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
陈浩站在体重秤上,盯着液晶屏上的数字发愣。
“六十八公斤。”他小声念出来,又蹲下去看了看秤底下,以为秤坏了。可那秤是他上个月刚买的,新崭崭的,电池也是满的。
他又站上去称了一遍。还是六十八。
一个月前,他站在这同一台秤上,指针停在九十公斤整。那时候他还跟媳妇李芳开玩笑说:“你看,咱这体格,跟头牛似的。”
可现在,三十天,四十四斤,就这么没了。
李芳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蹲在秤旁边发呆,问:“怎么了?又瘦了?”
“嗯。”陈浩站起来,扯了扯裤腰。那条一个月前还勒得慌的牛仔裤,现在松垮垮地挂在胯上,得用手提着才不会掉。
李芳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脸色变了:“陈浩,你脸怎么这么黄?”
“有吗?”
“你自己照照镜子。”
陈浩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那张脸,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蜡黄蜡黄的,像一层薄纸糊在骨头上。他张了张嘴,舌苔厚得发白,嘴唇干裂。
他这才想起,最近好像一直没什么胃口。早上喝碗稀饭就饱了,中午在工地上扒拉几口盒饭,晚上回家说不饿,倒头就睡。李芳催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没事,可能是最近活多,累的”。
可他知道,不只是累。
他最近老是觉得肚子胀,吃什么都堵在胃里下不去。有时候半夜醒来,后背隐隐作痛,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以为是胃病,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吃,吃了半个月,没什么用。
“陈浩,明天去医院。”李芳站在卫生间门口,语气不容商量。
“去什么医院,浪费钱。”
“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李芳的声音带着哭腔,“三十天瘦了四十四斤,这正常吗?你不去我去叫咱妈来劝你!”
陈浩最怕他妈。老太太六十多了,心脏不好,一着急就喘不上气。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瘦了这么多,非急出病来不可。
“行行行,我去。”陈浩说,“明天去镇上卫生院看看。”
“去什么卫生院!去市里!去大医院!”
陈浩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第二天一早,李芳就拉着他去了市人民医院。挂了消化内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
坐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周。她翻了翻陈浩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肚子,问了一堆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瘦的,吃什么吐不吐,大便什么颜色,有没有家族病史。陈浩一一答了,周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先去做个胃镜,再抽个血,做个腹部CT。”她刷刷刷开了一叠单子。
陈浩看着那一叠单子,心里打鼓:“医生,我这就是胃不好吧?开点药就行了吧?”
周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浩心里一沉。
“先检查再说。”她说。
胃镜约在下午。陈浩坐在候诊区,看着周围的人,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挂着吊瓶,有的被家属搀着。李芳坐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别怕,”李芳说,“就是做个检查。”
陈浩想说“我不怕”,可嗓子眼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
胃镜做完了,又去抽血,又去做CT。等所有检查做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周医生让他们第二天来拿结果。
那一夜,陈浩没怎么睡。李芳也没睡,两个人躺在床上,各想各的心事,谁也没说话。半夜的时候,陈浩听见李芳翻了个身,轻轻抽了一下鼻子。他知道她哭了,但他没作声。
第二天上午,陈浩和李芳去了医院。周医生的诊室里,除了周医生,还坐着一个年纪更大的男医生,胸牌上写着“肿瘤科主任”。
陈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周医生看了看那个男医生,又看了看陈浩和李芳,语气很轻:“陈浩,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胃部有一个占位性病变,我们取了活检,病理报告显示是……胃腺癌。”
“癌”这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浩脑袋上。他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李芳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他都没感觉到。
“……晚期。”周医生又说,“已经有肝转移。这也是你短期内体重骤降的原因。”
陈浩张了张嘴,想问“还能治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周医生的眼睛里有同情,有无奈,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眼神。
李芳终于哭出了声。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肩膀一抖一抖的。陈浩想安慰她,可他自己也懵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从医院出来,阳光刺眼。陈浩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人群熙熙攘攘。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可他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陈浩,”李芳抹了把眼泪,声音还在抖,“咱们治。不管花多少钱,咱们都治。”
陈浩没说话。他想起家里那张存折,上面有三万八,是这些年他跟李芳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三万八,够化疗几次?够吃几盒靶向药?他心里清楚,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往里扔多少钱,都填不满。
“先回家吧。”他说。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李芳坐在副驾驶,一直扭头看窗外,肩膀偶尔抽一下。陈浩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全是“晚期”“转移”这几个字。
到了村口,陈浩把车停在路边。
“芳,”他说,“先别跟咱妈说。”
李芳转过头看他:“那什么时候说?”
