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我上三楼。
走廊里有股粥味,302王姐家煮的,还带一点糊。
走到602门口,我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些。
门里头静得很。
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喘气。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板是凉的。
这是第五天。
按说这个点,门早该开了。
沈教授觉少,六点就起,六点半烧水,七点整坐在客厅看报。
我敲三下,他就应一声“在”。
那声“在”不长,有点哑,但是清楚。
今天没有。
我掏出手机,翻到“602沈教授”,按了拨出。
铃声响了。
响在门里头。
一声,两声,三声。
响到第八声,自动断了。
我又拨一遍。
还是响在门里头。
手心开始出汗。
十号楼的老李从电梯出来,拎着两根油条。
他看见我,问:“老陈,咋了?”
我说:“沈教授没应门。”
老李“哦”了一声,说:“兴许睡过头了。”
我说:“他不睡过头。”
老李愣了一下,油条在手里换了个方向。
我说:“我下去叫人。”
我叫了物业的老吴,又叫了开锁的老赵。
老吴跑上楼,气还没喘匀,问:“打120了没?”
我说:“先开门。”
老赵蹲在门口,拿个铁片捅了两下,摇头。
他说:“反锁了,从里头锁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反锁了,说明人在屋里。
老吴说:“那就得撬。”
我说:“撬。”
老赵动家伙,铁皮门锁咔咔响。
那声音在三楼走廊里荡。
302的门开了一条缝,王姐探出半个脑袋。
她小声问:“出啥事了?”
我说:“没事,王姐,您回屋。”
门开了。
一股味冲出来。
不是臭味。
是闷久了、没开窗的味,茶叶和药片混在一起。
我先看见的是鞋柜。
鞋柜上那个铜钥匙盘,还在老地方。
盘底下压着一张五十、一张二十。
我心里那口气,“呼”地散了。
老吴先冲进去,喊了一声“沈老师”。
我跟进去。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是戏曲频道。
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杯口一圈白印子。
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阳台门开着一条缝。
沈教授在阳台上。
他侧躺着,一只手伸出去,搭在绿萝的花盆边上。
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土是湿的。
老吴蹲下去,手在他脖子上搭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老赵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后来120来了,两个人,动作很快。
翻了翻眼皮,又拿听诊器听了听。
其中一个直起腰,说:“通知家属吧。”
我说:“他女儿在澳洲。”
那人看了我一眼,把听诊器收进兜里。
往前数五天,是三月十号。
那天我值中班,坐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
亭子里有个小太阳,烤得人犯困。
下午三点多,沈教授从外头回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走到亭子窗口,他站住了。
我站起来,问:“沈老师,您有事?”
他没马上说,先把布袋子搁在窗台上。
袋子里是两根黄瓜,一把小葱。
他喘匀了气,说:“小陈,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说:“您说。”
他说:“我想请你每天早晚各敲一次我的门。”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敲……敲门?”
他说:“早上七点二十,晚上八点半。敲三下。”
他顿了顿,又说:“我要是应了,你就走。我要是不应,你就拿钥匙开门。”
我说:“钥匙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窗台上。
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绳头磨得发白。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伸手。
我说:“沈老师,这……”
他说:“一天七十。”
我说:“不是钱的事。”
他说:“一天七十。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我说:“您这是干啥?”
他看着亭子外头的马路,看了一会儿。
他说:“我怕夜里停电。”
我说:“停电?”
他说:“停了电,电梯停了,电话打不出去。”
他说:“我要是摔了,没人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心里有点堵。
我说:“您女儿呢?”
他说:“两个都在澳洲。”
他说:“大女儿在墨尔本,小女儿在悉尼。”
他说:“飞回来要十几个小时。”
我说:“那您……”
他打断我,说:“你应不应?”
