?”
老孟回头说:“沈国良家闺女。”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又说:“快让人进来,饺子刚下锅。”
我才知道,开门的人竟是罗惠珍的丈夫。十三年前,我爸跟对门阿姨走了,没消息。现在罗惠珍的丈夫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葱。
我脚底下像踩空了一格。老孟把门又拉开些,说:“别站外头,风硬。”
我进去了。
02
屋里不大,桌子上铺着塑料台布,台布下面是几张旧报纸。暖气片上搭着抹布,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罗惠珍从厨房出来,头发剪短了,鬓角全白。她看我,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知秋。”她叫我的名字。
我没想到她还记得。她以前住对门,夏天总端一碗绿豆汤过来,说小丫头别中暑。后来他们都说,她跟我爸走了。
沈国良从阳台进来。他比我想的老。背有点驼,左肩低下去一块。他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修一把折叠椅。看见我,他停住,螺丝刀在指间转了一下,差点掉。
“知秋。”
他叫我,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碰碎。
我把水果袋放到鞋柜上,说:“我考上编制了。”
他点点头:“好。”
就一个字。我准备了十三年的开场,被他一个“好”堵住了。
罗惠珍说:“先坐,吃饺子。”
我说不饿。
老孟把葱放厨房,出来给我倒水。玻璃杯是买茶叶送的,杯壁上印着红字。他说:“你爸昨天还念叨,说你可能快考试了。”
“我没跟他说过。”我看着沈国良。
沈国良把螺丝刀放在桌上,说:“我猜的。”
老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猜了十几年。”
罗惠珍端饺子出来,热气冲到我脸上。她把第一盘放在沈国良面前,又拿小碟给他倒醋。她动作很自然,像照顾一个老邻居。我心里那股火没处落。
“你住这儿?”我问沈国良。
“楼上。”他说,“四零三。”
“那你们……”
罗惠珍把话接过去:“我跟我老孟住这儿。你爸是搭伙,住楼上。那年他去南方,是我老孟叫去的。邻居看见我跟他一块儿坐车,就传成那样。”
她说得平,像说别人家的事。
老孟说:“我那时候在这边揽活,缺人手。惠珍去找我,你爸怕她一个人路上不方便,送她。后来你爸也没混出什么,就不好意思回来。”
我看着沈国良。他低头吃饺子,吃得很慢。
“你妈,身体还好吧?”他问。
“她搬去我小姨那边了。”
“哦。”
又是哦。我端起水杯,水太满,晃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我没擦。
罗惠珍说:“你爸刚来那几年,逢年过节就在楼下站半天。也不打电话,就站着。”
沈国良说:“别说这些。”
老孟把一碟蒜推到我面前:“吃饺子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我看着那碟蒜,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03
我没吃几个饺子。罗惠珍给我碗里添了三次醋,我都没动。沈国良坐在我对面,筷子头有点毛,他吃了半天,只吃了半碗。他夹饺子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我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可能是手老了。
老孟话多。他说柳桥里要换水管,说楼下小卖部的猫生了三只,说沈国良上个月给人修了个衣柜,人家送了一袋米。他说这些的时候,罗惠珍在旁边择韭菜,择得很响。
我听着,心里算日子。十三年,四千七百多天。他在别人的饭桌上吃着饺子,听着别人家水管和猫。我跟我妈在另一张桌上,吃完饭我写作业,她踩缝纫机。缝纫机是沈国良留下的,踏板响起来像咳嗽。
罗惠珍忽然说:“你妈那人要强。”
我没接话。
“那年你爸去南方,你妈是知道的。”她把一根烂韭菜挑出来,丢进垃圾桶,“她说不让你知道,怕你分心。她还说,要是你爸在外头没混出名堂,就别回来丢人。”
沈国良说:“惠珍。”
罗惠珍没看他:“我这话憋了十几年。知秋,你妈有她的理,你爸也有你爸的笨。他笨就笨在,别人说一句,他当圣旨。”
我看着沈国良:“你跟我妈商量得挺好。”
他把筷子放下:“没商量。她就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听。”
“你听进去了。”
“嗯。”
他认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
老孟去厨房端汤,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个玻璃瓶。瓶里是腌槐花,颜色发暗,盖子上用红漆点了个小圆点。
“你妈前年托人带来的。”老孟说,“没留名字,可这红点,你爸一看就知道。”
我盯着那个瓶盖。我妈腌咸菜,爱在盖子上点红点,怕跟别人的弄混。
沈国良伸手把瓶子往桌里推了推:“吃饭。”
我问他:“你见过她?”
他没答。罗惠珍把汤碗搁下,汤面晃出一圈油花。
“前年秋天,在菜市场。”老孟说,“你爸回来,坐这儿半宿。第二天说,以后不去了。”
沈国良把玻璃瓶拿起来,又放下。瓶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
04
饭后罗惠珍要洗碗。我站起来,说我来。
她愣了一下,把位置让给我。厨房很窄,水池边上摆着三瓶洗洁精,一瓶是兑过水的。我拧开水龙头,把碗一只一只洗。饺子汤油大,抹布滑,我洗得很慢。老孟在客厅说不用这么细,我没回头。
沈国良站在厨房门口。他不进来,也不走。
我问他:“你每年都回来?”
“回来过。”
“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上学。”
“我放学呢?”
