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上,秘书匆匆推门而入,附耳低语:“老书记在村口被人打了,肋骨断了三根。”我合上笔记本,淡淡扫过在座众人:“正好,下一个巡视点,就定那个县。”
第一章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我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今天常委会的各项议程。第三项是关于下半年经济工作的部署,第四项是安全生产专项整治方案,每一项都关系到全省几千万人的生计。
“周书记?”坐在对面的组织部长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十几张面孔。他们都是跟着我干了好几年的老部下,此刻却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我的视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刚才秘书李明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脸色发白,脚步匆忙,俯身在我耳边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能让跟了我六年的老秘书失态成这样,必定不是什么小事。
“会议继续。”我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第四项议题,谁先发言?”
会议室里响起翻动文件的声音。分管政法的副书记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专项整治的具体方案。我听着,偶尔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的样子。
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一辈子种地,脊背弯得像张弓。母亲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我考上大学那年,他把家里唯一的老黄牛卖了凑学费,自己吃了三个月的咸菜疙瘩。
后来我工作了,一步步往上走,说要接他来城里住。他死活不肯,说城里的楼房像鸽子笼,住不惯。我知道他是怕给我添麻烦,怕我这个当县委书记的儿子被人说闲话。
“农村咋了?农村也是你家。”他在电话里中气十足地说,“你好好干你的工作,别操心我。我身体好着呢,还能再种十年地。”
可就在刚才,李明告诉我,老头子被打了。
村霸占了他家门口那条路,要修什么私人停车场。老头子不同意,争执了几句,对方叫来几个人,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按在地上打。围观的人不少,没一个敢上前拉架。
肋骨断了三根,现在还在县医院躺着。
“周书记?”主持会议的秘书长又喊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刚才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大概是在等我表态。
“继续。”我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抽烟。窗外是省城的繁华景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浸透着我和同事们的心血。为了发展经济,我们引项目、搞建设;为了改善民生,我们修路、建学校、盖医院。
可是,我的父亲却在老家被人打断了肋骨。
敲门声响起。李明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周书记,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低声说,“打人的叫刘老三,外号‘刘阎王’,是咱们县出了名的村霸。这些年横行乡里,没人敢管。这次是因为您父亲家门口那条路——”
“我知道。”我打断他,掐灭烟头坐回椅子上,“县里那边怎么说?”
李明犹豫了一下:“县公安局的人去了,但只是做了笔录,人还没抓。说是要先调查清楚。”
调查清楚?
我冷笑一声。父亲被打的时候,满村子的人都看见了。还需要调查什么?
“还有,”李明的声音更低了,“听说刘老三的姐夫是市里的领导,具体是谁还不清楚。县里的人可能……有所顾忌。”
我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把明天的工作安排调整一下。”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要去一趟那个县。”
“可是周书记,明天您还要参加省委的——”
“我说了,去那个县巡视。”我抬眼看他,语气依然平静,“怎么,有问题吗?”
李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明白。”
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台历发呆。台历上用红笔圈着几个重要的日子,其中一个是父亲的生日。本来打算那天回去看看他的,现在看来不用等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哥,爸的事你知道了吗?我刚到医院,他还在手术室。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年纪大了,怕有并发症。”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妹妹又发来一条:“哥,你别担心,这里有我呢。你工作忙,不用急着回来。”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画面交错闪现。小时候父亲教我插秧,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一遍遍地示范。我考上大学那天,他蹲在田埂上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红着眼睛送我上车。工作后第一次回家,他站在村口等了一下午,见到我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那些年,他一个人守着那几亩地,守着那座老房子,守着对我的期望。村里人都说他养了个好儿子,当了官,光宗耀祖。他只是笑,不说话。
可现在,他躺在医院里,而我这个当儿子的,还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开会。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县医院的号码。
“喂,你好,请问外科病房——”
“我是周远志。”我说,“我想问一下我爸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周、周书记?您稍等,我马上叫院长过来!”
“不用了,我就问问病情。”
“病人已经做完手术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是因为年纪大了,需要在ICU观察两天。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救治!”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那些灯光里,有多少人家正在吃晚饭,有多少父母在等儿女回家。
而我,只能隔着电话线,听着陌生人报告父亲的情况。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李明和两个工作人员出发了。
车子驶出省城,上了高速。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路边的田野里,稻子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就能收割了。以前每到这个时候,父亲都会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去帮忙。其实他知道我不会,但还是每年都要问一次。
“今年收成不错,你要是能回来看看就好了。”他总是这么说。
“爸,我工作忙。”
“知道知道,你忙你的。我就是随便说说。”
然后他就会挂断电话,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但我知道,他会一直守在村口,看着来往的车,直到天黑。
“周书记,前面就是县城了。”司机提醒道。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进了县城,沿着主街道往前开。这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每条街都很熟悉。县政府大楼还是老样子,门口挂着那块褪色的牌子。
我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去了县委大院。
县里的领导班子早就接到了通知,一个个神色紧张地等在会议室里。看到我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周书记,欢迎您来指导工作!”县长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我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基层治理的情况。”我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特别是农村地区,有没有什么突出的矛盾和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县长和县委书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由书记开口:“周书记,我们县的基层治理工作一直在扎实推进,建立了完善的矛盾纠纷调解机制——”
“是吗?”我打断他,“那我怎么听说,有人在我老家门口打人,到现在还没处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县长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手帕擦拭。
“周书记,这件事我们确实在调查——”县委书记艰难地开口。
“调查?”我看着他们,“我父亲在医院躺了一天一夜,你们告诉我还在调查?”
没有人敢接话。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山上有一座废弃的寺庙,是我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地方。那时候父亲总是嘱咐我小心,怕我从山上摔下来。
“你们知道吗,我爸这辈子没求过人。”我转过身,看着他们,“当年我考大学,差两分,他想找人帮忙说情,跑了三天三夜,最后也没找到关系。从那以后他就跟我说,做人要有骨气,不能让人看不起。”
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他现在躺在医院里,肋骨断了三根。打他的人还在外面逍遥自在。你们觉得,这就是我们说的公平正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我不管那个人背后是谁,也不管有什么背景。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处理结果。否则,这个县的领导班子,全部换人。”
说完,我起身离开。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争论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坐上车子,对司机说:“去医院。”
车子启动,穿过县城的主街道,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就是县医院,一栋灰白色的旧楼。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
电梯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墙壁上贴着各种宣传画。到了三楼ICU,走廊里坐着几个病人家属,看到我都愣了一下。
妹妹从病房里出来,眼睛红肿着。看到我,她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爸怎么样了?”
“刚醒过来,医生说不让多说话。”她擦了擦眼睛,“你去看看吧,他一直念叨你。”
我换上防护服,走进病房。
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大半。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爸,我来了。”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粗糙有力的大手,现在瘦得只剩下一层皮。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微弱:“你……你咋来了?工作……要紧……”
“没事,我请假了。”
“骗人……”他喘了口气,“你当官的……哪有假……”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疼吗?”我问。
“不疼……”他说,“就是……有点丢人……让村里人看笑话了……”
“您别这么说。”
“我没事……”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弱,“你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我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直到护士来催才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
手机响了,是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周书记,明天的会议——”
“推迟。”我说。
“可是——”
“我说推迟。”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重,看不到几颗星星。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会闹到什么程度。我只知道,有些事,不能再忍了。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在医院门口待了很久。
手机不断震动,有县里领导的电话,有市里领导的电话,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凌晨两点,我给李明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刘老三的所有资料,包括他和他姐夫的关系网。越详细越好。”
发完消息,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在车里睡着了,身上披着司机的外套。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周书记是吧?我是刘老三。”
我坐直身体,没有说话。
“听说你来县里了?”刘老三的语气带着几分痞气,“你爹那事儿吧,是个误会。我当时喝了点酒,手下的人下手没轻没重的。这样,我赔钱,医药费我全出,另外再给十万块营养费,你看行不行?”
