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去世后,我回到老家出了全部丧葬费,临走前两个妹妹拦住我
楔子
“哥,你不能就这么走。”
周春梅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两天没合眼的沙哑。院门口的灯泡被夜风吹得直晃,光影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我拎着车钥匙,脚步顿住。
周小燕快步绕到我面前,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她对上我的目光,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春梅走上前,从妹妹手里接过信封,递到我胸口:“爸留给你的。还有,老张头的账——”
她没说完,小燕忽然低声补了一句:“爸说,人走账清。”
第一章 连夜回乡
手机在举升机旁边震动的时候,我正钻在一辆帕萨特底盘下换球笼。徒弟小刘喊了声“默哥电话”,我应了一声没急着出来。等手头这颗螺丝拧紧,才滑出来拿手机。三个未接,全是春梅。
我心里咯噔一下。春梅没事从不连打三个电话。
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声音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春梅开口就叫了声“哥”,嗓子是破的。
“爸没了。心梗,刚才的事。”
我站在车槽边上,扳手还攥在手里,机油顺着指缝往下滴。头顶的排风扇嗡嗡转着,店里那股熟悉的齿轮油味儿忽然变得刺鼻。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声音干得像砂纸蹭铁皮。
“就刚才,街坊发现的,送到镇卫生院人就不行了。”春梅在电话里终于撑不住,哭声顺着信号挤过来,“哥,你回来吧。”
我说“好”,挂了电话。小刘凑过来问我咋了,我说家里有事,这几天店你盯着。我脱了工装,去水龙头底下洗手。凉水冲在手背上,冲了半天还是黑的。指甲缝里的油泥怎么都洗不干净,这是干这行二十年的痕迹。
继父周德顺的手指也是这样。常年沾着机油,指纹都被磨平了,后来去银行按手印,几次都识别不出来。
我擦了手,把店里的钥匙扔给小刘,拿上车钥匙出了门。上了高速才想起来该给媳妇打个电话,拨过去说了两句,她问要不要一起回,我说你先上班,等出殡再说。
省城到青石镇四百多公里,三个多小时的路。天黑下来,远光灯把路面的反光条照得一片一片往后退。车窗留了条缝,风声一直往耳朵里灌。我不放音乐,就那么开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早年的事。我亲爹走得早,妈带着我改嫁到周家。那年我八岁,周德顺三十四,刚从镇农机站下来,在街口摆了个修车摊。他没什么手艺,就会修自行车和补胎,硬是靠那个摊子把我供到了汽修学校。
我上技校那会儿,学费两千多。零几年,两千多对小卖部加修车摊来说不是小数目。我记得有回寒假回来,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堂屋里卷烟,烟丝是散装的,一斤几块钱那种。他以前抽的是二块五一包的“红梅”,后来慢慢换成了自己卷。省下来的钱,每个月给我寄三百,我那时候不懂事,还嫌少。
后来我毕业、进厂、攒钱、开店,日子慢慢起来了。我说接他来省城住,他不来,说在镇上自在。我说那我常回来,可也就是五一、国庆、春节。去年春节我回来,他正在修一辆二八大杠,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然后就没什么话了。我坐了三天,跟他一起吃了六顿饭,就走了。临走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说了句“路上慢点”。
那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到青石镇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镇子比平时更安静,只有老街那边还亮着几盏灯。我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老宅门口搭起了蓝色雨布棚,灯泡挂在横梁上,照得院子里一片苍白。
车没停稳,春梅就从棚子里迎出来了。她穿着件黑棉袄,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后面跟着几个街坊,都戴着白布孝帽。我下车,春梅叫了声“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点点头,往院里走。
灵棚搭在堂屋门口。一口薄棺搁在两条长凳上,棺盖还没合。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周德顺躺在里面,脸色灰白,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他穿着我前年给他买的那件藏蓝色夹克,袖口磨得起毛了还在穿。
我站了一会儿,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
周小燕从屋里跑出来,见我就哭,抱着我胳膊不撒手。她比我小十岁,小时候我背着她去上学,她趴在我背上揪我耳朵。这会儿她哭得直抽气,嘴里含含糊糊喊“哥,爸他……”后面的话被眼泪堵住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里屋的人听见动静,陆续出来了。走在前面的是老李头,镇上红白事的主事人,七十出头,颧骨很高,走路一瘸一拐。他跟周德顺是老交情,这摊事全是他张罗的。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摇头没接,他就自己点了,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口,说:“默子回来了就好。事呢,我跟你两个妹子大致捋了一遍,棺木、寿衣、宴席、纸扎、响器班子,再加上坟地那边请人打坑,粗算下来得八万往上。”
他说了个整数:“八万七。这是按规矩最低的来,你爸这人一辈子抠自己大方别人,不能让他走得太寒碜。”
八万七。春梅站在边上没说话,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小燕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她俩的日子我清楚,春梅几年前从外地辞工回来,就靠打零工和继父那个小卖部维持;小燕在县城超市,一个月到手三千不到,每月还往家里寄五百。这笔钱对她们来说是座山。
我把烟从老李头手里接过来,就着他手里那根点着了,抽了一口,嗓子呛得发辣。我说:“李叔,这钱我出。不用她俩凑。”
春梅猛地抬头看我,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话,又咽回去了。她那个表情我认得,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有什么话憋着不说,等别人先开口。
小燕低声说:“哥,你省城那边……”
“那边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打断她,“爸的事,就这么定了。”
我把烟掐了,转身往灵棚里走。经过遗像的时候停了一下。黑白照片是老李头让人从身份证上放大的,画质粗,但周德顺那个样子清清楚楚——眉头拧着,像在琢磨哪辆车的链条又掉了。
遗像旁边,靠墙立着一块旧木招牌。油漆剥落了大半,上面“德顺修车补胎”六个字还能认出来。那招牌在街口挂了几十年,风里雨里,晒白了又刷,刷了又晒白。周德顺最后一次刷漆是前年秋天,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门口拿红漆描字,描完还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补胎免费,老人不收。
我当时说他傻,他说你不懂,老人自行车坏了舍不得修,推着走更费鞋。
我看着那块招牌,心里堵得厉害。春梅跟进来,站在我身后,半天没出声。我回头看她,她嘴唇动了动,说:“哥,还有件事,爸走之前念叨过老张头——”
她没说完,老李头在外面喊她安排明早的事,她转身出去了。那句话断在那里,像一根线头,拽了一下又松开。
灵棚外的夜风吹进来,灯泡晃了晃。遗像上,周德顺依然拧着眉头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他给我打过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我当时在店里忙,想着晚上再回,结果一忙就忘了。那个未接来电现在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我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那通电话的时间停在二十一天前,下午两点零七分。
他没再打第二个。
第二章 八万七
葬礼那三天,青石镇的天就没晴过,总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上气。我在镇上和县城之间来回跑,殡仪馆的火化手续、寿衣、棺木、灵堂布置、宴席,一样样都得亲自盯着。春梅管账,一笔一笔都记在一个蓝皮软面抄上,铅笔写的,字迹工整。小燕负责接待来吊唁的亲友,端茶倒水、安排座位,嗓子都哑了。
寿衣是在镇上老裁缝铺订的。周德顺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老裁缝说现成的没这个码,得改,加了两天工,多收三百。棺木是县城殡仪馆推荐的一款,柏木的,我看了样品,摸上去沉实,刷了深棕色的漆。春梅在旁边小声说爸以前提过,说柏木好,不招虫。我说那就这个。刷卡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价,八千六。春梅低头在软面抄上记了一笔,笔尖戳得纸响。
灵棚搭在院子里,用的是租来的那种蓝色铁架棚,四面透风。三月的青石镇还冷,夜里守灵都得穿棉袄。我让老李头帮忙多拉了条电线,接了两个取暖器,电费单算。灵堂里供着周德顺的遗像,前面摆了香炉和水果。香得不停续,我和春梅、小燕轮流守夜。
第二天下午,镇上的锣鼓班子来了,敲了半个钟头,送他上路。街坊邻居来了不少,有的随了份子,五十、一百的,春梅都记着。隔壁赵婶来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德顺哥人好啊,上个月还帮她修了院门的合页,一分钱没收。我点头,嘴里说着谢谢,心里却想着上个月他在电话里响了两声就挂断的事。那通未接来电到现在还在脑子里嗡嗡响。
出殡是第三天上午。天没下雨,但风大,吹得灵幡哗哗响。送葬的队伍从老宅走到镇外的山坡上,路不远,但走得很慢。春梅捧遗像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扶着棺,小燕在最后撒纸钱。到了墓地,工人已经把坑挖好了。落棺的时候春梅哭出了声,小燕也跪在地上抹眼泪。我站在那儿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想起他最后那次打电话——响两声就挂了,是不是想说什么?是不是已经不舒服了?如果我那天晚上回了电话,是不是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这个念头从接到电话起就在脑子里盘旋,每次想起来胸口就发紧。但我不敢在春梅和小燕面前露出来,她们已经够难受了。
下葬完回镇上,午饭在街口的小饭馆摆了六桌。菜是提前订好的,红烧肉、鱼、豆腐、白菜粉条,都是镇上办白事的老几样。亲戚们坐在一起吃饭,说些节哀的话,我挨桌敬了酒。老李头拉着我说德顺这辈子不容易,把你养大,供你学手艺,心里最挂的就是你。我说我知道。老李头又说,他前阵子还跟我说想把修车摊再好好弄弄,说你手艺好,要是愿意回来,这摊子还能干大。我说嗯。其实我脑子里是空白的,那些话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
吃完饭结账,六桌一共三千二。加上之前杂七杂八的,春梅晚上把账本摊给我看的时候,铅笔总共写了三页。
“哥,我念给你听。”她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灯光昏黄,照着她眼下的乌青。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寿衣一千一,棺木八千六,灵棚租赁一千五,席面三千二,火化费一千八,墓地是爸当年自己置的,没花钱,但刻碑和安葬的人工两千四,锣鼓班子六百,香烟酒水一千三百五,还有给帮忙师傅的红包一千二,买菜买肉……”
她一项项念下去,声音平稳,像在念别人的账。念到最后她顿了一下:“一共八万七千零六十。零头抹了,算八万七。”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八万七,加上之前随礼收的份子,春梅也记了,大概收回来两万出头。实际净支出六万多。我卡里本来备着店里下季度进货的钱,这一下动了大半。下个月房贷还差几天,店里还有三台车等着换变速箱,老刘一个人顶不住。可是这话我不能说。
“不用算了。”我伸手把账本合上,推回去,“就这么着。”
春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小燕在旁边收拾碗筷,忽然停了手,问了一句:“哥,你知道爸走之前,天天擦那块招牌吗?”
我手上的烟灰抖了一下。招牌。就是立遗像边上那块旧木牌。“德顺修车补胎”,白底红字,油漆剥落了大半。他天天擦?
“他去年冬天开始,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擦那块牌子,擦完了才开门。”小燕的声音很轻,“我上周回来,看见牌子上的灰都没有,就知道他天天擦。”
我没接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摸了摸裤兜。车钥匙在里面,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省城那边老刘下午发了三条微信,问变速箱配件什么时候到,说客户催得紧。
“明天一早我走。”我说,“店里那边不能拖。”
春梅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后只点了下头。小燕把碗摞在一起,瓷碰瓷的声音很脆。堂屋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水壶烧开的咕嘟声。
我拎起包往东屋走——那是我以前住的房间,现在被春梅收拾出来给我落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正中供着周德顺的遗像,灵位前的香快烧到头了。那块招牌靠在遗像旁边的墙上,木头颜色发暗,但“德顺”两个字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进了屋,把包扔在床上,掏出手机给老刘回微信,告诉他后天一早配件到。发完消息,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看着比二十一天前那通未接来电时又老了几岁。
窗外,春梅在院子里收灵棚的绳子,小燕在洗碗。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那裂纹从我小时候就在,周德顺补过两次,用白灰抹上,干了又裂开。他最后一次补是我上初中那年,现在他走了,裂纹还在。
车钥匙放在枕头边上,我伸手按了按,金属贴着指腹,凉的。明天天亮,发动车子,从这里到省城,三个小时高速。店里还有一批车等着修,日子还得往下过。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刚才没接上的那句话——他天天擦那块招牌。
擦给谁看呢?
