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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老爷研究风水多年,临终叮嘱:千万别让人借走你的福气运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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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李秋生,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城开了家小饭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不是当官的也不是有钱的,而是我已经过世二十年的舅老爷。他老人家一辈子研究风水命理,十里八乡的人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舅老爷走的那年,我才刚结婚不久。临终前他把我叫到床前,握着我的手说了句话,当时我似懂非懂,直到这些年亲身经历了不少事,才真正明白他老人家话里的深意。

他说:“秋生啊,你记住了,这世上最损福气的事,就是让别人轻易借走你的运势。有些忙能帮,有些钱能借,但有些东西,你一旦借出去,自己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那时候我年轻,觉得舅老爷是病糊涂了,说些玄乎话。谁能想到,他这番话,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一件件都应验了。

第一章 舅老爷的本事

我舅老爷姓周,大名周德安,是我们老家周家村的人。他跟我外婆是堂兄妹,论起来不算直系血亲,但我从小跟他亲近,一直喊他舅老爷。

舅老爷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后来跟着一位老先生学了风水堪舆、命理八字。这一学就是一辈子,到死都没放下。

我小时候最爱往他家跑。舅老爷的屋子跟别人家不一样,堂屋里摆着罗盘、铜钱、老黄历,墙上挂着八卦图,桌上常年放着几本泛黄的手抄本。村里人有个红白喜事、盖房上梁、选日子看风水,都得来找他。

舅老爷帮人看风水有个规矩:穷人不收钱,富人不讲价。谁家实在困难,他不但不要钱,还倒贴红纸笔墨;遇上那些仗着有钱摆谱的,他开口就是正常价的三倍,爱看不看。

我十二岁那年夏天,亲眼见识了舅老爷的本事。

那天我正在他家院子里摘枣吃,村里刘婶慌慌张张跑进来,进门就哭:“周大爷,您快去看看,我家那口子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白天不吃饭,晚上不睡觉,坐在床沿上直勾勾盯着墙角,谁叫都不理。”

舅老爷放下手里的茶壶,问了几句情况。原来刘婶男人三天前去后山砍柴,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舅老爷听完,从柜子里取出罗盘,又拿了个小布袋,带着我一起去了刘婶家。

一进门,我就觉得那屋里的气氛不对劲。大夏天的,屋里凉飕飕的,刘婶男人坐在床边,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墙角,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啥。

舅老爷没急着上前,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门窗朝向,又拿罗盘测了测方位。最后他走到那男人跟前,蹲下身子,轻声说:“老刘啊,你在山里看见啥了?”

那男人眼珠子转了转,终于有了点反应,声音哆嗦着说:“我……我看见一只黄鼠狼,站起来冲我作揖……”

舅老爷点点头,从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撒,看了看正反面,眉头舒展了。他对刘婶说:“没事,不是啥大问题。你去找三根红绳,一碗井水,再拿把剪刀来。”

东西备齐后,舅老爷用红绳在男人手腕上各系了一圈,又剪了一小撮头发烧成灰,化在井水里让他喝下去。做完这些,他在男人后背上拍了三下,说了句:“该回来了。”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那男人眼神渐渐清明了,看了看周围的人,纳闷道:“你们咋都在这儿?我这是咋了?”

刘婶喜极而泣,拉着舅老爷的手千恩万谢。舅老爷摆摆手,临走时叮嘱了一句:“后山那片老林子,以后少去。尤其是傍晚时分,看见啥都别搭理,绕着走。”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舅老爷,刘叔到底咋了?”

舅老爷摸了摸我的头,说:“秋生啊,这世上的事儿,有些能用道理讲明白,有些讲不明白。你记住一句话,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精气神。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比命还重要。”

那时候我不太懂,但舅老爷说这话时的神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老人家后来又补了一句:“这人啊,有时候比那些东西更厉害。你长大了就知道,最该防的,其实是活人。”

这话我当时更不明白了,只觉得舅老爷说话总爱绕弯子。后来岁数大了,经历的事多了,才明白他老人家字字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舅老爷在十里八乡的名气越来越大,连县城里都有人开着小车来接他去看风水。但他从不住人家家里,也不在外头过夜,不管多晚都要回自己那间老屋。

有一回,县城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派了辆桑塔纳来接他,说给五千块请他去看新厂房的风水。那年头五千块可不是小数目,村里人听了都咂舌。

舅老爷去了,但到了地方他只在大门外站了站,连院子都没进,转身就要走。

那老板急了,拦着问怎么回事。

舅老爷说:“你这块地,以前是个老坟地吧?”

老板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舅老爷又说:“你把人家坟平了,在上头盖厂房,地基都没打扎实就急着开工。这地方,我不看,你也别找我。”

说完转身就走,那五千块钱一分没拿。

后来听说那厂房开工不到半年,先是挖地基时出了事故,伤了三个人;后来盖到一半又赶上连阴雨,墙体开裂;最后那老板生意也黄了,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村里人说起这事,都说舅老爷有先见之明。但舅老爷自己从来不提,有人问起来,他只说:“做人做事要讲良心。人家祖坟在那儿几十年了,你一句话就给平了,换谁也不答应。”

我二十岁那年,舅老爷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翻山越岭给人看风水,落下了一身毛病。到老了,腿脚不利索,眼睛也花了,看罗盘都得凑得很近。

但即便这样,只要有人来请,他还是拄着拐棍去。我劝他歇歇,他摆摆手说:“我这一辈子就会这点本事,能帮人就帮一把。等哪天帮不动了,也就该走了。”

他走的那年,我刚结婚三个月。

那天下午,我正在地里干活,表叔急匆匆跑来叫我,说你舅老爷不行了,让你赶紧去。

我扔下锄头就跑,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等到了舅老爷家,屋里已经围了不少亲戚。舅老爷躺在炕上,面色蜡黄,呼吸很轻,但眼睛还睁着,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搜寻。

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费力地抬了抬手。

我赶紧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已经没什么温度了,干瘦得像枯树枝。

舅老爷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我俯下身子才听清他说的话。

“秋生啊,你是个实诚孩子,舅老爷临走前有几句话交代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使劲点头。

“你记住,这世上最损福气的事儿,就是让别人轻易借走你的运势。有些忙能帮,有些钱能借,但有些东西,你一旦借出去,自己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人有三样东西不能外借:你的运气、你的善心、你的退路。这三样要是借出去了,人家不还,你就得替人家扛着因果。”

“你心软,容易吃亏,舅老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往后过日子,多长个心眼,别啥人都信,啥忙都帮。”

“这世上的因果,从来不虚。你借出去的每一分运,都得拿你自己的福气来填。”

我当时泪眼模糊,只知道点头。舅老爷说完这些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屋里顿时哭声一片。

那年舅老爷七十九岁,按他生前交代的,后事办得简简单单。棺材是普通的松木板,寿衣是他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坟地选在村后的小山坡上,面南背北。

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雨,但来送行的人特别多,十里八乡受过他恩惠的人都来了,队伍排了老长。

我站在坟前,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心里空落落的。

舅老爷走了,但他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是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他老人家有些过于谨慎了。人活在世上,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积德行善总没错。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过了好些年,直到一件件事砸在自己头上,才明白舅老爷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拿一辈子的阅历换来的。

可惜等我真正明白的时候,已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第二章 第一次吃亏

舅老爷过世后的头几年,我 日子过得还算顺当。

我在镇上开了家小饭馆,地方不大,就七八张桌子,做家常菜。媳妇叫周秀兰,是我舅老爷那村的人,说起来还是舅老爷给牵的线。秀兰手脚麻利,在后厨掌勺,我在前头招呼客人,两口子起早贪黑,一年下来也能攒点钱。

那时候镇上流动人口多,南来北往的货车司机、做小买卖的生意人,都爱来我这儿吃饭。我人实在,菜量足,价钱公道,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慢慢做了起来。

第三年,我攒够了钱,把隔壁的铺面也盘了下来,打通了墙,桌子从八张扩到了二十张,还请了两个服务员。在当时的镇上,我这小饭馆也算数得上号了。

人一顺,就容易飘。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肯干肯吃苦,日子总能越过越好。至于舅老爷说的那些话,我虽然记着,但并没有太当回事。

真正让我第一次尝到苦头的,是我一个叫孙志强的朋友。

孙志强是我初中同学,当年关系不错,后来我开饭馆,他跑运输,经常来我这儿吃饭,一来二去又热络起来。他这人嘴甜,会来事儿,每次来都“秋生哥秋生哥”地叫,时不时带瓶酒带条烟,跟我称兄道弟。

那年夏天,孙志强找到我,一脸愁容。

“秋生哥,兄弟这回遇到难处了。”他坐我对面,闷头喝了大半杯啤酒,才开口,“我那辆货车,发动机出了大毛病,修理厂说得大修,最少要八千块。我手头紧,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

八千块在当年不是小数目,我饭馆一个月净赚也就两三千块钱。

“你说我这倒霉不倒霉,刚接了批活儿,要是车修不好,这批活儿就黄了,还得赔违约金。”孙志强说着,眼眶都红了,“秋生哥,你生意做得好,能不能先借我八千块周转一下?最多三个月,我一准还你。”

我有点犹豫,八千块是我打算下半年装修店面的钱。

孙志强看我迟疑,又说:“秋生哥,咱哥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信不过我?这样,我给你打借条,利息按银行的两倍算,绝不让你吃亏。”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好意思拒绝了。再加上秀兰跟我说过好几回,说孙志强这人油嘴滑舌的,让我少跟他来往,我当时心里还有点不舒服,觉得秀兰小心眼。

“行吧,都是兄弟,说啥利息不利息的。”我拍了拍他肩膀,“明天你来拿钱。”

第二天,我从存折里取了八千块给他。孙志强千恩万谢,当场写了借条,说三个月内一定还清。

头两个月,他还偶尔来我店里吃个饭,每次都不提还钱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催。到第三个月,他来得越来越少了。

秀兰问我:“孙志强借的钱还了没有?”

