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今天下午我妻子没了，才48岁，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喝了一杯水一杯水
今天下午我妻子没了，才48岁。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喝了一杯水。
她叫赵敏，在纺织厂做了二十年质检员，眼睛毒得很，一匹布扫过去，能挑出三个断经两个跳花。去年厂子倒了，她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工资少了一半，人倒胖了些。她说超市的临期食品打折，她舍不得扔，自己吃了。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晚上想吃啥？”
我说：“随便。”
她就笑：“你这辈子就会说随便。”
然后她拎着那个布袋子走了。布袋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是厂里发的，用了七八年了，带子磨得发白。
下午三点多，超市领班给我打电话。他说：“大哥，嫂子出事了，你快来。”
我骑电动车去的，闯了三个红灯。到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上了，脸朝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旁边货架倒了一个，地上全是水，碎玻璃碴子混在水里，亮晶晶的。一个矿泉水瓶滚在一边，瓶口还往外冒水。
领班说，她理货的时候，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就倒了。
“就一口。”领班说，“她平时自己带水壶的，今天可能忘了带，渴了……”
我没听他后面说什么。我蹲下去，把赵敏的头抱起来，她身子还是软的，热的，但鼻子底下没气了。她左手攥着那瓶水，攥得紧，指节发白。瓶子上的标签已经被水泡模糊了，但我认出来了，是超市自有品牌，蓝色标签，一块钱一瓶。
警察来了，120来了，法医也来了。忙到晚上，初步结论出来了——那瓶水里检出了百草枯。
有人把百草枯装进矿泉水瓶，放回了货架。
赵敏不知道，拿起来喝了。
警察调了监控，画面模糊得很，只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戴口罩，在货架前面站了十几秒，放了一个瓶子，又拿走了另一个瓶子。动作很快，像早就瞄好的。
现在还没找到人。
我坐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瓶水的照片。赵敏的布袋子放在旁边椅子上，里面有一包临期饼干，一把芹菜，还有一张超市小票，上面打着她今天该补的货位号。她早上说想吃排骨，嫌贵没买，说等周末闺女回来再买。
闺女在武汉读大二。我还没敢跟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你妈喝了一口水就没了？谁信呢。
赵敏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厂里，谁家有事她都帮，加班从来不抱怨。她唯一一次跟人吵，是去年，有个顾客在超市骂理货员，她看不下去，顶了人家两句。就那一次。她回来还跟我说，那人骂得真难听，但她不后悔。
我不知道谁要害她。我想不出来。她就是一个理货的，一个月挣两千三，每天骑电动车半小时上班，中午自己带饭，晚上回来做饭。谁会跟这样的人有仇？
法医说，百草枯的致死量是五到十五毫升。她喝的那一口，至少二十毫升。那瓶水里，装的是原液。
我坐在那儿，想起今天早上她回头笑的样子。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围裙，头发用黑皮筋扎着，鬓角有几根白的。她跟我说“晚上想吃啥”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跟刚结婚那会儿一样。
我他妈说了“随便”。
现在我想好了。晚上吃排骨。我买排骨，炖一锅，等她回来。
可是她回不来了。
警察走的时候，一个年轻民警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大哥，节哀。”
我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说：“那个……监控里那个女人，穿的灰衣服，左胳膊上有个红袖章，像是超市的。你认识超市的人吗？”
我抬头看着他。
超市。红袖章。
赵敏昨天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超市新来了个店长，女的，四十来岁，一来就改规矩，迟到一次扣五十，临期食品不许员工买。赵敏上个月迟到了两次，扣了一百。她说算了，就当少抽两条烟。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我站起来，把那瓶水的照片揣进兜里。赵敏的布袋子还放在椅子上，我拿起来，摸着上面“安全生产”四个字，线头都磨毛了。
我走出殡仪馆。外面天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我掏出手机，给闺女发了一条微信。
“闺女，你妈出事了。明天回来一趟。”
发完，我把手机揣好，骑上电动车。风从耳边刮过去，跟早上一样。只是早上出门的时候，身后有个人问我晚上吃啥。
我没回答她。
我现在想回答了。
排骨。就吃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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