我想了想,说:“应。”
他从布袋子里掏钱,数了七张五十的。
三百五。
他把钱放在窗台上,跟钥匙并排。
我说:“沈老师,用不着先给。”
他说:“先给五天。”
我说:“一天一给就行。”
他说:“先给五天。”
他把钱往前推了两寸,推到我的手边。
那钱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
我收下了。
他拿起布袋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说:“明早七点二十。”
我说:“哎。”
我在望江苑当保安,第六年了。
小区是零几年的房子,八栋楼,六百多户。
我在这个亭子里坐过六个春夏。
谁家养狗,谁家小孩上几年级,谁家老人瘫在床上,我大概都知道。
沈教授住三栋二单元602,朝南,九十多个平方。
他一个人住。
老伴是八年前走的。
这事是王姐跟我说的。
那天她倒垃圾,顺便跟我念叨,说六楼那个沈老师,老伴没了,一个人守着一屋子书。
我说:“他没孩子?”
王姐说:“有,两个闺女,都在外国。”
她说“外国”的时候,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说:“哦。”
王姐又说:“人家闺女有出息。”
我说:“那是。”
王姐拎着垃圾袋走了。
我坐在亭子里,想了想那两个“有出息”的闺女。
那时候我还没见过沈教授。
我老家在内江,我妈七十九,一个人住在乡下。
我每半个月回去一趟。
我妈耳朵也不好,我给她装了电话,她嫌吵,拔了线。
后来我又给她装上,跟她说:“妈,线别拔。”
她说:“我不拔。”
我打过去,她还是不接。
我有回回去,看见电话线绕在椅子腿上,绕了三圈。
我没说她。
我把线解开,插上,又试了一遍。
铃响了,我妈从灶屋出来,看见我,说:“你咋回来了?”
我说:“我给您打电话,您不接。”
她说:“我没听见。”
我说:“铃声这么大。”
她说:“我耳朵背。”
后来我就不打了。
我改成每半个月回去一趟,站在门口喊一声:“妈。”
她在灶屋里应:“哎。”
那声“哎”跟沈教授那声“在”,是一个调。
三月十一号,早上七点二十。
我上三楼,走到602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
沈教授站在门里头,穿一件藏青夹克。
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头发梳过,一丝不乱。
他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关得很轻。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活儿,比我想的简单。
晚上八点半,我又上去。
敲三下。
里头应了一声:“在。”
那声音有点哑,但是清楚。
我说:“沈老师,晚安。”
里头没声了。
我下楼的时候,302的王姐正在门口倒垃圾。
她问我:“你天天上三楼干啥?”
我说:“巡楼。”
她说:“哦。”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三月十二号,早上七点二十。
我敲三下。
门开了。
沈教授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他递给我,说:“尝尝,昨天买的。”
我说:“不用不用。”
他说:“拿着。”
我拿着了。
橘子是凉的,皮上带着一点潮气。
晚上八点半,我上去。
敲三下。
里头应:“在。”
这回声音比昨天哑一点。
我说:“沈老师,您嗓子不舒服?”
他说:“没事,屋里干。”
我说:“要不要我给您带个加湿器?”
他说:“不用。”
停了一下,他又说:“你上来一趟,我开一次门,屋里就有风了。”
我没接上话。
三月十三号,早上七点二十。
我敲三下。
门开得比前两天慢。
沈教授站在门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边。
他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去。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双拖鞋。
女式的,粉颜色,棉的。
鞋底上还贴着价签。
他弯腰,把拖鞋摆在鞋柜最底下那一层。
摆得很正。
他直起腰,说:“你上来,鞋底带灰。”
我说:“哦,那我以后……”
他说:“不是说你。”
他把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
那鞋柜最底下那一层,原来放的是啥,我没看见。
晚上八点半,我上去敲门。
敲三下。
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应。
“在。”
那一声,是从屋里头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三月十四号,早上七点二十。
我敲三下。
门开了。
沈教授穿得还是那么整齐,眼睛底下有点青。
他递给我两块桃酥,用油纸包着。
他说:“楼下买的,你尝尝。”
我说:“沈老师,您昨晚没睡好?”
他说:“睡了。”
我说:“您眼睛……”
他说:“老了,都这样。”
我没再问。
晚上八点半,我上去。
敲三下。
里头应了一声:“在。”
我说:“沈老师,明儿见。”
他说:“小陈。”
我说:“哎。”
他说:“这五天,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您别客气。”
他说:“麻烦你了。”
门里头静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拖鞋踩瓷砖的声音,往里头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二月里,小区停过一次电。
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四个钟头。
电梯停了,楼道里的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
那会儿沈教授没找我。
我后来想起来,大概就是那四个钟头里,他琢磨出了这个主意。
我坐在亭子里,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
想不明白。
七十块钱,一天两次,一次三十五。
他图啥?