我说:“还没到日子呢,你急啥。”

三个月到了,孙志强没露面。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最近活儿多,忙过这阵子就来还钱。又过了一个月,还是没动静。

我再打电话,他语气就不太好了:“秋生哥,你再宽限几天,我这边实在周转不开。”

这一宽限就宽限了大半年。

到后来,我打电话他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在开车不方便讲话。我去他家找过两回,一回说他出车了,一回说他不在家。

秀兰气得跟我吵了好几回架:“我早就说了这人不行,你偏不信。八千块钱,你得炒多少盘菜才能赚回来?”

我心里也窝火,但钱在人家手里,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跟他撕破脸。

这一拖就是一年多。到最后我实在没办法,找了个在法院工作的亲戚咨询,人家说可以起诉,但得有借条。我翻出那张借条一看,上头写的还款日期早就过了,而且借条写得也不规范,真打官司还挺麻烦。

最后还是秀兰出了个主意,让我去找孙志强他爹。老人家倒是讲理,听我说了前因后果,气得拍桌子骂儿子,当场打电话把孙志强叫了回来。

当着老人的面,孙志强一脸不情愿地还了我五千块,说剩下的三千实在拿不出来,再宽限几个月。

我拿着那五千块,心里五味杂陈。这钱借出去快两年了,回来一大半,剩下的三千到现在都没影。

但更让我寒心的还不是钱,是后来发生的事。

还钱之后没两个月,孙志强在镇上跟人喝酒,不知道怎么说起这事,他跟人说:“李秋生那人小气得很,就借了八千块钱,一天到晚催命似的,还跑我家找我爹告状。当年要不是看他开饭馆有点钱,谁爱搭理他。”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那个滋味,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我好心好意帮他,到头来倒成了我的不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饭馆里,喝了大半瓶酒,想起舅老爷临终前说的话:“你心软,容易吃亏,舅老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往后过日子,多长个心眼,别啥人都信,啥忙都帮。”

当时觉得舅老爷说话重了,现在想想,他老人家看人看事,比我透彻多了。

这事过去后,我长了点记性,但本性难改。往后的日子里,我还是吃了不少亏,有些亏比这次大多了,让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秀兰常说我是“记吃不记打”,这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说得在理。

第三章 老赵家的教训

借给孙志强那八千块钱的教训,让我老实了两年。但人就是这样,日子一太平,就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

那年冬天,我隔壁搬来一户人家,男的叫赵长河,四十来岁年纪,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他们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日用百货,就挨着我的饭馆。

赵长河这人面相忠厚,见人先笑后说话,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他老婆姓王,也是个勤快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刚上小学。一家四口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因为挨得近,两家来往自然多了起来。赵长河经常来我店里吃饭,我也时不时去他铺子里买点东西。一来二去就熟络了,平时互相关照,关系处得相当不错。

那年临近过年,赵长河找到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

“秋生哥,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他搓着手,一脸为难,“这不要过年了嘛,我想多进点年货,手头资金有点周转不开。想跟你借两万块钱,等过了年货卖出去,立马就还你。”

两万块不是小数目,但我想着赵长河平时人老实,买卖也做得稳妥,应该不会出问题。再加上两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忙不帮说不过去。

我跟秀兰商量,秀兰这回倒是没反对,只是说:“赵长河这人看着倒是老实,但你自己拿主意,别到时候又出幺蛾子。”

我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就把钱借给了他。赵长河感激得不行,主动写了借条,还把还款日期写得明明白白,说最多两个月,一定还清。

那年年关,赵长河的杂货铺生意确实不错,年货卖得很快。正月里我去他铺子,看他忙得脚不沾地,心里还挺高兴,觉得这回应该没跑了。

谁知道正月十五刚过,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开店门,发现隔壁杂货铺没开门。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过年还没缓过来。到了第二天还是没开,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去敲他家住处的门。

敲了半天没人应。旁边邻居说昨晚上看见赵长河骑着三轮车出去了,好像搬了不少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他打电话,关机。

连着三四天,杂货铺都没开门,赵长河一家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到处打听,才知道他年前就开始陆续往外搬东西了,说是要搬到更大点的地方去。

有个经常来我店里吃饭的老顾客跟我说:“秋生啊,你该不会也借钱给赵长河了吧?我听说他借了不少人的钱,加起来得有十好几万。这人就是个骗子,以前在别的地方就这么干过。”

我脑袋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

后来我通过多方打听才知道,赵长河根本不是什么老实人。他之前在其他镇上就用同样的套路骗过钱,专门找好说话的商户下手。先是租房开铺子,装得老实本分,等混熟了就以扩大经营为借口四处借钱,钱一到位就卷款跑路。

我借给他的两万块,加上其他几个商户的钱,加起来有十五六万。那年头这可是笔巨款,够在镇上买套小房子了。

我气得胸口疼了好几天。秀兰虽然没多说什么,但看她那神情,我心里更难受了。

几个被骗的商户凑在一起商量,最后报了警。但那时候不像现在,监控遍地都是,找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警察立了案,但一直没找到人。

这一晃就是大半年。后来听人说好像在隔壁省见过赵长河,但等我们赶过去,人早就不在了。

那两万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我恨赵长河不讲信用,更恨自己不长记性。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抽烟,隔壁空荡荡的铺面黑着灯,像张着大口嘲笑我。

我想起舅老爷说过的话:“人有三样东西不能外借,你的运气,你的善心,你的退路。”

我当时不明白,什么叫善心不能借?现在懂了。

对赵长河这样的人,你借出去的不仅仅是钱,更是你的信任和善心。他们拿着你的善意当梯子踩,完事还笑话你傻。

这次之后,我算是真正吃了大亏。但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

丢了这两万块钱,我的装修计划泡汤了,饭馆的扩张也跟着推迟。更要命的是,因为我借钱给赵长河的事在镇上传来传去,有些人开始在背后说风凉话。

“李秋生就是傻,上次借给孙志强的钱还没要回来,又借给赵长河。”

“他就是太好说话了,谁跟他开口他都借,不骗他骗谁。”

“这种人做不成大事的,心太软。”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秀兰虽然没埋怨我,但她心里肯定也不痛快。那段时间她话少了,笑容也少了,我知道她是在替我心疼那两万块钱。

两万块,她得在后厨炒多少盘菜,端多少个盘子,熬多少个夜。

有天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秀兰突然开口了。

“秋生,你还记得舅老爷的话不?”

我嗯了一声。

“舅老爷说不能让别人借走你的运气。”秀兰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自从把钱借出去,运气确实变差了。店里生意不如以前,你人也憔悴了不少。”

“这不是赶巧了嘛,跟运气有啥关系。”我嘴硬。

“不是赶巧。”秀兰翻了个身,看着我说,“你想想,你要是没借钱给赵长河,现在店面都装修好了,新桌椅新装修,生意肯定比现在好。这两万块钱不光亏了钱,还耽误了咱们的发展。这不就是运势被人借走了吗?”

我沉默了。

秀兰说得有道理。一个人运势好的时候,做什么都顺。一旦运势受损,处处都是坎。

舅老爷说的“福气和运势不能借”,原来是这个意思。你把钱借给不值得的人,损失的不仅是钱,更重要的是错过的发展机会。那些机会,才是真正的运势。

那段时间我消沉了好一阵子,人也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谁找我帮忙我都乐意,现在开始变得谨慎起来。

但我本性难移,这种谨慎没保持多久。

真正让我彻底醒悟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大事。那件事不仅让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更让我真正理解了舅老爷那番话的深意。

第四章 大表哥的请求

赵长河卷款跑路之后,我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谁找我借钱我都不松口。镇上有人背后说我变得小气了,我也不在乎,吃一堑长一智,总比傻乎乎被人骗强。

但亲戚开口,就不一样了。

我那大表哥叫周明山,是我妈亲姐姐的儿子,比我大六岁。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生意做得不错。记忆中他从小就聪明,脑子活络,是我们这一辈里混得最好的。

那年入秋,周明山来我店里吃饭,特意挑了个客人少的下午。他点了几个菜,拉着我一起坐下喝酒。

“秋生,最近生意怎么样?”他给我倒满一杯。

“还行,老样子。”我说。

酒过三巡,周明山才说出了来意。他说他看上了一个工程项目,想承包下来做建材供应。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但需要垫资,他手头的流动资金不够,想找我合伙。

“我算过了,拿下来至少能赚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你要是能投五万进来,到时候连本带利最少给你八万。”

五万块,那时候是我全部的家底。

看我犹豫,周明山又说:“咱们是实在亲戚,我不会坑你。这个项目我前后跟了半年,关系都打通了,就差最后这一哆嗦。你要是不方便,我再找别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又动摇了。

毕竟是实在亲戚,从小一块长大的,周明山又确实有本事。他那个五金店开得红红火火,在我们镇上都是数得着的。这样能干的人,跟他合伙应该不会出问题。

但我还是长了个心眼,说回去跟秀兰商量商量。

晚上我跟秀兰说了这事,秀兰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秋生,别的我不懂,但咱家总共就这点积蓄,万一赔了怎么办?”

“周明山说了,稳赚不赔的。”我辩解道。

“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事?”秀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认真看着我,“你看周明山这些年,确实赚了些钱,但也栽过不少跟头。前年他跟人合伙开建材市场,不也赔了好几万?”