我沉默了几秒:“你在哪儿?”
“咋的,你想见我?”他笑了,“行啊,我在东郊的农家乐,你过来呗。咱俩当面聊聊,这事儿就过去了。”
“好,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发动车子,导航到东郊农家乐。
路上我给李明打了个电话:“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刘老三的姐夫叫郑国华,是市委副秘书长。这个人能量不小,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很广。刘老三能有今天,全靠他姐夫罩着。”
“还有呢?”
“刘老三手上至少有三起伤人案,都是不了了之。去年还强占了一块集体土地,村民告到县里,最后也不了了之。”
“证据呢?”
“我手里有一部分,但不全。需要时间收集。”
“尽快。”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开到了农家乐门口。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停着几辆豪车。院子里搭着葡萄架,下面摆着桌椅。有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喝酒吃烧烤,看到我的车进来,都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我下了车,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站起来,上下打量着我:“你就是周书记?”
“我是周远志。”
“哎哟,大领导亲自来了,稀客稀客!”他哈哈大笑,走过来要跟我握手,“来来来,坐下喝两杯。这是自家酿的酒,尝尝。”
我没有伸手,只是看着他:“我父亲的事,你说怎么办?”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我不是说了嘛,赔钱!十万不够?那就二十万!反正我有的是钱。”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啥?”他眯起眼睛,“周书记,我可是给足你面子了。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官的份上,这事儿我理都不会理。”
“我要你自首。”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自首?你没搞错吧?就打了你爹几下,多大点事儿?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法律?”他嗤笑一声,“你跟我谈法律?我告诉你,在这个县,老子就是法律!”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围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们:“怎么,还想打我?”
“打你又怎么样?”刘老三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你一个破书记,在省城当官了不起啊?告诉你,在这地方,我姐夫说了算!”
我低头看了看他戳在我胸口的手指,然后抬起眼:“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首。”
“呸!”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给你脸不要脸是吧?行,你不是要讲法律吗?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没再说话,转身上了车。
倒车镜里,刘老三叉着腰站在那里,一脸不屑地看着我离开。
车子开出农家乐,我停在路边,给李明打了个电话:“把材料整理好,我要去一趟省纪委。”
“周书记,您确定要这么做?”李明犹豫了一下,“这样一来,就等于跟郑国华撕破脸了。他在市里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会对您不利。”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被人打断肋骨的时候,没人想过对他不利。但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李明,如果连这种事都不敢管,我这官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李明说:“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省城的方向开。
路上经过县城,我看到路边有个卖早点的摊位。突然想起来,父亲最喜欢吃这里的豆腐脑。每次我回家,他都会一大早去买,然后坐在门口等着我起床。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店里吃,他说:“店里的没有家里的味道。你妈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都给我做豆腐脑。她走了以后,我就只能在街上买了。”
那时候我不懂事,还笑他矫情。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太想我妈了。
我停下车,买了两份豆腐脑,一份带到医院去。
父亲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精神好了很多。看到我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躺着。”我按住他,把豆腐脑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
“你买的?”他看着豆腐脑,眼里有些湿润,“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嗯,您也吃点。”
我扶着他坐起来,一口一口地喂他吃。他吃得很少,吃了两口就说饱了。
“爸,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别……”他拉住我的手,“别为了我跟人家闹……你当官不容易……得罪了人不好……”
“我心里有数。”
“你听我说,”他攥紧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你当官,不是为了给我报仇,是为了给老百姓办事。要是因为我,让你犯了错误,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一阵酸楚。
“爸,您放心,我不会犯错误。”我说,“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他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跟你妈一模一样。”
“我妈怎么了?”
“你妈当年在生产队,为了争一个工分,跟队长吵了三天三夜。最后队长认输了,说她是个倔驴。”他笑了笑,眼里有泪光,“你啊,随她。”
我也笑了,握着他的手:“那不挺好的吗?”
“好是好,就是容易吃亏。”
“不怕。”
陪父亲待到中午,我才离开医院。
刚出门,就接到了省纪委的电话。
“周书记,你要举报的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但是这件事涉及到市里的干部,我们需要时间核实。”
“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
“我等不了那么久。”
“周书记,程序就是这样,我们也不能——”
“那我自己处理。”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想了很久。
阳光很刺眼,照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来往的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喂,是王厅长吗?我是周远志。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打完这个电话,我又打了几个电话。
傍晚时分,我回到了省城。
办公室里,李明已经把材料整理好了,厚厚的两大摞。里面有刘老三这些年欺男霸女的证据,也有郑国华利用职权为他撑腰的证据。
“周书记,这些东西足够让他们进去了。”李明说,“但是,郑国华在市里经营多年,肯定会有反扑。您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
我坐在办公桌前,一份一份地翻看那些材料。每一页都是触目惊心的罪证,每一页都是一个受害者的血泪。
有一个案子让我印象特别深刻。那是三年前,刘老三看上了一户人家的宅基地,要强买。那家人不肯,他就带着人去砸房子。户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跪在地上求他,被他踹了一脚,当场骨折。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老太太至今还住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我把那份材料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这个老太太现在在哪里?”
“还在县里,住在她侄子家。”
“帮我联系一下,我想见见她。”
“好的。”
李明出去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周书记,我是郑国华。”
我坐直了身体。
“周书记,听说你今天去找我小舅子了?”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年轻人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了。你看这事儿能不能私了?条件你开。”
“郑秘书长,这不是条件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法律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郑国华笑了:“周书记,你在体制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知道。”
“那你还坚持要搞下去?”
“我坚持。”
又是一阵沉默。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郑国华的语气冷了下来,“不过我劝你再考虑考虑,别为了一个老头子,把自己搭进去。”
“他不是什么老头子,他是我爸。”
我挂了电话。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远处有一栋大楼正在施工,塔吊上的灯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省纪委成立了专案组,开始调查郑国华和刘老三的案件。与此同时,市里也传来了消息,说有人实名举报我滥用职权、打击报复。
一时间,舆论哗然。
有人支持我,说我为民除害;有人反对我,说我以权谋私。网络上吵成了一锅粥,各种传言满天飞。
我每天照常上班、开会、批文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有李明知道,这几天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待到深夜,反复研究案情,寻找突破口。
第五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省纪委的调查取得了重大进展,找到了郑国华受贿的直接证据。与此同时,刘老三也被公安机关正式逮捕。
消息传出来后,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远志,我听说那个人被抓了?”