他图的是,门被敲三下。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问话。
问的都是老一套:他叫什么,多大岁数,家里还有谁。
我说:“沈仲平,九十三,退休教授。两个女儿在澳洲。”
小警察在本子上记,抬头问:“你怎么知道他两个女儿在澳洲?”
我说:“他跟我说的。”
小警察“哦”了一声,又低头写。
老吴在旁边说:“老陈这几天天天给他敲门。”
小警察抬起头。
他说:“天天?”
我说:“五天。”
他说:“为啥?”
我说:“他雇的我。”
小警察的笔停了一下。
他说:“雇你干啥?”
我说:“早晚各敲一次门。”
小警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多少钱?”
我说:“一天七十。”
他低头写,写完把本子合上。
他说:“留个电话,回头可能还得找你。”
我说:“行。”
沈教授的手机在床头柜上。
老款的,屏幕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没设密码,划一下就行。
我翻通讯录。
“大女”。
“小女”。
“物业 老吴”。
“小陈”。
我点开“大女”,拨出去。
那头响了很久。
响了有半分钟,一个女声接了。
“喂?”
是中文,但是有点飘。
我说:“请问是沈青吗?”
那头顿了一下。
她说:“我是。您哪位?”
我说:“我是成都望江苑的保安,姓陈。”
那头没声了。
我说:“沈老师……”
她说:“我爸怎么了?”
我说:“您先别急。”
她说:“我爸怎么了?”
我说:“沈老师今天早上,我们敲门没人应,破门进去,人已经走了。”
那头很静。
静了大概十几秒。
我以为电话断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的声音。
她说:“我知道了。”
她说:“我订机票。”
我说:“您……”
她说:“谢谢你。”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沈教授的客厅里。
电视还开着,唱戏的还在唱。
我又拨“小女”。
这回头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一遍。
还是没人接。
老吴说:“打不通?”
我说:“没人接。”
老吴说:“澳洲那边有时差吧。”
我说:“不知道。”
我又拨了一遍。
这回通了。
一个女声,很快,有点喘。
她说:“喂?姐?”
我说:“不是。”
那头愣了一下。
她说:“你谁啊?”
我说:“我是成都望江苑的保安,姓陈。”
她说:“我爸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
我说:“沈老师今天早上走了。”
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说啥?”
我又说了一遍。
她说:“我上个月还跟他视频。”
我说:“您……”
她说:“我上个月还跟他视频!”
她声音一下子高起来,然后又没了。
我听见她在那边哭,哭得很压抑,像是捂着嘴。
我说:“您别急,您姐已经知道了,她订机票。”
她说:“我姐?”
我说:“沈青。”
她说:“哦。”
她说:“哦。”
她把电话挂了。
沈青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五十六岁,头发是染的,黑的,发根白的。
进门的时候,她先在门口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
门口摆着一双拖鞋。
粉颜色,棉的,鞋底上价签还在。
她弯腰,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
她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鞋放回去,没穿。
她换了自己脚上的鞋,走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坐得很直。
她问:“他最后几天,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
她说:“他吃饭怎么样?”
我说:“我不太清楚,我就在门口。”
她说:“哦。”
她看了看茶几上那半杯水。
她说:“这杯子,他用了二十多年了。”
我说:“哦。”
她说:“我妈买的。”
她没哭。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问:“他走的时候,是一个人?”
我说:“是。”
她说:“疼不疼?”