这事我知道。前年周明山跟几个人合伙在县城搞建材市场,结果合伙的人里面有人捣鬼,卷了钱跑路,周明山投进去的三万多块钱打了水漂。

“那回事不一样,是被人坑了。”我说。

“这回你怎么知道不会被人坑?”秀兰反问,“再说了,五万块钱,咱得攒多少年?乐乐马上要上初中了,后头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乐乐是我儿子,那年十一岁。

我被秀兰说得没话了,但心里还是痒痒的。八万块钱的诱惑太大了。

这事磨了好几天,周明山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说项目马上就要定下来了,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最后我还是没忍住,把五万块给了他。

秀兰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晚上睡觉都背对着我。

我把钱给了周明山之后,头一个月还挺顺利,他时不时来我店里,跟我汇报一下进展。说项目已经拿下来了,第一批材料也订好了,就等着施工方打预付款。

第二个月,他来的次数少了。我打电话问,他说一切正常,就是前期准备工作比较繁琐。

第三个月,他开始不接我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他五金店找人。到了才发现,五金店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因家中有事,暂停营业。

我脑袋嗡的一声,这画面太熟悉了。

我赶紧去周明山家找他,他老婆说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了,具体去哪儿也不清楚,只说在外头忙生意。

我隐隐觉得不妙,但又不敢往坏处想。毕竟是实在亲戚,总不至于坑我吧。

又过了半个月,我实在坐不住了,到处找人打听。这一打听,差点没把我气死。

原来周明山根本就没拿什么工程,他是在赌钱输急眼了,想捞本,才四处找人借钱。我那五万块,他拿到手第二天就输了一大半。

不光是我,他还找了其他好几个亲戚,加起来得有二十多万。

我嫂子抹着眼泪说,周明山这几年一直偷偷赌钱,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她都瞒着没敢说。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凉。

亲戚又怎样?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在打什么主意。

最让我寒心的是后来发生的事。

周明山输了钱,人跑出去躲债。那些借给他钱的亲戚们坐不住了,三天两头来找我。他们觉得是我介绍周明山给他们认识的,所以这事我有责任。

我一个舅妈拉着我袖子哭:“秋生啊,我那三万块是养老钱,你可不能不管啊。”

我表姐也来了:“秋生,当初是你说明山要干大买卖,我们才投的钱。现在人跑了,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百口莫辩。明明是周明山自己去找的他们,怎么倒赖上我了?

但这些人不讲道理,他们只知道钱没了,要找个出口发泄。

那段时间我简直度日如年。每天一回家,门口就坐着几个亲戚,哭的哭闹的闹。秀兰被气得不轻,跟我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当初怎么说的?不让你借钱你偏要借,现在好了吧,惹了一身骚!”秀兰红着眼睛吼我。

儿子乐乐也受了影响,那阵子成绩下滑得厉害,老师都找家长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干什么都提不起劲。饭馆的生意也受影响,炒菜都心不在焉,好几回把盐当成了糖。

后来还是秀兰想了个办法,让我挨家挨户去跟亲戚们说清楚,周明山借钱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至于我被骗的那五万块,也只能认了。

渐渐地,亲戚们虽然还是不甘心,但也不来堵门了。只是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亲近了。

周明山跑了大半年,后来听说在外地又骗了钱,被抓起来了。警察来找我了解情况时,说他已经把二十多万输得干干净净,一分钱都追不回来。

五万块钱就这么没了。三年后乐乐要交初中的择校费,我东拼西凑才凑够。

那三年里,我常常半夜惊醒,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心疼钱,而是悔恨自己不长记性。

舅老爷明明叮嘱过我的,可我还是一个坑接一个坑地往里跳。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反反复复琢磨舅老爷的话:“人有三样东西不能外借:你的运气、你的善心、你的退路。”

运气是什么?不是你兜里有多少钱,而是你在关键节点上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我一次次地把钱借出去,看上去是损失了钱财,实际上是把自己发展的可能性拱手让给了别人。

那五万块钱如果没借给周明山,我可以把饭馆重新装修一遍,扩大规模。那年镇上刚搞了个开发区,人流量大增,不少提前布局的餐饮店都赚翻了。而我因为资金被套,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这才是运势被借走的真正代价。

善心也是一样。我总觉得自己是好心帮忙,却没想过这份好心对有些人来说根本不值钱。他们拿了你的善心,反手就扔在地上踩。

至于退路,我更是一点都没给自己留。每一次都掏空家底去帮别人,等到自己用钱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秀兰说得对,我就是记吃不记打。

但话说回来,那时候我虽然吃了大亏,但对舅老爷的话理解得还不够深刻。我以为他老人家说的就是别乱借钱、别乱帮忙。

直到后来我经历了更多的事,见过了更多的人,才真正明白舅老爷说的“福气和运势”,涵盖的远不止钱财这么简单。

第五章 表妹家的风波

大表哥周明山那件事之后,我算是真正长了一回记性。那几年里不管谁来找我借钱,我都一概婉拒。镇上人渐渐也知道我不好说话了,来借钱的人少了,我倒也落得清静。

但这世上,钱债好躲,人情债难还。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我有个表妹,叫周丽华,是我小姨家的女儿。她嫁到了邻县,男人叫刘德胜,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算可以。我家和周丽华平时走动不多,也就逢年过节走个亲戚,客客气气的。

那年刚入夏,周丽华突然找上门来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丫头,小的儿子,一进门就哭。

我吓了一跳,赶紧让她坐下慢慢说。

原来刘德胜这两年跟着人家学坏了,先是打牌,后来发展到赌钱。本来好好的小超市,让他输得差不多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前些日子债主上门,把超市里的货都搬空了,刘德胜吓得跑出去躲债,到现在都没消息。

“秋生哥,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周丽华抹着眼泪说,“家里没吃的了,孩子连校服费都交不起。你能不能借我一万块钱?我保证,等找到德胜那个没良心的,一定把钱还给你。”

我看着她带来的两个孩子,瘦巴巴的站在那儿,心里一阵难受。大的丫头跟我家乐乐差不多年纪,衣服明显小了,袖子短了一截。

但我还是狠了狠心,说:“丽华,不是我不管你,我这几年被人坑了几回,实在不敢再往外借钱了。”

周丽华又哭起来,说:“我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这钱我一定还。”

正说着,秀兰从后厨出来了。她看了看那两个孩子,又看了看周丽华,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一边。

“秋生,这忙你得帮。”

我愣住了。秀兰以前一直反对我往外借钱,这回怎么变了?

“丽华跟孙志强、赵长河不一样。她是实在遇到难处了,两个孩子跟着遭罪。”秀兰眼眶有点红,“你看那丫头的衣服,都短成啥样了。”

我心里也在挣扎。理智告诉我,不能再往外拿钱了。但看着那两个孩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实在狠不下心。

最后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没直接借钱,而是让周丽华在我店里帮忙,我按月给她开工钱。另外,我托人给那两个孩子在镇上学校办了入学手续,先在这边安顿下来。

周丽华千恩万谢,当天就回邻县把家里剩的那点东西收拾了,带着孩子搬到了镇上。我在饭馆附近给她租了间小屋,房租我先垫着。

头几个月还算正常,周丽华在我店里端盘子洗碗,手脚麻利,人也勤快。两个孩子也争气,在学校里成绩都不错。

我心想,这回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但好景不长,麻烦很快就来了。

那年秋天,消失了半年多的刘德胜突然回来了。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媳妇孩子在我这儿,摸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忙活,一个瘦得跟猴似的男人走进来,衣服脏兮兮的,眼睛四处乱瞄。我问他吃啥,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找周丽华。”

那语气不像找人,倒像是讨债的。

我心里一沉,知道这人八成是刘德胜。

果然,周丽华从后厨出来,看见他就愣住了,手里的盘子咣当掉在地上摔碎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找我媳妇,不行啊?”刘德胜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听说是你表哥收留了你们娘仨?行啊周丽华,有靠山了是吧?”

我当时就看出来,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还是压着脾气,请他到旁边说话。

刘德胜倒也不客气,开了一瓶啤酒,不等我开口,先说起自己的难处来。

“表哥,你是个好心人,收留我媳妇孩子,我谢谢你。但现在我回来了,他们得跟我走。”

我说:“你先把欠的债还清了再说,现在她们跟你走,喝西北风啊?”

刘德胜脸上挂不住,语气变了:“你这话啥意思?我媳妇孩子当然得跟着我,你一个外人管不着。”

周丽华在一旁直掉眼泪,两个孩子吓得不敢出声。

我忍着气说:“这样,你在镇上找个正经活儿干,等稳定下来了再说别的。你现在这情况,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老婆孩子?”

刘德胜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顿,声音大了:“你少管闲事!我姓刘的家事,轮不到你姓李的插嘴。”

我一听这话,心想这人不讲理了。我也不想跟他吵,就说:“你要真有本事养活老婆孩子,当初就不该把人逼到走投无路来找我。现在说这些,晚了。”

刘德胜腾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说:“你是不是看上我媳妇了?我告诉你,别做梦。”

这话一出,我火气也上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秀兰从后厨冲出来,一把推开刘德胜:“你说啥呢?是不是想找打?”

刘德胜被推了个趔趄,恼羞成怒,抄起一个酒瓶子就要砸过来。我一把护住秀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最后还是隔壁的老王听见动静跑过来,才把我们拉开。

刘德胜走的时候放了狠话,说这事没完。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就没安生过。

刘德胜隔三差五就来找麻烦,有时半夜来敲门,有时喝了酒在门口骂街。他不敢砸店,怕我报警,但他就是恶心你,让你过不安生。

更糟的是,周丽华的态度也变了。

她虽然嘴上说恨刘德胜,但毕竟是她男人,是孩子的爹。刘德胜来了几次之后,她开始动摇了。

有天晚上,她吞吞吐吐地跟我说:“秋生哥,德胜说他知错了,想改好。要不,我跟他回去?”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当初是她哭着来找我帮忙,说打死都不跟他过了。现在人家三言两语,她又动心了。

秀兰劝她:“你在秋生哥这儿好好的,有饭吃有工钱,孩子也有学上,何必回去跟他受苦?”