“嗯。”
“是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是法律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父亲说:“你做得对。”
“爸,对不起,让您受委屈了。”
“没事,我高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儿子,是个好官。”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光里,有多少人正在为自己的权益抗争,有多少人正在等待公平正义。也许我改变不了整个世界,但至少,我能让身边的人看到希望。
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
“周书记,谢谢你。我是那个被抢宅基地的老太太的女儿。我妈说,她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兜里。
窗外,夜色正浓。
但黎明,终将到来。
第三章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的第七天,省纪委找我谈话。
谈话地点设在省委招待所的一个房间里,环境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省纪委的张副书记,另一个是办案处的处长。
张副书记五十多岁,面相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周书记,我们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关于郑国华案,有些细节需要跟你核实。”
“请说。”
“你跟郑国华之前有过接触吗?”
“没有。在这件事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那你为什么要举报他?”
我看着张副书记的眼睛:“因为他小舅子打了我父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张副书记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翻了翻材料:“但是你举报的内容,远远超出了你父亲被打这件事。你提供的证据,涉及郑国华多年的违纪违法问题。这些材料,你是怎么得到的?”
“我让人调查的。”
“谁调查的?”
“我的秘书,李明。”
张副书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他抬起头,“你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向县里施加压力?”
“有。”
“能具体说说吗?”
“我去县里开会的时候说过,如果三天之内不处理打人者,县领导班子全部换人。”
张副书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同事明显愣了一下。
“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张副书记问。
“不合适。”我说,“但当时我很生气,所以说了过头的话。”
“那现在呢?现在还生气吗?”
“现在不生气了。”我看着他说,“因为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结果。”
张副书记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文件夹:“好的,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周书记,”张副书记突然叫住我,“你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好多了,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替我向他问好。”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看到李明等在走廊里,脸色有些紧张。
“怎么样?”
“没事,就是例行谈话。”
李明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市里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搞你。说你滥用职权,打击报复。已经在省委那边告了状。”
“我知道。”
“那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我行的正坐得直。”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毕竟在体制内,这种事情一旦闹大,很难全身而退。
但想到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到那个被抢了宅基地的老太太,我又觉得,就算真的因此丢了官,也值了。
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匿名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市的。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我父亲,他站在家门口,身边站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那些人看起来不像好人,有的叼着烟,有的抱着胳膊,表情不善。
信上只有一行字:适可而止,否则后果自负。
我把照片和信收好,放进抽屉里。
李明看到我的表情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事。”我说,“最近几天,你帮我多留意一下我爸那边的情况。”
“有人威胁您?”
“小事情。”
李明没再多问,但我知道他肯定会私下派人去保护我父亲。
这种手段,在基层见得多了。无非是想通过恐吓让我退缩。但他们不了解我,我这人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威胁。
下班后,我开车回了趟老家。
村子还是老样子,土路两边种着杨树,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响。有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乘凉,看到我的车,都扭过头去不看我。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他们眼里,我虽然是省里的干部,但父亲被打这件事,我没能第一时间赶回来,就是个不孝子。
农村人最看重孝道,这一点我理解。
车子开到我家门口,我看到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择菜。他穿着旧汗衫,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爸。”
“回来了?”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吃饭了没?我刚摘的豆角,新鲜的很。”
“还没吃。”
“那正好,我给你做饭去。”
他站起身,走路还有点不利索,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我跟着他进了厨房,灶台上放着切好的腊肉和青椒。
“您别忙了,我来做。”
“你会做什么饭?”他不屑地哼了一声,“从小到大就会煮方便面。”
“那也比您强,您做的菜太咸了。”
“咸了下饭!”
父子俩斗着嘴,最后还是他掌勺,我打下手。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有种久违的烟火气。
“那个刘老三,判了没有?”父亲一边炒菜一边问。
“快了,证据确凿,跑不了。”
“他那个姐夫呢?”
“也在调查,估计也要进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把菜盛出来:“远志,你说实话,为了我的事,你是不是得罪了不少人?”
“没有。”
“你别骗我。我在村里都听说了,有人要搞你。”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突然觉得很愧疚。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要为我操心。
“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他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官的最忌讳的就是得罪人。你为了我,把市里的领导都得罪了,以后还怎么往上走?”
“我不在乎。”
“我在乎!”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有出息。你要是为了我,把自己的前途毁了,我死都不会瞑目!”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上的火还在呼呼地烧着。
我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您听我说。”我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我当官,不是为了往上爬。我是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如果我连自己的父亲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为老百姓做事?”
“可是——”
“没有可是。您教过我,做人要有骨气。如果我因为害怕得罪人就退缩了,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官?”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继续炒菜,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新闻联播。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报道着各地的经济建设成就。
“对了,”父亲突然说,“你妹妹说,她想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
“翻修干什么?这房子不是好好的吗?”
“她说想接我过去住。我不想去,城里太憋屈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要不,您跟我去省城住吧?”
“不去。”
“为什么?”
“你那房子太小了,连个院子都没有。我在农村住惯了,离了土地浑身不舒服。”
我知道劝不动他,也就不再说了。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远志,”他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看电影的事吗?”
“记得,看的是《少林寺》。”
“对,那时候你才六岁,看完之后非要学武术,说要保护我。”他笑了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真是你保护了我。”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洗碗。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父亲站起身,“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再待一会儿。”
“有什么好待的?我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
但我还是不想走。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应该多陪陪他。
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别耽误工作。我这儿没事,你妹妹隔两天就来一趟。”
我最终还是走了。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还站在门口,目送着我离开。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我踩下油门,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省城已经是深夜了。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桌上堆着厚厚的一摞文件,都是这几天积压下来的。我坐下来,一份一份地批阅。
凌晨一点,李明打来电话。
“周书记,不好了。”
“怎么了?”
“刘老三在看守所里被人打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我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不清楚。据说是跟人打架,但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我握着电话,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刘老三刚被抓进去就出事,这也太巧了。
“谁打的?”
“不知道。看守所说正在调查。”
“想办法查清楚,越快越好。”
“明白。”
挂了电话,我再也坐不住了。
刘老三要是出了事,所有的线索都可能断掉。更重要的是,万一他死了,外界肯定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到时候,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想着各种可能性。
是谁动的手?是郑国华的人想灭口,还是有人想陷害我?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我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凌晨三点,李明又打来电话。
“周书记,查到了。打人的叫马彪,是刘老三的仇家。三年前刘老三把他弟弟打成重伤,他一直怀恨在心。这次听说刘老三进来了,就花钱买通了关系,混进了同一个监室。”
“马彪人呢?”
“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刘老三呢?”
“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我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周书记,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您的案子?”
“不好说。”我说,“你先盯紧医院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城市。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太平。
第四章
刘老三死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医院宣布抢救无效。
消息传开后,舆论立刻炸了锅。网上铺天盖地的猜测和阴谋论,有人说是我买凶杀人,有人说是郑国华灭口,还有人说是黑社会寻仇。
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没有一个靠谱的。
但最麻烦的是,省纪委那边暂停了对郑国华的调查。理由是“需要重新评估案情”。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要刘老三的死因没有查清楚,郑国华就有可能趁机脱身。
当天上午,我被叫到省委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省里的主要领导。气氛很严肃,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
“周远志同志,”省长首先开口,“关于刘老三的死,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什么要说的。这件事跟我无关。”
“但是外界都在传,说是因为你举报他,他才被人报复杀害。”
“那是谣言。我举报他是依法行事,至于他被杀,完全是意外事件。”
“意外?”政法委书记接过话头,“一个刚刚被抓进去的重要嫌疑人,第二天就被人打死在看守所里,你觉得这是意外?”
