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鼻子里灌满了消毒水的味儿。
还有一种甜腻腻的怪味,像是什么东西坏在了床单底下。
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我抬手想摸,手指头刚碰到纱布就缩回来了。
“妈,别动。”
小敏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转了转眼珠,看见她趴在床沿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眼底青了一大片,嘴唇干得起皮。
窗户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病房里的灯管嗡嗡响。
走廊上有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干得冒火。
小敏赶紧把吸管杯递过来,温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我才觉着活过来一点。
“我这是在哪儿?”
“市一院。妈,你摔了,后脑勺磕茶几角上了,张姐发现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别过脸去,拿手指头蹭了一下眼角。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下午我在家拖地,客厅地板砖上有一摊水。
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过去,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事,死不了。”
小敏没接话,低着头给我掖被角,掖了三遍。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跤摔出来的麻烦,比后脑勺上那个口子大多了。
我是被120拉来的,在急诊待了一宿,第二天才转进神经外科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空着,我住在中间。
左边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姓赵,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
她闺女在伺候,四十出头,胖乎乎的,说话大嗓门。
一大早就听见她喊:“妈!你手别乱动!针跑了又得扎!”
赵老太哼哼两声,含含糊糊地应着。
我右边那张床住着一个老头,七十多岁,也是摔的,骨盆裂了。
他有两个儿子,轮班来,一人一天,交接的时候在走廊里对账。
“昨天花了多少?”
“三千二,你转我一千六。”
“行,我这就转。”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见。
我躺在中间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纹。
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扭扭的,像一条干了的河。
小敏坐在凳子上,拿手机翻来翻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了?”
“没事,妈,你歇着。”
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去倒水。
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她倒完水回来,又拿起来喝了一口,才想起来是给我倒的。
她又倒了一杯,递到我嘴边。
我喝了两口,问她:“你公公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县医院等着呢,片子出来了,医生说最好去省城再看看。”
“那你去看看啊,我这儿没事。”
“我请了假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还是往窗外瞟。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公公那边也在住院,她婆婆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小敏是独生女,志强也是独生子。
两边四个老人,就他们俩。
这道理我以前也懂,但没往心里去。
人都是这样,事儿不落到自己头上,总觉得离得远。
我今年68岁,老伴五年前走的,肺癌。
那会儿小敏刚结婚三年,甜甜才两岁。
老伴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他熬了四个月。
最后那几天,他躺在医院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坐在床边给他擦手,他的手指头又凉又硬,指甲盖发青。
他攥着我的手说:“你一个人,别逞强。”
我那时候说:“我不逞强,我身体好着呢。”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他的医保卡。
卡边儿都磨白了,上面的照片还是他六十岁那年照的,头发还没全白。
小敏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说:“妈,以后我管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我心里想的是,我不用她管,我自己能行。
这五年,我确实也自己过来的。
我住在老城区那套两居室里,是拆迁后买的,六楼,没电梯。
每天早上六点醒,去公园走两圈,回来煮一锅粥,就着咸菜吃。
上午收拾屋子,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楼下跟邻居们唠嗑。
日子过得紧是紧了点,但自在。
我有存款,95万。
这钱是老宅拆迁的补偿款加上这些年省下来的。
老宅在城北,我嫁过来的时候就住那儿,住了三十多年。
后来拆迁,分了这套两居室和一笔补偿款。
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这钱你攥紧了,别都给孩子。孩子有孩子的难处,你有你的退路。”
我当时嫌他啰嗦,说:“知道了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这95万存了三张存单。
两张三十万的,一张三十五万的。
存单放在衣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件旧棉袄下面。
小敏不知道这笔钱的具体数目,只知道我有一些积蓄。
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不是防着她,是觉得没必要。
她要是开口问,我肯定会给。
但她从来没问过。
住院第三天,小敏接了个电话,是她婆婆打来的。
她站在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妈,我知道了,我这边安排一下,明天我过去。”
挂了电话,她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妈,志强他爸明天要做检查,我得过去一趟。”
“你去,我这儿没事。”
“我给你请个护工吧。”
“请什么护工,浪费钱。我自己能行。”
“你后脑勺还缝着针呢,怎么自己行?”