周丽华不说话,只是掉眼泪。

最后还是没能拦住。那年冬天,周丽华带着孩子跟着刘德胜走了。

临走前,她低着头不敢看我,说会把我垫付的房租还给我,孩子的学杂费也会还的。

我说不用了,就当是给孩子的。

后来听说他们回了邻县,刘德胜根本没学好,又去赌了。周丽华在县城一家饭店打工,挣的钱全让他拿去输光了。两个孩子也辍了学,跟着受苦。

我听了心里难受,但也无能为力。这种忙,帮得了初一帮不了十五。周丽华自己有手有脚,可她偏偏离不开那个男人,你拉都拉不回来。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好心帮忙,还惹了一身麻烦。

刘德胜后来因为赌债被人追打,他居然到处跟人说,是我挑拨他老婆不跟他过,害得他家破人散。有些不明真相的亲戚,还在背后议论我,说我多管闲事,插手人家家的家务事。

我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秀兰安慰我:“算了,清者自清。你是好心帮忙,问心无愧就好。”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总归不舒服。

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的运势不是你能帮忙补救的。他们自己往火坑里跳,你伸手去拉,不但拉不上来,还可能被带进去。

舅老爷说不能轻易让别人借走自己的福气和运势,我现在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你的好运气,不仅包括你的钱财,还包括你的时间、精力、心思。帮人也要分人,分什么事情。有些忙可以帮,有些忙帮了反而是害了对方,也连累了自己。

周丽华的事情过去后,我消沉了好一阵子。不是因为损失了多少钱,而是觉得心里那点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

好在秀兰一直支持我。她说:“你帮人没有错,错的是帮了不值得的人。以后擦亮眼睛就是了。”

秀兰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吃过亏受过罪,但从没抱怨过什么。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是我的福气。

有时候我想,舅老爷当年给我说的那些话,秀兰可能比我理解得更到位。她不是不想帮人,而是知道该帮谁、不该帮谁。

而我还在跌跌撞撞地学这门功课。

第六章 老马的转折

经历了前面几件事,我整个人变了不少。以前那个见谁有难都想帮一把的李秋生,慢慢变得“冷漠”了。镇上有人背后说我变了,说李秋生现在认钱不认人。

我也不解释,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这世上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记得。等他反过来咬你一口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觉得理亏。

饭馆的生意那几年一直不温不火,赚的够养家糊口,但也发不了财。秀兰说得对,错过了最好的扩张机会,再想追上来就难了。

我把心思都放在经营上,慢慢也攒了点钱。儿子乐乐上了初中,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也不算差。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着。

直到那年秋天,我遇到了马国良。

马国良是隔壁镇的人,四十多岁,在县城一家工厂当车间主任。他每个周末都来我店里吃饭,每次都点同样的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碗鸡蛋汤,外加二两散酒。

他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喝慢慢吃,偶尔看看窗外。有时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我注意他很久了,觉得这人挺特别。别的客人来吃饭都是三五成群,嘻嘻哈哈的,就他每次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有一回下雨,店里没什么客人,马国良照例来了。我闲着没事,就坐过去跟他聊了几句。

一开始他还挺拘谨,聊着聊着就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马国良以前也开过工厂,是帮人做零件加工的,生意一度做得挺大,手下有三十多个工人。后来他老婆娘家那边有个亲戚,叫许大成的,找他合伙做外贸订单,说得天花乱坠。马国良被说动了,把厂里的流动资金全投了进去,还借贷了一笔钱。

结果那许大成本来就是个不靠谱的人,拿到钱之后先挪用了一部分去还自己的赌债,剩下的钱做的产品质量也不过关,外贸订单全退了回来。

马国良的工厂资金链断了,发不出工资,工人走了大半。最后实在撑不下去,只好关门大吉。这些年他一直在给人打工还债,日子过得很苦。

“老哥,你说我当初是不是鬼迷心窍?”马国良喝了口酒,苦笑着摇摇头,“本来好好的日子,全被我自己作没了。”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马国良的遭遇跟我是何其相似。都是因为轻信别人,把自己的运势拱手让了出去。

不一样的是,马国良比我摔得更惨。他从一个小老板变成了打工人,落差之大,可想而知。

“那你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还能怎么样,慢慢熬呗。”马国良叹了口气,“欠的债还得差不多了,再熬两年就能轻松点。不过我这些年一直在琢磨一个事。”

“啥事?”

“我虽然栽了跟头,但手艺还在。”马国良眼睛亮了一下,“我在那家工厂这几年,发现他们有一道工序效率特别低,我琢磨了一套改良的法子,能提高三成效率。我跟老板提过,老板不感兴趣,觉得我是多管闲事。”

我心里一动,问他:“你那法子靠谱吗?”

马国良点点头:“绝对靠谱。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马国良的事。第二天一早,我找到马国良住的出租屋,跟他深谈了一次。

我说:“老马,你有技术有经验,何必给别人打工?自己重新做起来不行吗?你那个改良的法子,要是真的行得通,完全可以自己开个加工作坊。”

马国良苦笑:“李哥,我倒是想啊,可一没钱二没人。以前那摔得太惨了,现在谁敢信我?”

我想了想,说:“这样,我先去你那厂里看看,调研一下。要是真行得通,我可以投一部分钱,咱们合伙干。”

马国良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你信得过我?”

我说:“咱俩都是摔过跟头的人,知道疼,也知道什么样的路不能走。我相信你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白天忙饭馆的生意,晚上就跟马国良研究他的改良方案。我虽然不懂机械加工,但这些年做生意练出来的眼力还是有的。马国良确实是个实在人,他的方案不是凭空想出来的,而是有着扎实的技术根基。

秀兰一开始还反对,说我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但我跟她分析了利弊之后,她也慢慢接受了。

“你这次跟之前不一样。”秀兰说,“之前你是光投钱不参与,这次你是自己要下场一起干。我信不过别人,但我信得过你。”

得到秀兰的支持,我心里踏实多了。

我和马国良凑了八万块钱,在镇上一个闲置的仓库里开起了加工作坊。一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加上一台二手设备,简陋得很。

但马国良确实有本事,他改良的那套工艺确实提高了效率,做出的产品质量也比别人的好。不到半年,订单就多了起来,从最初的一家客户发展到了四五家。

我白天在饭馆忙,晚上去作坊帮忙。马国良更拼,吃住都在作坊里,困了就在折叠床上眯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一点点地把作坊做了起来。

第二年,我们攒够了钱,又添了两台设备,招了三个工人。第三年,作坊正式注册成了公司,马国良管生产,我管销售和财务。

那些年我渐渐摸到了一个规律:跟人合伙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看人。马国良虽然摔过大跟头,但他有真本事,人也踏实。他之前的失败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错信了不该信的人。

这让我想起舅老爷说过的话:“有些人一生能爬起来好几次,有些人摔一次就再也起不来了。差别在哪儿?差别在于他身边是贵人还是小人。”

我算不上马国良的贵人,但至少我没有坑他。而他也用自己的本事证明,他是个值得信任的合伙人。

加工厂做到第五年的时候,我们在县城买了自己的厂房,工人发展到了二十多人,年产值达到了几百万。马国良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技术能手,而我的饭馆也早就交给秀兰全权打理了。

逢年过节,马国良都会提着一堆东西来看我。有一回他喝多了酒,红着眼睛说:“李哥,当年要不是你信我,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完了。你不光救了我,还救了我们全家。”

我拍拍他肩膀:“老马,咱们是互相成全。你有本事,我有眼光,都不吃亏。”

其实我心里清楚,马国良这事让我学到的更多。我终于明白了舅老爷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福气和运势,不只是要防着被别人借走,你也要懂得把它用在正确的人身上。

帮对了人,让别人也沾上你的好运,这种事是积德的。帮错了人,你把自己的运势喂了白眼狼,不但不落好,还折损了自己的福气。

第七章 儿子学到的道理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儿子乐乐就初中毕业了。

这孩子性格随我,老实本分,但比我有主见。他从小看着我怎么帮人家、怎么吃亏、又怎么挺过来,耳濡目染,对舅老爷那套说法也有了很深的认识。

乐乐初中毕业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觉得这孩子真的懂事了,也让我对他的未来放了心。

他有个要好的同学叫徐鹏,两个人从小学就在一起玩,关系很铁。徐鹏家境不太好,父亲在工地干活,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两口子供着一个孩子上学,日子紧紧巴巴的。

那年中考前一个月,徐鹏突然不来上学了。乐乐放学后去找他,才知道徐鹏的父亲在工地上摔伤了腿,包工头推卸责任,一分钱医药费都不出。徐鹏的母亲要照顾丈夫,徐鹏只好请假在家帮忙。

徐鹏跟乐乐说,他不打算参加中考了,想出去打工挣钱。

乐乐回到家跟我说起这事,一脸着急:“爸,徐鹏成绩比我好,不考太可惜了。”

我问他想怎么办。

乐乐想了想,说:“我想把我存的钱借给他家应急,让他安心回来考试。”

乐乐这些年存了两千多块钱压岁钱,一直舍不得花。

我说:“你自己的钱,你自己做主。不过你要想清楚,这钱可能拿不回来。”

乐乐点点头:“我知道。但徐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放弃考试。就算钱拿不回来,我也认了。”

我把这事跟秀兰说了,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孩子随你,心善。”

末了又补了一句:“但比你聪明。他知道什么忙该帮,什么忙不该帮。”

我笑了笑,没说话。

乐乐把钱送到了徐鹏家,徐鹏的母亲感动得直掉眼泪。徐鹏回来上学了,那一个月两个人一起复习,一起做题,比从前更用功了。

中考成绩出来,徐鹏考了全校第三,顺利进了县城的重点高中。乐乐考得也不错,上了同一所高中的普通班。

徐鹏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一家人专门来我家道谢。徐鹏的父亲拄着拐杖,拉着我的手说:“李哥,你儿子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说:“孩子自己的主意,我没掺和。”

徐鹏的父亲又说:“那两千块钱等我腿好了,一定还。”

乐乐在旁边说:“叔叔不急,等您方便了再说。”

后来徐鹏的父亲腿好了,找了份新工作,那两千块钱一分不少地还了回来。两家的关系也一直处得很好。

徐鹏在高中成绩一直拔尖,三年后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乐乐虽然成绩一般,但踏实肯学,也上了个大专。两个孩子的友谊一直保持着,到现在都经常联系。

这件事让我很欣慰。我活了大半辈子,吃过亏上过当,不知道被人坑了多少回。但乐乐从小看着这些,反而学会了分辨什么忙该帮、什么人该信。

有时候我想,我吃那些亏也算是值了。至少给儿子当了一回反面教材,让他少走了很多弯路。

乐乐上高中那年,有一次我们爷俩闲聊,他跟我说:“爸,我觉得舅老爷说的话还可以这么理解。”

“咋理解?”