“那要看调查结果。”
“调查结果出来了,凶手是刘老三的仇家,跟他有旧怨。”
“那就说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但是,”政法委书记盯着我,“这个凶手是怎么混进看守所的?为什么偏偏跟刘老三关在同一个监室?这里面有没有人在暗中操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迎着他们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这个问题,应该问公安部门,而不是问我。”
“周远志同志,你不要激动。”省长摆摆手,“我们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的看法很简单。”我说,“刘老三死了,不代表他的罪行就不存在了。郑国华的案子,应该继续查下去。”
“这个我们会考虑的。”
“不是考虑,是必须查。”我站起身,“各位领导,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担心舆论压力,担心影响稳定。但是如果因为一个犯罪嫌疑人的死亡,就放弃追查更大的腐败问题,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我继续说:“我父亲被打的那天,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讨回公道。现在打人的人死了,但幕后的人还在。如果就这样算了,我怎么向我父亲交代?怎么向那些被刘老三欺负过的老百姓交代?”
“周远志同志,你先坐下。”省委书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是办案要讲究程序和证据,不能感情用事。”
“我知道。”
“那就好。关于郑国华的案子,省纪委会继续调查。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
我心里很清楚,一个月的时间,足够郑国华销毁证据、串通口供了。等到那个时候,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了。
但我不能反驳,只能接受。
散会后,我一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手机震动了,是妹妹打来的电话。
“哥,爸知道了刘老三的事,他很担心你。”
“我没事,让他别操心。”
“他说想见你一面。”
“好,我这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阳光很好,蓝天白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但我心里却乌云密布。
接下来的半个月,事情的发展果然如我所料。
郑国华被取保候审,理由是“配合调查”。但实际上,他很快就恢复了自由,甚至还公开出席了几个活动。
与此同时,市里开始有人散布我的谣言。说我生活作风有问题,说我贪污受贿,说我滥用职权。
这些谣言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在基层传播得很快。没过几天,就连我老家的人都开始议论纷纷。
父亲给我打电话,声音很着急:“远志,村里人说你在省城犯事了,要被撤职了,是不是真的?”
“假的,您别信那些谣言。”
“可是——”
“爸,您相信我,我不会有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行的正坐得直,就没什么好怕的。但现在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李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书记,有个坏消息。”
“说吧。”
“郑国华今天上午被任命为市政府秘书长了。”
我愣住了。
市政府秘书长,那可是市里最重要的职位之一。这意味着郑国华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升官了。
“谁任命的?”
“省委组织部。据说是因为他在刘老三案件中积极配合调查,表现良好。”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这场博弈,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周书记,您没事吧?”李明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我睁开眼睛,“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明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费了这么大的劲,冒着丢官的风险,最后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刘老三死了,郑国华升官了,我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这就是所谓的公平正义吗?
我拿起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他我失败了?告诉他我没办法替他讨回公道了?
不行,我不能让他失望。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在我看来,却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周远志书记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张晓梅,是郑国华的前妻。”
我愣了一下。
“我有一些材料,想交给你。”她说,“是关于郑国华贪污受贿的证据。”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恨他。”她的声音很平静,“他毁了我的一生。现在看到他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升官了,我不甘心。”
我握着电话,心跳开始加速。
“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
“我在省城。你加我微信,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立刻加了她的微信。
几分钟后,一个定位发了过来。
我拿起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这一次,我一定要让郑国华付出代价。
第五章
我按照定位赶到省城南郊的一个老旧小区。
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外墙斑驳脱落,绿化带里杂草丛生。我找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单元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着。
爬到四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短发,素颜,眼角有明显的鱼尾纹。但五官底子很好,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
“周书记?”她打量着我,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警惕。
“我是周远志。”
她点点头,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
“喝水还是喝茶?”她问。
“不用麻烦了,我们直接说正事。”
她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跟郑国华结婚十五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他出轨、家暴,我全都忍了。直到三年前,他为了掩盖贪污的事实,想把罪名栽赃到我弟弟头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弟弟替他背了黑锅,判了七年。从那以后,我就决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她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的面前。
“这里面是他这些年受贿的记录,有银行流水、转账截图、房产证明。还有他跟开发商之间的利益往来,涉及到好几个省级重点项目。”
我打开袋子,粗略翻了翻。里面的材料比我想象的还要详尽,每一笔都有对应的时间和金额,甚至有录音和视频。
“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我问。
“我不敢。”她苦笑,“他在市里的势力太大了,我怕报复。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要升官了,以后更难扳倒他。如果再不出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看着她,突然有些同情这个女人。嫁给一个恶魔十五年,忍受了那么多痛苦,最后还要冒着危险站出来指证他。
“你不怕他报复你吗?”
“怕。”她说,“但我更怕他继续逍遥法外。”
我把材料收好,站起身来:“这些东西我先带走。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周书记,”她叫住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郑国华背后还有人。不然以他的级别,不可能把事情压得这么死。”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她站起身,“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坐在车里,翻看着那些材料,越看越心惊。郑国华的贪腐数额远超我的想象,而且牵涉面极广,涉及到多个政府部门和国有企业。
更让我震惊的是,材料里还提到了一个名字——省委某位领导的名字。
虽然只是一笔模糊的转账记录,但足以说明问题。
难怪郑国华能在刘老三死后迅速翻身,原来是上面有人保他。
我把材料锁进后备箱,发动车子。
现在还不是公开这些证据的时候。我需要先摸清郑国华背后的关系网,确保一击必中,不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
回到办公室,我把李明叫来。
“这些材料你复印一份,原件锁在保险柜里。”
李明翻了翻材料,脸色变了:“这些是从哪弄来的?”
“郑国华的前妻给的。”
“可信度高吗?”
“很高。里面有银行流水和录音,做不了假。”
李明点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做?”
“先不要打草惊蛇。”我说,“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把那个名字写在纸上,递给李明。
他看到名字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周书记,这可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才要小心。”
李明深吸一口气:“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张纸发呆。
纸上的名字,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赵永昌。
如果郑国华的后台真的是他,那这件事就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赵永昌在省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人脉广泛。想动他,无异于捅马蜂窝。
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如果我不继续查下去,郑国华就会彻底逃脱制裁,而那些被我举报过的人也会卷土重来。
到那时,不光是我,连我的家人都会受到牵连。
我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表面上一切如常,照常开会、批文件、下基层调研。但私底下,我和李明一直在秘密调查赵永昌和郑国华之间的关系。
调查的结果让我们越来越不安。
赵永昌和郑国华之间的联系远比我们想象的紧密。两人不仅是上下级关系,还是姻亲——郑国华的妹妹嫁给了赵永昌的外甥。
除此之外,赵永昌还多次在公开场合力挺郑国华,帮他摆平了好几起举报。甚至在刘老三案发后,赵永昌还亲自给省纪委打过招呼,要求“慎重处理”。
“周书记,这个案子不能再查下去了。”李明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赵永昌的能量太大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我知道。”
“那您还……”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我看着李明,“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郑国华会怎么对付我们?赵永昌又会怎么对付我们?”