第三章 拦在院门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我提着包从东屋出来,空气里一股烧过纸钱的焦味,混着清晨的潮气。堂屋门开着,遗像前的香只剩一截细灰,没来得及续。
我本来不想惊动她们。春梅睡在西屋,小燕昨晚在堂屋支了张折叠床,我路过时她裹着毯子侧身朝里,呼吸很轻。我放慢脚步,从院子里那堆还没收完的灵棚竹竿旁绕过去,手上拎的包蹭了一下门框,我赶紧停住听了听——没人动。
院门外头停着我的车,车身上落了层薄薄的露水。我摸出钥匙,刚拉开院门那道生锈的铁闩,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两个人,踩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但很齐。
我转过身。
春梅和小燕并排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下,身上还穿着守夜那件深色外套。春梅手里捧着一只铁皮饼干盒,那种老式的、方方正正的马口铁盒子,上面印的还是好几年以前的牌子。小燕站她右边,嘴唇抿着,眼睛有点红,显然没睡多久。
“你不能就这么走。”春梅的声音不高,但嗓子里带着一股硬气,像她这些年跟镇上人打交道练出来的那种底气。
我下意识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张银行卡。密码是母亲去世那年设的,一直没改。我往前走了两步,把卡掏出来递过去:“丧葬费的事,不用算。这钱我出就出了,卡里还有……”
“哥。”小燕打断我,“不是钱的事。”
春梅把饼干盒往前递了一下,铁皮上有些锈斑,边角磕掉一块漆。盒盖没盖严,能看到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软布。
“爸走之前半个月,把小燕叫回来一趟,专门交代了这个盒子。”春梅的声音很低,像是不想让隔壁赵家听见,“他说等他走了,等哥回来办完事要走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头顶那盏灯忽明忽暗,院子里投下两个妹妹拉长的影子。
“打开看看。”小燕说。
春梅把盒子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掀开盒盖。软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两本暗红色的小存折,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不大,但有点分量。
我先拿起那张纸。纸是撕下来的作业本纸,边上毛糙,上面是周德顺的字。他没念过几年书,字写得歪,笔画该连着的地方分开,该分开的地方连着,但每一笔都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凹下去的痕迹。
“我,周德顺,若哪天不在了,小卖部和修车摊,交给陈默做主。春梅管店,小燕管账。摊上那块招牌不能卖,得继续支着。另有一件事,老张头欠的两万块修车费,免了,别去要。人走账清。”
落款是半年前的日期。底下按了个红指印,指纹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半年前,那就是去年秋天。秋天他还来过省城一趟,在我店里坐了半个钟头,话不多,只问我生意怎么样,问我腰还疼不疼。我没留他吃饭,他走的时候说要去车站,我送他到路口就回来了。那天他穿的那件夹克,领子磨破了边。
“老张头是谁?”我抬起头问。
春梅和小燕对视了一眼。春梅说:“你先看存折。”
两本存折都是镇上信用社的。我翻开第一本,最后一页余额是三万整;翻开第二本,余额四万六。加起来七万六,差不多就是我这次花掉的丧葬费。
“爸攒的。”小燕的声音很轻,“他这两个存折平时锁在铁盒里,铁盒埋在墙根底下。上个月他感觉不舒服,才挖出来交给春梅姐。”
我把存折放回盒子里,手指碰到那块红布包着的东西。掀开布角,是一块木牌,比立在遗像旁边那块小一号,但做工更细,木头是新的,字也是新刻的。“德顺修车补胎”六个字,红漆还没干透似的,油亮油亮。木牌背面刻了一行小字:默子接手。
我认得那字迹,和周德顺所有写给我的纸条一样——家长会通知单背面、学校要交的学费单上、我出门打工那天他塞给我的纸条上,都是这种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
“招牌他做了两块。”春梅说,“旧那块摆在灵前,新这块他说等你回来,让你拿走。爸讲,旧牌子有年头,留着当念想;新牌子你带回省城,挂你店里,也算……”
她没说完,别过头去。
我手里攥着那块新招牌,木头边缘没打磨平,刺扎进指腹。院子里那盏灯终于撑不住灭了,天边透出灰白的光。远处传来一声鸡叫,青石镇醒了。
“老张头的事,等天亮了再说。”我把东西一样样放回饼干盒,盖上盖子,抱在怀里。铁皮盒子有点沉,比看上去重。
春梅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截。小燕抬手抹了把脸,终于没忍住,声音哑着说:“哥,你昨晚说天亮就走,我一夜没睡踏实。我就怕你一走,这些东西就烂在这个盒子里了。”
我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周德顺就蹲在小卖部门口,笑着从玻璃罐里摸出两颗水果糖,一颗给我,一颗给她。春梅那时候已经懂事了,从来不伸手要,但周德顺每次都会多留一颗,说下次春梅来了给她——其实每次都是当天晚上就偷偷塞进春梅书包。
“我不走了。”我说。
小燕猛地抬起头。春梅也转过脸来,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至少今天不走。”我把饼干盒抱紧了些,“先弄清楚老张头的事,还有这两本存折,是爸留给你们俩的,得说清楚怎么分。”
“哥——”春梅刚开口,我打断她:“进屋说。外头冷。”
三个人往堂屋走。天光已经漫进院子,照在那堆还没收完的竹竿上,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院门外那辆车,引擎盖上全是水珠。
饼干盒贴着我胸口,隔着铁皮能感到存折硬邦邦的边角。半年前的秋天,周德顺从省城回来,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就着日头,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盒子里。那时候我在店里忙,连个电话都没打给他。
进了堂屋,春梅去灶上烧水,小燕把折叠床收起来。我把饼干盒放在遗像前的供桌上,跟那块旧招牌并排摆着。香灰落下来,沾在新木牌的边角上。
我伸手,把香灰轻轻掸掉。
第四章 老张头的账
天彻底亮了。
春梅烧了壶开水,倒在三个搪瓷杯里。杯底沉着些茶沫子,是周德顺喝了半辈子的老粗茶。她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杯子在条凳上坐下,眼睛盯着供桌上那只饼干盒。
“老张头是谁?”我问。
小燕正往搪瓷盆里倒热水洗脸,听到这句,毛巾搭在肩上转过身来:“镇上修鞋的那个,老街口,一棵老槐树底下。”
“他欠爸钱?”
春梅放下杯子,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两万。去年秋天的事,他腿不好,早几年就开始瘸,去年又摔了一回,彻底使不上劲。他那辆三轮车,还有家里一台旧水泵,都是爸帮他修的。零件换了,手工费爸没收,材料钱前前后后加起来两万多。”
“爸记了账?”
“没。”春梅声音低下去,“爸从来不记这个。是老张头自己认的,他让爸算,爸不算。他就自己写了一张欠条,硬塞给爸。爸收了,揣在抽屉里,但从来没提过要他还。”
小燕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哥,你想去看他?”
“嗯。”
春梅站起来拿了件外套,犹豫了一下:“我陪你去。老街那边路不好走,他那个摊子,不熟的人找不到。”
我没拒绝。饼干盒留在供桌上,我拿了那块旧招牌,用旧报纸裹了裹,夹在腋下。春梅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出了院门,巷子里湿气还重,墙根下的青苔一路铺过去。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卖豆腐的推着车,梆子敲得远远的。春梅走在前头,脚步比她说话利索。
“哥,你多久没走过这条路了?”
“过年回来那次是开车,走的北边新路。”
“哦。”她应了一声,“青石桥去年加固过,原来靠河那截护栏断了,爸找人来修的,花了八百。他说不要镇上出钱。”
我跟着她拐过两个巷口,石板路开始不平,中间被踩出一溜凹槽。老街比镇中心窄,两边铺面大多关着,有几家挂着木板招牌,字迹褪得看不清。走到尽头,一棵老槐树撑开着枯枝,树底下支了个铁皮棚子,一块蓝布帘子半垂着,门口摆着几只旧鞋和一堆瓶瓶罐罐。
棚子里没人。一张矮凳上放着半只没缝完的布鞋底,针还别在上头。旁边靠着一副拐杖,脚头裹的胶布已经发黑。
“张叔——”春梅喊了一声。
旁边中药铺的后门吱呀开了,探出个花白脑袋。老张头拄着一根竹棍慢慢挪出来,看见春梅,先点了头,目光落到我脸上时,整个人停住了。
他比我想的老得多,背佝偻着,一条腿直一条腿弯,脸上皱纹像老槐树的皮。他盯了我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一下。
“德顺家的老大。”
“张叔,我是陈默。”
“认得。”他声音粗哑,点了点头,“你小时候蹲我摊子边上,拿废轮胎割皮筋,割断了三根,你爸来赔了我五毛钱。”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五毛钱,周德顺当时掏的,是他那天修三辆自行车挣的。
老张头慢慢挪到矮凳前坐下,手在裤兜摸了一阵,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已经发黄,边角起了毛。他递给我,手一直没收回。
我展开。是一张欠条,圆珠笔写的,字很大,歪歪斜斜:今欠周德顺修车、换件费用共计贰万元整,老张头,去年十月初七。下面按了个红手印。
“数你点点。”老张头说,“贰万,二横,没错。”
我把欠条重新叠好,没往兜里放,放在了他面前的矮凳上。
“张叔,我今天来不是要钱的。我就是想问,我爸生前怎么跟您说的?”
老张头垂下眼,看着那张欠条。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像背了块补丁。半晌,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爸讲,老张,这钱你甭惦记。等哪天我两眼一闭,这账就清了。招牌不落人,账也不落人。”
“招牌不落人。”
“嗯。他说他那块修车补胎的牌子,挂了三十年,没给人留过烂账。我这两万,他早就算在账外头了。”
老张头伸手把欠条拿回去,折了两折,塞回裤兜。“苗还小,等开春卖了,我凑上。人走了账要走,这个理我晓得。”
我说:“张叔,欠条您收好。账的事,等我弄清楚我爸的安排再说。”
老张头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春梅,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再说话。我们走的时候,他又拄着竹棍站起来,送了两步,停在槐树底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没动,蓝布帘子被风吹起来,露出棚子里那张旧案板,上头还堆着没修完的鞋。
春梅一路没说话。快到家门口了,她才开口:“哥,你是不是觉得爸傻?两万块钱,够他吃一年的药。”
“不是傻。”我说,“是心里有数。”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先进了院门。
我站在院门外,把旧招牌从报纸里抽出来。木板上的字确实旧了,红漆剥落了大半,“德顺修车补胎”六个字只剩轮廓,但一笔一画都刻得深,是周德顺自己拿凿子凿的。我在省城店里换了三茬招牌,最新那块亚克力的,花了两千多,发着蓝光。
我把旧招牌靠在墙根,进了堂屋。饼干盒还在供桌上。我坐下来,把两本存折和一沓单据全部摊开。单据是春梅记的丧葬开支,烟酒糖茶、棺木寿衣、宴席纸扎,一笔一笔,字比欠条上的还工整。八万七千元,每一笔都在。
存折有两本。一本封皮磨得发了白,翻开第一页,开户日期是去年九月初九,余额三万元整。我正要去翻第二本,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
三万元,去年重阳。那天我接到过周德顺一个电话,当时正给一辆帕萨特换正时皮带,手上全是机油,说了两句就挂了。他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小燕在她那边好不好。我随口说挺好,他说“哦”,然后就挂了。
存折第一页的户名栏,填着三个字。
陈默。
我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贴着一张银行的回单,户主签名那一栏,是周德顺的字。他写我的名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像小学生抄生字。这三个字他这辈子大概没写过几回——我翻遍记忆中他经手的单据,送货单、收据、保修卡,他从没在客户那栏写过我的名字。
存折内页只有一笔存入记录。三万元,一次性现金存入,办理网点是县城支行。重阳节那天,他一个人坐早班车去县城,存了三万块钱,户名填了我的名字,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小燕好不好。
我把存折合上,又翻开,反复看了三遍。
“哥。”小燕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先吃点东西。”
“小燕。”我把存折举起来,“这本是爸给我存的,你知道么?”
她端着碗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那本红色封皮。摇了摇头:“不知道。爸从来没说过。”
“春梅呢?”
“姐也不知道。昨晚拆盒子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爸自己攒的养老钱。”小燕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哥,这钱,爸留给你是有道理的。你在省城有房贷,店里周转也紧,他知道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存单上的户名。三万元,是他卖了多少瓶水、多少包烟,修了多少辆车,一分一厘攒下来的。他没有留给我一句话,只在重阳节那天,用毛笔都写不利索的手,填了我的名字。
粥的热气慢慢散了。外头有收废品的吆喝声远远传来,青石镇又开始了一天的活计。我把存折放回饼干盒,盖上盖子。
“走,”我站起来,“去小卖部看看。”
第五章 小卖部的货底
小卖部在镇口老槐树底下,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层灰。周春梅拿鸡毛掸子扫柜台,动作利索,像练过千百遍。我站在货架前,一格一格看过去:方便面、火腿肠、散装饼干、蚊香、电池,还有两箱没拆封的酱油。货架靠墙那排是五金件,螺丝、合页、把手,码在纸盒里,盒子上用圆珠笔标着规格和进价。
“烟和酒呢?”我问。
“剩的不多了。”周春梅没抬头,“爸最后那半个月身子就不行,没去县城进货。烟就剩三条红塔山,酒是两箱老白干。我昨晚归拢了一下,都记在本子上了。”
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个软面抄,翻开。上面是周德顺的字,横平竖直,写着“红塔山 3条×120=360”“老白干 2箱×180=360”这样的条目。最后一行用红笔划了条横线,写着“合计:一万二千一百四十三元”。
“货底就这些了?”我翻着本子问。
“还有代收快递和代缴话费。”小燕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本,“爸帮人代收一件快递收一块,代缴话费不收钱,但邮政那边每月给他结三十块。这上面有记录。”
我接过本子。快递代收的账记得简单,日期、姓名、件数,后面打勾。话费那一栏字更小,都是人名和金额,五块十块地记。最后一页夹着几张缴话费的底单,最上面一张是赵大勇的,交了五十。
“赵大勇常来?”