“福气和运势,不光不能让别人借走,还得自己懂得积攒。”乐乐说,“就好比存钱,你觉得反正存不住,干脆大手大脚花光,那真就啥也剩不下。但你要是平时多攒一点,遇到该花钱的时候就不慌。”

我被儿子的比喻逗笑了,但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

舅老爷说不要让别人借走福气,反过来就是说,要先保证自己有足够的福气。怎么保证?就是平时少做亏心事,少跟烂人烂事沾边,把精力和心思花在靠谱的人和事上。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年轻时候风光无限,结果栽在了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身上,再也翻不了身。也见过不少人,虽然没有什么显赫的背景,但靠着踏实本分和识人的眼光,一步步走出了自己的路。

说到底,运势这东西,跟眼光是分不开的。有眼光的人,知道什么人可以共事、什么人不该深交。没眼光的人,把所有人都当成好人,到头来遍体鳞伤。

我很欣慰,儿子比我聪明,这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第八章 邻里之间的学问

那些年饭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我跟周围邻居的关系也处得不错。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话一点不假。遇上要紧的事,邻居比远方的亲戚顶用多了。

但邻里之间相处,也有学问。处得好,互相照应;处不好,鸡飞狗跳。

这些年我见过不少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不可开交的邻居,也经历过不少暖心的事。我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邻里之间的运势也会互相影响。你的邻居要是倒霉,你家也跟着堵心;反过来,邻里和睦,日子才能顺顺当当。

我隔壁住着一对老两口,男的姓宋,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女的姓徐,是街道办的退休职工。老两口都是本分人,平时安安静静的,自家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种了不少花花草草。

我跟老宋处得很好,平时炖了肉互相送,有了好东西一起分享。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互相帮衬着。

那年冬天,老宋的儿子宋明从外地回来了。这孩子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平时不常回来。这次回来,是因为谈了个女朋友,准备结婚,想跟家里商量买房的事。

老宋为这事愁了好些天。他跟老伴攒了一辈子,也就二十来万块钱。省城的房子动辄上百万,首付都不够。

有天晚上,老宋敲我家门,跟我喝酒时说起了这事。

“秋生啊,你说我这当爹的是不是太没用了?儿子要结婚,连个首付都凑不齐。”老宋闷头喝了杯酒,眼圈有点红。

我问:“还差多少?”

“首付要三十多万,我手里就二十万出头,还差十来万。”老宋叹了口气,“明子说他去贷款,让我别操心。但那孩子刚工作没几年,工资也不高,背那么多债,日子怎么过?”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老宋一辈子教书育人,清清白白做人,到老了还要为儿子买房操心。

我想了想,说:“老宋,我手头还有点闲钱,要不先借你八万块,应个急?”

老宋愣了一下,连连摆手:“那怎么行,你也不容易。”

“咱们这么多年的老邻居,说这话就见外了。”我说,“我不是白借,你按银行的利息算给我就行。”

老宋还是不肯,推辞了好一会儿。最后我说,那就当是我给宋明的新婚贺礼,先借给你们应急,以后宋明有了再还。

老宋这才答应了,抹着眼泪说:“秋生,你这人情我记一辈子。”

八万块钱借出去之后,秀兰问我:“这回你不怕又被人坑了?”

我说:“老宋跟那些人不一样。这么多年的邻居,他是什么人我清楚。”

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人。半年后,宋明带着女朋友回来办婚礼,专门来拜谢我。那孩子比他父亲还要强,在单位表现好,攒了点钱,先还了我四万块。

又过了两年,宋明升职加薪,把剩下的四万连本带息都还清了。逢年过节,他都会带着媳妇孩子来看我,比我亲侄子还亲。

老宋现在还住在我隔壁,我们两个老头没事就一起下下棋、喝喝茶。他要是有好吃的,肯定少不了我一份;我要是得了稀罕玩意儿,也给他送去尝尝。

秀兰说:“这才叫把福气借给了对的人。你帮了老宋,老宋感激你,两家关系越来越好。这种债,借出去不但不亏,还赚了人情。”

我细细一想,确实是这样。同样是借钱,为什么借给老宋就顺顺当当,借给赵长河就血本无归?

说到底,还是看人。老宋一辈子清清白白,教了一辈子书,做人做事有底线。赵长河那种人,到处坑蒙拐骗,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舅老爷说的话,我现在理解得更明白了。福气不是不能借,而是不能轻易借。什么叫“轻易”?就是不看清人,不估量事,凭着一时的热心肠就出手。

真正聪明的做法是:该帮的人,竭尽全力去帮;不该帮的人,一分钱都不能借。

第九章 寻找周明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加工作坊越做越稳当,饭馆也让秀兰经营得有声有色。儿子乐乐大专毕业后,在县城找了份工作,虽然不算多体面,但胜在稳定。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四平八稳地过下去了,不会再有什么大的波折。但命运这东西,总喜欢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给你来一下子。

那年春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听着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秋生,是我。”

“你是谁?”我问。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周明山。”

我握着电话的手一紧。

周明山,我那个骗了我五万块钱、连带着坑了一圈亲戚的大表哥。当年他卷钱跑路,后来听说在外地骗人被抓了进去,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你出来了?”我问。

“嗯,出来两年多了。”周明山的声音里透着疲惫,“秋生,我想见见你。”

我犹豫了。说实话,我是真不想见他。当年要不是他,我不至于那么惨。但我还是答应了,因为我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周明山来了。

我差点没认出他来。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穿得人模人样的大表哥,现在又瘦又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才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七十岁。

他局促地站在我面前,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秋生,这些年我对不住你。”周明山开口第一句话,眼眶就红了,“对不住所有被我坑过的亲戚。”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原来周明山那年被抓之后,判了三年。出狱后他想重新做人,但名声已经臭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改嫁了。他一个人在外地打零工,日子过得很苦。

“我这两年一直在想,我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周明山抹了把眼泪,“我当年开五金店,一个月能挣好几千,日子过得好好儿的。怎么就去赌了呢?怎么就把亲戚们都坑了呢?”

我看着他那副落魄样子,心里也堵得慌。

“你欠我的那五万块,我不要了。”我说,“但你之前怎么想的,得给我说清楚。”

周明山点点头,哽咽着说:“我当时赌钱输急了,满脑子都是翻本。我觉得只要再赌一把,就能把输的钱全赢回来。你借我那五万,我拿到手就想,这把一定翻回来,翻回来就还你。”

“结果全输了。”他说。

“那后来呢?你怎么又去跟其他亲戚借?”

“我……我想着输都输了,再凑点本钱翻本。”周明山的声音越来越小,“结果越输越多,窟窿越来越大。到最后我不敢见人,就跑出去了。”

我叹了口气。这就是赌徒心态,越输越疯狂,直到把自己和别人都拖进深渊。

“你现在回来说这些,想让我干什么?”我问。

周明山摇摇头:“我不想让你干什么。我就是想回来跟你道个歉,还有那几个亲戚,我都想去道个歉。我这辈子,欠的人情太多了。”

“道歉有啥用?”我说,“你把人家坑成那样,现在说声对不起就完了?”

周明山低着头,半晌才说:“我知道没用。我现在没钱还,但我有力气。我可以慢慢干活,一点一点地还。你能帮我问问那几个亲戚吗?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见我,我都想去说一声对不起。”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恨他吗?确实恨。当年他害得我差点过不了那个坎。但事隔这么多年,恨也淡了。眼前的周明山,已经为自己的糊涂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我答应了帮他递话。

那几个当年被周明山骗了钱的亲戚,我一户一户地去问。有的一听周明山的名字就炸了,说见他一次打一次。有的虽然没这么激烈,但也表示不想见,说他别来打扰自己过日子。

只有我那个被坑了三万块养老钱的舅妈,沉默了很久,说让他来吧。

我带着周明山去了舅妈家。舅妈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还不错。她看见周明山,眼圈红了,但没哭。

“舅妈,我对不住您。”周明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舅妈侧过身子没受他的礼,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坑的不是我的钱,是你自己的运势。”舅妈叹了口气,“你把运势借给别人替你消灾,以为占了便宜,其实是吃了大亏。你以为你亏的只是钱?你亏的是你自己的名声、信誉和福气。”

“这些年我虽然没了那三万块钱,但我儿子孝顺,孙子争气,日子过得平平安安。你有什么?老婆跑了,孩子不认你,亲人都躲着你。这就是你贪别人运势的下场。”

舅妈这番话,让周明山跪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来。

那天从舅妈家出来,周明山像换了一个人。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秋生,舅妈说得对。我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赌钱,而是把自己的福气糟蹋了不说,还抢了别人的运势。”

“你能明白就好。”我说。

“我想好了。”周明山抬起头,“我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也不能就这么烂下去。我去南方打工,挣了钱一点一点还。还不完这辈子,下辈子接着还。”

后来周明山真的去了南方,一开始在工地上搬砖,后来跟人学了手艺,慢慢有了稳定的收入。每年他都会打来一笔钱,让我转交给那些当年被他坑过的亲戚。钱虽然不多,但年年如此。

有亲戚收到钱之后叹了口气,说算了就当没了这回事。也有亲戚一收到钱就笑了,说这人还算有点良心。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周明山变了。他从前是个烂人,现在虽然也不算好,但至少有了担当。

我有时候想,要是他当年能听舅老爷这样的明白人劝几句,也许就不会走那么长的弯路。

但人生没有如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第十章 秀兰的智慧

转眼我和秀兰结婚已经快三十年了。

这些年风风雨雨,她跟着我没少吃苦。年轻时开饭馆,起早贪黑,她的手被油烫了多少回,腰累得直不起来,从来不抱怨。后来我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虽然嘴上唠叨,但始终站在我这边。

现在日子好过了,她也不用再那么辛苦。饭馆请了大师傅,她平时就去转转,看看账目,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养花弄草,偶尔去跳跳广场舞。

有一回我们老两口在家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说的是兄妹几个为了分家产打得不可开交。

我随口说了句:“这些人为点钱把亲情都弄没了,值当吗?”

