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从电梯出来的时候,手机只剩百分之九的电。屏幕上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系统提醒明天的手术排班,一条是电费催缴。陈默没有发消息来。他从来不在我上班时间找我。这个习惯保持了十一年,从我们结婚那天起。
小区门口的保安在换班,看见我点了下头。我沿着望江路往家走,经过楼下那家“老赵家常菜”,玻璃窗里还剩两桌客人。赵老板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你老公刚走。”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又坐了一个小时,”赵老板说,“一碗阳春面,坐了快一个钟头。”
我笑了一下,说这人有意思。转身走了几步,笑容就挂不住了。陈默每天在这家餐厅吃完饭才回家,已经八个月了。我数过。
我知道他为什么。
上个月十五号,我照例给公公转了两万八。转完以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写病历。这笔钱从家里账上出去,陈默的工资卡绑定了短信提醒。他没问过。一次都没有。
八个月,二十二万四。我算得很清楚。
走到单元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餐厅。灯还亮着,陈默坐过的那个位置靠着窗,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每天坐在那里,吃完一碗面,然后回家。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了。他洗碗,我洗澡,然后各自看手机,睡觉。
我们配合得很好。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听见家里有声音。陈默今天回来得比我早。我站在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
“爸,你别跟她说。”
我拧开门,他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机还举在耳朵边。
“回来了?”他转过身,神色很平常,跟平时一样。
“跟谁打电话?”
“我爸。”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放在我手边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外套挂在玄关,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下午洗衣服忘记掏出来的小票?我伸手去摸。
他按住我的手。
“别掏,”他说,“攒着呢。”
“什么?”
他松开手,没解释,转身去了阳台收衣服。外套口袋的小票尖尖地露在外面,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我坐在沙发上喝水。杯子很烫,我两只手轮换着拿。陈默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他的背影被阳台的灯照出一个轮廓,肩膀很宽,腰那里有点松,裤子在拖鞋上面堆了一截。
手机响了一声,是公公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钱收到了,别转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陈默收完衣服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叠得歪歪扭扭的T恤。他把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在另一头坐下来。电视没开,客厅里就剩冰箱嗡嗡的声音。
“你爸让你别转了。”
“我知道。”
“你怎么想?”
他把遥控器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你挣的,你说了算。”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着心里堵了一下,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陈默。”
“嗯。”
“你每天在楼下吃,是不是不想见我。”
他没说话。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
“面挺好吃的,”他说,“明天你早点回来,一起去。”
“我不吃面。”
“有腌萝卜。”
他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购物频道,声音开得很小。主持人正在介绍一款拖把,语气很兴奋。我们两个都盯着屏幕看,谁也没再说话。
02
第二天我六点四十到的家。破天荒。陈默还没回来。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老赵家常菜的灯已经亮了,靠窗那个位置空着。赵老板在门口摆桌子,塑料桌腿磕在地上,哐当哐当的。
我换了双鞋下楼。
推开餐厅门,赵老板迎上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陈老师还没到。”
“我知道。”
“老位置?”
我点头。他把我领到靠窗那张桌子。桌面是仿大理石的贴皮,边角磨得发白。我坐下来,才发现这个角度正好对着我们单元楼的入口。从这儿到我家,走快点三分钟。
赵老板端了杯茶上来,杯壁上有个小豁口。
“陈老师每天坐这儿,就一个人。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就干坐着。面吃完了也不走,坐够一个钟头自己就走了。”
“他一般几点来?”
“七点二十左右。差不多你到家的时间。”
我把茶杯转了一圈,豁口对着自己。
“他吃面的时候干什么?”
赵老板想了想。
“打电话。给他爸。你说也怪,他每次打电话都压着嗓子,怕人听见似的。就听见他问,今天吃的什么,药吃了没,院子里的菜浇水没。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他爸说什么?”
“听不清。不过有一次我去收碗,听见陈老师说了一句,爸,你再忍忍。”
赵老板被隔壁桌叫走了。我坐在那里,手里的茶凉了。七点二十,餐厅门被推开,陈默走进来。他看见我坐在窗边,脚步慢了一拍。
我冲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
“吃饭。”
赵老板过来点单。陈默看了我一眼。
“一碗阳春面,一碟腌萝卜。”
“一样。”我说。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我的眼镜。我把眼镜摘下来擦,陈默把他碗里的面往我这边拨了一筷子。
“尝尝。”
我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是骨头熬的,浓但是不腻。腌萝卜酸甜脆,确实好吃。
“难怪你天天来。”
“嗯。”
“家里又不是不能做。”
他放下筷子。
“你做吗?”
