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拧开最后一瓶矿泉水的时候,听见了摩托车声。
草坡上下来一队人影,我数了两遍,十个人。领头的是个老人,脸被日头晒成黑红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们在我帐篷前停下,没一个人先开口。老人看了一眼我脚边那两箱矿泉水,又看了一眼我。
“姑娘,能给口水喝吗?”
我搬出那两箱矿泉水,一瓶一瓶递过去。十个人,每人两瓶,箱子里还剩四瓶。老人把剩下的四瓶推回来,说够了。他身后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仰头看我,嘴唇干得起皮,手里攥着一个空塑料瓶。我又塞给他一瓶。老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们喝完水,把瓶子整整齐齐码在摩托车后座。老人跨上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这三天的,别往东边去。”
我问为什么。
他没答。十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卷着草屑往西去了。暮色把他们的背影吞掉一半。
当晚,帐篷外有脚步声。
不是风。风刮帐篷是哗啦哗啦的,脚步声是踩在草上的,一下,一下,很轻,像有人踮着脚走。我坐起来,拉开帐篷拉链。外面没人。草坡上有一道手电光,晃了晃,灭了。
我把拉链拉上,躺回去。睡袋里凉了半截。
这是我结婚十一年来第一次一个人露营。周晚,三十八岁,开一家叫“晚晚户外”的装备租赁店,店在云栖路拐角。我卖帐篷、卖登山杖、卖保温杯,也租。陈迟说我这店就是我的避难所,他说的没错。
三天前,我把女儿陈念送到我妈那儿。陈迟问我去哪儿。我说去鹿鸣谷露营。他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我等他再问一句,他没问。
我给他发过定位。他回了一个“好”。
就这样。
我躺了大概十分钟,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更近,就在帐篷左边。我摸到手电筒,猛地拉开拉链。光打出去,照见一个背影,小跑着往东边去了。个子不高,像个孩子。
我喊了一声:“谁?”
没人应。草晃了晃,静了。
我坐回帐篷里,把两瓶矿泉水挪到枕头边。不知道为什么,手有点抖。我不是怕人,我是怕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就像陈迟最近给我的感觉,人还在,但好像被什么垫了一下,够不着。
出门前,隔壁花店老板娘托我帮她带一包草籽,说鹿鸣谷的土好。我忘了。
手机亮了一下。微信运动,陈迟今天走了两万三千步。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了。
他一个坐办公室画图的人,哪来两万三千步。
02
天亮的时候,帐篷外面多了一个东西。
一只木桶,桶口盖着一块蓝布,用石头压着。我掀开布,里面是酸奶,稠得能立住勺子。旁边还有一块风干肉,用麻绳系着。
我往西边看,草坡上有一顶灰帐篷,比我的小,烟囱冒着细烟。昨晚那十个人应该就在那里。
我端着木桶走过去。走到一半,老葛从帐篷里出来,还是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铁皮水壶。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酸奶喝了?”
“还没。我来问问,昨晚是不是有人在我帐篷外面?”
老葛把水壶放在地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烟叶,慢慢卷。他不看我,说:“我孙子。他去看你帐篷里的灯。”
“看我帐篷?”
“他说那个灯好看。圆圆的,像月亮。”老葛终于卷好烟,点上,吸了一口,“小孩子,没规矩。”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说:“你别往东边去。说了三天,你记着。”
“东边到底有什么?”
“修渠的。”他吐了一口烟,“挖了大坑,深。你一个人,掉进去没人知道。”
“修什么渠?”
“水利上的。来了一个工程队,住在东边那个梁子后面。”
水利。我心里动了一下。
“领头的是个什么人?”
老葛看了我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一个男的。戴眼镜。不爱说话。”
我没再问。我端着木桶往回走,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葛还蹲在那儿,烟快烧到手了。
我拿出手机,给陈迟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接了。
“喂。”他那边有风声,还有机器响。
“你在哪儿?”
“工地。”
“什么工地?”