秀兰放下手里的毛线活,说:“你知道什么最破坏运势吗?”

我摇摇头。

“贪心。”秀兰说,“兄弟姐妹之间,本来各自有各自的运势,各过各的日子。就因为有贪心,想把别人的那份也拿走,结果连自己那份也丢了。”

我说:“你这是在说舅老爷那套话。”

秀兰笑了:“舅老爷是有大智慧的人。他说的话,越品越有味道。”

“那你说说,舅老爷的话你品出了什么?”我问她。

秀兰想了想,说:“我品出来三层意思。”

“第一层,不能把钱借给不靠谱的人。这是最浅显的道理,可惜你头十年就没学会。”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二层,不能把时间精力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你帮周丽华那次,就是典型的例子。人家自己都不想站起来,你硬拉,不但拉不动,还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点头。

“第三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秀兰认真地看着我,“做人要学会辨别什么忙能帮、什么忙不能帮。能帮的忙,帮了就是积德。不能帮的忙,帮了就是糟蹋自己的福气。”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帮?”我问。

秀兰说:“能帮的人,首先要自己有底线。像老宋那样的,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你帮他一把,他会感激你一辈子。像马国良那样的,虽然栽过跟头,但他有本事有骨气,你帮他,他会用自己的努力回报你。”

“不能帮的人呢?”

“不能帮的,就是那种自己不努力还想占便宜的人。像孙志强那样的,你帮了他,他不但不感恩,背后还说你坏话。像赵长河那样的,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骗你。像刘德胜那样的,自己不思进取,还想把媳妇孩子拖下水。”

我感慨道:“你说得比我明白多了。”

秀兰哼了一声:“那是自然。你这些年要不是我盯着,早被人骗得裤衩都不剩了。”

我们老两口笑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秀兰又说:“其实你虽然吃了不少亏,但本性还是好的。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是有时候太老实,容易被人利用。”

“舅老爷当年不也说了吗,我心软。”

“心软不是错,错的是对谁都心软。”秀兰拍拍我的手,“你现在这样刚刚好。知道什么忙该帮,什么人该防。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晚上躺在床上,我想起秀兰这番话,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三层意思,总结得太到位了。舅老爷当年临终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用了大半辈子才真正悟透。

福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实实在在地影响着每个人的日子。你把自己的钱借给不靠谱的人,没的不仅是钱,还有钱能带来的机会。你把自己的善心用在错误的人身上,少的不仅是那份善意,而是对整个世界的信任。你对自己不设底线地付出,丢的不仅是精力,而是做人的原则。

这就是舅老爷说的,运势被借走了。

第十一章 乐乐的婚事

乐乐二十八岁那年,带了个姑娘回来。

姑娘叫方敏,是乐乐单位的同事,两人谈了一年多的恋爱,感情很好。方敏家在省城,父母都是企业职工,条件比我们家好不少。

头一回见面,方敏大大方方地叫叔叔阿姨,很快就跟秀兰聊到了一块儿。我看着这姑娘,眉清目秀的,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心里挺满意。

但好事多磨,乐乐跟方敏的婚事,并不顺利。

问题出在方敏父母身上。他们觉得乐乐家是小镇上的,条件一般,配不上他们家闺女。方敏的母亲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想结婚,必须在省城买房,还得是全款的那种。

省城全款买房,没个百八十万根本拿不下来。虽说这些年我攒了些钱,加上作坊的分红,也有几十万。但全款买房,还差着一大截。

乐乐为这事发愁了好些天,人也瘦了一圈。

秀兰心疼儿子,说:“要不咱们把积蓄全拿出来,再找亲戚借点,凑一凑?”

我没吭声。借钱的滋味,我太清楚了。为了买房欠一屁股债,儿子的日子还怎么过?

方敏倒是讲理,她说:“叔叔阿姨,你们别为难。我妈就是嘴硬,我去跟她好好说说。”

这姑娘不错,没有因为她妈的态度就嫌弃乐乐。

我让乐乐把方敏父母约出来,想当面聊一聊。

见面那天,方敏的母亲态度依旧冷淡,倒是方敏的父亲还比较客气。我开门见山地说:“虽然我们家条件比不上你们,但乐乐是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他在婚事上受委屈。首付我来出,写两个孩子的名字。房贷让两个孩子一起还,不算多。”

方敏的母亲撇撇嘴:“首付才多少?还不是得背一屁股债。”

我说:“我们家就这么大能力,不藏着掖着。以后小两口过日子,靠的是感情不是房子。乐乐这孩子老实本分,没有歪心眼,这个我敢打包票。”

方敏的父亲点点头,正要说话,方敏母亲又开口了:“老实本分有什么用?这年头老实人最吃亏。”

这话我不爱听,但忍着没发作。倒是方敏先急了:“妈,你能不能别这样说话!”

场面有些僵。

这时候乐乐站了起来,对方敏父母说:“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不放心,担心方敏跟我在一起会吃苦。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让她吃苦。我现在虽然工资不高,但我会努力。我爸白手起家,从一个小饭馆做到现在,我虽然不如他能干,但我也会像他一样踏实。”

我没想到儿子会说这番话,心里一阵热。

方敏的父亲看了乐乐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老李,你养了个好儿子。我看这孩子不错,实诚。外头那些油嘴滑舌的我见多了,反倒不放心把闺女交给他们。”

他转过头对方敏母亲说:“差不多行了。当年我也是白手起家,你不也嫁得心甘情愿?”

方敏母亲被说得不吭声了。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我出了五十万首付,剩下的小两口用公积金贷款。乐乐和方敏在省城买了个小两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温馨。

婚礼办得简单,就请了些亲戚朋友。方敏母亲全程板着脸,但看到乐乐对方敏那样体贴,表情也渐渐柔和了。

晚上宾客散尽,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秀兰过来了,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想舅老爷。”

“怎么想起他来了?”

“舅老爷当年说,福气不能借给别人。我现在想,其实福气还能传给下一代。”我吐了口烟,“乐乐这孩子比我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对方敏好,是真心的好,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好。他这样的性子,以后的日子不会差。”

秀兰笑了:“这是你自己积的福,也算是传给他了。”

我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很平静。活到这个岁数,经历了那么多事,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福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一点一滴攒起来的。你做对了,福气就来了;你做错了,福气就跑了。

舅老爷一辈子研究风水命理,临终前留给我那句话,不是为了故弄玄虚,而是把他一辈子的智慧浓缩成了几个字。

福气和运势不能轻易借给别人,因为你一旦借出去,自己的日子就难过了。

这句话,我用大半辈子才真正吃透。

第十二章 村里来的年轻人

乐乐婚后第二年,我回了趟老家周家村。

舅老爷那间老屋早就没人住了,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我站在院门口,想起小时候跑来摘枣吃的情景,恍如昨日。

村里变化很大,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但让我意外的是,村里新搬来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整天在村子里转悠,跟这个聊跟那个聊,手里还拿着个本本记东西。

我好奇,找人打听。原来是县里派来的驻村干部,叫孙志远,负责村里的扶贫工作。

这小伙子有意思,别人扶贫是给钱给物,他扶贫是到处搜集村里的老手艺。谁家的老太太会织土布,谁家的老爷子会编竹器,他一一记下来,然后想办法帮忙找销路。

我在村里住了几天,跟孙志远聊了几回。这年轻人踏实能干,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作风。

“李叔,您知道哪儿能找到会看风水的老人吗?”孙志远问我,“我听说你们村以前有位周老先生,特别厉害。”

我说那是我舅老爷,走了好些年了。

孙志远一脸遗憾:“可惜了。我想找个懂这方面的老人,给我们搞乡村旅游出出主意。现在城里人对这些传统文化特别感兴趣。”

我问他:“你搞乡村旅游,靠谱吗?”

孙志远说:“李叔,我做过调研。咱们村有山有水,有老手艺有老故事,搞民宿和体验旅游很有前途。但需要资金,也需要人来做。”

我心里一动。这些年我一直想为老家做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入手。现在机会来了。

我跟孙志远说:“你写个方案,回头我看看。要是有可行性,我可以投一部分钱。”

孙志远眼睛亮了:“真的吗李叔?那太好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跟孙志远保持着联系。他把方案反复修改了好几个版本,还专门去外地考察了几个做得好的乡村旅游项目,回来跟我详细汇报。

我越看越觉得这事能成。老家的自然环境好,老屋维护一下就能做民宿。加上舅老爷的名气,风水文化体验也是个不错的卖点。

我跟秀兰商量,秀兰想了想说:“这回我支持你。帮村里做点事,总比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拆借强。”

我笑了:“你就不能忘了那些事。”

“忘不了。”秀兰也笑,“记一辈子,省得你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和马国良商量了一下,从加工厂的利润里拿出三十万,在村里投了个民宿项目。孙志远负责政策对接和运营,我们出钱,村民们出力。

头一年不太顺利,客人稀稀拉拉的,没赚什么钱。但孙志远不气馁,一直在想办法改进。他联系了几个旅行社,又在网上做宣传,慢慢地,客人多了起来。

到了第二年,民宿开始盈利了。虽然不多,但势头不错。更重要的是,村里有些老人靠着手艺活拿到了收入,日子宽裕了不少。

第三年,村里的旅游项目已经小有名气,还上了县里的新闻报道。有记者来采访孙志远,问他为什么选择在这儿扎根。

孙志远说:“这里的村民淳朴,这里的山水养人。再说了,村里出过周德安老先生那样的人物,我要是不做出点样子来,对不住人家的在天之灵。”

我听了这话,心里热乎乎的。

那年秋天,我在舅老爷的老屋里翻修了一下,摆上了他留下的罗盘、铜钱、手抄本,做成了个小型的风水文化陈列室。来参观的游客不少,有些老人还专程来拜拜,说周老先生当年帮过他们家。

我坐在老屋的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心里很踏實。舅老爷要是还在,看到老屋重新有了人气,应该会高兴吧。

他老人家一辈子帮人看风水,其实他自己最看重的不是风水,而是人心。他对我说过的那番话,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守住自己的本心,辨别世间的人心。

第十三章 意外的重逢

日子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着,直到那年夏天,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我在县城办完事,去一家饭店吃饭。正吃着,旁边桌有个人一直盯着我看。

我转头一看,愣住了。

是赵长河。

就是那个十几年前卷了我两万块钱跑路的赵长河。

他也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深了不少。穿着一身旧衣服,看着很落魄。

我们对视了几秒,赵长河先开了口:“李、李老板?”

