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芬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条丝巾,是在夜市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紫底子上印着大朵的牡丹。她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了,说太艳了,老不正经。我说不艳,好看。她就笑了,眼角褶子堆在一块儿,说你嘴甜。
我跟秀芬认识是在今年开春。社区搞老年人体检,我排在队伍里,她站我后头。那天热,队伍动得慢,我有点站不住,她就跟我说,大哥你坐我带的马扎吧。我不好意思坐,她就说,你坐你坐,我站惯了。后来我知道她比我小两岁,六十三,也是一个人。她老头走得比我老伴还早,快十年了。
我老伴走的时候,我五十七。病了大半年,最后那几个月我伺候她,翻身、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她走那天早上,忽然清醒了一会儿,跟我说,老赵,你以后找个伴吧。我说你瞎说什么。她就笑,说我知道你,你一个人过不了。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头一年,我确实觉得一个人过不了。晚上睡觉,手往旁边一伸,空的,那股凉气从床板缝里往上钻,钻到骨头里。白天还好,去公园下棋,跟人扯淡,一到晚上,那个屋子大得吓人。
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闺女在县里,一个礼拜打一个电话,问我吃了没,吃了什么。我说吃了,白菜炖豆腐。她就说,爸你别老吃白菜,吃点好的。我说好。挂了电话,还是白菜豆腐。我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够,炒一个菜吃两顿,吃来吃去就那几样。
后来有人给我介绍过两个。第一个,见面就问我有多少退休金,房子在谁名下。我说退休金够花,房子是我儿子的名字。她就不怎么说话了。第二个,人挺好,处了两个月,她闺女知道了,找上门来,说她妈不能找个“拖油瓶”,嫌我年纪大,怕以后伺候我。我跟那个大姐说,那就算了吧。她说对不起。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你闺女也是为你好。
这事儿我从来没跟儿女提过。提了他们也未必当回事,说不定还觉得我老不正经。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躺在黑地里,我想的不光是有人说话,我想到我老伴活着的时候,冬天她先上床,把我那半边被窝暖热了,我才钻进去。她的脚凉,总往我腿上蹭。那些事,说起来不上台面,可它就是我想的东西。
秀芬不一样。她没问我退休金,没问我房子。她问我吃没吃饭。那天体检完,她跟我说,大哥,前面巷子里有家面馆,牛肉面才十二块,要不要去尝尝。我说好。我们就去了。一碗面,她把她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我,说她血脂高,不能多吃肉。我低头吃面,心里热乎乎的。
后来我们就常常见面。早上一起去公园走步,她在前头甩着胳膊走,我跟在后头。走完了去早市买菜,她挑菜,我拎袋子。她买什么都要砍价,五毛一块的砍,卖菜的看着她笑,说大妈你真会过。她说我不砍你价你才笑不出来呢。我在旁边站着,看她弯腰挑黄瓜的样子,腰身还是细的,头发染过,发根白了一圈。
我承认我想她。不光是说话,不光是有人做饭。我六十多的人了,说这个好像挺不要脸。但人到了这个岁数,身体不中用了,心里那份想头还是有的。有一回我们坐在公园长椅上,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我假装不小心碰到了,她没缩回去。她的手挺暖的。我们就那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像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丢人,可是又高兴。
上个月秀芬跟我说,她儿子要接她去省城住。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豆角,头也没抬。我说那好啊,省城条件好。她说好什么好,去了给他们看孩子,买菜做饭,当免费保姆。我说那你不想去?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扔,说我不想去,我在这儿好好的,干嘛去受那个罪。我说你儿子也是为你好。她说,你儿子也为你好,你怎么不去省城?
我没话说了。
后来她没走。她跟儿子说,她在这边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去了省城谁都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儿子在电话里跟她吵了一架,说她不懂好歹。她挂了电话,眼圈红红的。我说你何必呢。她说,我六十三了,我就想按我自己的意思活几年,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看着我说,老赵,你跟你儿女说了咱俩的事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说不说。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说。她说,那就别说。
事情是上个礼拜出的。我闺女突然回来了,没提前打电话,进门的时候秀芬正好在厨房帮我收拾鱼。她系着我的围裙,袖子挽着,手里拿着刮鳞的刀。我闺女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叫了声爸,眼睛看着秀芬。秀芬也愣住了,刀还举着,鱼尾巴耷拉着。
我闺女没发火。她挺客气的,喊了声阿姨。秀芬说哎,你坐,我给你倒水。我闺女说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走。她把带来的水果放桌上,站在客厅里看了看,然后跟我说,爸,你出来一下。
我们站在楼道里。我闺女问,多久了。我说没多久,开春认识的。她说,你怎么不跟我说。我说跟你说什么,我就是认识个朋友。她说,朋友住家里?我说她没住,今天来帮我收拾鱼。我闺女看着我,那眼神跟她妈当年一模一样,又急又心疼又生气。
她说,爸,你要是想找个伴,我不拦你。但你想过没有,人家图你什么。我说人家不图我什么。她说,你一个月三千多退休金,就这一套老房子,人家真不图你什么?我说秀芬自己有退休金,她也有房子。我闺女说,那她图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身体好?