李明沉默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我说,“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省纪委书记。”
李明愣住了:“您确定?赵永昌跟省纪委书记的关系可不一般。”
“我知道。但除了他,没有人能接得住这个案子。”
当天下午,我带着材料来到了省纪委。
接待我的是纪委办公室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态度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周书记,刘书记正在开会,您可能要等一下。”
“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在会客室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快下班的时候,才被叫进刘书记的办公室。
刘书记全名刘建国,五十多岁,面容清癯,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他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来,把材料放在桌上。
“刘书记,我这里有一些关于郑国华贪污受贿的新证据,想交给您。”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我听说你最近在调查郑国华?”
“是的。”
“你应该知道,这个案子已经移交给市纪委了。”
“我知道。但这些新证据,可能会改变案件的走向。”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材料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这份材料,你从哪里得到的?”
“郑国华的前妻。”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材料合上:“周书记,你知道这份材料的分量吗?”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一旦交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好,材料我先收下。但我要提醒你,这件事可能会牵扯到很多人,包括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人。”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省纪委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腻腻的,让人有些恍惚。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远志,周末回来吗?你妹妹说要包饺子。”
“好,我回去。”
“那行,我让你妹妹多买点肉。”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灯光遮蔽了星光,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星。
我不知道前路如何,但至少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哪怕最后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第六章
省纪委介入后,调查进度比预想的要快得多。
不到两周,郑国华再次被带走。这一次,没有取保候审,直接刑事拘留。与此同时,赵永昌也被省纪委约谈,虽然没有公开,但风声已经传了出来。
消息传到县里,反应两极分化。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惶惶不安。最明显的变化是,之前那些对我避之不及的人,又开始主动联系我了。
县里的老同学打来电话,语气热络得像是昨天才见过面:“远志啊,听说你最近干得不错!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咱们聚聚?”
我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真心为我高兴,只是看到风向变了,想来攀附。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父亲的态度。
周末我回老家,他正在院子里晒谷子。金黄的稻谷铺了一地,他用木耙子一遍遍翻着,动作熟练而缓慢。
“爸,我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笑容,只是淡淡地说:“进屋吧,饭在锅里热着。”
我察觉到他的异样,跟进厨房,一边盛饭一边问:“您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
“那您怎么不高兴?”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木耙,走进来坐在灶台边:“远志,那个姓郑的,是不是你弄进去的?”
“不是我弄的,是法律。”
“你别跟我打官腔。”他的声音有些严厉,“我问你,你是不是为了我的事,把上面的人也得罪了?”
我放下碗,看着他:“爸,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我沉默了几秒:“是。”
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你这个傻孩子!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为了我去得罪人!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你把天都捅破了,以后怎么办?”
“爸,您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他转过身,眼圈通红,“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了事,让我怎么活?!”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响。
我走过去,扶着父亲的肩膀:“爸,您放心,我不会有事。我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经得起调查。”
“合法?你以为我不懂?”他甩开我的手,“官场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你得罪了人,人家就会想办法整你!到时候,你就是清清白白的,也能给你泼一身脏水!”
“那我也认了。”
“你——”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从小到大,您教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现在我在做正直的事,您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下午,我们父子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谁也没说话。
稻谷在阳光下散发着清香,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安详,仿佛外面的风波从未存在过。
临走的时候,父亲叫住我:“远志,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没做到。”
“爸,您说什么呢——”
“你听我说完。”他摆摆手,“我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不拦着你。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省城后,我投入到更紧张的工作中。
郑国华的案子进入了关键阶段,省纪委需要大量的外围取证工作。作为最初的举报人,我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频繁地被叫去谈话、核实情况。
与此同时,赵永昌的事情也开始发酵。
先是省里召开紧急会议,宣布赵永昌“因身体原因”暂停工作。紧接着,网上开始出现关于他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消息。
虽然官方还没有正式通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永昌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顺利发展。
就在赵永昌被停职的第三天,省纪委突然暂停了对郑国华的审讯。理由是“需要进一步核实证据”。
我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当天晚上,李明急匆匆地跑来办公室,脸色很难看:“周书记,出事了。”
“怎么了?”
“郑国华的前妻,张晓梅,今天下午被人袭击了。”
我猛地站起来:“她人怎么样?”
“受了伤,但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在医院。”
“谁干的?”
“不清楚。她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子,抢走了包。”
我握紧拳头,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抢走包?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抢劫。张晓梅包里很可能还留着其他证据,那些人是在灭口。
“她现在安全吗?”
“医院那边我安排了人守着。但她很害怕,说想见你。”
“我现在就过去。”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张晓梅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看到我进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周书记,他们想杀我……”
“别怕,你现在很安全。”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你还记得袭击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没看清,他从后面动手的。”她擦了擦眼泪,“但是我知道是谁派来的。一定是郑国华的人,除了他没别人。”
“你有证据吗?”
“我包里有录音笔,记录了我和郑国华最后一次通话的内容。他在电话里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老实,就要对我和孩子下手。”
我的心沉了下去:“录音笔被抢走了?”
她点点头,哭得更厉害了:“没了,什么都没了。他们把我的包抢走了,里面还有我收集的其他材料。”
我沉默了很久。
现在的情况很棘手。张晓梅手中的证据被抢走,等于我们失去了最有力的武器。而郑国华那边,肯定会趁着这段时间加紧活动,争取翻案。
“周书记,对不起,是我没用……”张晓梅哭着说。
“不怪你。”我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抽了一支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远处有警笛声若隐若现,不知道又在哪个角落发生了什么事。
手机响了,是省纪委刘书记打来的电话。
“周书记,关于郑国华的案子,我需要跟你谈谈。”
“刘书记请说。”
“今天下午,我们收到了一份新的证据,证明郑国华在刘老三案件中是清白的。”
我愣住了:“什么证据?”
“一段监控录像,显示刘老三出事那天晚上,郑国华正在外地开会,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这不可能——”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录像我们已经核实过了,是真的。”
我握着电话,脑子飞速运转着。
这绝对是伪造的证据。但问题是,省纪委居然认定它是真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已经渗透进了调查组,正在帮郑国华脱罪。
“刘书记,那段录像有问题——”
“周书记,”他打断我,“我知道你很关心这个案子。但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凭感觉。如果你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交书面材料。”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夜色中,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原来,这场仗还没有结束。
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接下来的日子,局势急转直下。
郑国华在被拘留二十三天后,因“证据不足”被释放。走出看守所的那天,他甚至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庆祝宴会,据说席间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与此同时,省纪委内部也传出消息,说刘书记即将调离,接替他的人选尚未确定。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针对赵永昌的调查也将不了了之。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再从昏黄变成漆黑。
李明来过三次,每次都欲言又止。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周书记,要不……算了吧?”
我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现在形势对我们很不利。郑国华背后的人太强大了,我们斗不过的。”他低下头,“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但我不想看着您把自己搭进去。”
我沉默了很久。
“李明,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六年零三个月。”
“六年。”我重复了一遍,“这六年里,我们办了多少案子?查处了多少腐败分子?”
“记不清了,少说也有几十个。”
“那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没有回答。
“是为了头上的乌纱帽吗?不是。是为了老百姓能过上更好的日子。”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如果现在因为害怕就退缩了,那以前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
“没有可是。”我转过身看着他,“李明,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乡下调研的情景吗?”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那个村子不通公路,孩子们上学要翻两座山。”
“后来我们把路修通了。通车那天,村里的老人们都哭了。”我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吗?因为他们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一条路。”
我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郑国华的材料:“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了,那些被刘老三欺负过的人,那些被郑国华坑害过的人,他们还要等多久?”