我说:“看着不疼。”
她说:“哦。”
沈禾是第三天早上到的。
她比照片上瘦。
一进门就哭,哭得很大声,蹲在门口,鞋都没换。
沈青过去扶她,说:“起来,起来。”
沈禾说:“我没见着。”
沈青说:“谁也没见着。”
沈禾说:“我上个月还跟他视频。”
沈青说:“我知道。”
沈禾说:“他说他挺好。”
沈青说:“他跟谁都这么说。”
办完手续,她们开始收拾东西。
我在旁边帮着搬。
沈青收拾书房,沈禾收拾卧室。
书房里那张桌子是老式的,木头都发暗了。
沈青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是笔记本。
一本,两本,三本……
她数了数,一共七本。
硬壳的,蓝色的,老式账本那种。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二〇一七年三月一日,晴。”
下面一行:“都好。”
再下面一行:“今天没人打电话。”
沈青的手停住了。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这个格式。
日期,天气,“都好”。
有时候多一行。
“三月九日,青儿打电话了,响了六声,我没接。”
“六月八日,禾儿打电话了,响了四声,我没接。”
沈青翻得越来越快。
翻到中间,有一页不一样。
“二〇一九年六月八日,雨。禾儿回来了。吵了一架。她走了。”
后面空了三页。
再往后,又是“都好”。
翻到最后一本。
“二〇二五年三月十日,阴。请了小陈。先给五天。”
“三月十一日,晴。小陈敲门,应了。”
“三月十二日,晴。小陈敲门,应了。给了他一个橘子。”
“三月十三日,晴。小陈敲门,应了。把鞋摆出来了。”
“三月十四日,晴。小陈敲门,应了。今天没人打电话。不要紧。”
这一页下面,还有一行。
字比上面的小,写得也慢。
“明天不请小陈了。”
沈青看到这儿,把本子合上了。
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我说:“沈姐……”
她说:“你让我坐会儿。”
沈禾在卧室的床头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病历”。
她抽出来,是一张诊断书。
“沈仲平,男,93岁。”
“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建议手术治疗。”
“患者拒绝手术。”
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潦草。
“患者称,无家属陪同,暂不考虑手术。已告知风险。”
日期是半年前。
沈禾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她说:“姐。”
沈青从书房出来。
她说:“咋了?”
沈禾把纸递给她。
沈青看了很久。
她说:“他一个字都没跟我们说。”
沈禾说:“他跟我说他体检都正常。”
沈青说:“他也这么跟我说的。”
沈禾在床头柜最里头,摸出来一个铁皮盒子。
老式饼干盒,上头印着花,边上锈了。
她打开。
里头是钱。
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捆着。
有五十的,有二十的,有十块的。
还有一小卷一块的。
沈青过来数。
数了半天。
她说:“三万七千六百五十。”
沈禾问:“他攒这个干啥?”
沈青没说话。
盒子底下还有东西。
是一张纸,折了三折。
沈青打开。
上面是沈教授的字,写得很端正。
“若我走后,此款用于丧葬。余款给沈青、沈禾平分。”
“阳台绿萝一盆,勿弃。”
底下是日期,和签名。
沈禾拿起她爸的手机。
她说:“密码是啥?”
我说:“没密码,划一下就行。”
她划开。
先看微信。
她点开跟她爸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她爸发的。
“禾儿,爸今天很好。”
时间:三月十四号,晚上九点零七分。
底下没有回复。
沈禾往上翻。
她的消息很少。
最近一条是上个月,视频通话,二十三分钟。
再往上,是过年,一个红包。
再往上,是去年中秋,一句“爸,中秋快乐”。
她爸回:“好。”
再往上,就翻不动了。
沈禾把手机放下。
她说:“我一个月才给他打一次。”
沈青说:“我半个月一次。”
沈禾说:“他从来不接。”
沈青说:“他也不接我的。”
沈禾说:“我以为他耳朵不好。”
沈青说:“我也这么以为。”
沈青拿过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她说:“你看。”
沈禾凑过去。
最上面一通是“小陈”。
再往上,是“物业 老吴”。
再往上,是“120”。
再往上,是一长串没存名字的号码。
沈青点开一个。
她说:“这是你的号。”
沈禾说:“我的?”
沈青说:“未接来电,三百多条。”
沈禾愣住了。
她说:“我打的?”