“隔三差五。”周春梅放下鸡毛掸子,“他爹赵老栓腿脚不好,大勇在外头跑车,电话多,话费也费。有时候来买烟,有时候就是来坐坐。”她顿了一下,看我一眼,“爸在的时候,他来陪爸下过几盘棋。”
我把软面抄合上,脑子里过了一遍。货底一万二,加存折三万,再加老宅和这块地皮。周德顺留下的东西不多,账目却清清楚楚,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哪天要走。
“委托书呢?”我问。
周春梅从围裙兜里掏出来,一张作业本大小的信纸,折了三折。展开来,上面是周德顺的字,比我手里任何一张单据上的都工整,像是特意练过的。
“本人周德顺,身后事一切从简,由长子陈默做主。小卖部货物、货架及代收业务,交由长女周春梅继续经营。老宅暂不处置。后院如有动土,需陈默在场。此委托。”
落款有签名,按了手印,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看了两遍。最后那句“后院如有动土,需陈默在场”写得比别的字用力,笔画都透到纸背。周德顺不是个爱讲究格式的人,他连正规合同都签不利索,能写出这么一段话,说明他想过很多遍。
“姐,”小燕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委托书是爸写的没错,可有些事你也该跟哥说清楚。”
周春梅的手停在半空,抓着抹布,没动。
“什么事?”我看小燕,又看春梅。
小燕抿了下嘴,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柜台上。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县城一家二手车行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赵”和两个手机号。
“上个月,爸走了没几天,有人往店里塞的。我问过赵大勇,他说是车行的人来镇上收车,顺路发的。”小燕抬起眼看我,“但我后来打听了,那车行的老板跟赵家沾着亲。赵家想买后院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春梅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
“是有这事。”她开口,语气没有起伏,像在报一笔账,“去年秋天,赵大勇他爹托人来说,想买老宅后院那三分地,盖个车库停他那台翻斗车。给价十五万。爸没答应,原话是‘等陈默回来再说’。”
“十五万。”我重复了一遍。
“嗯。赵大勇后来自己又来了一回,提了两瓶酒。爸酒收了,话没松。”周春梅看我,“这事我本打算等你回来再说。你回来那天晚上就是葬礼,第二天又忙着出殡。我就没提。”
我没接话,走到柜台后面,推开通往后院的小门。后院不大,靠墙种着两棵枣树,树底下堆着旧轮胎和废铁件,再往里是半截矮墙,矮墙外就是赵家的地界。矮墙根底下有一片土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比周围的深,上面踩过几脚,但没有长草。
我蹲下去,把浮土扒开。往下挖了不到半尺,碰到个东西,塑料袋裹着,埋得不深。我拎出来,拍掉土,打开。
里面是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存折,跟先前那本一模一样的红色封皮,但更旧些,边角卷着。翻开来看,户名周德顺,余额四万六千元。开户日期是前年春天,陆陆续续存进去的,最后一笔存入是今年正月,金额两千。摘要栏写着“货款”。
第二样是一张练习本撕下来的纸,上面列着几行字,像是周德顺自己记的账。每一行都是“某某借多少”,后面打了勾或者写了日子。我粗略加了一下,总共七八千,都是镇上的街坊,有卖菜的,有跑三轮的,有修房子的。
最下面一行写着:“老张头 修车费 两万 未收”。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两万元,未收。周德顺把每一笔借出去的小钱都记了,收回来了就打个勾,唯独这一笔,他没催过,也没忘。
塑料袋最底下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打开来只有一句话,写在半张烟盒纸背面:“默,后院的钱给春梅,货底给燕,这两万不要了。”
字迹比委托书潦草得多,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蹲在后院的枣树下面,一直到腿发麻才站起来。前头店里传来春梅和小燕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头顶的枣树叶子被风翻动,阳光碎碎地漏下来,落在那片新挖过又被我填平的土上。
我把文件袋揣进怀里,走进前面的店铺。
春梅在擦柜台,小燕在整理货架上的方便面。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存折、欠款记录,我都看了。”我把文件袋放在玻璃柜台上,“加上先前那本,一共七万六。委托书上也写了,货底归春梅,后院的钱归春梅,老宅暂不处置。”
春梅的脸沉下来。
“哥,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清楚了。”我指指文件袋,“爸的意思都在这上面。后院的钱——不管卖还是不卖——是给你的。货底也是你的。小燕那边——”
“我不要。”小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说得快,“哥,那三万存的是你的名字。后院的钱爸也说了给姐。我一个月五百块,爸都退回来了,我一分没出。这些钱不该有我的份。”
春梅把抹布重重摔在柜台上。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她声音提起来,眼睛盯着我,“陈默,你什么意思?爸把钱存你名下,你就真当是你的了?小燕每个月省五百寄回来,我说过什么没有?我辞了工作回来守着这个店,我说过什么没有?现在你拿着存折一站,什么都成你的安排了?”
后院里枣树叶子哗哗响。前院卷帘门外的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近了又远。
我看着春梅。她站在柜台后面,围裙上溅着几点洗洁精的沫子,脸颊绷得发红,眼角比上次回来见到时多了两道纹。她辞工回镇那年三十三岁,今年三十八,五年时间都在这个十几平米的小卖部里。
“春梅。”我把文件袋推过去,“你把存折和借条再数一遍。”
“数过了。”
“再数一遍。”
她不情愿地打开文件袋,把存折抽出来,翻开,又看了那张烟盒纸,翻过背面,手指顺着上面的字一行行往下划。划到一半,停住了。
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在最底下,因为纸条折着,刚才没看到。字小,挤在边上:“春梅的工钱我也存了,在饼干盒夹层,给她。”
春梅的手抖了一下。她没说话,把纸条轻轻合上,放回文件袋,然后转过身去,面朝货架,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小燕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的腰。两个人站在那排方便面前面,一个高一个矮,围裙上都是灰。
我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拉了一截,街上的光涌进来。对面修鞋摊的老张头正低着头敲一只鞋跟,锤声一下一下,闷闷地传过来。老槐树的影子斜在地上,从东边慢慢往南移。
我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铁皮饼干盒,盖子还盖着,里面的第一本存折和那封没寄出去的信还躺在原处。春梅和小燕还站在货架前面,谁也没有动。
我掏出手机,给省城的合伙人发了条短信:店里的活你盯几天,我这边还有事。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这板凳是周德顺的,高度正合适,坐上去能看见整条街,从镇口到粮站,谁家烟囱冒烟、谁家晾了被子,都清清楚楚。
我坐在那里,等春梅哭完。
第六章 墙角的铁盒
春梅没哭多久。她转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擦干净了,只是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她从货架上拿了两瓶矿泉水,一瓶塞给小燕,一瓶放在我脚边的地上,自己拧开第三瓶灌了两口。
“说吧。”她靠着柜台,声音已经平下来了,“饼干盒里除了存折还有别的,我都不知道。你刚才说文件袋,文件袋里是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柜台上。里面装的是那本三万存折,还有一张对折的纸。小燕凑过来,把纸抽出来看。是一张手写的委托书,周德顺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本人周德顺,青石镇人。名下小卖部一间、老宅一处、修车摊工具若干,均由陈默、周春梅、周小燕三人共同处置。存款三万元,留作丧事支用,余款三人均分。另老张头欠款两万元,若我走后他实在还不上,就算了,别为难他。”
下面有签名,日期是去年秋天。委托书下面还压着一张收据,是镇上邮政储蓄的,日期更早,写着存入四万六千元,整存整取,三年期。
小燕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这笔给陈默,他省城有房贷,我知道。”
前院里静得很。老槐树上有只蝉在叫,声音拉得长长的。春梅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捏了几下,又松开。
“你什么时候知道有这笔钱的?”她问我。
“刚才。”
“你进院子之前就发现了?”
“没有。”我把文件袋拿过来,把存折和收据并排放着,“我进门之前只知道有饼干盒。这个文件夹是刚才从柜台底下那个抽屉里翻出来的,跟台账放在一起。你自己去看,抽屉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春梅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大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确实还有一摞票据、两支圆珠笔、一把生锈的剪刀。她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蹲在地上,把掉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去。
她捡到一半,不动了。背对着我,肩膀又开始一耸一耸的,这次比刚才厉害。
“四万六。”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三万加四万六,七万六。你出了八万七。他这是……他这是早就把丧事钱攒好了,连零头都算进去了。”
小燕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姐,爸一辈子就这样,什么都自己盘算好了才说。”
“他盘算什么了?”春梅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盘算了钱,他盘算过我们吗?他知不知道我辞工回来那年,外头欠了多少账?他知不知道小燕每个月那五百是从牙缝里省的?他给陈默留了四万六,我呢?小燕呢?”
“姐——”
“我不是要钱。”春梅站起来,把眼泪一把抹了,直直看着我,“陈默,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七年你回来几趟?爸的降压药你买过一盒没有?你知道他去年冬天咳了一个月,我在县医院陪他挂水,你人在哪儿?”
我没说话。
“你在省城。”她自己答了,“你在省城修车,你忙。你过年寄两千块钱回来,爸拿着那两千,在店里坐了一下午,跟来买盐的人说了三遍‘我儿子寄的’。他每个月给你打电话,你接了几个?”
“春梅。”小燕拉她袖子。
“你别拦我。我今天把话说完。”春梅走到我面前,比我只矮半个头,仰着脸,眼睛里有火,“爸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煮了粥,他说等会儿喝,先接个电话。电话是你打的。你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好。你问店子忙不忙,他说好。你说今年中秋回不回来,他说随你方便。挂了电话他跟我说,陈默今天声音不对,是不是店里出什么事了。他念叨了一上午。”
我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合伙人回的消息:行,这边你放心。
我往上翻了翻通讯录。翻到三月十七号那天。
那天有个未接来电,晚上九点四十,号码是我妈的旧手机号,周德顺一直用着。我当时在店里换一根半轴,手上全是油,没接到。后来回了过去,没人接。第二天打过去,他接了,说没事,按错了。
我把手机递给春梅。“三月十七号晚上,他打过我电话。我没接到。第二天回过去,他说按错了。”
春梅接过手机看了那条通话记录,又把手机塞还给我。
“你查查小燕说的那个。”她说。
小燕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纸箱,翻出一本旧台历。台历停在三月,十七号那天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去县城”三个字。
“那天爸一早出的门,中饭没回来吃。”小燕把台历摊在柜台上,“我问去哪儿,他说去县城转转。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什么也没买,就拎了一斤桃酥。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还说县城变化大,路都认不得了。”
我看着那个红圈。县城。省城。他坐了两个小时中巴,到了省城,在我汽修店对面的马路站了一会儿,又坐两个小时回来。他连门都没进。
“你怎么知道他去的是省城?”我问小燕。
“桃酥。”小燕说,“镇上的桃酥不是那个味。那是省城老字号那家店的,纸袋子上印着字,我看到了。而且那天他回来的时候鞋底有柏油印,镇上没有柏油路。”
春梅把矿泉水瓶往柜台上一墩。“所以你人就在省城,爸隔一条马路看着你,你都不知道。”
我把存折和收据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站起来。腿有点麻,在门口小板凳上坐久了。
“钱我一分没动。明天去镇上银行查流水,你们跟我一起去。这七万六要真是他攒的丧事钱,多出来的我一分不要。”
“谁跟你提钱了?”春梅把声音压下来,但尾音还是劈了,“陈默,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们在跟你争钱。”
“我没这么觉得。”
“你就是这么觉得。你一进门就掏文件袋,一开口就说丧事费你全包了,你把自己架得高高的,让我们没法张嘴。可你知不知道爸最后半个月在想什么?你连他来过都不知道。”
院里安静了。饼干盒还放在柜台上,铁皮反着光。
小燕把台历翻到四月,清明下面还有很多页,空白的。她的手指按在那些空白上,一下一下地蹭。
“哥,”她叫我,声音比平时轻,“爸临走前那几天,老跟我说,院子里的枣树该剪枝了。我说等你回来剪。他说对,等陈默回来。他一直在等。”
我站在门口,后背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卷帘门投下的阴影里。对面老张头的锤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条街都静着。
春梅走到饼干盒前面,把盒盖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封没寄出的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几行字,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色深浅不一样,写着“陈默回来别跟他提钱的事,他从小自尊心强”。
我认得这几个字。去年秋天那笔四万六的收据背面,写“他省城有房贷”。两处笔迹一样,又粗又慢,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春梅把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推到我面前。
“明天去银行。”她说,声音已经正常了,只是嗓子有点哑,“但今晚你得住下。你那间屋我一直收拾着,被褥是上个月刚晒的。”
第七章 赵家上门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出门,赵大勇就来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两条烟,站在院门口探头往里看,笑得跟走亲戚似的。春梅正蹲在枣树下刷昨晚剩的碗,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丝瓜瓤没停。
“春梅在家呢,陈默回来啦?我听说昨天刚忙完事,过来看看。”赵大勇一脚跨过门槛,烟往堂屋桌上一搁,“我爹让我带的,老邻居嘛,走动走动。”
我从屋里出来,跟他握了个手。赵大勇比我小两岁,小时候一起在镇上疯跑过,后来他家开了饭馆,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宽裕。他头发梳得整齐,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皮鞋擦得锃亮。
“节哀啊兄弟,”他拍拍我肩膀,“周叔这人没得说,我这心里也不好受。不过话说回来,人走了,后面的事得有人拿主意。”
春梅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大勇,你来有事?”
“有事,也没大事。”他笑着往堂屋里瞄了一眼,又看看后院方向,“春梅还是这个脾气,直来直去。那我就直说了——叔走了,这老宅空着也是空着。后院那两间房加一个院子,临着街面,位置多好你也知道。我爹的意思,我们家出个价,你们合计合计。”
“不卖。”春梅说。
赵大勇脸上笑容没变,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答。“行,不卖也行,咱们换个法子。这老宅临街,要是翻修一下,打通了做个小超市,比小卖部强十倍。我们家出装修钱、进货渠道、管理,你们出地方,年底分红。陈默,你在省城忙,这事你妹妹们拿不了主意,得你拍板。”
他转向我,掏出一包烟递过来。我摆摆手,他自个儿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像是无意地说:“叔那间小卖部货底值不了几个钱,修车摊现在谁还修自行车?镇上老的老小的小,你这摊子撑不起来。我是替你们想出路。”
“谢谢大勇,”我说,“不过我爸怎么交代的,我们就怎么办。铺子不卖,也不合股。”
赵大勇吐了口烟,眯着眼看我。那眼神跟小时候他输了弹珠又不想认账时一模一样。
“陈默,你在省城干汽修,一年到头回来几趟?你爸这院子,这铺面,谁看着?春梅嫁到邻镇,小燕在县城上班,你总不能指望她们天天守着。放着也是放坏了。”
“放坏了也是我们自家的事。”春梅把碗往盆里一摞,水溅出来。
赵大勇把烟摁灭在窗台上,笑了笑,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陈默,有个事你可能不知道。”
我没说话。
“你爸欠老张头那两万块,你以为是修车费?”赵大勇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种知道我底牌的笑,“那是你妈生病那年借的。那年你刚去省城学手艺,学费三万,凑不齐,你爸跟老张头借了两万。后来陆续还了一万,剩下一万一直没还清。你爸不让说。”
院里枣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春梅蹲在地上,手里的丝瓜瓤不刷了。小燕从里屋探出头来,脸上刚擦完桌子没来得及收回的表情。
赵大勇走了,院门半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烟盒吹得挪了位。我看着春梅。
“他说的是真的?”
