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是不是“先到先得”？

转自：长安街知事

9月14日，一份来自约38万公里外的礼物，在维也纳联合国总部正式亮相：中国将嫦娥六号采集的人类首批月球背面月壤样品赠送给联合国，并将在联合国总部外空展区永久展出。400多名来自国际组织、各国常驻代表团和科研机构的嘉宾见证了这一时刻。

这份礼物的分量远不止展柜里的一小捧土。2024年6月25日，嫦娥六号返回器落地内蒙古四子王旗，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月球背面采样返回，由中国完成。任务共带回1935.3克月球样品。此前，人类虽然已经拥有美国阿波罗任务和苏联月球号任务采集的月球样品，中国嫦娥五号也曾从月球正面采样返回，但所有这些样品都来自月球正面。直到嫦娥六号归来，人类实验室里才第一次有了真正来自月球背面的土壤。

这是9月14日在奥地利维也纳拍摄的“嫦娥六号”采集的人类首批月背月壤样品。新华社发

这并不是中国第一次在月球背面创造人类纪录。2019年，嫦娥四号已经实现世界首次月球背面软着陆和巡视勘察；五年之后，嫦娥六号又第一次把那里的样品带回地球。从“第一次到达”，到“第一次取回”，中国探月正在进入过去没有现成答案可以照着走的区域。

这些月壤已经开始告诉人类一些过去不知道的事情。对嫦娥六号样品的研究发现，月球背面至少在约42亿年前和28亿年前存在火山活动；后续研究还进一步观察到月球背面与正面在水含量、磁场演化等方面的差异。过去，科学家认识月球背面主要依靠遥感数据；现在第一次能够把真正的月背岩石放进实验室里分析。中国带回的1935.3克月壤，增加的其实是全人类认识月球的一块拼图。

这是9月14日在奥地利维也纳拍摄的“嫦娥六号”采集的人类首批月背月壤样品。新华社发

而当人类越来越有能力走向月球，一个更大的问题也随之变得现实：我们准备怎样共同使用月球？

有一件事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就已经明确。1967年生效的《外空条约》规定，包括月球和其他天体在内的外层空间，不得通过主权主张、使用、占领或其他方式成为国家据有的对象；各国有权在平等、不受歧视的基础上探索和利用外层空间。谁先登上月球，并不会因此获得脚下那片土地的主权。这是今天讨论月球问题的法律起点，而不是一个等待重新回答的问题。

新的难题出现在下一步。1967年时，人类考虑的还是怎样登上月球；今天，月球南极探测、科研设施、长期驻留和资源原位利用已经逐步从设想走向工程实践。特别是水冰，一旦能够有效获取，既可能用于生命保障，也可能用于制取氧气和燃料。过去的月球探索主要是“去看一看、研究一下”，未来则可能逐渐出现长期设施、资源使用以及更多商业活动。

规则也因此要从原则走向更具体的场景。一个月球设施需要一定的安全距离，应该多大？不同国家的探测器准备进入相近区域，怎样协调？资源被实际提取以后，相关权利如何处理？怎样防止正常的安全需要逐渐变成对某一区域事实上的排他？《外空条约》确立了不得国家据有、自由探索利用、顾及其他国家利益等基本原则，但没有预先写下今天所有资源利用活动的具体操作办法。联合国外空委法律小组委员会近年来专门设立工作组讨论空间资源活动，正说明月球治理已经进入了需要补充具体规则的新阶段。

其中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月球很大，但真正有价值的“好地方”未必很多。一些区域的光照、地形、通信条件更适合长期活动，一些位置又更加接近潜在水冰资源。未来真正可能发生的竞争，未必是谁要把整个月球占下来，而更可能是谁先进入这些有限的优质地点、谁能持续使用、后来者如何参与。先行者需要合理保护自己的设施和投入，后来者也应该拥有继续进入和探索的空间。怎样兼顾这两件事，将直接影响未来月球活动能不能长期有序发展。

9月14日，在奥地利维也纳，一名男子拍摄月壤样品。新华社发

中国对这一问题的主张有着清晰的脉络。今年6月发布的《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体系：中国的理念、倡议与行动》白皮书专门谈到外空等新疆域治理，提出应秉持和平、主权、普惠、共治原则，使新疆域成为各方合作的增量；同时强调主权平等、国际法治、多边主义，以及国际上的事情由大家共同商量。

放到38万公里之外，这些词并不抽象。今天能够独立开展月球探测的国家只是少数，绝大多数国家还没有这样的能力。航天技术当然会有先后，探索能力也一定会有强弱，但未来月球活动的基本规则不能简单按照谁先到、谁实力强来决定。中国向联合国提交的空间资源立场文件提出，相关活动应当遵守现行国际法特别是《外空条约》，坚持和平目的、为所有国家谋福利和利益、自由探索利用以及不得据为己有等原则。

嫦娥六号探测器。图源：人民日报

更重要的是，中国并没有只停留在提出主张。

嫦娥六号这样一项创造人类纪录的任务，同时搭载了来自法国、欧洲空间局、意大利和巴基斯坦的4项国际合作载荷。法国的氡气探测仪、欧空局的月表负离子分析仪、意大利的激光角反射器和巴基斯坦立方星，都参与了这次前所未有的月背探测。一个国家承担最核心、最困难的工程任务，同时给国际同行留下科学合作的空间，这本身就是中国探月的一大特点。

月球样品也在走出中国的实验室。嫦娥五号样品已经面向国际科学界开放借用。2026年4月公布的新一批国际申请中，法国天体物理与行星学研究所、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和土耳其空间技术研究院的申请获得批准，将利用中国带回的月球样品研究月球撞击历史、矿物组成等问题。

这一次，人类首次取得的月背月壤又来到联合国。联合国维也纳办事处和联合国外空司负责人在交接仪式上高度评价中国航天成就；中方提出，将继续支持联合国在外空事务中发挥作用，推动更加公平、合理、有效的外空治理规则，扩大数据共享、科研合作和航天公共服务。

9月14日，在奥地利维也纳，联合国外空司司长霍拉-迈尼观看月壤样品。新华社发

二十多年前，中国启动月球探测工程时，人们讨论最多的是中国能不能绕月、能不能落月、能不能把样品带回来。今天，嫦娥四号和嫦娥六号已经两次在人类月球探索史上写下“第一次”。中国航天开始面对一个新的问题：当我们已经能够走到人类探索的最前沿，我们还能为世界带回什么、分享什么、提供什么。

9月14日进入联合国展柜的，正是这个问题的一份回答。

人类第一次从月球背面取得样品，由中国完成；两年以后，其中一份又由中国赠送给联合国。它记录的是中国航天不断突破人类探索边界的能力，也把这种能力与开放合作、成果共享和共同治理联系在一起。

约38万公里之外，还有太多未知等待人类回答。

而一捧来自月球背面的土壤已经说明：中国不仅正在走向更远的深空，也正在把自己的探索，转化为全人类认识宇宙新的知识和新的可能。

作者：刘松瑞，中国人民大学和平与发展学院副教授、低空经济和太空经济国际联合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