沈青说:“你打的。”
沈禾说:“那他……”
沈青往下翻。
她说:“我的也有。两百多条。”
她把手机举起来,给沈禾看。
屏幕上,一串一串的红字。
全是未接。
沈青翻到最底下。
她停住了。
她说:“你看这个。”
三月十四号,晚上八点四十分。
拨出,打给“大女”。
通话时长:零秒。
三月十四号,晚上八点四十一分。
未接来电,来自“大女”。
沈青看着那两行字。
她说:“他给我打了。”
她说:“响了半声就挂了。”
她说:“我回过去,他没接。”
她说:“我以为是按错了。”
收拾到晚上,沈青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小陈”。
她把信封递给我。
她说:“我爸给你的。”
我接过来。
信封没封口,就是折了一下。
我打开。
里头是一张五十,一张二十。
还有一张纸。
我展开。
上面是他的字,一笔一划。
“小陈:这是明天的钱。要是我没应门,你收着。”
“先给我女儿打电话,号码在手机里,存的是‘大女’。”
“屋里东西别让人乱翻,我抽屉里有个铁盒子,是给我女儿的。”
“阳台那盆绿萝,帮我浇点水。浇不浇都行,它死不了。”
“这五天,麻烦你了。”
底下是日期。
三月十四日。
我看了很久。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信封。
那七十块,我夹进了工作证里。
我又从口袋里摸出那七张五十的。
我说:“沈姐,这是您爸先给的五天钱。我没干满。”
沈青看了看那钱。
她说:“你收着。”
我说:“这不行。”
她说:“我爸的本子上写着,‘明天不请小陈了’。”
她说:“他嘴上说不请了,钱还是给你留着了。”
她说:“你拿着。”
我拿着了。
那三百五,加上信封里的七十,一共四百二。
我把钱夹在工作证里。
一直没花。
出殡那天,来了二十几个人。
大部分是老头老太太,住在附近的。
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灰夹克,站在最后一排。
散场的时候,他过来问我:“你是小陈?”
我说:“我是。”
他说:“我是沈老师的学生,七九级的。”
他说:“我每年来看他一趟。”
他说:“今年还没来得及。”
我说:“哦。”
他站了一会儿,说:“他老伴走那年,我来过。”
他说:“他跟我说,他挺好的。”
他说:“他跟我说,两个闺女要接他去澳洲。”
他说:“他说他不去,他怕坐飞机。”
那人说完,笑了一下。
笑得不太好看。
沈青和沈禾待了七天。
房子挂在中介,说要卖。
走的前一天,沈青来保安亭找我。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说:“小陈,这个给你。”
我说:“不用。”
她说:“不是钱。”
我打开。
是一盆绿萝。
就是阳台上那盆。
叶子黄了大半,根还在。
她说:“我们带不走。”
她说:“我爸写了的,勿弃。”
我说:“那我放亭子里。”
她说:“行。”
她把花盆搁在窗台上。
她又说:“小陈,我问你个事。”
我说:“您说。”
她说:“他最后那几天,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
我说:“他给我橘子,给我桃酥。”
她说:“还有呢?”
我说:“他说,他怕夜里停电。”
沈青愣了一下。
她说:“我们家,从来没停过电。”
我说:“二月里停过一次,四个钟头。”
她看着我。
我说:“就那一次。”
她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她说:“他这个人。”
她没说下去。
沈青走了。
沈禾也走了。
我又在望江苑干了半年。
那盆绿萝放在保安亭的窗台上,我天天浇水。
它慢慢缓过来了,长了两片新叶。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我上三楼巡楼。
走到602门口,我会站一下。
门上的锁换了,贴着中介的条子。
我抬手,敲三下。
咚,咚,咚。
里头没人应。
我就下楼。
晚上八点半,我值夜班,坐在亭子里。
有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开门。
我就抬头看一眼。
三楼那扇窗,黑着。
前天,小区里新搬来一户。
老太太,八十多,一个人住。
她来亭子里交物业费,问我:“小伙子,你们这儿晚上有人巡楼吗?”
我说:“有,一晚上三趟。”
她说:“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说:“我夜里耳朵背,你们要是敲门,敲重点。”
我说:“行。”
她走了。
我坐在亭子里,摸出工作证。
工作证里夹着四百二十块。
纸边有点毛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
那头接了。
她说:“哎。”
我说:“妈,我这周末回去。”
她说:“哎。”
窗台上的绿萝,新叶又长出来一片。
风从门口吹进来,叶子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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