春梅没站起来。她低着头,声音从发帘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那年你十七,妈查出来病,家里两万多积蓄全搭进去了。后来妈走了,你在省城汽修学校,一年学费生活费要三万多。爸把能借的都借了,老张头那两万是最大一笔。”
她抬起脸,眼圈红了,但没掉泪。“我跟小燕那时候一个读初中一个读小学,家里揭不开锅,爸把小卖部进货的钱挪出来给你交学费。老张头那钱,前年还了一万,剩下的爸一直记着,说等攒够了就还。”
小燕走过来,站在春梅旁边,手指绞着衣角。“哥,爸不让说。他讲你从小没亲爹,好不容易有个手艺,不能让你因为钱的事分心。”
我靠在堂屋门框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我十九岁在省城汽修学校,每个月收到汇款单,三百五百,从不间断。汇款人写着“周德顺”,我那时候只觉得理所当然。有一回学校要交考证费八百块,我打电话回家,第二天钱就到账了。我以为继父开小卖部日子还过得去。
他哪来的钱。
他卖自行车零件,补一条内胎收三块,换一副刹车皮挣五块。老张头那两万,他得补多少条内胎。
“前年还的一万,是怎么还的?”我问。
春梅抿了下嘴。“那年镇上修路,小卖部前面挖开三个月,生意没了。爸去工地帮人看料,夜里冻着,腰落下了毛病。他把看料的钱凑了凑,还了老张头一万。剩下的说再攒一年。”
去年秋天那张收据,四万六。他省城有房贷。他写给我的字。
我走进小卖部,货架上摆着半旧的打气筒、补胎胶水、几盒链条油。柜台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我、春梅、小燕站在一起,我穿着汽修学校的校服,那年寒假回来,继父拉着我们去镇上照相馆拍的。
春梅跟进来,站在货架另一头。“哥,大勇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不就是惦记咱家这地皮。”
“我知道。”
“那两万你也别管了,我跟小燕凑。你出丧葬费已经够多了。”
我回头看她。她今年三十八,头发里夹着白丝,手上有冻疮留下的疤。她嫁出去十年,回家照顾继父的时间比在她自己家的还多。
“那两万我来还。”我说,“明天我去找老张头。”
春梅没再争。她把台历从我面前拿过去,翻了翻,停在清明那页。“行。明天去。”
小燕从外面拿了个本子进来,翻开给我看。上面是她手写的账目,货品、流水、欠账,一笔一笔,日期到上个月。最后一页写着两行字:欠老张头两万,前年还一万,余一万。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哥,还有件事。昨天那个饼干盒里,除了存折和委托书,还有一张纸条。爸写着——‘那两万不光是修车费,陈默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给他存的’。”
我站在小卖部中间,头顶的灯泡没开,柜台上一盏台灯照着货架投下长长的影子。墙角修车用的撬棍还立在那里,扳手按大小挂在钉子上,手柄磨得发亮。
门口有人经过,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老张头的锤子又敲了起来,一下,一下,穿过整条老街传过来。
“明天去银行查完流水,”我说,“下午我去老张头摊上。那两万,加上爸没还的一万,跟老张头说清楚。”
春梅点点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小燕把本子递给我,我翻开那页欠账,掏出随身带的笔,在“余一万”后面加了一行:陈默还。
第八章 一块招牌
第二天早上,我先去了镇上的银行。
柜台工作人员查了继父的账户流水,打印出几张单子。第一本存折最后一笔进账是去年九月,存了八百。第二本存折去年十月开户,一次性存进四万六,之后再无动过。我把单子折好揣进兜里,出了银行。街上早点摊正收桌子,蒸笼冒着白气。我站了一会儿,往老街东头走。
老张头的修鞋摊支在信用社墙根,一把遮阳伞撑开,伞面补丁摞补丁,褪成灰白色。他坐在一张矮凳上,左腿裤管卷到膝盖,露出变形的关节,面前摆着锥子、线团、鞋掌和一盆水。旁边竖着半截木牌,墨字写着“修鞋配钥匙”。
我走到跟前,他抬起头,眯眼看了我一会儿。
“周德顺家的大小子?”
“张叔,是我。”
他手里的锥子没停,扎进一只旧皮鞋的鞋底,拉线,动作慢但稳。“回来了好。你爸的事我听说了。前街后巷都在说,你出了大头,八万七。”
“应该的。”
他把那只鞋放下,拿抹布擦手。“坐。”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塑料凳。
我坐下来,不知道从哪开口。昨天春梅说的那些,存折上的数字,纸条上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
“张叔,我今天来,为我爸跟您那笔账。”
老张头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我,眼神浑浊但有东西在。
“前年他还了您一万,还剩一万。这笔钱,我来替他还。”
他没说话,低下头把鞋翻了个面。“你爸跟我,账不是这么算的。”
“您听我说完。我爸留了委托书,写明账要清。他走了,我不能让他背着这个。”
老张头把鞋往盆边一搁,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小子,你爸跟我三十年交情。那年修路挖沟,我摔了腿,锉了骨头,站不起来。是你爸推着车送我去卫生所,又帮我看摊子看了一个月。”
他从凳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和几张旧票据。他翻出一张,递给我。是一张收条,毛笔字,写着收到老张头修车费壹万圆整,下面有继父的签名和日期,是前年春天。
“这一万他收了我的。剩下的他说不要了。”
“他跟我讲——”老张头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你爸原话:那两万你拿着,等陈默回来,把修车摊给他支起来,给镇上人换个胎补个链条,就算还了。”
我坐在矮凳上,膝盖顶着膝盖,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他还说,”老张头继续翻盒子,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你要是手头紧,这钱他给我留着。你要是手头不紧,就当是给修车摊的底子。”
我接过来展开,是继父的字,很工整,大概是在柜台上对着台灯写的。上面写着:老张,修车摊的架子、工具、补胎胶,都给你留着。陈默回来要是愿意干,你交给他。要是不愿意,你卖了换药钱。
我把纸折好,放回铁盒。老张头看着我把纸放回去,没说话。
“张叔,钱的事我听我爸的。但修车摊,我来支。”
老张头头一偏,看着我。“你在省城有店。”
“有。但我能两头跑。”
他没再问。把锥子重新拿起来,扎进鞋底,拉线。一针,一针。拉完三针,他头也不抬地说:“你爸那块招牌,你见着没有?”
“见了。在灵棚旁边靠着。”
“他每天擦。早上开门擦一遍,下午收了摊再擦一遍。我问他擦那么勤干什么,他说招牌就是脸面。你儿子在省城修车,手艺好,招牌不能脏。”
我想起继父的手指。粗,关节大,常年沾着机油,洗不掉。他擦招牌的样子,我见过一回。那年我寒假回来,他正拿湿布擦那块木牌,擦完退后两步端详,像看什么值钱东西。
“街坊都认得那块牌子。”老张头把拉完线的鞋放到一边,拿起另一只,“你爸逢人就说,我儿子在省城修车,大众丰田都修过,手艺比他老子强。”
我喉咙紧了一下,没接话。
“你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老张头停下手里的锥子,“就开了个小卖部,修个自行车,还老赔钱。可他养了个儿子,他说起来,眼睛亮。”
我在修鞋摊前坐到快中午。老张头修完三双鞋,配了四把钥匙。期间来了几个街坊,有认得我的,点头打招呼,说“陈默回来了”。有个老太太拿了两根黄瓜放他摊上,他随手把我的事说了两句,大意是陈默要把他爸的修车摊支起来。老太太看我一眼,说好,镇上就缺个修车的,去县城补个胎来回十块钱车费。
我起身告辞时,老张头叫住我。
“那条街的房子,你别卖。”
“嗯。”
“你爸跟我讲过,那房子是你姥爷留给他的,他攒了半辈子钱翻修过一回。你卖了,你爸就真没了。”
我说知道了。
回老宅的路上,我推着春梅家那辆旧自行车走了一段。经过小卖部所在的街口,几个老邻居坐在门前晒太阳。见我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先开口:“陈默,你爸那摊子不做了?”
“做。我回来支。”
“那你省城那边呢?”
“两头跑。”
老人点点头。“你爸在世时,天天擦那块木招牌。我说招牌脏了才像老店,他说不行,我儿子在省城修车,回来看到脏招牌,以为他老子手艺潮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可不是。前年冬天有个外地货车师傅车坏在镇口,半夜来找你爸修,你爸刚躺下,披了件袄子就去。修完人家给五十,你爸收了十块。说是只换了个气门芯,十块钱够本。那师傅走了以后到处夸咱镇上有能人。”
我站在太阳底下,听他们说。这些事我都没听继父讲过。他给我打电话,从来只说“没事,挺好的”,问店里生意怎么样,问房贷紧不紧,问有没有按时吃饭。
推车到老宅门口,春梅正在院里收晾晒的被面。我把自行车靠墙放好。
“去过了?”她问。
“去过了。钱没还成。张叔说爸交代过,那两万留着修车摊。”
春梅的手停在被面上,顿了一下,继续叠。
我走到灵棚旁边。继父过世后遗像已收起,灵棚拆了,只剩几根竹竿靠在墙上。那块木招牌立在墙角,一米多长,半米宽,深褐色,边角磨得圆滑,上面刻的字漆过一遍又一遍:德顺修车补胎。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是后来添的:兼营小卖部。
牌子背面贴着两块橡皮垫,是怕挂起来磕墙。
我把招牌拿起来,掂了掂,比看上去重。木头是好木头,继父当年选的。我找了块湿布,蹲在院里擦。泥灰一层层掉,木纹露出来,刻字的凹槽里嵌着陈年油垢。我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春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没说话。
擦到“德顺”两个字的时候,春梅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两个字。她的手在抖。
“哥。”她叫了一声。
我抬头看她。她嘴唇抿着,眼睛红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她没出声,就那么蹲着,手按在招牌上。
这是我回来三天,头一回看见春梅哭。从接电话到葬礼到算账,她始终腰板挺直,说话利落,像家里主心骨。现在她蹲在院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燕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看见这情景,站住了。她走过来,把盆放下,也蹲下来。三个人围着那块招牌。
春梅哭了半分钟,拿袖子一抹脸,站起来。“我去做饭。”她声音哑了,转身进了厨房。
小燕看看我,小声说:“姐从爸走那天到现在,没掉过一滴泪。殡仪馆的人来,她跟人家谈价钱,一分一分砍。你来了三天,她一直绷着。”
我把招牌竖起来,靠在院门旁的墙上。那面墙是青砖的,太阳照上去,砖缝里还长着几丛枯草。我退后两步看,招牌挂上去的位置,要比小卖部门口那块高一些。继父个子不高,挂太高他够不着。
我找了锤子和钉子,在门旁墙上钉了两个钩。小燕帮我扶着,我把招牌挂上去。正了正,左右对齐。
“好了。”我说。
春梅端着搪瓷盆从厨房出来,看见招牌上了墙,站了一会儿。她放下盆,走到门口,仰头看那几个字。“德顺修车补胎”,阳光照在上面,木纹清晰,字凹着。
“爸要是看见,”春梅说,“准得再擦一遍。”
“以后我擦。”我说。
小燕把盆端过来,里面是热水,泡着几块抹布。她递给春梅一块,自己拿一块,开始擦门框上贴过的春联残纸。春梅擦了擦眼角,也动手干活。
我靠着院门框站了一会儿,看她们俩忙活。日头偏西,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拐弯的时候按了两下铃。铃声从墙这头响到那头。
门口那块招牌挂着,影子落在青砖墙上,风一吹,晃了晃。
第九章 妹妹的难处
夜里我躺在老屋东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硬,被褥有股樟脑丸混着潮气的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窗外巷子里的路灯把梧桐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影子晃得像水波。
隔壁西屋有动静。门轴吱呀一响,脚步轻轻的,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人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哥,你睡了吗?”
是小燕。
我坐起来,拉亮床头那盏白炽灯。灯绳拽下去的时候啪一声,黄光跳了跳,照亮半个屋子。我说进来。
小燕推门进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睡衣,头发披着,手里攥着几张对折的纸。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坐在我床沿上,屁股只挨着半边。
“姐睡着了。”她说,“我听见她打呼了,才敢过来。”
“怎么了?”
她把手里的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银行打印的流水单,户名周小燕,每个月五号转出五百元,收款账户是周德顺。持续了两年多。
“我每个月给爸寄五百,”小燕说,手指捻着睡衣下摆,“从我在超市转正开始,一直没断过。”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可近半年,爸都退回来了。”她翻到流水单后面几页,果然,从半年前那个月开始,每笔五百元在转出三天后,又原路退回周德顺的账户。退回记录旁边,有几行手写的字,是小燕的笔迹,写在空白处:“爸说让我自己存着,当嫁妆。我打电话问他,他说在镇上花不了什么钱,让我别操心。”
我看着那几行字,没说话。
小燕低着头:“哥,我不是要跟你算这个账。我是想说……爸走之前那半年,是不是就已经在准备什么了。他退我的钱,自己攒着,加上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存折,还有这次丧葬费……”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抬起眼看我。灯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影子,眼窝有点陷,比三天前瘦了一圈。
“你是说,爸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
“心梗这种事,哪能早知道。”小燕摇头,“可他那半年总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县城住得好不好,问超市活累不累,还说让我别老往镇上跑,攒点钱给自己。我那时候还嫌他啰嗦,有一回电话里还跟他顶了两句……”
她声音低下去,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她肩膀很薄,骨头硌手。
“不怪你。”
“我知道不怪我。可我就是……”她吸了吸鼻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停了几秒,她重新开口,换了话题:“哥,姐的事,我得跟你说。”
“春梅怎么了?”
“她以为我不知道。”小燕把流水单重新折好,攥在手里,“三年前,她在省城边上那个服装厂做组长,一个月挣四千多。爸摔了一跤住院,她回来照顾了半个月。出院以后爸腿脚不利索,小卖部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就辞了工,回来守着。她跟家里说的是厂子效益不好,她自愿回来的。”
“她婆家呢?”
