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妈把药盒往桌上一扣,说你先别急着走。
我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一兜菠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那天是去她那儿送社区医院发的免费体检单,顺便把老两口的降压药取回来。我妈退休前在片区那家社区医院坐诊,看了大半辈子内科,街坊四邻有个头疼脑热都爱找她。她今年六十八,说话还跟当年坐诊一样,一句是一句,不带拐弯。
她说,你爸最近血糖又飘上去了。
我说,他管不住嘴,前天还偷吃半块枣泥糕。
我妈没接这个茬,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袖口擦了擦,说,我看了这么多年糖尿病人,过了七十三这个坎儿,基本就那五样现状,你得让你爸心里有数,也得让你心里有数。
我一听“五样”,头皮先紧了一下。我们这岁数的人,最怕老人一本正经说“我跟你聊聊”。我拉过小板凳坐下,菠菜搁在脚边。我妈先从药盒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上头是她自己用圆珠笔写的字,密密麻麻,跟开药方似的。
她说,第一样,饭量没减,人却瘦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胳膊腿细了,脸也窄了,可肚子还鼓着。你爸现在就这模样。我说是,他裤腰松了两扣,我还当是走路走得多。我妈说,别光看裤腰,要看他走路发不发飘。糖尿病人过了这岁数,肌肉掉得快,摔一跤就麻烦。她说话时拿手指点着那张纸,指甲剪得很短,指头上有老年斑。
第二样,她说,是嘴越来越馋,记性却越来越差。刚说完不能吃甜的,转头就翻冰箱。不是他故意跟你作对,是脑子里那根管着的弦松了。我说,那也不能由着他。我妈说,没让你由着,是让你别光吼他。你越吼,他越偷着吃。你得把话说透,再把东西收好。她说完叹了口气,说楼下老周家那位,就是偷吃蜜三刀让儿子撞见,父子俩吵得整栋楼都听见,后来老周气得三天没跟儿子说话。你说这事闹的,图啥。
第三样,我妈说,是夜里睡不踏实。起夜多,脚发麻,有时候还抽筋。你爸最近是不是老在半夜坐起来?我说是,我还以为他心事重。我妈说,不全是心事,是身子骨在闹。她让我晚上给他备一杯温水,别多,润润嗓子就行。又说,别老开着大灯睡,弄个小夜灯,暖光的,别晃眼。
第四样,她顿了一下,说,是脾气变怪。原先挺随和的一个人,现在动不动就急,急了又后悔。你爸上礼拜是不是因为遥控器找不着,把茶几拍得咣咣响?我说是。我妈说,他不是冲你,是冲他自己。人过了七十三,心里明白自己不如从前了,又拉不下脸说。你跟他讲理,他听不进去;你跟他喊,他更堵。得顺着毛捋,先把火降下来,再说事。
我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有点发沉。我妈看出来了,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说,还有第五样,也是最要紧的一样。
她说,是怕。怕给儿女添麻烦,怕花钱,怕哪天躺下了没人管。所以有的老人就硬扛,有的就瞎琢磨,还有的让人一忽悠就信。你爸前阵子是不是接了个电话,说有种什么理疗仪,不用吃药就能稳血糖?我一听就火了,说可不是嘛,还说要交三千八定金,让我给拦了。我妈说,你拦得对,可你别光拦,你得给他找个正经事干。人一闲,就怕;一怕,就乱。
我这才明白,我妈绕这么大一圈,不是光跟我讲病,是跟我讲怎么跟老人过日子。
那天下午,我就在我妈家把那五样一条一条抄下来。我妈说,你别抄,抄了也是纸。你回去跟你爸坐一块儿,把这话当闲话说。别一上来就“医生说了”,你一说医生,他就紧张。你就说,妈跟我聊了聊,说人上了岁数都这样,咱爷俩对对号。
我回家的时候,我爸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搭着那件旧毛背心,旁边放着他那台老年机。屏幕亮着,又是卖保健品的短信。我没像往常那样一把给他删了,我搬了个马扎坐他旁边,说,爸,我妈今天跟我聊了聊糖尿病人过了七十三的事。
我爸眼皮抬了一下,说,你妈又吓唬你。
我说,没吓唬,她说得挺实在。她说第一样,饭量没减人却瘦,你最近裤腰是不是松了?