她说着就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有点堵。
她难,我知道。
但我嘴上还是说:“不用,你走吧,我能行。”
她最后还是没请护工,走了。
走之前把水杯灌满,把床头铃放在我手边,又把我的手机充上电。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她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不少。
左边赵老太的闺女在给她擦身子,一边擦一边数落。
“你说你,成天不听话,让你别爬高你非爬,这下好了吧?”
赵老太含含糊糊地说:“我……我不是想……把那个箱子……拿下来……”
“箱子重要你重要?”
赵老太不说话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们娘俩的对话,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纹。
中午的时候,隔壁床老头的两个儿子来送饭,一人拎一个保温桶。
老大打开盖子,是排骨汤,味儿窜得满屋子都是。
老二看了一眼,说:“昨天不是说好带饺子吗?”
“妈说排骨汤有营养。”
“那你也带点饺子啊,爸爱吃饺子。”
“你咋不带?”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但句句都带着气。
老头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跟没听见一样。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些事儿,往后都得落到我一个人头上。
住院第五天,小敏来了,脸色比前几天还差。
她给我带了换洗衣服,还有一罐萝卜干。
“妈,我从你冰箱里拿的。”
萝卜干是我自己腌的,晒了两个日头,拌了辣椒面和花椒粉,脆生生的。
我打开盖子闻了一下,鼻子一酸。
“你公公那边怎么样?”
“不太好,得做手术。”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你回去吧,我这儿真没事。”
“我给你请个护工吧,就请几天。”
“不用。”
“妈——”
“我说不用就不用。”
我的声音有点冲,小敏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她走的时候,把那罐萝卜干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拧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病房里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黄线。
左边赵老太打着呼噜,右边老头偶尔咳嗽两声。
我翻了个身,后脑勺的伤口压着枕头,疼。
我想起老伴走之前跟我说的话:“你一个人,别逞强。”
我当时说:“我不逞强,我身体好着呢。”
现在躺在病床上,我才觉得,身体好不好,不由自己说了算。
第二天早上,我按了床头铃。
护士来了,我问她:“你们这儿有护工吗?”
“有,我帮你叫一个。”
护工姓周,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手脚麻利。
她一来就把我的床单换了,又用热毛巾给我擦了脸和手。
“阿姨,你闺女呢?”
“回去了,家里有事。”
“哦,独生女吧?”
“嗯。”
周姐叹了口气,说:“我照顾过好些个老人,独生子女的最难。”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我说,她上一个雇主是个老太太,也是独生女。
老太太住院三个月,闺女请了两个月假,最后工作差点丢了。
“那老太太心疼闺女,天天哭。”
我没接话,眼睛看着窗外。
窗户外头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
周姐给我倒了一杯水,递到我手里。
“阿姨,你别嫌我多嘴,你得想开点。孩子有孩子的日子,你有你的日子。”
“我知道。”
“你知道归知道,但心里还是难受,对吧?”
我没说话。
周姐笑了一下,说:“都这样。”
住院第七天,小敏在走廊里晕倒了。
护士喊我的时候,我鞋都没穿就跑了出去。
她靠在走廊的椅子上,脸色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小敏!小敏!”
她睁开眼,看见我,挤出一个笑:“妈,我没事,低血糖。”
我攥着她的手,手心冰凉。
护士给她喂了糖水,她缓过来以后,我坐在她旁边,半天没说话。
“妈——”
“你别说了。”
我的声音很硬,硬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明天开始,护工我来请,钱我来出。你该上班上班,该去医院去医院。”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听我说完。”
我攥着她的手没松。
“你一个人,两头跑。你要是倒了,甜甜怎么办?你公公婆婆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走回病房。
后脑勺一阵一阵地疼,但心里更疼。
那天下午,我让小敏把我的存折拿来。
存折放在衣柜最底下,她找了半天才找到。
“妈,你拿存折干啥?”