李明沉默了良久,然后抬起头:“我明白了。”
“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查一下省纪委内部,到底是谁在帮郑国华。”
李明的脸色变了变:“这很难,而且很危险。”
“我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他咬了咬牙:“好,我去查。”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明几乎没有出现在办公室。他每天都在外面奔波,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信息。
而我则继续维持着表面的正常工作,开会、调研、批文件。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省城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微妙。
有人开始刻意疏远我,有人则在暗中观望。甚至连平时关系不错的几个同僚,也开始对我敬而远之。
我知道,他们在等。等这场较量的最终结果,然后决定站队。
一天晚上,我正在办公室加班,接到了妹妹的电话。
“哥,爸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高血压,医生说可能是急的。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实在瞒不住。”
“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
连夜驱车三个小时,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父亲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脸色蜡黄。
妹妹趴在床边睡着了,听到动静醒过来:“哥,你来了。”
“爸怎么样了?”
“已经稳定了,医生说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我松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父亲睁开眼睛,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您住院了,我能不回来吗?”
“又不是什么大病,大惊小怪的。”他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欣慰。
“医生说了,您是急出来的。您到底在急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听说,那个姓郑的又被放出来了?”
我没有说话。
“我还听说,有人在整你?”
“爸,这些事情您别管,我会处理好的。”
“我怎么不管?”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你是我儿子!我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负吗?”
“没人欺负我。”
“你骗不了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这辈子虽然没当过官,但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处境很危险。”
我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要不……咱不当这个官了,行不行?”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知道你还有抱负。”他继续说,“但比起那些,我更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妈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一夜,我坐在父亲的病床边,一整晚没有合眼。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回到省城,我直接去了省纪委。
刘书记正在收拾办公室,看到我进来,有些意外:“周书记?你怎么来了?”
“听说您要调走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收拾:“是啊,年纪大了,也该换个岗位了。”
“是因为郑国华的案子吗?”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我:“周书记,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到底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知道真相。”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坐回椅子上:“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好,那我就告诉你。郑国华背后的人,不只是赵永昌。”
“还有谁?”
“省里的一位主要领导。具体是谁,我不能说。”
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你应该明白,为什么郑国华能这么快脱身。”刘书记叹了口气,“周书记,我劝你一句,到此为止吧。再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如果我非要查呢?”
他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
“那就做好最坏的打算。”
从省纪委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秋天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周远志书记吗?”
“我是。”
“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我们接到举报,说你涉嫌滥用职权、收受贿赂。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我握着电话,突然笑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八章
省检察院的调查来得又快又猛。
我被要求交出所有工作文件和通讯记录,办公室被贴上封条,连家里的电脑都被搬走检查。消息传开后,整个省城都炸了锅。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扼腕叹息,更多的人在观望。
李明被叫去问话,回来后脸色铁青:“周书记,他们这是冲着您来的。举报材料很详细,连您几年前在某次会议上说过的话都记录在案,分明是有备而来。”
“我知道。”
“那您还这么镇定?”
“因为我问心无愧。”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让他们查,查得越仔细越好。清者自清。”
话虽这么说,但事情的严重性我心知肚明。对方既然敢动用检察院的力量,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算查不出实质性的问题,也能用调查本身来消耗我的精力和时间。
更麻烦的是,调查期间我不能正常履职。这意味着,我在省里的影响力会被大幅削弱。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调查持续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我被反复问话,反复核对每一笔开支、每一次行程、每一个决策。检察官们态度专业而冷漠,像是在对待一个真正的犯罪嫌疑人。
第十一天的下午,主检察官合上卷宗,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周书记,初步调查结果显示,你名下的财产来源合法,没有发现明显的违纪违法行为。”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是,”检察官话锋一转,“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一些细节。在此期间,请你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调查。”
说完,他站起身,带着助手离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问询室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
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走出检察院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明等在门口,看到我出来,快步迎上来:“周书记,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他递来的外套,“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没事。倒是您,瘦了不少。”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子驶过市区,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温暖的灯光。一家火锅店里热气腾腾,食客们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我突然很想吃一顿火锅。跟父亲一起,跟妹妹一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那么热热闹闹地吃一顿。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李明,帮我查一下,检察院那边收到的举报材料,是谁递交的。”
“我已经查过了。”李明的声音很低,“是郑国华的一个手下,叫马东。这个人专门负责替郑国华处理‘脏活’。”
“马东……能找到他吗?”
“能。但他肯定不会说实话。”
“不需要他说实话。”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只需要让他知道,我已经出来了。”
李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您是想敲山震虎?”
“不。”我转过头,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我是想告诉他们,游戏还没结束。”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现在办公室。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功夫,整个省政府都知道我被放回来了。电话开始响个不停,有慰问的,有试探的,也有表忠心的。
我一概让秘书挡了,说自己正在处理积压的文件。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
郑国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书记,听说你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没事吧?”
“多谢关心,虚惊一场。”
“那就好。我就说嘛,周书记一向清廉,怎么可能有问题。”他顿了顿,“对了,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算是给你压压惊。”
“不好意思,今晚已经有安排了。”
“那改天?总有时间吧?”
“郑秘书长,”我打断他,“有什么事,你直说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郑国华的笑声变得有些冷:“周书记果然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知道你手里还有一些材料,是关于我的。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材料交出来,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你继续当你的省委副书记,我继续当我的市政府秘书长,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周书记,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这次你能出来,不代表下次还能出来。”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郑秘书长,你还记得刘老三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告诉我,他临死前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谁?”
“他姐夫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猜,他为什么要喊你?”我缓缓说道,“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害怕?”
“你胡说八道什么?”郑国华的声音有些发虚,“刘老三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他临死前喊的是你,而不是他老婆,或者他孩子。”
“周远志,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一字一句地说,“人在做,天在看。刘老三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像是泼洒了一地的鲜血。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跟郑国华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妹妹打来的。
“哥,爸出院了。他说想见你。”
“好,我这周末回去。”
“哥,”妹妹的声音有些犹豫,“爸最近老是做梦,梦见妈。他说妈在梦里跟他说话,让他注意身体。”
我心头一紧:“他身体还好吧?”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有点高,要注意休息。”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还有他站在村口目送我离开的身影。
我突然很想他。
周末,我推掉了所有应酬,开车回了老家。
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稻茬。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秸秆的气息,熟悉而亲切。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张薄毯。看到我进来,他咧嘴笑了:“回来了?”
“嗯。”我搬了把小板凳,坐在他身边,“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医生不让抽烟,憋得慌。”
“那就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说得轻巧。你戒烟试试?”
我们父子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远志,”父亲突然开口,“我听说,那个姓郑的又出来了?”
我沉默了一下:“嗯。”
“那你怎么办?”
“继续查。”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田野。良久,他才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远志吗?”
“因为您希望我有远大志向。”
“对。”他转过头看着我,“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个名字。我希望你长大以后,能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能走得比我远,看得比我远。”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我从来没想过,让你走这么远,走这么难。”
“爸——”
“你听我说完。”他摆摆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不管走多远,别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
“你是我周大山的儿子。”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是农民的儿子。不管你当多大的官,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爸,我知道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值得了。
回到省城后,我开始着手最后的反击。
通过多方渠道,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刘老三生前的情妇,一个叫吴燕的女人。
据知情人士透露,刘老三被杀的那天晚上,吴燕曾经给他打过电话,电话里刘老三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们要灭口,我得赶紧跑。”
这句话,成了整个案件的转折点。
我找到吴燕的时候,她已经躲到了外省的一个小镇上。见到我,她先是警惕地盘问了一番,确认了我的身份后,才放松下来。
“我知道早晚会有人来找我。”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刘老三死的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姐夫要杀他。”
“他亲口说的?”