我爸没吭声,手摸了摸肚子。
我说,第二样,嘴馋记性差。你前天偷吃枣泥糕,我没跟妈说。
他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说,就半块。
我说,第三样,夜里睡不踏实,起夜多。你半夜坐起来那几回,我都听见了。
我爸这回没笑,眼睛看着楼下。楼下小花园里,几个老太太正围着社区医院新来的小护士量血压。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老赵头正拎着鸟笼子遛弯。我爸看了半天,说,人老了,是麻烦。
我说,第四样,脾气怪。你上礼拜拍茶几,遥控器后来在冰箱上头找着了,是我放的。
我爸咳了一声,说,我那天是急了点。
我说,第五样,怕。怕花钱,怕没人管,怕躺下。所以你接那些电话,我不怪你。可你得跟我讲,别自己拿主意。三千八那事,你要真交了,我妈得跟我急。
我爸把老年机拿起来,翻了两下,递给我,说,那你把那个号删了。
![]()
我删了。他又说,你妈那张纸呢?我说,没带,记心里了。他说,那你回头给我抄一份,我贴药盒上。我说行。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几天,我姐来了。
我姐在外地帮闺女带孩子,一年回来两三趟。她一进门就看见我爸药盒上贴着那张纸,上头我照着妈的原话抄的,字歪歪扭扭。我姐念了一遍,脸就沉了,说,这谁写的?我说妈说的,我抄的。我姐说,妈是医生不假,可她也快七十了,她说的话你们就全信?爸这情况得去大医院好好查,不能光靠一张纸贴着。
我爸一听“大医院”,立刻摆手,说,不去不去,排队排不起,花钱找罪受。
我姐说,那也不能在家硬扛。
我说,姐,不是硬扛,是先把日子过顺了,该查的查,该吃的吃。妈那五样,是说让我们心里有数,不是让咱慌。
我姐不依,当晚就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弟没曲解我的意思,你爸这岁数,去大医院折腾一趟,回来更蔫。你们要真孝顺,就轮流陪他走走路,把药分好,把饭做软和点。你弟那张纸,是我让他抄的。
我姐挂了电话,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进厨房,把我爸那袋枣泥糕找出来,自己吃了半块,剩下的拿塑料袋扎紧,搁到柜子最高那层。我爸在屋里看见了,没吭声,只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
又过了些日子,社区医院搞了个老年慢性病随访。我妈以前的同事小赵大夫来家里,给我爸量了血糖,又问了问吃饭睡觉。小赵大夫说,叔,您这情况在咱这片不少见,别自己吓自己,也别不当回事。我爸说,我闺女儿子都盯着呢。小赵大夫笑,说盯着好,可别盯成吵架。
这话让我记到现在。
那天晚上,我陪我爸在楼下走了两圈。他走得慢,我就跟着慢。走到小区门口那家药房前,他停下来,说,你妈说的那五样,我其实早就有感觉。就是不敢跟你们说。说了怕你们嫌我事多,不说又怕哪天真给你们添大麻烦。
我说,爸,你说了我们才知道怎么弄。你不说,我们才抓瞎。
他说,那你姐那边……
我说,姐那边我去说。她就是急,不是坏心。
我爸点点头,把老年机从兜里摸出来,说,那你帮我把那个卖理疗仪的号也删了。我说不是删过了吗?他说,又换了个号打过来。我接过来一看,短信里写着“免费领鸡蛋,听健康讲座”。我删了,又把手机给他调成只接通讯录里的号码。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我妈那张纸。她没写什么大道理,就五样:瘦、馋、睡不着、脾气怪、怕。可这五样,哪一样不是我们做儿女的该早点看出来的?我们总以为老人不说就是没事,其实他们不说,是怕说了更麻烦。
后来我把这事跟楼下刘姐聊了。刘姐她妈也是糖尿病,过了七十五。刘姐说,她妈那时候就爱藏吃的,饼干塞枕头底下,糖块搁在药盒里。后来她不吼了,每天下午切一小盘黄瓜条、西红柿块,搁在茶几上,她妈伸手就能够着。慢慢也就不藏了。刘姐说,你说这算个啥事?可当时就是转不过弯。
我听完更觉得,我妈那五样,说的是病,其实是日子。
现在我爸药盒上还贴着那张纸。他有时候自己拿起来看看,看完又贴回去。前两天我给他买了个新药盒,带格子的,一格一格分好。他没说什么,只把旧药盒里的纸条抽出来,叠好,塞进新药盒的夹层里。那动作很慢,跟当年他给我修铅笔盒似的。
我姐回去那天,我爸站在阳台上,身上还是那件旧毛背心。我姐说,爸,我下个月还回来。我爸说,回来别光带那些甜点心,带点你能待住的日子。我姐眼圈红了一下,没接话,只把阳台那盆快干了的绿萝浇了水。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给我妈买的菠菜。我妈那张纸上的字,我到现在也没全记住,可我爸夜里起来喝水,我知道给他留小夜灯了;他偷吃甜食,我知道先把话说软了;他接陌生电话,我知道陪他一块儿听。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前几天,社区广场舞队那边又有人来喊我爸去听讲座,说送鸡蛋票。我爸摆摆手,说,不去了,家里有鸡蛋。那人走了以后,他回头跟我说,你妈说得对,人一闲就怕,一怕就乱。我现在每天走两圈,回来看看药盒,挺好。
我没说话,只把阳台窗户推开一点。楼下老赵头正拎着鸟笼子往回走,鸟叫得脆生生的。我爸坐在沙发上,老年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药盒摆在旁边,夹层里那张纸露出一角。
日子还是这么过。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血糖怎么样,问夜里睡得好不好。我姐在外地也学会了,不买甜点心,改寄粗粮饼干。我爸嘴上说不好吃,可每次都能吃两块。
你说人老了,到底图个啥?不就是图个有人问、有人管、有人不嫌你麻烦吗?可这“有人”,也得讲个方式。硬管,管出仇;不管,又放不下心。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老人?过了七十三,是不是也这五样?你是怎么跟他说的,是吼着说,还是坐下来慢慢说?要是有老姐妹老同事家里也遇上这事,把这篇转给她看看,兴许能少吵两句。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