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摔门出来的时候,手机还在裤兜里震,是人事打来的第三个电话。
我没接,直接摁掉了。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坐在回县城的绿皮火车上,车厢里一股泡面和脚臭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外是灰扑扑的田,一眼望不到头。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是赵敏当着全组人说的。
她说,周成,你要觉得相亲比干活重要,你干脆回家相个够。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像在开玩笑。
可我知道她不是开玩笑,因为紧接着,调岗通知就发到了我邮箱,运营主管降到运营专员,手底下八个人一个不剩,工资砍掉两千四。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
六年,从仓库搬货干到主管,我熬走了三任经理,最后栽在一句请假上。
其实我请假那天,是周四。
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姑娘,说是在县城医院做护士,三十一岁,人踏实,让我务必回去见一面。
我今年三十八了,离过一次,没孩子,我妈为这事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降压药从一片加到两片。
我寻思请一天假,周六回去,周日见一面,周一早上赶回来上班,不耽误事。
我提前三天就跟赵敏说了。
她当时嗯了一声,说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就是没答应。
周五下班前我又去她办公室,她正对着电脑,头都没抬,说这周大促,你走了谁盯数据。
我说我周六早上走,周日下午就回来,数据我远程看。
她笑了一声,说周成,你都这岁数了还这么天真,远程看能看出什么来。
我说赵总,我就请一天半。
她放下鼠标,看着我,说你要非走不可,那你这主管也别干了,公司不养闲人。
我以为她吓唬我。
结果周六早上我在火车上收到邮件,抄送了全组,白纸黑字,降级调岗,即日生效。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辞职。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我摔门出来,人事追着打电话。
我到家是晚上七点四十。
我妈开的门,一看我拎着包,脸就沉了,说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
我说妈,我辞职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转身进厨房,端出一碗小米粥,煮了又倒掉,倒了又煮,碗边糊了一圈黄嘎巴。
她说,你先吃饭。
那晚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床腿压出的四个印子还在,地砖凉得渗人。
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脚蹬醒的。
我妈站在床边,拖鞋都没穿稳,说快起来,有个美女追你追到家里来了。
我以为她糊涂了,说妈你说什么呢。
她说真的,就在门口,拎着东西,说是找你的。
我一激灵坐起来,套上裤子就往外走,心想难道是赵敏追来了。
结果我一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赵敏,是孙莉。
我前妻。
她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还有一袋用报纸包着的烧饼,是我以前最爱吃的那家,老城区巷子口,两口子推着炉子卖的,五毛钱一个,后来涨到一块五。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磨得起毛了,头发剪短了,耳朵上那对银耳钉还在,是我当年在夜市花二十块钱买的。
我妈在后面小声说,她说她路过,顺便来看看。
顺便。
从省城到我们县城,一百四十公里,坐大巴三个半小时,路过能路过到家里来。
孙莉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轮子上缠着胶带,一看就是坐了很久的车。
她说,周成,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把东西放在桌上,那箱牛奶是临期的,价签还贴着,十九块九。
我妈倒了茶,看了我一眼,进里屋去了,门虚掩着。
孙莉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没有涂东西。
她说,我听说你辞职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你妈昨天给我打的电话。
我一下就明白了。
我妈是实在没辙了,我三十八,离了五年,工作又没了,她能抓一根稻草是一根。
孙莉说,我不是来笑话你的,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说不用看,我好着呢。
她没接这话,低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她说,这里面是八千块,你先拿着用。
我说我不要。
她说不是给你的,是还给你的,当年离婚你给我的,我一直没花。
那钱是五年前的事了。
离婚的时候,我把攒的两万块都给了她,她只拿了八千,剩下的死活不要。
她说,你留着,你以后还要过日子。
我当时觉得她假惺惺,现在想想,她可能就是那么个人。
我没拿那个信封。
她也没再推,就放在那儿,像一道谁都不肯越过去的线。
中午我妈留她吃饭,她也没客气,进厨房帮忙,切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我妈在旁边看着,眼神怪怪的。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你现在一个人过?