“姐夫在邻镇跑运输,一开始没说什么。第二年就开始念叨了,说春梅嫁过来这么多年,往娘家跑得比在自家还勤。去年过年,姐夫当着亲戚面说了一句‘你到底是周家的闺女还是刘家的媳妇’,姐没吭声,把饺子端上桌就进厨房了。我在厨房看见她拿铲子敲锅沿,敲得当当响。”
小燕说的这些,我之前隐隐约约知道一些。春梅电话里从来报喜不报忧,每次我问她家里怎么样,她都说好着呢。
“这次丧葬费,”小燕接着说,“你一个人出了八万七。姐今天吃饭的时候没提,可我知道她心里过不去。她在婆家本来就直不起腰,这回要是让娘家的哥一个人扛了丧事,姐夫那边更有话说。”
“她跟你说了?”
“没说。但我看她下午在厨房数碗的时候,数了三遍。她一有心事就数碗。”
我靠回床头。东屋的墙薄,能听见隔壁春梅翻身的动静,床板咯吱一声。她大概也没睡踏实。
“哥,”小燕看着我,“我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你明天别跟姐吵。她这个人你知道的,嘴上硬,心里存不住事。今天你挂招牌的时候她哭了,那是她这些天头一回松劲儿。”
我点点头。
小燕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省城那边店里,是不是也挺紧的?”
“还行,撑得住。”
“你别说撑得住。我听你说过,店租涨了,合伙人上个月还退了一个。”她站在门框里,半个身子笼在客厅的暗影里,“你要是钱紧,丧葬费的事咱们再想办法。我跟姐商量过,老宅要是卖了……”
“不卖。”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轻轻带上门走了。
我关了灯躺下,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小燕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爸退回来的五百块,一次一次,每个月五号转过去,三天后原路退回来。他那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了。他攒钱,退钱,不吭声。
春梅辞工的事,我之前真不知道。她只跟我说在镇上找了个零活。三年,一个月四千多,那得十几万。她婆家的话我不是没想过,只是没往深里想。
第二天早上起来,春梅已经在厨房忙了。灶台上熬着粥,锅里煎着四个鸡蛋,案板上切了一碟咸菜。她看见我,头也没抬:“粥好了,自己盛。”
我盛了粥坐在桌边。小燕从西屋出来,头发扎好了,在超市穿的那件灰蓝色工作服,今天轮她休息,没穿。她看了我一眼,在桌边坐下。
春梅端了粥过来,坐在对面。三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
“春梅。”我放下筷子。
她抬头,嘴里还嚼着咸菜,眼神戒备,像是随时准备跟我吵架。
“丧葬费我出,这事定了。”我说,“但有个前提。”
她把筷子搁下:“什么前提。”
“小卖部和老宅以后挣的钱,先紧着你补。三年误工,你自己算个数。”
春梅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筷子往桌上一拍:“陈默你什么意思?我照顾爸是应该的,你拿钱补我?你当我是什么?”
“我没当你是什么。你在婆家要过日子,手里没底气不行。”
“我有没有底气不用你操心!”她站起来,凳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尖响,“爸养你那么大,供你学修车,你出个丧葬费怎么了?我照顾爸三年,你拿钱来买断啊?”
“姐!”小燕也站起来,拽她袖子。
春梅胳膊一甩:“你别拉我。我知道你们俩昨晚聊过了。小燕你那个流水单我早看见了,在爸床头柜里搁着。他退你钱的事我从头到尾都知道。我跟你说什么了吗?”
小燕被她甩开,退了一步,眼圈红了。
我站起来:“春梅,你冷静点。我没说要买断什么。爸养我一场,我出丧葬费是应该的。可你搭进去三年,那也是实实在在的三年。你在刘家直不起腰,这个事得解决。钱补给你,你手里宽裕些,说话也硬气。”
春梅胸口起伏着,瞪着我。半晌,她慢慢坐下来,两只手攥在膝盖上。
“我不要你的钱。”她声音低了很多,“爸走了,这个家就剩咱们仨。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那咱就……公平分。”
小燕抹了把眼睛,走回来坐下。她看看我,又看看春梅,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丧葬费哥出,不动老宅和小卖部的底子。但以后小卖部加修车摊挣的钱,分三份,各占三分之一。账目我来记,每个月贴在墙上,谁都能看。进货、水电、修车材料这些开销,从总收入里扣。剩下的三一三十一。”
春梅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姐,哥,你们别争了。”小燕把粥碗往中间推了推,“爸要是还在,他也不愿意看你们为钱掰扯。三分之一,谁也不占谁便宜,行不行?”
我看着春梅。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按小燕说的。”她说,声音有点闷。
我坐回去,把剩下的粥喝完。粥已经凉了,贴在碗底,我用筷子刮了两下。春梅站起来收碗,从我面前过的时候停了一步,没看我,低声说了句:“招牌你擦过了没有,昨天挂的,夜里落了灰。”
我说擦了。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小燕冲我使了个眼色,也端着碗跟进去。我听见厨房里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真切,然后小燕笑了一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块招牌。早晨的日光照在“德顺”两个字上,木纹里嵌着的油垢被昨天的湿布擦掉了一层,字痕清清爽爽。挂招牌的位置,正好是我小时候放学回来一抬头就能看见的高度。爸那时候身高一米七出头,挂在这个位置,他站在门口就能摸到。
今天镇上逢集,远处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从巷口往巷尾走。
第十章 未寄出的信
饼干盒是铁皮的,边角锈得发黑,盖子上印着八十年代那种牡丹花图案,花瓣已经模糊了。春梅拿过来放在堂屋桌上,说这是爸放重要东西的盒子,平时搁在货架最上层,够都够不着。
小燕把碗筷收了,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盒盖有点紧,春梅用螺丝刀撬了两下才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一张老照片,是我和两个妹妹小时候在店门口拍的,我大概十来岁,穿着爸的旧褂子改的短袖,春梅比我矮一个头,小燕还在襁褓里;一本蓝色封面的存折;还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寄件人地址,只写着“省城汽修学校 收”。
信封的封口是粘过的。我拿起来掂了掂,很轻。春梅凑过来看,皱了皱眉:“汽修学校?爸跟这个学校有啥关系?”
我翻到背面。左下角有铅笔写的字,很淡,像是写完又怕人看见,用力蹭过,蹭不干净留下的痕迹。我把信封举到灯泡底下,侧着光看,认出来两个字:“学费”。
日期写在正面右下角,二零零三年八月。那年我十六岁,刚考上省城那所汽修学校的短训班,学费一千二。我记得清楚,因为爸那时候说,家里的钱够用,让我放心去。后来我到了学校,第一学期才上了两个月,短训班改成半年制,学费涨到两千。我写信回来没提钱的事,自己在学校后街的修车铺找了份零工,又跟同学借了三百,凑齐了。爸后来问过两次,我说学校减免了,他就没再追问。
现在这个信封躺在桌上,没寄出去。
“打开看看。”小燕说,声音很轻。
我用螺丝刀挑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是那种老式横格信纸,格子线是绿色的。爸的字我认得,大而用力,笔画总是戳出格子。信不长,我一眼扫完,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我念出来。
“省城汽修学校负责同志:我是青石镇周德顺,我儿子陈默在贵校短训班学习。前几日接到通知,学费需补交八百元。我手头暂时凑不齐,先寄去四百,剩下的下月五号前一定寄到。我这边开小卖部,也帮人修自行车,每月能有收入。请学校不要为难孩子,别让他知道家里借了钱。我指定每月五号前汇款,绝不拖欠。此致敬礼 周德顺 二零零三年八月二十日。”
信念完,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鸡笼里母鸡咕咕的声音。春梅别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脸。小燕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信没寄出去。”我把信纸平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折痕,“那年他凑到钱了?还是学校没催?”
春梅想了想:“二零零三年……我刚上初中。那会儿爸的小卖部生意还行,不过我记得有段时间他戒了烟。抽了二十多年的烟,说戒就戒了,我问他为啥,他说嗓子不舒服。”
“省下的烟钱。”我说。
小燕抬头看我:“哥,你后来学费交了没有?”
“交了。我在修车铺打工攒的,加上同学借的。爸问我,我说学校给免了。他当时说,那好,你要好好学。”我看着信纸末尾那个“绝不拖欠”,爸写字从来不用标点,这封信里却点了顿号、句号,规规矩矩的。他可能写了好几遍才写成这样。
“他没寄出去,是因为后来你凑到了,他就没再提。”春梅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可他为啥不扔掉?还放在盒子里,搁了二十年。”
我没说话。有些东西搁着比扔了还沉。
小燕站起来,去厨房提了壶热水,给每个人倒了杯。茶叶是爸自己喝的粗茶,碎末多,汤色发深。我们一人端着一杯,坐到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暗透了,镇上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照过来只剩一小团黄光。隔壁赵家院子传出电视声,播的是本地新闻。街面上没人,偶尔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开过去,尾灯在黑暗里拖出一条红线。
“我小时候,”小燕捧着杯子说,“有一回学校要交班费,五块钱,我头天晚上跟爸说。第二天早上他给我五张一块的,说刚从抽屉拿的。后来我发现他那个抽屉根本没开过——他是头天夜里去隔壁借的。隔壁赵婶告诉我的。”
春梅嗯了一声:“我上高中那会儿住校,每星期回来拿生活费。有一回爸给我装了一兜苹果,说店里卖不完的。我到了学校打开看,六个苹果,个个有磕碰,明显是从坏果里挑出来削了皮又装回去的。他自己那星期吃的是咸菜。”
我们仨坐在台阶上,一人一句,把那些旧事翻出来,像在清点一笔谁也没记过账的积蓄。说着说着,谁也不吭声了。小卖部没开灯,货架上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排到黑暗里。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隐在屋檐下,看不见字。
我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搁在台阶上。
“我不回省城了。”我说。
春梅和小燕同时转过头来。
“至少留一个月。小卖部和修车摊得整起来。货底盘过一遍,该补的补,该清仓的清仓。修车摊重新支出去,老张头那边我明天再去聊聊。招牌挂上了,不能在我手上摘了。”
沉默了一会儿。
春梅先开口:“省城那边店里怎么办?”
“打电话交代一下,老周能顶一阵。有急活我视频里指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爸这封信写了没寄,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家里借钱。可他把信留下来了。留了一辈子。我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拍拍屁股走了,这封信就白留了。”
小燕也站起来,端着杯子,声音有点发紧:“哥,你真留下?”
“真留。”我弯腰把桌上的信折好,重新装进信封,拿在手里,“信放我这儿。等摊子支起来,我拿给爸看——他看不着了,但他那招牌还看得着。明天早上我去把货架上的灰都擦了,该上油的上油。你们俩明天谁有空,跟我一起把后院的修车工具清出来,那套补胎的家伙我看还能用。”
春梅嗯了一声,进屋里去了。灯拉亮,暖黄的光从小卖部门口铺出来,照亮了院子。小燕跟着进去,两个人的影子在货架之间晃来晃去。我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那封没寄出去的信,纸壳被我的手温焐热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里的土腥味。我抬头看了看招牌上的那两个木刻字。月光下看不清笔画,轮廓却硬朗,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谁回来。
第十一章 重新开张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透,我就把周春梅叫了起来。她披着外套出来,一脸没睡醒的样子,问我发什么疯。我说趁早把修车摊的家什清出来,太阳一高院子里晒得站不住人。
后院的杂物间锁了大半年,门轴涩得推不开。春梅从厨房拿了半碗菜油,往门轴上滴了几滴,再推就顺了。里面堆着旧轮胎、一摞摞的纸箱、生了锈的铁皮桶。靠墙有个木头架子,上面挂着一排扳手和钳子,落了一层灰。最里面用油布盖着的是个老式补胎机,铸铁的,死沉。掀开油布,机器倒是没锈,表面被人擦过,抹了薄薄一层油。继父活着的时候,定期保养它。
我把补胎机搬出来,搬得满头是汗。春梅在旁边搭手,嘴里不闲着:“你这腰行不行?在省城是不是光坐办公室了?”我说你少废话,帮我抬一把。两个人把机器挪到小卖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摆正了,插上电试了试,电机嗡嗡响,转得稳。
“还能用。”春梅拍了拍机器上的灰,语气里有点高兴。
补胎的家伙什一件件清出来。撬棍、锉刀、胶水、补胎片,还有一盒铁皮的旧气门芯,码得整整齐齐。继父的工具箱是个木头匣子,里面每一件家伙都有自己的位置,用粉笔在槽底画了轮廓,东西放进去卡得严丝合缝。我把匣子端到门口水泥台上,打开看了一会儿。春梅走过来,也看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工具比人讲究。”我说。
春梅笑了一声,眼圈却有点红,转身去货架那边收拾了。
小卖部开张的事倒是顺。货底盘了一遍,临期的归一堆,包装破了的归一堆,能上架的正常商品码回货架。春梅对价格比我熟,她拿个本子挨个登记。酱油醋盐、方便面火腿肠、电池打火机,货架填了个七成满。靠门口那排原本堆着代收的快递包裹,我腾出半格货架,把包裹按门牌号排好。下午就有村民来取件,见门开着,探头进来问:“德顺叔的小卖部又开了?”