“就……之前跟你说的那个项目。偏远。”
“陈迟,”我说,“你是不是在鹿鸣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机器声还在响,但他没说话。然后他说:“你别往东边走。那边在施工。”
“我问你是不是在鹿鸣谷。”
“我晚上跟你说。”
“你现在说。”
“晚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我晚上一定跟你说。”
他挂了。
我站在帐篷门口,太阳爬到头顶了。风把蓝布吹起来一角,酸奶上面结了一层皮。我心里堵得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3
我坐在帐篷里,把睡袋叠了三遍。
第一遍叠得太宽,第二遍叠得太窄,第三遍我直接把睡袋团起来塞进收纳袋。拉链卡住了,我用力拽了一下,拉链头断了。断掉的金属片弹在帐篷布上,弹了一下,没了。
我把收纳袋扔到一边。
我跟陈迟认识是在一个暴雨天。那时候我在一家户外俱乐部做领队,他跟着朋友来爬山,半路下大雨,所有人都往回跑,他一个人蹲在山路边上,拿石头垒一个小水槽。我问他干什么。他说,雨水冲下来的泥堵了路边那户人家的排水沟,他给通通。
那户人家是个养蜂的老头,后来给我们每人送了一罐蜂蜜。陈迟那罐没要,说他不爱吃甜。
我嫁给他,就是觉得这人实在。实在到后来,实在得没话了。
婚后第三年,他调去水利设计院。加班越来越多,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晚上关了店回家,他已经睡了。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租客,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一张床,但各睡各的边。
我怀疑过。真的。微信步数、加班时间、他衬衫上偶尔的洗衣液味道——和我买的不一样。我没问。我怕问出来,连现在这点都保不住。
这次出来露营,我其实是想试试一个人能不能过。帐篷是我自己搭的,绳子是我自己拉的,矿泉水是我自己搬的。我甚至没告诉他具体在鹿鸣谷哪个位置,只发了定位。他想找,找得到。他不想找,我也有台阶下。
我打开手机,点开他的定位共享。我们一直开着这个,但从没看过。地图上,他的头像就在东边,离我不到四公里。那个头像停在原地,没动。
四公里。我开车十分钟,走路四十分钟。他一步都没往我这边走。
我把手机扣在睡袋上。帐篷外,老葛的摩托车响了一声,又灭了。远处有羊叫,懒洋洋的。我忽然想起陈念五岁的时候问过我一句话,她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跟我们玩。我说不是,爸爸在给我们挣钱。她说,那钱能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我当时没答上来。现在也没答上来。
下午的时候,老葛的小孙子又来了。他叫巴雅,眼睛很大,手里攥着一个空塑料瓶。他站在帐篷门口,不进来。
“阿姨,爷爷让我问你,你一个人怕不怕。”
“不怕。”
“那你晚上别关灯。我远远看着,就知道你没事。”
我说好。他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
“阿姨,陈工认识你。”
“哪个陈工?”
“就那个戴眼镜的。他昨天给我们画图,画到一半,看着手机笑了一下。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他老婆也喜欢用那种杯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保温杯。旧的不锈钢杯子,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这个杯子我用了快十年,陈迟也有一个一样的。但在我的印象里,他的那个早就丢了。
我抬头,巴雅已经跑远了。
04
我决定去东边。
不是去找他。我就是想看看那些坑有多深。
草坡东边有一条土路,是摩托车压出来的。我沿着路走,太阳往西斜了,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大概半小时,看见一个蓝色的铁皮围挡,上面挂着“施工重地 闲人免入”的牌子。牌子歪了,一角用石头压着。
围挡后面有机器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我没进去。我站在围挡外面,看见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图纸、铅笔、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和我的一模一样。杯身上有一道划痕,在偏下的位置,形状像一个月牙。我也有那么一道。是有一年冬天,陈迟给我倒热水,杯子没拿稳,磕在暖气片上。他当时说,再买一个吧。我说,还能用。
他没扔。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图纸被风吹起来一角,我看见了角上的字,是陈迟的笔迹。他写字有个习惯,“水”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我认得。
我没有喊他。围挡里面有人说话,但我没听见他的声音。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风大了。我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还是冷。回到帐篷,我坐在地上,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帐篷的杆子。铝杆一共六根,我一节一节擦。擦到第三根的时候,手停住了。杆子上有一道划痕,是陈念小时候用石头划的,划歪了,像一条蚯蚓。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我没有哭。我就是觉得,六根杆子,我擦了三根,还剩三根。擦不擦都行。
天黑了。我点了露营灯,圆圆的,挂在帐篷顶上。巴雅说得对,像月亮。
我把两瓶矿泉水摆在门口,一瓶是我的,一瓶是他的。虽然他不在。我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塑料味。
远处有脚步声。
这次我没有拉帐篷。我坐着没动。脚步声停在帐篷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掀开了门帘。
是陈迟。他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用塑料袋包着。他瘦了,脸黑了一圈,眼镜上有一道灰。
“晚晚。”
“嗯。”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把塑料袋递进来。我打开,里面是三颗沙棘果,黄澄澄的,已经有点蔫了。鹿鸣谷东边有一片野生沙棘,我知道,我跟他提过一次。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来了六天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蹲在帐篷门口,没进来。他搓了搓手,说:“这个项目,之前没定下来。我怕做不成,你白高兴。我想做成了再跟你说。”
“做什么成?”
“给这边几个牧户修一条引水渠。他们冬天饮水难,我来看过两次,想帮他们弄好。”
“你一个画图的,管这个?”
“我联系了施工队。我在这盯着。”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你不高兴。你发定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想过去找你,又怕你看见我,更不高兴。”
我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有几道口子,像是被石头划的。
“陈迟。”
“嗯。”
“你那个保温杯,怎么还在用?”
他愣了一下。“哪个?”