“对。他说他知道太多秘密了,他姐夫要灭口。”她狠狠吸了一口烟,“我当时还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没想到第二天就听说他死了。”
“他有说是什么秘密吗?”
“没说。但他提过一个名字。”
“谁?”
“赵永昌。”
我心脏猛地一跳。
“刘老三说,他姐夫跟赵永昌一起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
我深吸一口气:“这些话,你愿意作证吗?”
吴燕沉默了很久,然后掐灭了烟头:“我愿意。”
“你不怕报复?”
“怕。”她说,“但刘老三虽然是个混蛋,对我还算不错。他死了,我不能让他白死。”
我看着她,突然有些感慨。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看似卑微,却有着最朴素的正义感。
拿到吴燕的证词后,我连夜赶回省城。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所有材料,再次走进了省纪委的大门。
这一次,我没有找刘书记,而是直接找到了省纪委书记的上级——中央纪委驻省督导组的负责人。
督导组组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眼神犀利。她听完我的汇报,翻看完所有材料,沉默了很久。
“周书记,这些材料,你确定属实吗?”
“我可以用党性担保。”
她看着我,目光如炬:“你可知道,一旦把这些材料交上去,会引发多大的地震?”
“我知道。”
“那你还坚持?”
“我坚持。”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材料我收下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走出督导组办公室的时候,我双腿发软,后背全是冷汗。
我知道,这已经是我最后的筹码了。
如果连中央督导组都查不下去,那我也就彻底无能为力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度日如年。
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有没有督导组的消息。但每一天,都是失望而归。
第八天的下午,我正在批阅文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李明冲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周书记,出大事了!”
“怎么了?”
“赵永昌,被带走了!”
我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中央督导组的人直接去的他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带走的!”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成功了?
我竟然……成功了?
“还有,”李明喘着粗气,“郑国华也被控制了。据说是在市政府开会的时候,直接被纪委的人带走的。”
我缓缓坐回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窗外,阳光正好。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事情解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父亲略显颤抖的声音:“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
“爸,谢谢您。”
“谢我干啥?我什么都没做。”
“您教会了我,做人要有骨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行了,别煽情了。晚上回来吃饭,让你妹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阳光洒在高楼大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远处,有鸽子飞过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哨音。
我知道,一切还没有结束。
但只要还有人在坚持,正义就不会缺席。
这大概就是父亲给我取名“远志”的真正含义吧。
路很远,但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到达终点。
第九章
赵永昌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整个省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当天下午,省委紧急召开常委会,通报了赵永昌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情况。随后,省纪委发布通告,正式对外公布赵永昌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紧接着,郑国华也被正式批捕。这一次,没有人再敢从中作梗。
消息传到县里,反响更为剧烈。那些曾经依附于郑国华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试图撇清关系。而那些曾被刘老三欺压过的百姓,则纷纷奔走相告,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
我在办公室里接到了无数电话,有祝贺的,有试探的,有表忠心的。我一个都没接,只让李明统一回复:“感谢关心,正常工作。”
傍晚时分,我接到了省纪委王组长的电话。
“周书记,这次能取得突破,你的功劳很大。”
“王组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不,你做的事情,很多人都不敢做。”她的语气很郑重,“赵永昌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能把他拉下马,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心。”
我沉默了几秒:“王组长,赵永昌的案子,会查到底吗?”
“会。”她的回答斩钉截铁,“中央督导组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彻底清除腐败毒瘤。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职位多高,一查到底。”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有一栋大楼正在施工,塔吊上的探照灯像一颗明亮的星星,在夜幕中闪烁。
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一个月,案件进入了密集的调查阶段。
随着调查的深入,赵永昌和郑国华的犯罪事实逐渐浮出水面。涉案金额之大、牵涉范围之广,令人触目惊心。
赵永昌在担任常务副省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在项目审批、土地出让、干部提拔等方面大肆敛财,涉案金额高达数亿元。他还纵容亲属和下属形成利益集团,严重破坏了当地的政治生态。
郑国华则是赵永昌最得力的“白手套”,负责替他打理各种见不得光的生意。从房地产到矿产开发,从工程承包到金融借贷,几乎所有能捞钱的领域,都有他们的身影。
而刘老三的死,也被证实与郑国华有关。原来,刘老三在被抓后,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曾扬言要揭发郑国华和赵永昌的犯罪事实。郑国华担心东窗事发,便买通了看守所里的人,安排马彪进入同一监室,制造了那场“意外”。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飘起了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李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周书记,法院那边的开庭通知下来了。郑国华的案子,下个月初开庭。”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李明犹豫了一下,“赵永昌的家属,想见您一面。”
我抬起头:“见我?为什么?”
“不清楚。她们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见。”
“明白了。”
李明转身要走,我叫住他:“等等。她们现在住在哪里?”
“还在省城的房子里,不过已经被查封了,限她们月底前搬走。”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破例没有加班,早早回了家。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买了一斤排骨和一些青菜。回到家,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做过饭了。厨房里有些冷清,调料瓶上落了一层薄灰。我打开抽油烟机,开始洗菜切肉。
锅里的油热了,葱姜蒜爆香,排骨下锅,翻炒,加水,焖煮。整个过程机械而熟练,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突然想起了父亲。
小时候,每次母亲做好饭,父亲都会先给我夹一块肉,然后自己才开始吃。那时候家里穷,吃肉是一件奢侈的事,父亲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
现在我有了能力,可以买很多肉,可以做很多菜,但陪我吃饭的人,却越来越少。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就是有点咸了。
吃完饭后,我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报道赵永昌案的进展,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稿子,画面里是省纪委大楼的外景。
我换了台,找到一个正在播放老电影的频道。黑白画面里,一个年轻的父亲正在教儿子骑自行车,儿子摔倒了,父亲把他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鼓励他再来一次。
我关了电视,走到阳台上。
雪还在下,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远处的建筑在雪幕中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水墨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周书记,谢谢你。我是那个被抢宅基地的老太太的女儿。我妈今天跟我说,她终于可以去给老伴上坟了,不用再担心房子被人占了。谢谢你,让我们看到了公道。”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它在掌心停留了片刻,便化作了一滴水珠。
有些东西,看似脆弱,却能穿透坚硬的石头。
比如水。
比如人心。
比如正义。
十二月初,郑国华案在省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庭审持续了整整三天。检方出示了大量证据,包括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录音录像、证人证言等,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郑国华的辩护律师虽然极力辩解,但在铁证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法庭当庭宣判:郑国华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宣判的那一刻,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哭声。那是郑国华的家属,她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我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门口围了不少记者,看到我出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周书记,请问你对判决结果满意吗?”
“周书记,你认为赵永昌案会怎么判?”
“周书记,有人说你是反腐英雄,你怎么看?”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话筒和镜头,沉默了几秒:“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做了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做的事。”
说完,我分开人群,上了车。
车子驶出法院大院,汇入车流。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周书记,回办公室吗?”司机问。
“先去一趟医院。”
“您不舒服?”