春梅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应一句:“开了。我哥回来了,守着。”
来的人打量我两眼,点点头,取了包裹,顺手买了包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抬头看招牌,说了句:“这招牌挂起来好,这条街亮堂。”
第二天我把修车摊正式摆出去。招牌我重新漆了一遍,“德顺修车补胎”六个字是春梅用红漆描的,描得仔细。槐树底下摆张旧条桌,工具在桌面上一字排开。头一个星期,我在条桌上贴了张纸,写:镇上老人补胎免费。纸是春梅写的,字比我好看。
头一天没什么人来。第二天上午,来了个骑三轮的老太太,后胎瘪了。我蹲下去拆胎,老太太在旁边看着,问:“你是德顺家老大?”我说是。她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活,说:“你爸修车的时候,手上的劲跟你差不多。”我换好内胎,打足气,老太太掏钱,我指指那张纸。她看了半天,把钱包收回去,说:“德顺教出来的孩子,不赖。”
第三天来的老人多起来,多半是路过看见,或者听人说的。有个老爷子推着辆二八大杠,链条卡死了,我蹲着弄了半个钟头。老爷子蹲在旁边跟我唠,说这条街以前就德顺一个修车的,后来他腿不好,摊子就摆得少了。“你要是常驻,这条街的老人修车就不愁了。”
正说着,巷口拐过来一个人,拄着根木头拐杖,走得不快,一步一顿。走近了我认出来,是老张头。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腿脚果然瘸得厉害。走到摊子跟前,没坐,站在旁边看我给自行车上链条油。春梅从店里出来,要给他搬椅子,他摆摆手:“不用,站站。”
“老张叔,你怎么来了?”春梅问。
“听说摊子又支起来了,过来看看。”老张头声音不高,眼睛看着摊上的工具,“德顺那套家伙什,还是全的。”
我说:“全的,一件没少。”
老张头在摊边站了一阵,看我把链条油上好,又看我把工具归回木匣子的槽里,一件一件对位置。他忽然伸手,从条桌底下捡起一个气门芯扳手,递给我:“这个掉地上了,放回去。”
我接过来,放进匣子。他点点头,转身要走。春梅拦住他:“老张叔,吃了饭再走。”老张头摇头:“不了,摊上还有人等着修鞋。”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我说:“明天我过来。你那油壶嘴堵了,我会通。德顺以前那个油壶,都是我通的。”
第二天他真来了,带了一小截细铁丝,把油壶嘴通开,又教我补胎机怎么调压力。他话不多,干活的时候偶尔冒一句,都是关于工具和手艺的,不聊别的。递工具的时候他手稳,不像七十岁的人。
到了下午,赵大勇来了。他这次没提烟酒,空着手,在摊前蹲着看了半天。看我把一辆电动车的内胎扒出来贴补丁,又看春梅在店里结账。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说:“陈默,我那个临街的墙,你要是想用,我把它打通,隔半间出来给你放货。租金你看着给。”
我说:“租半间可以,打通不用,我货不多,够放就行。”
赵大勇搓了搓手:“那行,我明天把里面清一清,你来量尺寸。”
春梅从店里探出头,看了赵大勇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等赵大勇走了,她才出来,抱着胳膊说:“他这是看你摊子支起来了,想沾光。”
“人家愿意租,我按市价给,两不相欠。”我把补好的内胎搁一边,“买卖归买卖。”
春梅没再说什么,回店里去了。
晚上小燕下了班从县城骑车回来,进门先看账本。她拿出一个硬皮本子,把当天的流水一笔一笔记下来:修车补胎开张三天,收入五十六块;小卖部流水二百一十三块,代收快递四十八件。她记得细,连赵婶买盐找零五毛都写上了。记完把本子推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说:“你管账比我强。以后这些都你来记,月底我跟省城那边对。”
小燕低头把本子收好,犹豫了一下,问:“哥,你真能待一个月?”
“一个月打底。”我掏出手机,翻出老钱的微信给她看,“省城店里的事我跟他商量好了,他先盯着,月底视频对账。有修不了的活,我视频指导。铺租和房贷我都转过去了,不会断。”
小燕看了看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老钱回了一句“你安心待着,店里交给我”。她把手机还给我,嗯了一声,脸上松了些。
春梅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开口:“那一个月以后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门口那块招牌。路灯亮了,光打在木头上,“德顺”两个字看得很清楚。
“一个月以后的事,一个月以后说。”我拉过条凳坐下,“先把摊子做稳。爸那封信上的事,我还没跟你们细说。改天坐下来,我告诉你们里面写了什么。”
第十二章 招牌上的名字
修车摊重开第十天,天刚擦黑,我正收摊。春梅在店里点货,小燕还没从县城回来。
一辆外地牌照的小货车停在街对面。司机跳下来,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绕着摊子走了半圈,盯着招牌看。
“德顺师傅的摊?”他问。
“我是他儿子。”我放下手里的扳手。
司机从兜里摸出烟,递我一根,我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说话:“三年前冬天,我拉了一车橘子从这儿过,半道上刹车片烧了。那天晚上下大雪,镇上修车的都关门了。我打听到周德顺,摸到小卖部,他二话没说,披件棉袄跟我到车上。”
他弹了弹烟灰:“零下七八度,他手冻得通红,拆了装、装了拆,弄到后半夜。后来我一掏钱,他不要,说都是跑车的,搭把手的事。最后我硬塞给他五十块,他收了,转头从我车斗里搬了两箱橘子走。”
司机说到这儿笑了笑:“我还以为他自己吃。结果第二天我路过,他把橘子摆在小卖部门口,拿张纸写着‘过路司机免费拿’。我那两箱橘子,一个没剩,全让过路的人分了。”
我听着,没接话。春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口,手里攥着个记账本。
司机把烟头按灭,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抽出两张一百的,递过来:“当年他说,有路过这儿的司机,要是记得他,捎句话给他儿子——有空回来看看。”
他看着我:“话我捎到了。这钱,算我补的修车费。”
我没接:“他收过了。”
“那是三年前的价。”司机把钱往我工具箱上一拍,“现在跑一趟长途,刹车片烧了,光工时费就得三百。我留两百,不多。”他转身上车,发动前又探出头,“招牌别摘。这条线上跑车的,谁不知道青石镇有个周德顺。”
车灯远了。我站在摊前,手里攥着那两百块,攥了半天。
春梅走过来,看了一眼钱:“收着吧。爸的风格。”
“进公账。”我把钱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过路司机补付修车费,二百元整。笔尖顿了顿,她又加了一行小字——周德顺雪夜帮忙,三年前。
晚上小燕回来,春梅把这事跟她说了。小燕坐到桌边,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说:“哥,这钱,咱别当营业收入。”
“那当什么?”
“爸以前总说,修车这行当,赚的是手艺钱,花的是人情钱。”小燕看着我,“要不咱设个小盒子,专门放这种钱。谁家孩子车子坏了换不起零件,从里头出。”
春梅想了想,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只铁皮饼干盒,空的,跟装委托书那只一模一样。她把盖子打开,往桌上一搁:“就叫德顺助学盒。每月从流水里拿三百,加上外面来的这种钱,都搁里头。”
我看着那只盒子,点点头。
春梅拿笔在盒盖上写了“德顺助学”四个字,字歪歪扭扭,她写完自己端详了一眼,把笔递给小燕:“你字好看,你重写。”
小燕接过去,拿抹布把字擦掉,重新写。她写得慢,一笔一划,写完退后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小字:专给镇上孩子修车换件用。
第一笔钱放进去之前,春梅翻开账本算了算。开业十天,小卖部流水加上修车摊收入,除去进货和开销,账上剩四百一十二块。她拿出三张一百的,折好,搁进铁盒。小燕把那两百块也放了进去,一共五百。
“明天开始记账,每花一笔,都记。”春梅把盒子合上,搁到柜台最上层货架的角落里,跟那瓶没卖出去的橘子罐头并排。
我抬头看那盒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司机说爸搬了他两箱橘子分给别人,可小卖部货架上一直有橘子卖。我问春梅:“爸每年冬天是不是都进橘子?”
春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随便问问。”
“嗯,每年入冬进两箱,搁门口。”春梅低头整理货架,“自己一颗不吃,都让过路的拿了。我说他傻,他说跑长途的,看见橘子,就知道离下一个服务区不远了,心里踏实。”
我没再问下去。
第二天上午,小燕没去县城上班。她跟超市请了半天假,拿了一罐红漆和一支细毛笔,站在招牌底下。
“你扶凳子。”她跟我说。
我把长条凳搬到招牌正下方,踩上去试了试稳当,下来让她上。小燕站上去,先把招牌上旧漆的字描了一遍。她描得慢,“德顺”两个字用了十来分钟。
描完她低头看我:“哥,下面‘修车补胎’那四个字,要不要加个‘女’?”
“加什么女?”
“我跟春梅姐现在都管着摊子,加个女,人家一看就知道这摊有我们俩的份。”
我想了想,说:“不用加。招牌是爸的,你俩的名字,搁里头就行。”
小燕愣了下,没再问。她重新蘸漆,在招牌右下角,比“补胎”两个字还小的地方,写了“春梅、小燕”四个字。字真小,不凑近看不出来。
她从凳子上下来,退两步看了看,又凑近看了看,说:“会不会太靠边了?下次下大雨,怕淋掉。”
“淋不掉,红漆吃进木头了。”我从她手里接过漆罐,“等你哪天想加大的,再描。”
她笑了,把毛笔拿去水池边洗。水声哗哗的,我听见她在里面说:“哥,你让爸放心。这摊子,黄不了。”
第三天中午,老张头拄着拐杖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六个鸡蛋。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搁,说:“自家鸡下的,给小燕补补。”
春梅正要推回去,我拦住了,把鸡蛋收下,搁进后屋。出来的时候,老张头坐在摊前的矮凳上,正拿锉刀磨我昨天用钝了的补胎锥。
“你爸以前磨这个,要磨三面。”他低头磨着,没看我,“你这只磨了两面,扎进去慢。”
我搬个凳子坐他旁边,看他磨。他手法跟爸不一样,但能磨。磨完递给我:“试试。”
我拿块废内胎试了试,确实利索。老张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铁屑:“明天修鞋摊我不过来了,你要用工具,自己去拿。门不锁。”
“您明天去哪儿?”
“去隔壁几个村转一圈,有人家收了旧鞋要补。”他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又停住,“铺子你好好开。你爸在的时候,这条街就数他门口人最多。有人来修车,有人来聊天,有人啥也不干,就搁这儿坐一下午。”
他说完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条瘸腿一摇一摇地走过街角。
那天晚上小燕从县城回来,把硬皮本子摊开,先记当天的账,又翻到最后一页,把老张头送鸡蛋的事记了一行。她写的是:老张头送鸡蛋六个,未折现,已入后厨。
春梅看了这行字,笑着说:“你记得比银行还细。”
小燕合上本子:“哥说公账要清楚。”
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是老钱打来的。他嗓门大,隔着桌子都听得见:“店里接了个大活,一辆老捷达大修,我拿不准,拍给你看看。”
我把手机搁桌中间,开着免提。老钱发来几张照片,发动机舱拍得糊,但能看出问题。我看了两眼,让他把化油器拆了重装,又嘱咐了一句配件型号。
挂了电话,春梅问:“店里忙?”
“忙就好。”我把手机揣兜里,“忙说明生意在跑。”
小燕拿过账本,在当天那页底下写了一行:与省城店视频对账一次,老钱汇报捷达大修,收入预估一千二。
她写完把本子推给我。我看了眼,笑了:“你连省城那边的都记?”
“你说要对账。”她头也不抬,“两边一起记,月底才看得出总账。”
春梅从货架上把那只铁皮盒子拿下来,打开,把今天小卖部和摊上的收入抽了三张一百的放进去。盒子里的钱多起来了,硬币碰着铁皮,响了几声。
她合上盖子,没有立刻放回去,在手里掂了掂。
“哥,”她说,“改名吧。叫德顺助学,可爸的名字在招牌上呢。咱再在盒子上加一行,叫‘招牌下的盒子’。”
我想了想说:“行,你俩定。”
小燕拿过盒子,用毛笔蘸了点红漆,在“德顺助学”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招牌下的盒子。她把盒子翻过来给我看,底下还写了一个日期——今天。
春梅把盒子搁回货架。我关了门口的灯,招牌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门口,忽然觉得爸那两个字看见我了。
明天,摊子还开。
第十三章 清明之前
还有三天清明。
省城那边老钱又打来电话,说捷达的大修件到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定夺。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在硬皮本上翻这两天的流水,一边回他:“后天晚上到,你先把缸体清洗做了,别的等我。”
老钱说行,又补了一句:“店铺租子下礼拜要交,房东来问过一次。”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小燕记的大账。小卖部日流水稳在三百上下,修车摊一天有个几十到一百多,都是熟人零活。刨去进货成本,剩的不多,但至少没往里头贴钱。
我拿笔在空行上算了一笔账:自己后天走,坐夜里那班大巴,到省城是凌晨。清明当天早上再赶回来扫墓,来回车票加耽误的功夫,省城那边的活就得排到节后。
正算着,春梅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的纸钱和香烛,都是街上老周家白事铺子买的。
“清明用的,我顺路带回来了。”她把袋子搁在柜台底下,又看了我一眼,“哥,你车票订了?”
“订了,后天晚上。”
春梅没接话,弯腰去整理货架第二层的东西,把几包方便面摆正,又用抹布擦了擦货架边沿的灰。她擦得很慢,一块地方来回擦了好几遍。
我合上本子:“有事说事。”
她直起身,手撑着货架:“爸留下的那两本存折,七万六。你打算怎么办?”
“我正要跟你和小燕说。”我把椅子往柜台外拉了拉,“等小燕回来一块讲。”
小燕那天回来的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她进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手里拎着超市发的两袋临期鸡蛋,说是内部价买的。
春梅把饭菜热了端上来。三个人围着小桌,桌上三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炒肉丝,一碗鸡蛋汤。菜简单,但春梅做菜手艺好,咸淡正好。
吃饭的时候没人提钱的事,都在说别的。小燕说超市月底要盘点,她这几天得连班;春梅说后院那棵老柿子树该修枝了,再不管今年结的果都得是小的。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等她们说完。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我把两只存折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子正中间。本子很旧了,红色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七万六,”我说,“爸留下的。丧葬费八万七我出了,这个钱我一分没打算动。但今天咱仨得把话说清楚,这钱怎么用。”
春梅把筷子搁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说。”
“三万留修车摊周转。”我看向她,“进货、添工具、给来修车的老人免个补胎钱,都得有本钱垫着。这笔钱谁都别动,就搁在摊子上转。”
小燕点头,从兜里摸出那支笔和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了一行。
“剩下的四万六,”我接着说,“分三份。”
春梅抬头看我。
“一份给春梅。你辞了外地的工作回来伺候爸,三年多,误工费都不止这些。这钱你拿着,添置什么随你,别推。”
春梅没说话,手指头在桌沿上抠了两下。
“一份给小燕。她每个月寄五百回来,爸又都退回去让她存着。这钱给她当嫁妆也好,当什么也好,是爸的心意。”
小燕笔停住了,没往下写。
“剩一份……”春梅开口。
“剩一份留着。”我说,“小卖部的公账,进货周转、水电、以后的什么开销,都在里头支。”
春梅忽然说:“那你那份呢?”