孙莉说是。
我妈又问,那当初你们俩到底因为什么离的。
孙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有些事说不清。
当年离婚,是因为她想要孩子,我不想要。
也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我那会儿刚升主管,天天加班,房贷压着,我爸生病住院又欠了一屁股债,我实在没精力再养一个。
她说等两年也行,我说等几年我都不敢说。
她等了三年,从二十九等到三十二,最后等不动了。
她提的离婚,我签的字,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各自打车走了,谁也没回头。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是她不要我了。
可那天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捏着茶杯,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堵的话。
她说,周成,当年我不是非要孩子,我是想看看你愿不愿意为我拼一次。
我没接上话。
她也没再往下说。
那天下午她走了,没留宿,说县城还有事,坐最后一班大巴回省城。
我妈送到门口,回来眼圈红红的,说多好的闺女。
我没吭声。
![]()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八千块钱数了一遍,又原样装回去,塞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我去县城人才市场转了一圈,招工的不少,适合我的不多。
有个做建材的公司招区域经理,底薪四千五,提成另算,但要求驻外,一个月回不了一次家。
有个社区旁边新开的养老公寓招运营,三千八,单休,管事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冲,问我能不能受得了老人家属的唠叨。
我都没定。
从人才市场出来,我在街角那家老年用品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橱窗里摆着轮椅、拐杖、成人纸尿裤,还有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色皮鞋,标价一百二。
我想起我爸最后那两年。
我爸是七十三岁走的,肺癌,查出来到走,拖了十一个月。
最后那二十天,他吃不下东西,我妈就熬小米粥,一勺一勺喂,喂进去半勺,吐出来大半勺。
到第十一天,他连水都咽不下去了,嘴唇干得起皮,我妈拿棉签蘸水给他抹,抹着抹着就哭。
我爸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看着我,手指头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见他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是有什么话堵着,又像什么都没了。
后来我上网查过,说人走之前,身体是按自己的节奏关机的,先是吃不下,再是喝不下,最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这不是饿死的,是身体自己不要了。
网上还说,这个过程有的快有的慢,有人两三天,有人拖半个月,没个准数。
我也不知道我爸那算不算受罪。
他走的那天是凌晨四点零七分,我妈握着他的手,我在走廊抽烟,护士出来说了一句,家属进来吧。
我进去的时候,他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
可我妈说,他最后那几分钟,眼角有一滴泪。
我妈为这滴泪念叨了好几年,说他是不是还有什么放不下。
我说妈,那是正常的,人走了肌肉松弛,什么都有可能流出来。
我妈不信,每年清明都要在他坟前说半天话,告诉他家里都好,我工作好,我身体好,后来又说,就是还没成家。
想到这儿,我掏出手机,翻到赵敏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是哪儿。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赵总,降级的事我认,辞职是不是可以不批。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
她说,周成,你回来,主管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没着没落的。
她又发了一条,说那天的话我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周。
老周是我以前的同事,比我大九岁,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一年,去年被优化掉的。
他現在在一个二手交易平台上卖旧书,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人看着比以前精神。
我跟他说了赵敏让我回去的事。
老周给我倒了杯茶,说你自己想清楚,回去是能回去,但你心里那口气顺不顺。
我说不顺。
他说那就别回去。
他又说,我当年被优化,走的时候也憋屈,后来想开了,公司不是家,领导不是妈,你干得再好,说不要你就不要你。
我说那我现在干什么。
他说你先别急着找事做,你手里有没有存款。
我说有,不多,五六万。
他说够你撑一阵子了,你先把自己捋顺了再说。
从老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地上的影子又长又歪。
我路过一个小区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老太太拿手绢给他擦,擦完了接着推。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我想起我妈。
她今年六十七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好,一个人住在县城老房子里,我一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每次她都说好着呢。
可她真的好吗。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了脚,她不好意思,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我没说话,把她的脚按进盆里,水有点烫,她嘶了一声,又说不烫不烫。
她的脚趾甲又厚又黄,剪得歪歪扭扭,脚后跟全是裂口,像干裂的树皮。
我给她搓脚的时候,她突然说,周成,妈不催你了。
我说催什么。
她说相亲的事,你不想去就不去,妈以后不说了。
我低着头,水汽往上飘,眼睛有点酸。
我说妈,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成。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怕你一个人。
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爸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着。
我说爸,你热不热。
他说不热,你妈把粥熬好了,你喝一碗。
我说我不喝,我赶车。
他说那你路上小心。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过了两天,我买了回省城的票。
走之前,孙莉又来了,这次没拎东西,就站在门口,说我来送送你。
我说不用送。
她说周成,我不是来跟你复合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年离婚,我也有错,我太急了。
我说都过去了。
她说嗯,都过去了。
她走的时候,我看着她背影,那件灰蓝色的羽绒服在风里晃了晃,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上车之前,给我妈把冰箱塞满了,买了三十个鸡蛋,两斤排骨,一箱牛奶,还有一板降压药,放在她床头柜上,用纸条写了吃法。
我妈站在门口,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别跟领导吵架。
我说不吵。
她说那姑娘的事,你要是想,妈再托人。
我说妈,我走了。
火车开了三个小时二十分钟,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赵敏那条微信,我到底回不回。
回去吧,那口气还在,不回去吧,我三十八了,房贷还有九年,我妈一天比一天老。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要是我不摔门,不辞职,老老实实请一天假回去相亲,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领导一句狠话,到底算不算数,这人到底是该忍还是该走。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