“不是,去看个人。”
车子在省人民医院门口停下。我下了车,走进住院部大楼。
电梯在八楼停下,我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门上贴着的名牌写着:张晓梅。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请进。”
我推门进去。张晓梅靠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上次好了很多。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笑容:“周书记,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了。”她顿了顿,“我听说郑国华被判了?”
“嗯,十八年。”
她沉默了片刻,眼眶有些发红:“十八年……够他受的了。”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她苦笑了一下,“先把身体养好,然后找个工作,把孩子抚养长大。这些年跟着郑国华,我什么都没落下,就落下两个孩子。”
“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不用了。”她摇摇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我看着她,突然有些敬佩这个女人。
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她依然没有被打倒。她选择了站出来,选择了反抗,最终为自己讨回了一个公道。
“周书记,”她突然叫住我,“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
我笑了笑:“也谢谢你,没有放弃。”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要为点什么活着。”
以前我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好像懂了。
人这一辈子,总要为点什么活着。
可以是理想,可以是信念,可以是爱,可以是责任。
重要的是,你愿意为之付出什么。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远志,周末回来吗?你妹妹说要杀鸡。”
“好,我回去。”
“那行,我让她多炖点汤。”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天空。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远处,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我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家。”
第十章
春节前夕,我回了一趟老家。
车子驶下高速,拐进熟悉的乡道。路两旁的田地里,冬小麦已经长出嫩绿的苗,在寒风中微微摇曳。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村子比以往热闹了许多。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几个小孩正在追逐嬉闹,手里拿着摔炮,噼里啪啦地响。看到我的车,他们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我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院。
父亲正站在梯子上,往门框上贴春联。妹妹在下面扶着梯子,手里端着浆糊碗。
“爸,您慢点儿,别摔着。”
“没事,我身子骨硬朗着呢。”父亲头也不回,把春联按平,“左边高了点,往下来一点儿。”
“对对对,就这个位置。”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哥,你回来了?”妹妹先看到了我,惊喜地喊道。
父亲回过头,看到我,咧嘴笑了:“回来了?正好,过来搭把手。”
我走过去,接过妹妹手里的浆糊碗,替父亲扶着梯子。他贴完春联,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怎么样?正不正?”
“正,特别正。”我说。
上联:一岁春光迎新岁
下联:十分耕耘庆丰年
横批:五谷丰登
字是父亲自己写的,虽然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进屋吧,外头冷。”父亲说着,转身往里走。
我跟在他身后,发现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儿跛。那是上次被打留下的后遗症,医生说恢复不到原来的状态了。
我心里一酸,快步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有挣脱,任由我扶着进了屋。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灶台上炖着鸡,香气四溢。妹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我们进来,笑着说:“哥,你坐着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我什么时候成客人了?”我挽起袖子,接过她手里的菜刀,“你歇着,我来切。”
妹妹看了看父亲,父亲笑了笑:“让他切,他难得回来一趟,让他显摆显摆。”
我切菜的功夫,父亲坐在灶台边,一边剥蒜一边跟我聊天。
“那个姓郑的,判了?”
“判了,十八年。”
“那个更大的呢?”
“还在查,估计也得判。”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后天就得回去,有个会要开。”
“这么急?”
“嗯,年后应该能多待几天。”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工作要紧,别耽误了正事。”
我知道他心里想让我多待几天,但他从来不说。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明明很想我,却总是催我走,怕耽误我的工作。
“爸,明年您跟我去省城住吧。”
他又摇了摇头:“不去,住不惯。”
“那我把老房子翻修一下,冬天装上暖气,夏天装上空调,您住着也舒服些。”
“花那冤枉钱干啥?这房子住了一辈子了,挺好的。”
“不冤枉,您住着舒服就行。”
他没再反对,算是默认了。
吃饭的时候,父亲破例倒了一杯酒。他端着酒杯,看着我,眼眶有些泛红:“远志,爸敬你一杯。”
“爸,您这是干啥?”我赶紧端起杯子。
“这一杯,是替你妈喝的。”他说,“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把你培养成人。我没辜负她,你也没辜负我。”
我鼻子一酸,仰头把酒干了。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我差点流出泪来。
妹妹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红了,赶紧给我们夹菜:“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伤感的话。快吃菜,鸡要凉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父亲喝了不少酒,话也比平时多了。他讲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讲我如何调皮捣蛋,如何跟村里的孩子打架,如何被他追着满村跑。
“有一次,你爬到树上掏鸟窝,下不来了,在树上哭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我爬上去把你抱下来的。”他笑着摇头,“那时候我就想,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胆子大。”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家的土炕上,盖着母亲亲手缝的被子,闻着熟悉的棉花味道,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被公鸡的打鸣声叫醒。
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远处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霜,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父亲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正在给鸡喂食。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雷锋帽,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雾。
“爸,早。”
“醒了?锅里有粥,自己去盛。”
我洗漱完,坐在灶台边喝粥。父亲忙完进来,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远志,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现在这个位置,还能往上走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应该……还能吧。怎么了?”
“没什么。”他喝了一口粥,“我就是想,你要是能往上走,就往上走走。走得越高,能做的事情就越多。”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乎我当多大的官,而是在乎我能用这个位置做多少事。
“爸,您放心,我会努力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吃过早饭,我帮着妹妹收拾完碗筷,又陪着父亲在村里转了一圈。
村子变化不大,依然是那些老房子、老树木、老面孔。但也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村口的路硬化了,装上了路灯;村委会的院子里新修了一个小广场,装了健身器材;有几户人家盖了新楼房,外墙贴着光鲜的瓷砖。
走到村头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人,是父亲的老朋友,我叫他张叔。
“大山,你儿子回来了?”张叔笑着打招呼,“听说你儿子在省里当了大官,了不得啊!”
父亲摆摆手:“什么大官,就是个干活的。”
“谦虚了不是?”张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给咱村争光!”
“张叔放心,我会的。”
告别了张叔,我们继续往前走。父亲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步伐有些蹒跚,但脊梁挺得很直。
“爸,您后悔吗?”
“后悔啥?”
“后悔让我走这条路。如果不是我,您也不会挨打。”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傻孩子,当爹的怎么会后悔让儿子有出息?你挨打,我心疼。但你要因为这个就不敢往前走了,那我才真的后悔。”
他顿了顿,又说:“远志,你记住,这世上坏人很多,但好人更多。你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老百姓,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香。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把整个村庄染成了一片金色。
第三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父亲站在门口送我,手里拎着一袋土鸡蛋和一罐腌好的酸菜:“带上,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
“爸,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分给同事。都是自家产的,不值钱,但干净。”
我没有再推辞,接过来放进后备箱。
“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您保重身体,少抽烟。”
“啰嗦。”他挥挥手,“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我看到父亲还站在门口,目送着我。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我按了按喇叭,算是告别。
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上宽阔的公路。
前方,是省城的方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明发来的消息:“周书记,赵永昌的案子有新进展了。省纪委在他的住所搜出了大量现金和金条,涉案金额可能超过五个亿。”
我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回复。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
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一从眼前闪过。
这片土地上,有我最深的牵挂,也有我最坚定的信念。
我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风雨,还有多少挑战。
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坚持,愿意相信,愿意为正义而战,
这个世界,就一定会变得更好。
就像父亲说的——
路很远,但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到达终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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