“也见过。”
我把碗摞起来,摞得有点歪,又扶正。
“你走路快。”他说,“书包带老滑,你总用手往上提。有一回你在校门口买烤肠,钱掉地上,捡了半天。”
我手停在水里。那根烤肠,我记了十几年,因为那天我丢了五块钱,回家被我妈说了一路。可我记不得旁边有人。
“你看见我,怎么不叫我?”
“你挺好。”他说,“我就走了。”
“你挺好。”我重复了一遍,“你挺会替别人做主。”
他没说话。厨房只剩下水声,哗哗的。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碗架上滴下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擦。
“我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怕你恨我。”
“那现在呢?”
“现在你大了,恨不恨,随你。”
他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想说我不是来恨你的,又觉得说了太便宜他。我想说十三年的家长会,十三年的过年,我妈踩缝纫机踩到半夜,你在这边修别人的椅子。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出来一句:
“你手还稳吗?”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修个椅子还行。”
罗惠珍在客厅喊:“老沈,把那只鸟给知秋看看。”
沈国良不情愿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只小木鸟。鸟很小,握在手心里刚好。翅膀只刻了一半,木头边缘有毛刺。他把鸟放在灶台上,离我不远不近。
“本来你十二岁生日要给你的。”他说,“刻坏了。”
我拿抹布擦灶台,绕开那只鸟。擦到第三遍,老孟进来端西瓜。他看看鸟,又看看我,什么也没说。
05
我借口洗手,上了楼上四零三。
沈国良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绿萝叶子擦得很亮,盆底垫着剪开的旧塑料瓶。桌上没有信,没有照片,只有一把螺丝刀、一盒钉子、半块肥皂。
窗台角落有三只木鸟。一只没刻翅膀,一只翅膀刻歪了,一只上了清漆。它们都朝着窗外,像在看什么。
老孟跟上来,在门口站着。他手里还拿着那只没刻完的鸟。
“他一年刻一只。”老孟说,“刻不好就扔,这三只算好的。”
“为什么刻鸟?”
“你爸说你小时候想养鸟。你妈不让,说鸟拉屎。”
我记起来了。我八岁那年,在楼下捡到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麻雀,养在纸盒里三天,被我妈放了。我哭了一晚上。沈国良给我用萝卜刻过一只鸟,歪歪扭扭,我咬了一口,又哭。
“他没跟罗阿姨在一起。”老孟说,“这话我说一百遍也没用,邻居要说,就让他们说。你爸刚来那年,身上就一个包,里面两件衣裳,一个搪瓷缸。缸底刻着你的名字。他让我看,说别丢了。”
我问:“那个缸呢?”
“碎了。”老孟说,“前年他回去,在菜市场看见你妈。你妈没跟他说话,就递给他一瓶槐花。他回来路上把缸摔了。”
我没问菜市场的事。我怕问出来,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边。
老孟把那只小木鸟放在桌上,说:“你爸这人,就是把自己活成一块旧抹布,觉得拧不出水了,就不肯往谁家桌上放。”
我没接话。暖气片上搭着的那块抹布,边角已经发白。
罗惠珍在楼下喊:“老孟,面坨了,先吃!”
老孟应了一声,转身下楼。沈国良的眼镜还搁在桌上,镜腿上的胶布松开一截,翘起来。我拿起来看,胶布里面缠着一小圈红线,红线打了个死结。我认得那种红线。我妈织毛衣锁边用的,就是这种。
我把眼镜放回去,放回原来的印子。窗外有人晾被子,竹竿敲了两下。我站了一会儿,听见沈国良在楼下叫我:“知秋,下来吃西瓜。”
06
西瓜很甜,籽多。沈国良把中间那块给我,自己拿靠近皮的一块。我咬了两口,把籽吐在纸巾上。老孟说现在的西瓜不如从前,罗惠珍说从前连西瓜都吃不上。他们拌了两句嘴,又各自低头吃。
我要走的时候,罗惠珍给我装了一袋饺子,冻过的,用塑料袋扎紧。我推了一次,她硬塞到我手里。
“你爸包的,韭菜鸡蛋少放盐。”她说。
沈国良送我下楼。楼道灯坏了一层,他打着手电,光在墙上晃。他走在前面,脚步很慢。到二楼拐角,他停了一下,等我。
“编制好。”他说,“稳当。”
“嗯。”
“你妈那儿,缺啥跟我说。”
“她不缺。”
“哦。”
出了单元门,天还没黑。柳桥里的老人坐在树下下棋,棋子拍得响。我把饺子放进包里,水果袋还提在手上。沈国良看了一眼,说:“石榴别剥,手染上色不好洗。”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
“牙不行了。”
“那就榨汁。”
“麻烦。”
“你以前不嫌麻烦。”
他看着别处:“以前是以前。”
我没再说话。走到巷口,我回头,他还站在单元门口,手电开着,光对着地上。我上了公交,坐到最后排。车开了两站,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回。”我说。
“你买什么了?”
“石榴。”
“你不是不爱吃?”
“突然想吃了。”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石榴籽难吐,别弄得到处都是。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水果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石榴皮,闻到一点涩味。车窗外,柳桥里的牌子往后退,退成一个小点。我没哭,就是眼睛有点干。
我伸手摸外套口袋,摸到那只没刻完的木鸟。翅膀上的毛刺扎了一下手指。
我没有拿出来,只把手插回口袋,攥着它。木鸟的翅膀硌着掌心,到站了也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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