我看着碗里的面。我上一次做饭是去年十月。炒了个青菜,煎了两条鱼,陈默吃了两碗饭。第二天我加班,他在楼下吃。第三天我加班。后来就一直是楼下。
“我不会做阳春面。”
“我会。”他说,“但你不回来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阴天,明天可能下雨。
“你爸打电话说,让你别转了。”
“你昨天说过了。”
“他还说了后半句。他说你挣钱不容易,他花不了那么多。留着给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咬了一口萝卜,酸得牙根发紧。
“我们房子够住。”
“他觉得不够。他说你每天开车两个小时上下班,太辛苦。想让你换辆好点的车,安全。”
“我车还能开。”
“他觉得不能开。”
陈默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一半。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
“我没跟他说过你挣多少,”他说,“他自己算的。每个月两万八,八个月,他拿本子记着呢。连你第一次转的那一万都记着,一笔一笔。”
“他算这个干什么?”
“他说要还。”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不用他还。”
“你跟他说去。”
03
公公第一次来城里是三年前。我那时候刚升副主任,手上一堆事。他坐了一夜的火车,早上七点到站,我那天排了四台手术。我给陈默打电话让他去接,陈默说学校有课走不开。最后是公公自己坐公交来的,路上问了三个人才找到我们小区。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自己种的青菜和两只活鸡。鸡用绳子绑着脚,在袋子里扑腾了一路。
我那天晚上十点才到家。公公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陈默在书房备课。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盖着的面条,已经坨了。公公听见门响醒过来,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你吃了吗?”
就这三个字。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接站,没有问城里医院好不好,没有说路上多辛苦。就是“你吃了吗”。
我拿起那碗面,凉的,坨成一团。我说我不饿。公公哦了一声,又坐回去了。
那碗面我后来扔了。第二天早上我想热一下,发现保鲜膜上贴着一个小纸条,是公公的字,苍蝇一样小,写着:面里放了猪油,热了再吃。
纸条我扔了。面也扔了。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我不高兴,以为我是累的。他不知道我为什么每次提起公公就胃里发紧。
后来我开始转钱。第一个月转了一万,第二个月涨到两万,再后来两万八。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像把钱转过去,那碗面就可以被覆盖掉。好像那些钱可以把凉了的、坨了的东西赎回来。
陈默从来没有拦过我。
但他也从来没花过我一分钱。他工资卡在自己手里,家里开销他出一半,房贷他还三分之二,剩下的给我。他的钱干干净净,我的钱也是。我们像两个合租室友,账目清楚,互不亏欠。
公公把这些钱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那个本子我见过一次,放在老家堂屋的抽屉里,是医院发的健康宣教本,他用反面写字。字很小,一排排挤在一起,像蚂蚁搬家。
有次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晓棠给的不算给,算借。以后加倍还。
我把本子放回去,谁也没说。
04
那罐腌菜是公公上个月寄来的。玻璃罐子,萝卜切成条,里面泡着红椒和嫩姜,封口用蜡封的。陈默拿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爸腌的,他让你尝尝。
我吃了三个月。每天早饭夹几根,有时候晚上饿了当零嘴。咸中带酸,脆生生的,配白粥正好。我没跟陈默说过,但那罐腌菜是我每天最踏实的时候。
今天早上我打开冰箱,罐子空了。最后几根昨天夜里就着面包吃了。我拿着空罐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我拿了块抹布开始擦冰箱。里面擦完了擦外面,外面擦完了擦台面。台面擦了三遍,抹布拧了又拧。水溅得到处都是,冰箱门上凝了一层细雾,我用手指一划就是一道印。
陈默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擦厨房的墙面。抹布已经黑了,瓷砖上的油渍早被擦掉了,我还在擦。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腌菜吃完了?”
“没有。”
“冰箱都擦完了。”
“脏。”
他停了几秒,转身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台面上。
“你歇会儿。”
“嗯。”
“下个月爸再寄。”
“不用,他年纪大了。”
“他愿意。”
我把抹布扔进水槽里,水溅出来打湿了围裙。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东西放在台面上。小票,皱巴巴的,边缘卷曲,有些被洗得字迹模糊。一沓,少说几十张。
“什么?”
“攒的。”
“你攒这个干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上面有字。”
我拿起一张。餐厅的小票,正面是阳春面、拌海带丝。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
“爸说枣树剪枝了,晓棠爱吃枣。”
第二张:爸说隔壁老张儿子一个月才转五百。我说晓棠心善。爸说你别说这个,钱多钱少是个心意。
第三张:爸说钱存着,等过年给晓棠包个大红包。我说你自己的钱自己花。爸说,我花不了多少。
第四张:爸问晓棠是不是瘦了。我说没瘦。爸说你别骗我。
第五张,字迹被水洇开,只能认出几个字:爸说……对不起……
我翻到背面,第七张,只剩一个模糊的墨点。
“这张怎么回事?”
陈默从背后看了一眼。
“那天我爸喝多了。”
“然后呢?”