“我没份。”这句话我说得很干脆,“丧葬费我出的,那是我该出的。爸养我十几年,八万七算个什么。”
春梅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她看着那两本存折,好一会儿才开口。
“哥,你省城的房贷一个月多少?”
“六千二。”
“店里周转呢?”
“刚交完租子,紧一阵。”
春梅把存折拿起来一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四万六分三份,你那份一万五。你拿了去贴补房贷,或者投店里进货都行。”
“我不拿。”
“你拿。”春梅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这不是给你的,是爸留的。他要是知道你省城那边扛着房贷还替他把丧事全包了,你觉得他乐意?”
我没说话。
小燕插了一句:“哥,姐说得对。你在外面也不容易,爸生前老念叨你,说你在省城修车辛苦,吃饭没个准点。”
我心里堵了一下,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有点凉了。
“这样,”春梅见我不松口,退了一步,“你那份先不给你。两万给我,剩下两万六搁公账上。以后摊子和小卖部挣了钱,刨了成本,该你的那份再另算。”
我算了一下,两万给她补误工,剩下两万六进公账,修车摊三万,加一起五万六在店里转。公账有活钱,春梅手头也松一点。
“行。”我点了头,“两万你拿着,不许再让。”
春梅这回没推,只是说:“那我拿这些钱,先给小燕把欠超市同事那笔礼金还了。她前阵子同事结婚,随礼的钱是借的。”
小燕脸红了:“姐,你怎么知道——”
“你卡上余额我瞄了一眼,猜的。”
小燕低下头,没再吭声。
我把存折和银行卡摊开,春梅去里屋取了纸笔。小燕把硬皮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德顺店账目。底下画了一个表,左边是收入,右边是支出,中间是余额。她把修车摊周转金三万、公账两万六、春梅两万,分了三栏写清楚,又在最后加了一行日期和三个签名栏。
“签吧。”她把笔递给我,“三个人的名字并排写。”
我在第一栏签了名。春梅接过去签,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还是落下去。小燕自己签了,又把本子举起来看了看。
三个名字歪歪扭扭挤在一页纸上,中间用竖线隔开。
小燕说:“封面也得换。不能叫小卖部了。”
她翻到本子外皮,原先用圆珠笔写着“周记小店”。她拿笔把那行字划了,端端正正写上:德顺店。
写完了,她把本子立在桌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德顺”两个字描粗了一点。
春梅把存折收起来,锁进柜子。我起身去院子里透气,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后墙那棵老柿子树,枝桠光秃秃的,刚被春梅修剪过,剪口还是白的。
我正站着,听见院门外面有人喊。
“陈默在家不?”
是老张头的声音。我开了门,他站在门槛外面,一手拄拐,一手提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拔的青菜,根上还带着湿土。
“听说你过两天走,这不,地里头茬菜,给你带上。”他把篮子往我手里一塞。
“张叔,你这——”
“拿着。”他摆摆手,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递给我,“这个还你。”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今欠周德顺修车费两万元整,落款是张有福,去年的日期,字写得歪歪斜斜,指印倒是按得清楚。
“张叔——”
“欠条我烧了。”他从我手里把那张纸抽回去,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当着我的面点着了。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纸烧完了,他把灰烬踩灭。
“你爸说过,账清了就行。人走了,账不能留。”他顿了顿,“那两万我是真还不上,腿摔了以后没进项。可你爸的摊子你支起来了,我以后修车还去,干活抵账。”
“不用抵,张叔。”
“要抵。”他很固执,“不抵我心里不踏实。”
他说完拄着拐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菜篮子沉甸甸的。
回屋的时候,春梅正把新账本收进柜子。小燕在灯下把那张烧过的欠条灰扫了,又用抹布擦了桌子。
我把青菜搁在灶台上。
春梅说:“张叔送的?”
“嗯。他说欠条烧了。”
春梅没说话,把青菜一棵棵码好。
小燕抬头看了我一眼:“哥,明天你走之前,咱仨去趟爸坟上吧。清明当天人多,你又要赶回来,不如提前去。”
我看了春梅一眼,她点头。
“行。明天下午,摊子早关一会儿。”
那天夜里我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听着外头风吹招牌的轻响。包里车票已经放好了,后天晚上六点省城的大巴。枕头边是那本新账本的复印件,小燕用手机拍了照,说要发我一份。
省城的电话再没响。
第十四章 临走的早晨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那层薄雾还没散尽。我提着包从里屋出来,脚下动静压得很轻,想着这个点走,不用再说什么告别的话。
堂屋门开着一条缝,里头灯没亮。我侧身出去,包带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我用手按住,没发出声响。
院门是虚掩的。我拉开门闩,刚要迈步——
两个人影站在门槛外面。
春梅穿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头发用根皮筋拢着,手上一只不锈钢保温桶,桶盖上裹了块棉布。小燕站在她右边,怀里抱着一块木牌,牌子用报纸包了一半,露出来的一角是深棕色,刷过漆。
我停住脚步。包从肩上滑下来,我用手接住,拎在身侧。
春梅没说话,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荠菜馅的。”小燕先开口,声音还带着早起没开嗓的沙哑,“姐四点半就起来包的,剁馅剁了半个钟头。”
我看看保温桶,又看看春梅。她的脸在晨光里看得不太真切,嘴角绷着,但眼睛不像是要跟我吵架的样子。
“你们这是——”
“你拿着。”春梅把桶塞到我手里。桶身还烫手,隔着棉布也觉着热。
小燕把木牌上的报纸扯下来。牌子大概一尺来长,半尺宽,木头打磨得平整光滑,边角用砂纸磨圆了。上面刻着两行字,漆是新描的,红色,笔画里还能闻见淡淡的松香水味。
上面一行是“德顺修车补胎”,和原来那块老招牌一模一样的字体。下面一行稍微小些,刻着“省城陈默每月回来”。
我看着那两行字,一时没说出话。
“昨天夜里赶出来的。”小燕把牌子立在地上给我看,“木头是后院堆的旧门板改的,漆是赵大勇家装修剩的。刻字费了些功夫,姐刻的,手都磨出泡了。”
春梅把手往兜里一缩,没让我看。
“招牌已经挂上去了。”小燕冲后来努了努嘴,我回头,果然见院墙外面,那根老槐树旁边的木杆上,新牌子已经钉好了,正对着街口,老远就能看见,“你不回来,镇上人路过都要问,德顺师傅的儿子呢?怎么招牌换了人没了?”
“所以——”我开口。
“所以你得回来。”春梅终于出了声,嗓子比小燕还哑,像是整夜没睡好,“一个月一趟,少一趟我打电话催你。”
她说完伸手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了一圈,确认不会漏汤。
“饺子趁热吃,到服务区再吃就凉了。”她说。
我拎着保温桶,一只手抱着那块旧门板改的木牌,站在门槛上。身后是住了十几年的老屋,里头灶台还温着,前面是青石镇早晨的街道,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起炊烟。
小燕看了看我手里的票:“几点的?”
“六点。”
“下午走也行。”她说,“先去坟上,清明正日子,咱仨一块儿去。”
我低头看包。车票在夹层里,改签的话,镇上的代售点八点开门。
“我去改票。”我说。
春梅把脸别过去,但我看见她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掸灰。
“饺子先放灶上温着。”她转身往屋里走,步子比平时快,“我去拿香烛,上坟的东西昨天就备好了。”
小燕冲我做了个鬼脸,小声说:“姐昨天夜里把摊子上的事都排好了,今天上午不营业,门口挂了块牌子,‘家有要事,午后开门’。你面子够大。”
我拿手里的木牌轻轻敲了她一下:“少贫。”
“本来就是。”她跟在我身后往院里走,“哥,你上次回来是过年,上上次是中秋,再上回——”
“行了。”我打断她。
“我不是催你。”她放低了声音,“是爸想你。他嘴上不说,可每次收到你微信,都要把手机凑到眼睛跟前看半天,看完还念给我听。‘你哥说店里换了新举升机’,‘你哥说这个月流水还行’,念完就搁下手机,好一阵不说话。”
我没接话,把木牌靠在墙根,保温桶搁在灶台上。
春梅从里屋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头装了香、烛、叠好的纸钱、三样供果,苹果橘子香蕉,都是新鲜的。她换了一件干净外套,头发也重新梳过,扎得紧实。
“走吧。”她说。
老周家的坟地在镇子北边的小山坡上,走路过去二十分钟。三月初的早晨还有些凉,路边的油菜地刚起薹,绿油油铺到坡脚。远处有人家已经在坟前烧纸,青烟袅袅地升。
我们三个走在田埂上,春梅在前头带路,小燕挽着她的胳膊。我拎着竹篮走在后头,看着前面两个妹妹的背影。春梅的背有些驼了,以前没注意到,这两年大概累的。小燕还是瘦,肩窄窄的,走路习惯性地缩着脖子。
坟头在坡腰一棵松树下面。新土是出殡那天堆的,还没长草,黄褐色的一大片,上面已经冒了几根细小的草芽。墓碑是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先父周德顺之墓”,旁边一行小字,孝男陈默,孝女春梅、小燕。
春梅把供果摆好,点了香烛。小燕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画了三道口子,朝老家的方向留了个口。
我从怀里摸出那两本存折和委托书的复印件。存折的封皮已经磨得发毛,一本三万,一本四万六。委托书是继父亲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上面写着小卖部和修车摊交由陈默做主,春梅小燕协助。
纸钱点着了火,映着墓碑上继父的名字。我把复印件一张张拆开,投进火里。火苗舔着纸边,字迹卷曲、变黑,化成带火星的灰片升上去,又落下来。
春梅跪在坟前磕头,嘴里低声说着什么,我没听清。小燕跟着磕,额头碰在新土上,沾了一片黄泥。
我也跪下来。膝盖触地的感觉又硬又凉。火盆里纸钱烧得正旺,热浪扑在脸上。
“爸。”我说,声音不大,“摊子我支起来了。招牌挂上了,还是那块老门板改的,字是春梅刻的。小燕管账,一个月给我看一回。”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老张头的账清了,他往后修车都来。赵大勇那边,小卖部后院不卖,他改租了存轮胎,一年租金说好了,回头春梅跟你细说。”
我停了停。
“省城那边我每周二四六开门,其他时间店里有小刘盯着。我每月最后一个周末回来,进一趟货,修车摊那边的活我也做。春梅守店,小燕下班了记账。”
“存折的钱分成三份,那三万我搁摊子上周转,四万六分成三份,春梅那份她非要留给老宅翻修用,我那份给了小燕当嫁妆——”
小燕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哥,你别说了。”
我还是说完了:“我那份没要,给春梅补这几年的工资。她三年没出去上班,账咱们心里都有数。”
春梅跪在左边,一直没抬头。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
“反正,摊子不会关。招牌也不摘。”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清明过了我就回省城,下个月底再来。”
纸钱烧完了,剩下黑色的灰烬在火盆里一点点暗下去。香烛也燃到了头,春梅拿根树枝把灰拨了拨,确定没有火星。
下山的时候,坡脚的油菜地里有人赶牛,牛铃铛一声一声脆响。小燕走在我旁边,突然说:“哥,你刚才在坟前说话的时候,天上飞过去一只鸟。”
“什么鸟?”