我说,图个说话的人。
我闺女不说话了。她站了一会儿,说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她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我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回屋的时候秀芬已经把鱼收拾好了,厨房也擦干净了。她解了围裙,坐在椅子上,包放在腿上,看样子是要走。我说你坐你的。她说,我还是走吧。我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她抬头看我,说老赵,你闺女说得对,咱俩这事,搁哪儿说都说不通。
我说怎么说不通?我没偷没抢,我就是想找个人一块吃饭一块说话。我老伴走了八年了,这八年我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秀芬说,我知道。可是孩子们不知道。他们就觉得,你老了,你就该安安生生一个人待着,给他们看孩子做饭,然后哪天不行了往医院一躺,完事。你要是有别的想法,就是给他们添乱,就是不正经。
我说那你听他们的?
她说我不听。可是我也不能让你跟你闺女闹翻。
那天她还是走了。我送她到公交站,她上车之前跟我说,老赵,你回去跟你闺女好好说。我说说什么?她说,说你想说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跟老伴结婚那年,二十三岁,什么都没有,就一间单位分的宿舍,一张单人床拼了块木板。那时候没人问我们图什么,也没人觉得我们不正经。现在六十多了,想找个人过日子,倒要跟所有人交代。
第二天我给我闺女打了电话。我说你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她来了,坐沙发上,看着我。我说,我跟秀芬,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那是哪样。我说,就是两个人搭个伴,互相照顾。她说,她照顾你,还是你照顾她。我说都有。她说,那你们打算怎么着,结婚?我说没打算结婚,都这把年纪了,领什么证。她说,那她住过来?我说她自己有房子,她住她的我住我的,白天一块待着,晚上各回各家。
我闺女笑了一下,那种笑我看得懂,是觉得我天真。她说,爸,你想过没有,万一你哪天身体不行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了,还是得我跟你儿子来管你。
我说,人家凭什么管我?我跟她非亲非故的,她把我当个伴,我把她当个伴。哪天我倒了,我打电话给你,你管我。她不欠我的,你管我,是因为你是我闺女。这不是一码事。
我闺女眼圈红了。她说,爸,我不是不让你找。我就是怕你吃亏。现在外面什么人都有,你又不了解她。
我说我了解。她跟我一样,就是想找个说话的人。她儿子也叫她去省城,她不去,她说去了没人说话。
我闺女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人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做的打卤面比我做的好吃。
我闺女噗嗤笑了。她说,你呀。然后她站起来,把那袋水果放进冰箱,又从包里掏出一件薄棉袄,说天凉了,给你买了件袄。我说我有袄。她说你那些袄都旧了。她把袄放在沙发上,说,改天我见见她。
我说你想见随时见。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爸,你要是觉得好,那就行。别让人骗了就行。
我说,你爸这辈子被骗过一回,就是跟你妈结婚的时候,骗她嫁给了我。
我闺女笑着下楼了。
第二天我约秀芬去公园。她问我,你闺女怎么说。我说她说改天见见你。秀芬愣了一下,说真的?我说真的。她低下头,拿脚尖蹭地上的石子。我说你儿子那边呢。她说,我还没说。我说那你说不说。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我再想想。
我说行。然后我伸出手,把她手攥住了。她的手还是暖的,有点糙,指头上有茧。她没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攥着。公园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走了。风吹过来,树叶子哗哗响。我跟秀芬说,走吧,去吃牛肉面。她说好。
我们往公园门口走,手没松开。我六十五了,她六十三,我们走在一起,走得慢。前面面馆的招牌亮着灯,红底白字。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人进出,热气从门帘缝里冒出来。我掀开帘子让秀芬先进,她低头钻进去,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跟着进去,看见角落里那张小桌还空着,就是我们第一次吃面的那张。老板认得我们,喊了声来了啊。秀芬说,两碗牛肉面。老板说,还是一碗多肉一碗少肉?秀芬说,今天都要少肉,血脂高。老板笑,说好嘞。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我的眼镜。我摘下来擦,秀芬把她碗里的牛肉又夹了两块到我碗里。我说你不是说血脂高吗。她说,你管我。我就低头吃面,心里热乎乎的。
吃完面出门,天黑了,路灯亮了。我送她到公交站,车来了,她上车之前回头说,老赵,我明天跟你说我儿子的事。我说好。车门关上了,她隔着玻璃冲我摆手。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拐弯不见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地上,跟旁边那棵树影子叠在一块儿。我摸了摸口袋,摸到那条丝巾,是我昨天偷偷买的,还没给她。我想着明天见面给她,她肯定又要说太艳了,老不正经。我就说,不艳,好看。
然后我们俩就一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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