“交住院费。”
“我交了。”
“你交的是你的,我交我的。”
她拗不过我,把存折拿来了。
我翻开存折,一笔一笔看。
每个月的退休金进账,水电费扣款,买菜取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翻到两年前的一页,我看到一笔五万的支出。
那天是4月12号。
我记得很清楚,老伴是4月8号走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万块,转出去的,收款人那一栏是空的,只写了一个“转”。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敏坐在旁边,看我盯着存折发愣,凑过来看了一眼。
“妈,你看啥呢?”
“这笔钱,你知道不?”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知道。”
“谁取的?”
“我。”
我没说话,把存折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她站在床边,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
“妈,那是爸让我取的。”
“你爸让你取五万干什么?”
“他没跟你说?”
“没有。”
小敏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卡。
“爸走之前,给了我这五万,说别告诉你。他说你一辈子省吃俭用,怕你舍不得花。他说这钱让我存着,等你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把卡放在我手里。
“我一分没动,加上我自己攒的两万,这次住院我用了三万,剩下的都在这张卡上。”
我捏着那张卡,手指头有点抖。
“你爸……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他走之前一个礼拜。他把我叫到走廊里,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这张卡。”
小敏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别告诉你,怕你多想。”
我想起老伴走之前那几天,他总是把我支开,让我去楼下买粥。
我以为他是嫌我烦。
原来他是跟女儿交代后事。
我坐在床上,捏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
小敏站在旁边,也不敢吭声。
过了很久,我把卡递还给她。
“你拿着吧。”
“妈——”
“你爸给你的,就是你的。我这儿有钱。”
“妈,这钱本来就是你的——”
“我说了,你拿着。”
她把卡收起来,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纹。
它还在那儿,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只是灯光暗了,看不太清。
我想起老伴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一个人,别逞强。”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在说身体。
现在才明白,他说的不只是身体。
住院第十二天,隔壁床老头出院了。
两个儿子来接,一人搀一边胳膊。
老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大姐,你保重。”
我点了点头,说:“你也保重。”
他走了以后,床空出来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赵老太还在,她闺女一边给她按摩腿一边跟我唠嗑。
“阿姨,你几个孩子?”
“一个,闺女。”
“一个好啊,省心。”
“省心是省心,就是孩子累。”
她想了想,说:“也是。我伺候我妈这一个,都累得够呛。这要是两边四个老人,谁受得了。”
赵老太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你……别……瞎说……”
她闺女乐了:“妈,我这不叫瞎说,这叫实话。”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下午,小敏来了,带着甜甜。
甜甜一进门就扑到我床边:“姥姥,你好了没?”
“好了好了,姥姥快好了。”
甜甜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我手里。
“姥姥,这是老师奖励我的,我没舍得吃,给你。”
我攥着那颗糖,糖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
小敏站在旁边,看着甜甜,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妈,我……我跟志强商量了一下。”
“商量啥了?”
“等你出院了,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们那房子,两室一厅,我去了住哪儿?”
“甜甜跟我们睡,你住甜甜那屋。”
“那甜甜呢?”
“她跟我们挤一挤。”
我摇了摇头。
“不去。”
“妈——”
“你们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去了,添乱。”
“你怎么是添乱呢——”
“我不去,我有地方住。”
小敏不说话了,低着头,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甜甜在旁边问:“妈妈,姥姥为什么不来咱们家住?”
小敏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姥姥舍不得她的老房子。”
我笑了一下,说:“对,姥姥舍不得。”
住院第十八天,我出院了。
小敏和志强来接我,志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跑进来帮我拎东西。
他喊了一声“妈”,声音闷闷的。
这个女婿,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我上了车,坐在后座上,小敏坐在我旁边。
车子开过老城区的时候,我看见路边那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有人拿手机在拍照。
“妈,直接回家?”