“没看清,黑的,往北边飞了。”
春梅在前面回过头来:“那是喜鹊。清明前喜鹊往北,好事。”
“姐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小燕笑她。
“爸信。”春梅说完,转过去继续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
回到镇上已经快中午。春梅在灶上热了饺子,我们仨围着小桌一人一碗。荠菜剁得碎,拌了鸡蛋和虾皮,鲜得很。
我吃完第三碗,春梅把改签好的车票递过来,下午四点半那班。
“到省城晚上八点。”她说,“到了发个消息。”
“嗯。”
小燕从柜台上拿了个本子给我,新账本,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德顺小卖部收支明细”,下面一行小字,“记账人:周小燕,陈默每月审核”。
我把本子装进包里。保温桶已经在灶台上洗净擦干了,春梅往里装了一罐腌萝卜和一袋干豆角,都是她自己做的。
“省城买得到。”我说。
“买得到是买得到。”春梅把袋子口系紧,“这是家里的。”
我把桶盖拧上,拎着包出门。小燕已经把那块新木牌取下来擦过一遍,重新挂回街口的木杆上。阳光底下,红漆字亮堂堂的。
走到车边,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门口挂的老招牌还在,“德顺小卖部”下面一行小字,代收快递、代缴话费。新木牌立在街口,两行字冲着大街,进镇子的车第一眼就能看见。春梅站在柜台后面理货,小燕蹲在门口择菜。
我拉开车门,把包和保温桶搁在副驾,发动了车。
倒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小燕站起来冲我挥手,春梅没出来,但柜台后面的玻璃窗擦得锃亮,映着阳光。
第十五章 三人一条街
扫完墓回来那顿午饭,春梅做了四个菜。腊肉炒蒜薹、凉拌折耳根、一盆炖豆腐,还有昨天剩的饺子煎了一盘。小燕从柜台后面搬了三把塑料凳子,我们就着平时卖货的柜台吃,把收银的抽屉拉开当桌面,上面铺了张旧报纸。
“赵大勇今天早上又来了。”春梅夹了一筷子折耳根放到我碗里,“听说你不卖后院,改口说想租。”
我嚼着折耳根,又苦又脆。
“他超市那个仓库不够用,轮胎堆得没处放。”小燕接话,“我说这事得问我哥。”
“租。”我把碗搁下,“后头那两间空屋和院子,一个月收他三百,水电自理,不能动老墙。签个简单协议,一年一签。”
春梅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她大概以为我会把后院锁起来,留个念想。
“钱不多,”我说,“但有人气。有人进进出出,院子不会长草。”
“三百行。”春梅点头,“我下午就跟他说,协议让镇上打印店的小王打两份。”
小燕从兜里掏出那个新账本,翻到空白页,用笔在抬头写了行字:“后院租金收入,每月三百,用于修车摊耗材采购。”
我看她写得认真,字比之前工整多了。以前她在超市收银,小票上的字歪歪扭扭,现在一笔一划。
“三件事定下来。”我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第一,店你守。货怎么摆、什么价,都你定。每月流水记好,小燕复核。第二,账小燕管,进货单、快递代收、话费充值这些,月底对一次总数。第三——”
我把搪瓷缸放下,看着她们两个。
“我每月最后一个周末回来。周五晚上到,周日下午走。修车摊我支,缺什么零件提前列单子,我一次性带回来。省城那边我店面小,但配件渠道熟,比镇上便宜。”
春梅低着头扒饭,米粒在碗里翻来翻去。过了半晌,她闷声说:“你来回油钱过路费,一趟得两三百。”
“账上走。”小燕抢着说,“我刚才记了,这个算经营成本。哥回来修车,赚的归公账,车子开销也从公账出。”
春梅抬头瞪她:“你算得倒快。”
“本来就是。”小燕脖子一梗,“不然我记什么账。”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春梅瞪完小燕又瞪我,最后自己也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小燕的碗沿:“吃你的饭。”
吃过饭,我拿上后院钥匙去开锁。赵大勇已经等在巷口了,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说是“给两个妹妹补身体”。我没要,让他搬回去了。协议的事按春梅说的办,下午打印,明天签。
赵大勇跟着我进后院转了一圈,拿脚踢了踢墙角的青砖,说:“陈老板你放心,我就放轮胎,皮卡车拉的货,绝不压坏地砖。靠墙那排老架子我不动,你爸以前放工具的,我知道。”
“架子不能拆。”我指着那排铁架子,“上头的钉子、钩子、旧扳手,一样别碰。”
“不碰不碰。”赵大勇搓着手笑,“那租金三百……”
“两百八。”
“行行行,两百八。”
他走了以后,我在后院站了一会儿。院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活着,枝头抽了新芽。继父以前在树下支过修车的架子,下雨天就把摊子挪到屋檐底下。我记得有一年暑假,他教我补内胎,我手笨,锉胎皮锉了三回才锉对角度。他蹲在旁边抽了根烟,没催我,就说了一句:“慢慢来,车胎不会跑。”
下午两点半,我把包拎上车。春梅把保温桶塞进副驾,又往我外套口袋里塞了一卷零钱:“路上买水喝,别光喝红牛。”小燕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账本,冲我举起晃了晃,意思是一切都记好了。
“下个月底,”我摇下车窗,“周五晚上到。要带的零件我发你微信,小燕你收一下列出来。”
“知道了。”小燕把账本举到胸前,“哥你路上慢点。”
我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她们两个。春梅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新挂的那块木牌就在她头顶上方,红漆字被太阳照得反光——“德顺修车补胎,省城陈默每月回来”。小燕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站在招牌下面冲我摆手。
车拐上镇口那条柏油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小卖部的老招牌和那块新木牌并排挂着,春梅和小燕站在下面,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点,被路边的杨树叶子挡住了。
我打开车载音响,连上蓝牙,翻到老钱的号码拨过去。
“喂,老钱。”
“哟,陈默,回来了?你那边事办完了?”
“办完了。”我把手机搁在支架上,看着前面的路,“月底这两天我不在店里,账你先记着,我回去对。另外——你帮我在配件市场多备一批货,内胎、补胎胶、刹车线,还有两套普通山地车的链条。下个月我带回去。”
“带哪去?”
“镇上。我继父那个修车摊,我接着支。”
老钱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
“行啊你。”他吐了口烟,“店里怎么办?”
“店里你多盯着,我两头跑。周末我在镇上,平时在省城。有事打电话。”
“成。那我多备点,你要的量不小啊。”
“先备两个月的量,我月底带过去。”我顿了一下,“还有——老钱,谢了。”
“谢个屁,你多回来盯两天店比什么都强。挂了。”
电话断了,车里安静下来。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田埂上油菜花将谢未谢的青涩味道,还有远处烧稻草的烟味。副驾上那个保温桶随着颠簸轻轻晃,盖子碰在车门内侧,发出不太均匀的声响。
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探过去把桶扶正。春梅装的腌萝卜和干豆角,瓶子都在里面没动。小燕说过,哥你下次回来,我给你做剁椒,今年辣椒晒得多。
后视镜里,青石镇已经看不见了。招牌、老屋、歪脖子枣树,都退到了杨树后面。
前面是回省城的路,三车道,跑着各式各样的车。我踩下油门,汇进车流里。旁边车道一辆冷链车超过去,车身上印着某某生鲜,跑得飞快。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张头那个修鞋摊,上次去的时候他说凳子腿松了。我回头得记着,下次带几根螺丝和铁片回来。
县城外环的那个加油站,我停下来加了油,又用春梅塞的零钱买了瓶水。收银的小姑娘找钱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我的保温桶,桶盖上贴着张褪色的贴纸,是个卡通熊,也不知道是哪年贴上去的,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银色的铁皮。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把贴纸按回去。这个东西跟着继父少说也有十年,现在跟着我跑省城。
出了加油站,太阳往西边斜了,车头朝向省城方向,一路朝着亮的地方开。车载音响里随机播到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我没切掉,由着它唱。前面的路笔直,两侧的杨树一棵接一棵,树影在挡风玻璃上一条一条往后掠。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没什么特别激动的,就觉得下个月底要回来这件事,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日子——下个月最后一个周五,下午出发,晚上到,周六一大早支摊。
后视镜里,那辆冷链车的大灯在弯道上闪了一下,转向另一条岔路了。
我把车窗关上,风噪小下来。保温桶又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指尖碰到桶盖上的卡通熊贴纸,那个翘起来的边角又翻过去了。我想着下次回来得带一卷透明胶,把它粘牢。
第十六章 后视镜里的招牌
回到省城后的第五天,周小燕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先是三张照片。第一张是账本翻开的页面,周小燕的字跟她人一样纤细,横平竖直地列着日期、项目、金额。小卖部日流水那栏写着四月十一日,卖出去的东西有盐两袋、酱油一瓶、洗衣粉一包、棒棒糖若干,底下用红笔圈了个总数,一百四十六块五。第二张是修车摊的,三笔收入,补胎十五,换刹车线二十,调链条没要钱。第三张我放大看了半天,才认出是那个旧铁皮盒,盒盖上原本贴“德顺修车”的地方被小燕贴了张新纸条,改成了“助学盒”。
文字消息跟在后头:哥,助学盒第一次支出,给镇小学五年级那个叫林小满的丫头换了自行车链条和脚踏板,一共四十二块。她奶奶来店里说了好几遍谢谢,春梅姐给她装了一袋盐和两包挂面,没记账,从自己那份里扣的。
末了是一条语音。我点开,背景音里有小卖部特有的叮当声,像是有人在拿货架上的东西。周小燕压着嗓子说,哥,爸以前老说,修车摊上挣的是手艺钱,帮人修好不收钱那叫积德。你别说,那丫头推着车走的时候,我看她笑得跟她奶一模一样。
我靠在汽修店办公室的椅子上,把手机举高了些,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办公室窗外是小张在给一辆白色朗逸换机油,扳手敲在护板上,当当响。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开支付宝,给周春梅转了两千,备注“哥的份子”。又给周小燕转了一千,备注同样。转完把手机丢在桌上,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店里待客用的那种,味道寡淡,但嘴里还是茶味。
茶还没咽下去,手机叮了一声。
周春梅拒收了你的转账。
紧接着跟来一条消息,没头没尾的:店是爸的,也是你的,回来就行。份子钱不收。小燕那份你也别惦记,她还年轻,你留着还房贷。
就这么一句话,标点都不多。我再点转账,发现对方已不是好友,消息发不出去。这人是把我删了还是拉黑了——算了,以她的脾气,八成是嫌转账提醒烦,直接在设置里关了。
我对着屏幕愣了一会儿,到底没再转。把跟春梅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截了长图,存进手机相册一个叫“老家”的文件夹。小燕那边退没退钱我没问,问了也是白问,她准是跟着春梅学的。
那天晚上关了店门,我坐在汽修店后面的小隔间里,给春梅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月底回来。
短信也没回。但我知道她看见了。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过。汽修店五月预约排得满,老钱在车间里骂新来的学徒工拧螺丝不看扭矩,小张把一辆追尾的帕萨特拆得只剩前脸。我报价、进货、跟保险公司扯皮,一天下来身上不是机油味就是烟味。晚上回家,老婆问我老家的事处理完没有,我说处理完了,月底还得回去一趟。她没多问,把热好的汤端过来。
我喝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小燕发来的日账,照例三张照片。最后一张上面有行小字:哥,今天有个开面包车的来修车,说他认识你,以前你在镇上读初中,他跟你同班。我问他叫啥,他笑,说等你回来再说。我猜是坐最后一排那个王胖子。
我笑了笑,存了截图。没回。小燕也不催,她知道我看到了就行。
日子一天天往月底走。
四月最后那个周五,我中午就把省城店里的活排开了。老钱说你放心走,这边有我。我换下工作服,洗了把脸,把提前买好的几样东西搬上车——一箱粘胶、两卷钢丝绳、一套旧扳手,还有上次答应老张头的螺丝和铁片,用个帆布袋装得鼓鼓囊囊。保温桶没带,空着放家里了,春梅说过,回来她就给装。
下午两点上的高速,到青石镇刚好五点半。
车拐下省道,走完那截新修的柏油路,路面变成水泥板,车轮压过伸缩缝的时候咔嗒咔嗒响。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中泛着青白,风一吹一层一层往远处倒。老远看见镇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树冠比上次回来又大了一圈,底下的水泥台子被昨天的一场雨洗得干干净净。
车拐进老街,速度放慢。街面不宽,两边新开了几家店,招牌一个比一个亮,只有最里头那间还是老样子——灰瓦,木门板,门楣上钉着一块旧铁皮,上面红漆字褪得只剩轮廓,但“德顺修车补胎”几个字还能认得出来。
再近一点,我就看见了。
招牌底下摆着那张旧的藤椅,老张头窝在里面晒太阳,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捏着个搪瓷杯,杯口的漆掉得斑斑驳驳。他眯着眼,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但脸上太阳照到的地方泛着红。
小卖部的门开着。周春梅站在柜台后面,正踮脚从货架顶层够一包什么东西,胳膊伸得老长,嘴里还跟柜台外的人说着话。柜台外面站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攥着十块钱。我认出来了,是老街拐角裁缝铺的吴师傅。
周小燕蹲在门口地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链条、螺丝、垫片、几个内胎,她一件件分拣,往不同盒子里放,嘴里还数着数,头发用根皮筋扎着,垂下来一缕搭在耳朵上。
车停稳,熄火。我拔了钥匙,拎着帆布袋和那箱粘胶下来。
老张头耳朵先动了,脑袋从藤椅背上抬起来,浑浊的眼珠子转向我,看了两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回来了。”
“张叔。”我腾出一只手冲他挥了挥,走过去把帆布袋搁在他脚边,“您那凳子腿,我来看看。带了螺丝和铁片。”
老张头低头扒拉了一下袋子,没说话,手在扶手上拍了拍。
春梅听见动静,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隔着半边门框,她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就说了句:“饭在锅里,自己盛。”
小燕倒是跳起来,手里的链条都掉地上了:“哥!你怎么不提前说,我去路口等你。”
“又不是找不到路。”我把东西放在门边地上,抬头看招牌。门口那根撑招牌的绳子被风吹日晒得发了毛,松垮垮地斜着,铁皮中间那颗钉子翘起来一边。我从袋子里摸出钢丝绳和钳子,走到墙角,把旧绳子解开,重新穿了一根新的,两头在钉子腿上绕了三圈,钳子拧紧。招牌扶正,铁皮和木框贴合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春梅端着一碗水出来,放在门槛上,人没走,靠在门框边看着我弄。
“小燕说你给那个林小满换了链条。”我系好最后一圈绳,从凳子上跳下来,接过碗喝了一口。井水,凉丝丝的。
“嗯。”春梅说,“她奶奶天天路过,问这问那,不好意思不修。”
“那盒子上‘助学盒’三个字是谁写的?”
春梅不吭声。小燕在旁边收拾零件,头也没抬:“我写的。姐嫌丑,想撕了重写,我说先这样,哥回来再说。”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账本截图,把屏幕亮给春梅看:“你把我删了,我发不过去消息。今天的流水我还没看,你给我说说。”
春梅看了一眼屏幕,转身往柜台走:“自己进来看。今天的账还差两笔没记。”
我跟着进了店。货架还是原来那些,只是顶上多了几箱没拆封的机油,地上那排啤酒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柜台角上放着那个铁皮盒,盒盖敞着,里面卷着几张零钱和硬币,旁边摊着账本,小燕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老张头在外面喊了一声:“春梅,盐给我拿一包。”
春梅应了一声,从货架上取了一袋盐送出去,回头跟我说:“张叔现在一天来三趟。腿脚不利索,但能走。那两万块钱的事,我跟小燕都没提,你看着办。”
“我知道。”我把手机收起来,站在柜台后面环顾了一圈。铁皮盒里的零钱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我伸手压平,硬币在盒底碰出清脆的一响。
门外,周小燕把捡好的零件按大小码进三个纸盒,盒子外头分别写着“内胎”“链条”“杂件”,字迹工工整整。阳光从街对面西墙头照过来,落在她后背上,把那一缕散下来的头发照得发亮。
我弯腰从帆布袋最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拆开,里面是上回在省城五金店淘的几个老式气门芯。这东西现在不好找,但老式的打气筒用得上。我把它搁在修车摊那排工具边上。
老张头又开了口,这回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你爸那根打气筒,我收着呢。他说等你回来,连打气筒一块儿给你。”
我没回头。手里的钳子搁在凳面上,铛的一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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