“等我想好怎么说。”
陈浩的母亲叫王秀芹,六十二岁,心脏装了支架,天天吃药。陈浩不敢想,要是老太太知道这个消息,能不能扛得住。
可瞒是瞒不住的。
陈浩有个堂姐叫陈莉,在镇上开药店。陈浩去市里看病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她耳朵里。当天晚上,陈莉就打电话来问。李芳没忍住,在电话里哭了。陈莉听完,连夜赶到了陈浩家。
“浩子,明天我陪你们去省肿瘤医院,重新查一遍。”陈莉说,“市医院的诊断不一定准,咱们多找几家看看。”
陈浩摇摇头:“姐,不用了。周医生说得明白,CT、胃镜、活检都做了,不会错的。”
陈莉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她从小就是陈浩的主心骨,陈浩闯了祸,都是她出面摆平。现在陈浩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能哭。
“那就去省里治。”陈莉说,“钱的事你别操心,姐给你想办法。”
陈浩看着堂姐,又看看李芳,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觉得钱有多重要。可现在,钱能买命。
第二天,陈浩去了省肿瘤医院。重新做了一遍检查,结果跟市医院一样——胃腺癌晚期,肝转移,失去手术机会。医生建议化疗加靶向治疗,先控制病情。
“还能活多久?”陈浩问得很直接。
医生犹豫了一下:“积极治疗的话,一年到两年。不治疗的话……三到六个月。”
陈浩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陈浩做了一个决定。他跟李芳说:“化疗我不做了。”
李芳急了:“为什么不做?医生说能治!”
“芳,你听我说。”陈浩握着她的手,“化疗一次几千块,靶向药一盒上万。咱们那点积蓄,撑不了几个月。我不想把家底掏空了,最后人还是没了,你跟孩子怎么办?”
李芳哭得说不出话。
“我想好了,”陈浩说,“咱们去趟北京。我从小就想看天安门,一直没机会。趁着现在还能走,你陪我去一趟。回来之后,咱该吃吃该喝喝,我好好陪陪你和孩子。最后那段日子,我想在家里过,不想在医院里插着管子过。”
李芳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陈浩到底还是把消息告诉了母亲。是陈莉陪着去的。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听陈莉说完,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里屋,翻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存折。
“这里有八万。”老太太把存折递给陈浩,“是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的。你拿去治病。”
陈浩不要。
老太太把存折往他手里一塞,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浩子,妈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陈浩攥着那张存折,再也绷不住了,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陈浩的父亲陈大年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个当了一辈子瓦匠的男人,手上有厚厚的老茧,脸上有深深的沟壑。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突然把烟掐灭,站起来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响。李芳跑进去看,陈大年蹲在地上捡摔碎的碗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往下滴。
李芳要给他包扎,陈大年摆摆手:“没事。”
他站起来,走到陈浩面前,看了儿子很久。
“爸没本事,”他说,“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但你放心,爸还能干活。明天我就去找活干,挣一分是一分。你只管治病,钱的事,有爸在。”
陈浩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那天夜里,陈浩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工地,父亲在脚手架上砌砖,他在下面玩泥巴。想起上学时母亲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哪怕家里再穷,也没让他饿着肚子上过学。想起跟李芳相亲那天,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脸红红的,特别好看。想起女儿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觉得全世界都在他怀里。
他想,他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陈浩把全家人都叫到一起。
“我想好了,”他说,“病要治,但不能把家掏空了治。咱们去省肿瘤医院,听医生的,做化疗。但靶向药太贵,我不吃。省下来的钱,给乐乐留着上学用。”
乐乐是他的女儿,今年八岁。
“还有,”他顿了顿,“万一我走了,李芳还年轻,让她改嫁。别拦着。”
李芳哭着捶他:“你说什么胡话!”
陈浩笑了笑:“我说的是实话。”
他看向母亲:“妈,您别太难过。您这辈子为我操了太多心,以后多为自己想想。想吃啥吃啥,想去哪玩去哪玩。别省着。”
又看向父亲:“爸,您少抽点烟。腰不好就别去工地了,在村口摆个修鞋摊也行。”
最后看向陈莉:“姐,你是咱家最明白的人。我走了之后,这个家你多费心。”
陈莉别过脸去,使劲擦眼睛。
陈浩说完这些,觉得心里反而踏实了。从确诊到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人活着,不是活多久,是活明白。
后来,陈浩在省肿瘤医院做了六次化疗。头发掉光了,人瘦得脱了相,可精神头还在。每次化疗完回家,他都让李芳推着轮椅带他去村口的河边坐一会儿。河水哗哗地流,柳树抽了新芽,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他会跟李芳说:“你看,这日子多好。”
李芳就握着他的手,忍着眼泪笑:“等你好了,咱们天天来。”
陈浩也笑。他知道自己好不了了,但他不想说破。他就想在这条河边,多坐一会儿。听着水声,闻着草香,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三个月后,陈浩走了。
走的那天,他让李芳把他的床挪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开着花,一串串白的,香得满屋子都是。陈浩看着那树花,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上,带着笑。
后来李芳跟人说,陈浩走的时候,特别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她说,陈浩最后跟她说的话是:“芳,谢谢你。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李芳说,她当时攥着他的手,说:“下辈子还嫁你。”
陈浩笑了笑,说:“好。”
那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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