“赵长河。”我放下筷子,“这些年你可让我好找。”

赵长河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又坐下,嘴里嗫嚅着:“对不住,当年的事,对不住。”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十几年前我恨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找到他把他腿打断。但现在真的见到他了,反而没那么恨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赵长河苦笑着说:“回来看看。我妈病了,怕是熬不过今年了。”

我这才想起来,赵长河确实是这一带的人,他老母亲还住在老家。

“坐吧。”我说。

赵长河受宠若惊地坐下,局促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当年骗了你两万块钱,是我猪狗不如。”他低声说,“后来我用差不多的套路骗了更多人,结果有一回碰上硬茬了,人家找人把我打了个半死,钱也没拿到。”

“后来我就收手了。这些年在外头打零工,啥苦活累活都干过。两年前在一个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到现在还落着病根。”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就是恶有恶报吧。

“我想把钱还给你,但现在实在拿不出来。”赵长河眼圈红了,“等我妈的病有了着落,我就去工地搬砖,一毛一毛地还。”

我说:“那两万块,不要了。”

赵长河愣住了。

“过去的事了,翻篇吧。”我叹了口气,“你好好照顾你妈,她老人家不容易。”

赵长河抹了把眼泪,说:“我妈还不知道我干过那些事儿。她一直以为我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逢人就夸我有出息。”

我心里一软。这世上有多少混账儿女,就有多少蒙在鼓里的爹娘。

“以后好好做人,你妈在一天,就好好孝顺一天。”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钱的事,别提了。”

赵长河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李老板,你是个好人。”

我回头笑了笑:“好人谈不上,就是个吃过亏的普通人。你以后要是真能学好,也不枉我当年那两万块的教训。”

走出饭店,外头阳光正好。我心里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那些年的恩怨,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秀兰听我说了这事,白了我一眼:“两万块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可真大方。”

我笑着搂住她肩膀:“你以前不是还说吗,有些人你借出去的钱就当喂狗了。现在狗回来了,你还跟狗计较?”

秀兰被气笑了:“你倒是长进了,学会拿我的话来堵我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年的经历。

孙志强、赵长河、周明山、周丽华,这些人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每个人都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他们教会我辨别善恶、识别真假、懂得取舍。

要不是他们,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傻乎乎见谁都帮的李秋生。

这样一想,那些年吃的亏,也算是一种幸运。

第十四章 舅老爷的话传下去

二零一七年的冬天,我们家发生了一件大事——儿媳妇方敏怀孕了。

秀兰高兴得不行,天天琢磨着给未来的孙子孙女织毛衣。乐乐更是紧张兮兮的,把方敏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连水都不让她端。

我看着一家人喜气洋洋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温暖。

那年除夕,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乐乐和方敏回来了,马国良一家也来了,老宋两口子也被我请了过来。一大桌子人,热热闹闹的。

酒过三巡,马国良站起来敬我酒:“李哥,咱们认识快二十年了。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这杯我敬你,你是我的贵人。”

我跟他碰了碰杯,一口干了。

老宋也举杯:“秋生,咱们当了一辈子邻居,处了这么多年没红过脸。我这辈子交的朋友里,你最实在。”

几杯酒下肚,脸红脖子粗的,话也多了起来。

方敏坐在我旁边,小声说:“爸,我听乐乐说过您好些年前的事儿,说您以前经常被骗,吃了很多亏。”

我笑着点点头:“是啊,都被你妈念叨了大半辈子了。”

方敏认真地看着我:“但您还是一直在帮人,从没有因为吃过亏就不做好事了。”

我想了想,说:“小敏啊,我年轻时候有个长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人啊,不能轻易让别人借走自己的福气和运势。”

“这些年来,我一直琢磨这句话。后来我明白了,他说不让别人借走福气,不是说让你做个铁公鸡一毛不拔,而是让你学会分辨什么人值得帮、什么人不值得。”

“值得帮的人,你帮了他,这份好意会传递下去,你的福气不但不少,反而会多起来。不值得的人,你帮了他,他不但不感激,还会笑话你傻。你的福气就被他白白糟蹋了。”

方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接着说:“你看老马,当年我也只是给了他一笔小钱,但他用这笔钱踏踏实实地做事业,现在做得比我还好。他不但把钱还了,还给了我分红。这样的忙,帮就帮对了。”

“还有老宋,我借给他八万块,他儿子按时还了不说,两家的关系越处越好。我有什么难处,他二话不说就来帮忙。这份人情,比利息值钱多了。”

“但有些人不一样。你帮他,他觉得理所应当。你不帮了,他反而骂你小气。对这种人,你帮他就是害自己。”

方敏认真地听着,忽然说:“爸,等孩子出生了,您把这些故事讲给他听好吗?”

我笑了:“那得看你妈同不同意,她嫌我话多。”

秀兰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自己也知道啊?”

一桌子人都笑了。

那个除夕夜,外头鞭炮声声,屋里暖意融融。我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心里满满当当的。

舅老爷要是还在,看到我现在过得这么好,应该会放心了吧。

他老人家一辈子没有儿女,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教导。他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话,一直陪伴着我,也通过我的嘴传给下一代。

第十五章 孙志强的结局

二零一九年春天,我听说了一个消息。

孙志强出事了。

就是那个最早借了我八千块钱、最后说我小气的那个人。

他在高速上疲劳驾驶,大货车撞上了护栏,车毁人亡。

消息是他媳妇让人捎来的。他媳妇说,孙志强这些年来过得并不好,开车挣的钱都拿去喝酒打牌了,欠了一屁股债,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走的时候才五十出头,留下两个还在上学的孩子。

他媳妇来我家,红着眼睛说:“志强生前经常提起你,说当年对不住你,要是有机会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我问:“他还记得那八千块钱的事?”

“记得。”他媳妇低下头,“他一直想去还,但手里一直没钱。有一回他喝醉了,跟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真心对自己好的人给寒透了。”

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人都没了,过去的恩怨也就烟消云散了。我拿出两千块钱,塞给孙志强的媳妇:“给孩子买点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孙志强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秀兰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心软,他当年那样说你,你还给钱。”

我说:“他是他,孩子是孩子。两个孩子没做错什么,能帮就帮一把。”

秀兰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着孙志强的结局。

当年舅老爷说,运势不能被别人借走。孙志强借了我的钱不还,还到处说我坏话,看似占了我的便宜,其实糟蹋了自己的福气。

他后来一直不顺,表面上看是运气不好,实际上根子在于他自己。一个连朋友都坑的人,别人还怎么敢信任他、跟他合作?路越走越窄,最后只能是一个人闷着头往前开,开到出事为止。

这就是因果。

我不信什么报应,但我信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人做事不地道,迟早会栽在自己挖的坑里。

第十六章 方敏的父母

方敏怀孕之后,她的父母来我们家的次数多了起来。

方敏的父亲还好说,他本来就是个讲理的人。难相处的是她母亲,每次来都挑三拣四的,嫌我们家这不好那不好。

有一回她来,看见秀兰在院子里晒被子,说了句:“现在谁还晒被子啊,多土气。买个烘干机不就行了。”

秀兰没吭声,继续晒被子。

方敏看不下去了,说:“妈,你能不能别每次来都说这儿不好那儿不好的?这是乐乐的家,也是我的家。”

方敏母亲被闺女顶撞,脸色不好看,但还是闭上了嘴。

后来方敏私下里跟我道歉:“爸,我妈那人就这样,嘴不好,其实心不坏。”

我说:“我知道。你妈是心疼你,怕你受委屈。她有她的想法,咱不跟她计较。”

方敏感激地点点头。

方敏产前一个月,她妈来我们家住下了,说是要照顾闺女。秀兰一开始有点不自在,但为了儿子儿媳,也就忍了。

两个老太太就这么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起来。

一开始确实不太平。方敏母亲嫌秀兰做的饭油大,秀兰嫌方敏母亲事儿多。两个人明里暗里较着劲。

但时间长了,反倒相处出点感情来了。

秀兰发现方敏母亲虽然嘴不好,但照顾起人来特别细心。方敏母亲也发现秀兰虽然大大咧咧,但心地特别好,什么事都为别人着想。

有一回方敏母亲悄悄跟我说:“老李,以前我对你们家有偏见,是我错了。乐乐这孩子真不错,方敏跟着他不会吃亏。”

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你对乐乐好,就是对我们全家好。”

方敏母亲点点头,眼睛有点红。

方敏顺利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乐乐高兴得手舞足蹈,秀兰抱着孙子合不拢嘴。

方敏母亲也乐得不行,跟秀兰抢着抱孩子。两个老太太为了谁抱孩子,差点又掐起来。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又好笑又温馨。