“就那个,磕掉漆的。”
“哦。那个好用。”他说,“保温好。你买的。”
我把门口那瓶矿泉水推出去。他接住了,拧开喝了一口。他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很久没喝水的人。
05
陈迟没有进帐篷。他说他身上脏,怕弄脏我的睡袋。我让他坐在门口,给他铺了一块防潮垫。
他坐下了。我们两个,一个在帐篷里,一个在帐篷外,中间隔着一道门帘。露营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
“老葛不让我往东边走。”我说。
“是我让他说的。”
我看着他。
“我跟他讲,要是有个女的来露营,一个人,别让她去东边。那边挖了坑,不安全。我没跟他说是你。”他低头拧瓶盖,“后来他跟我说,有个女的给了他们两箱水。我就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车里常备两箱矿泉水。你说过,出门在外,水比钱实在。”
我没接话。远处有羊叫,一声长一声短。
“你给那边修渠,修好了吗?”
“还差一段。明天完工。”
“修好了管什么用?”
“冬天他们不用去三公里外拉水了。那家有个老太太,八十多了,腿不好。她儿子每天骑摩托车去拉水,摔过一回。”
“所以你就来了。”
“嗯。”
“来了六天,一个电话不给我打。”
“打了。你没接。”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三个未接来电,我没注意。还有一个语音留言,我没点开。
“你为什么不发微信?”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说我在修渠,你肯定觉得我又在忙。我说我在这等你,你肯定不信。”
“那你现在怎么来了?”
“巴雅跟我说,你往东边走了。我怕你掉坑里。”
我笑了一下。不是高兴,就是觉得好笑。他怕我掉坑里,所以来了。他修了六天的渠,没跟我说一个字。他每天走两万三千步,我以为他在外面有人。他在挖坑。
“陈迟。”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高兴,不是因为你忙。”
他看着我。
“是因为你忙的时候,把我忘了。你不忙的时候,也把我忘了。你修渠是好事,但你修渠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没说话。他把矿泉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以为,”他终于开口,“把事做好了,你就高兴了。”
“我要的是事做好吗?”
“那你要什么?”
我没答。帐篷里很静,灯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低头看见他的保温杯放在防潮垫边上,和我的并排。两个杯子,一样的划痕,一样的旧。
巴雅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他说他老婆也喜欢用那种杯子。
他老婆。我。
“你盯着那个杯子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
“那个杯子我修过一回。底儿松了,我用胶粘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粘东西的时候,胶挤多了,边上有一圈白印。”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真有。他摸了摸那圈白印,没说话。
风把门帘吹起来,我看见了外面的星星。鹿鸣谷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米。
“你明天完工,后天走?”我问。
“嗯。”
“我后天走。”
“我知道。”
“一起?”
他抬起头。露营灯的光在他镜片上晃了一下。
“行。”他说。
06
第二天早上,我把帐篷拆了。
陈迟过来帮我。他蹲在地上,把地钉一根一根拔出来,用布擦干净,放进收纳袋。我卷帐篷布,卷到一半,发现角落里有一只干死的瓢虫,红色的壳,褪成了暗红色。我把它弹掉,继续卷。
老葛来了。他骑着摩托车,后面坐着巴雅。巴雅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我。
“阿姨,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小袋沙棘果,晒干了,颜色金灿灿的。
“我奶奶做的。”巴雅说,“她说谢谢你给的水。”
老葛从摩托车上下来,看了看陈迟,又看了看我。
“你们认识?”
“他是我丈夫。”我说。
老葛愣了愣,然后笑了。他的牙缺了一颗,笑起来像个小孩。“我就说嘛。那个杯子,一样的。”
陈迟挠了挠头,没说话。
老葛从兜里掏出烟叶,卷了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渠修好了。冬天不愁了。”他看着陈迟,“你老婆好。”
陈迟说:“我知道。”
老葛跨上摩托车,巴雅坐在后面,回头冲我挥手。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草地上留下一道压痕。
我把帐篷装进车里,陈迟把防潮垫卷好,用绑带扎了两圈。他扎得不太齐,一边紧一边松。
“我来。”我说。
“不用。”他又拽了一下绑带,“够紧。”
我站在车边,看着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个包塞进后备箱。他的后背晒黑了,领口那儿有一道白印,是晒脱皮又长回来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他说。
“嗯。”
我坐上副驾驶。他发动车,空调吹出来的风有一股土味。他从兜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扶手箱上。是我昨天给他的那瓶,他喝了一半。
车开出鹿鸣谷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草坡上,老葛的灰帐篷缩成一个小点。东边,围挡还在,但机器声停了。
陈迟开了一会儿,忽然说:“下个月,陈念回来,我们带她去趟湖边吧。她上次说想搭帐篷。”
“你搭?”
“我搭。”他看了我一眼,“你教我。”
我没说话。窗外的草坡往后退,退成一条线。我把手放在扶手箱上,指尖碰到那瓶矿泉水。温的。他开得慢,后面的车超了我们。他没加速。
前面有段路在修,他绕了一下。绕过去之后,他伸手把空调调小了一格。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震得后脑勺发麻。
他把车停在加油站旁边,进去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一瓶放在我腿上,一瓶放在扶手里。我拧开喝了一口,是凉的。他发动车,没问我凉不凉。前面的路还长,太阳挂在天上,不近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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