“我忘了。”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砸。我数到第七滴的时候,陈默走过来把水龙头拧紧。他的手背上有粉笔灰,指缝里嵌着白线。他是体育老师,却总带着粉笔灰回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默。”
“嗯。”
“你爸那天在火车站等了两个小时。”
他靠着冰箱站着,没动。
“他跟我说,有个老头跟他聊天。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儿子家。老头问儿子做什么的,他说儿子是老师。老头问儿媳妇呢,他没说话。”
水龙头又漏了一滴。陈默伸手接住。
“他跟那个老头说,儿媳妇是医生,很厉害。就是太忙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就说了这一句。后来车来了,他就上车了。”
05
我一张一张翻那些小票。有的背面写了字,有的只画了一个圈,有的什么都没写,只有潦草的菜名和数字。那沓小票大概有四十来张,覆盖了八个月里的大多数日子。有些是被洗过的,圆珠笔的字洇成一团蓝灰色的雾。
我按日期排了一下。最早的一张是三月十七号,背面写着:爸说城里车多,让晓棠开车慢点。
三月十七。那天我超了速,被拍了,回来跟陈默抱怨路边限速牌看不清。陈默说了一句“你开慢点”,我说“我已经很慢了”。就这几句。
他父亲一个月前说的话,隔了这么多天才到他嘴里。
“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陈默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他洗碗向来轻。
“你忙。跟你说了你也是嗯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会嗯一声?”
“你就是会。”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攥着那张小票,纸边割着手心。
“你每天坐那儿,就跟他视频?”
“他一个人在老家。我妈走了以后,家里就他一个。早上打个电话,晚上打个视频。餐厅里安静,我说话他能听清。”
“为什么不从家里打?”
“你在家。”
“我在家怎么了?”
“你下班回来累。听见我们打电话,你要应两句。你不应不好,应了你累。”
碗筷的声音停了。陈默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在裤子上蹭了蹭。
“爸说你心善。所以更不该让你累。”
我低下头看那张模糊的小票。圆珠笔的痕迹被水泡过之后变成一团深蓝色的云,中间有几个笔画能认出来:一个“不”字,一个走之底,剩下的看不清楚。
“他说他对不起你。”
“为什么?”
“那年去城里看病,让你请假,你没请。”
“我没请假是因为那天有台急诊手术。”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
“他说他不该去。”陈默拿过那张小票看了一眼,“他说他去了,你就要照顾他,你照顾他就要耽误工作。他说他去了就是添麻烦。”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那碗面。你一口没吃。他后来跟我说了,他说他尝了,盐放多了。你肯定觉得难吃。”
“不是难吃。”
“他说他连面都做不好。”
我想象公公站在老家的灶台前,一碗一碗地试。他以前是小学语文老师,退休了才学的做饭。陈默说他妈走了以后,公公头一年做的饭都是生的。后来慢慢学会了,但味道一直不怎么样。
“那张模糊的小票,”我说,“到底写的什么?”
陈默把小票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他说,让你别恨他。”
“我什么时候恨过他?”
“他说你恨他也不奇怪。那碗面,还有火车站。他说要是你恨他,他就少来城里,不碍你的眼。”
我攥紧了那张小票。陈默伸手过来,把那沓小票从台面上收起来,在桌角磕了磕,边缘磕齐了,放回口袋里。
“你去跟他打个电话,”他说,“他明天要去镇上赶集,早上都在家。”
“现在?”
“随便你。”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坐在床沿上解鞋带。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模糊的小票。最后我把它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06
第二天早上我给公公打了个电话。六点四十,他一般五点起床,在院子里浇花。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
“喂?”
“爸,是我。”
那边安静了两秒。
“晓棠啊。”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高兴还是意外,“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没事。”
又是沉默。
“你吃饭了没?”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那玩意儿不顶饱。”他顿了顿,“你胃不好,早上得吃口热乎的。”
我说好。
“爸。”
“嗯?”
“腌菜吃完了。”
“哦,那个啊。我过两天再腌一罐,这回多放点姜,你上次说姜好吃。”
“好。”
“你忙你的,别惦记我。我这儿什么都好。”
“爸。”
“嗯?”
“今年过年,我早点回去。”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像是他在换手拿电话。
“你忙,不用早回。”
“不忙。”
“那……”他停了一下,“那你跟陈默说,让他开车慢点。”
“好。”
“枣我晒上了,你回来的时候应该正好吃。”
“好。”
“那挂了吧,电话费贵。”
“嗯。”
他没有挂。我也没有挂。两个人就那样举着电话,听着对方那边微弱的电流声。过了十几秒,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陈默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伸手拍了拍我放手机的位置,像拍一只猫。
我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我把那沓小票收进了铁皮盒里,放在书架最上层,挨着一本他没看完的旧书。盒子盖不严,露出一角纸边。
陈默起床后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我给他热了昨晚剩的饺子。他蘸醋,倒了一小碗,放了半碗醋。
“咸了。”他说。
“醋放多了。”
“嗯。”
他把饺子吃完了,碗底剩一汪醋。我拿过来把碗洗了。水流过手指的时候有点凉。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楼下那家面,腌萝卜不错。”
我没有回头。
“好。”
第二天傍晚他先进了门,在玄关换鞋。我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的外套口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小截铅笔头。他把外套挂上衣架,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我把火关小,锅里的水咕嘟了一声,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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