人生就是这样,以前的成见,在亲情面前都能化开。

孩子满月那天,方敏的父母正式跟我们道了歉,说以前是他们眼光浅了,希望以后两家人好好相处。

秀兰端着酒杯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这小孙子是咱两家的宝,咱们一起疼。”

那顿饭吃得很开心。我想起舅老爷当年说过的话,他说你把自己的运势守住了,日子自然就会好。

我现在算是真正明白了。

你交对了朋友,娶对了媳妇,养对了儿子,日子想不好都难。

第十七章 村里的变化

二零二一年,周家村的旅游项目已经做得有声有色了。

孙志远在村里干了六年,从驻村干部变成了村民们离不开的人。他帮着村里修了路,通了自来水,还建了一个小型的农产品加工厂。

村里的老人有了稳定的收入,年轻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几个。

我那个民宿项目也做大了,从最初的三间老屋发展到了十几间客房,请了村里几个婶子帮忙打理。虽然赚不了大钱,但看着老家的乡亲们日子越过越好,心里特别踏实。

孙志远评上了先进工作者,县里要调他去更好的岗位,他却申请继续留在周家村。

有人不理解,问他为啥守着一个小村子不走。

孙志远说:“我在这儿干得好好的,跟乡亲们也有感情了。再说了,这儿风水好,养人。”

这话传到村里,老人们都笑了,说小孙也沾上了周德安老爷子的仙气。

舅老爷那个陈列室现在成了村里的招牌景点。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很多都是慕名而来,想看看这位传奇人物的遗物。

我在陈列室里挂了舅老爷的画像,下头写着一行字:周德安老先生,一生帮人无数,不求回报。临终遗言:切记不可轻易让别人借走自己的福气和运势。

这行字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游客看了之后都感触良多,有的还专门来找我聊天,想了解舅老爷的故事。

我就把舅老爷当年帮人看风水的事讲给他们听,也讲我自己这些年吃过亏上过当的经历。有人听了哈哈大笑,有人听了若有所思。

有一回来了一对年轻夫妻,两个人正为了借钱给亲戚的事闹别扭。妻子埋怨丈夫把积蓄都借给了小叔子,结果小叔子拿去胡乱投资,亏得血本无归。

妻子说:“老师傅,您舅老爷这话说得太对了。福气真不能随便借人,借出去了自己就倒霉了。”

我说:“也不全是这样。要是值得信任的人,借一借也无妨。关键是要分得清什么人值得、什么人不值得。”

那丈夫低着头不说话。他妻子说:“他要是能分清,就不会傻乎乎地把钱全借出去了。”

我看了看那个丈夫,问他:“你当初为什么借钱给你弟弟?”

他说:“我弟弟说是急用,又哭着求我,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了。谁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我说:“这就是教训。你弟弟明显是个不靠谱的人,你把钱借给他,不是帮他,是害了他。他拿到钱不知道珍惜,胡乱花掉,自己没落好,你也损失了积蓄。两败俱伤。”

那妻子气道:“听见没有?老师傅说得太对了。”

我又说:“不过也别太生你兄弟的气。有些人年轻时候不懂事,等到吃了亏长了记性,还是能变好的。你们以后该帮还是帮,但别给钱,给机会。让他自己用双手去挣。”

那对夫妻走的时候,妻子脸上的怒气消了不少。丈夫还是垂头丧气的,但我看他眼神里有了一丝明悟。

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分得清好人坏人,可真到了事儿上,狠话放了,该心软还是心软。

我自己也这样,一辈子才勉强改过来。

第十八章 平平淡淡的幸福

有人说,人老了就爱回忆过去。我想这话是对的。

我今年五十二了,虽然不算太老,但已经不年轻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就会像放电影似的,把过去的事情一幕幕地过一遍。

想起小时候在舅老爷院子里摘枣吃,想起他老人家拿着罗盘一脸严肃地给我讲风水,想起他临终前紧紧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嘱我。

想起年轻时候傻乎乎地被孙志强骗走八千块钱,被赵长河坑了两万块,被周明山坑了五万块。想起那些年气得睡不着觉,恨自己不长记性。

想起后来遇到了马国良,两个人摸爬滚打地把一个小作坊做成公司。想起帮老宋凑钱给他儿子买房,两家关系越处越好。想起在村里投资民宿,让老家换了新颜。

这大半辈子,有苦有甜,有哭有笑。回头看看,倒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秀兰说我老了爱唠叨了,动不动就把古早的事拿出来翻。但她每次说我,眼里都是笑意。

我知道她其实也喜欢这种平淡安稳的日子。

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工作稳定,小两口感情好。孙子一天天长大,虎头虎脑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每逢周末,乐乐一家三口回来,家里就热闹起来。秀兰下厨做一大桌子菜,方敏帮忙打下手,我在客厅逗孙子玩。

那小家伙贼精贼精的,才两岁多就会叫爷爷奶奶了。他最喜欢让我抱着到院子里看花,小手指着这朵那朵,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说啥。

我就在那儿给他讲:“这是月季,那是芍药,那边那棵是你爷爷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枣树。”

孙子听不懂,但咯咯直笑。

乐乐有时候在旁边看着,红着眼圈跟我说:“爸,辛苦您和我妈了。”

我说:“辛苦啥,看到你们好,我和你妈就踏实了。”

人生到了这个阶段,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舅老爷说得对,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福气。我现在总算可以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了——秋生没有辜负他的嘱托,虽然走了一些弯路,吃了不少亏,但最终还是找到了对的方向。

第十九章 舅老爷的坟

每年清明节,我都会回周家村给舅老爷上坟。

他的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面南背北,旁边种着几棵松树,是当年下葬时栽的,现在都长得很高了。

每次站在舅老爷的坟前,我都会跟他说说话。

清明节那天,下着蒙蒙细雨。我一个人来到坟前,拔了杂草,摆上祭品,点燃香烛。

“舅老爷,秋生来看您了。”

青烟袅袅上升,雨丝打在松针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您放心,我现在过得很好。秀兰身体硬朗,乐乐也成家立业了,您还有个曾孙呢,长得可壮实了。”

“您当年跟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虽然记住得晚了些,但总归是记住了。”

“这些年我帮了不少人,也拒绝了不少人。帮的,都是值得帮的。拒绝的,都是没必要帮的。我学会了分辨,也学会了取舍。”

“您老人家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咱们一大家子平平安安的。您放心吧,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会传给乐乐,乐乐再传给他的孩子。一辈传一辈,不会断的。”

雨渐渐大了,我收起祭品准备下山。

下山路上,我忽然想起了舅老爷生前常说的一句话:“福人居福地,福地福人居。”

以前我听不太懂这句话,觉得他是说风水好的人住好地方。现在我才明白,其实这句话反过来说也一样——好人居福地,心正福自来。

你做人清白,做事踏实,什么样的地方都是福地。你做人龌龊,做事歪门邪道,住在龙脉上也白搭。

舅老爷教了一辈子的风水,其实他最看重的,始终是人心。

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回头看了看舅老爷的坟,松树苍翠,在雨中挺立着。

我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舅老爷,您安息吧。秋生这辈子没白活,您教的,我记住了。

第二十章 夕阳下的饭馆

今年夏天,我正式把饭馆的生意交了出去。

接手的不是我儿子乐乐,他两口子在省城有自己的事业。接手的是一个跟了我很多年的老伙计,姓陈,四十来岁,人踏实肯干,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我把饭馆盘给他的时候,只收了一笔象征性的转让费,条件是保留原来的名字和招牌菜。

老陈答应了,还保证说一定好好经营,不给我丢脸。

搬出饭馆那天,我在店里坐了好久。从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到两鬓斑白的半老头子,我在这儿整整待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光阴,三十年的起早贪黑,三十年的人来人往。

这张柜台,当年是我自己钉的。那扇窗户,是我跟秀兰结婚那年换的。后厨的灶台,被油烟熏得发黑,但每块砖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些桌椅板凳,迎来送往了多少客人,承载了多少回忆。

我看着这一切,眼眶有点湿。

老陈走过来,给我倒了杯茶:“李哥,这饭馆交给我你放心,我不会糟蹋了它。”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当年舅老爷对我说过的话:“小陈啊,你记住了,做生意跟做人一样,最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本分。不该赚的钱别赚,不该坑的人别坑。福气这东西,攒起来不容易,散起来快的很。”

老陈用力地点点头。

傍晚,我最后看了一眼饭馆的招牌——秋生家常菜馆。五个大字,是我当年请一个老先生写的,现在颜色已经有些斑驳,但依然有力。

秀兰在门口等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些年她也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笑起来的样子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走吧,回家。”她挽起我的胳膊。

我们老两口沿着镇上的老街慢慢往家走。街上的人见了我们,都笑着打招呼。

“李老板,退休了?”

“李哥,以后享清福喽。”

“秋生叔,明天来我家吃饭啊。”

我一一笑着回应。这条街我走了三十年,每一个角落都有故事。

路过老宋家门口,老宋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们,招手让我们进去坐。

三个人围着小石桌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老宋说:“秋生,你这大半辈子,起起落落的,现在算是熬出来了。”

我笑了:“是啊,熬出来了。虽说摔过不少跟头,但总算没有摔死。”

秀兰白了我一眼:“还不是你自找的。”

我和老宋都笑了。

晚风悠悠地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和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嬉闹声,还有收音机里依依呀呀的戏曲声。

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就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舅老爷,您教我的,我终于全弄明白了。

运气、善心、退路,这三样东西,一个都不能轻易给别人。不是因为我小气,而是因为我得先护好自己的日子,才能有余力去帮别人。

您放心,我会把这个道理传下去的。

让咱们家的孩子,一代一代地,守住这份福气。

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染成橘色。我坐在老宋家的院子里,左边是秀兰,右边是老宋,面前是一杯清茶,心里是一片安宁。

这辈子的路,走得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有遗憾,但没有怨恨。有过错,但更有成长。

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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