“先去趟菜市场。”
“去菜市场干啥?”
“买点菜,晚上给你们做饭。”
小敏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刚出院,做什么饭啊。”
“做个饭怎么了,又不是瘫了。”
她没再说什么,志强把车拐进了菜市场那条街。
我下了车,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
空气里有鱼腥味、卤肉味、还有刚出炉的烧饼味。
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兜白菜从我旁边走过去,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头一道红印。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活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甜甜吃了两碗饭,小敏和志强也没少夹菜。
吃完饭,甜甜去写作业了,小敏在厨房洗碗,志强在阳台上抽烟。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心思没在节目上。
小敏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橘子剥。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跟志强算了算,我婆婆那边,我公公做完手术得住一阵子。我这边跑不开,志强也得顾着他爸。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把一瓣橘子递到我手里。
“我知道你不愿意搬过来,那能不能……请个钟点工?白天来给你做顿饭、收拾收拾。”
我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请什么钟点工,我自己能行。”
“妈——”
“你听我说完。”
我咽下橘子,看着她。
“我今年68岁,存款95万,住了一次院,算是想明白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
“只有一个孩子的家庭,要趁早做好这四大准备,不然晚年真的难熬。”
“什么四大准备?”
我把橘子皮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第一,钱得分三份。一份看病,一份养老,一份贴补孩子。不能全给孩子,也不能全攥着。”
“妈,我没想要你的钱——”
“我知道你没想要。但我不给你留一份,万一你有急用,我拿什么给你?我全攥着,万一我病了,你拿什么给我治?”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二,房子得留在自己名下。我住着,谁也不给。等我走不动了,你们再说。现在过户给你们,我住哪儿?”
“我们没想——”
“我知道你没想。但世上的事,不能光靠想。”
我把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
“第三,要跟孩子把话说开。你爸走之前偷偷给你五万,都不告诉我。他以为是为我好,可我住院了你才跟我说,我差点以为那钱是你偷偷取的。”
小敏低下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妈,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是你爸,他太疼我了,疼得都忘了我也得疼你们。”
我顿了一下。
“第四,得给自己留个退路。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不能全指望你们。等我真动弹不了了,我自己找个地方,你们能来看看我就行。”
小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握了握。
“你是一个好闺女,我知道。但你一个人,扛不了这么多。我不能让你扛。”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直抽搭。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没再说话。
窗户外头,有风在吹,楼下的银杏树叶哗啦哗啦响。
那罐萝卜干还在冰箱里,吃了一半,剩了一半。
盖子拧得紧紧的,一点儿也没坏。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六点醒的。
去公园走了两圈,回来煮了一锅粥。
就着萝卜干吃,脆生生的,跟以前一样。
阳台上的绿萝长出新叶子了,嫩绿嫩绿的,搭在栏杆上。
我拿喷壶给它喷了水,水珠在叶子上滚了两滚,落进了花盆里。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把喷壶放回窗台。
手机响了,是小敏发来的消息:“妈,今天感觉咋样?”
我回了三个字:“好着呢。”
她又发来一条:“萝卜干吃完了吗?我周末给你送点新的。”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别送了,我自己腌。”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银杏树。
叶子落了满地,黄澄澄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过了几天,我去看了秀兰。
秀兰是我老姐妹,比我大两岁,也是独生女。
她闺女前年把她送进了养老院,在城东,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我拎了一兜橘子去,养老院门口有个小花坛,种着几棵月季。
秀兰坐在三楼的活动室里,跟几个老太太打牌。
看见我来了,她把牌一扔,说:“不打了不打了,我姐妹来了。”
她拉着我坐到靠窗的椅子上,窗户外头是一片菜地,绿油油的。
“你咋来了?”
“出院了,来看看你。”
“听说你摔了?严重不?”
“后脑勺缝了几针,没事了。”
秀兰拍了拍我的手,说:“你呀,一个人住,得小心。”
我点了点头,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你在这儿住得惯不?”
“惯不惯的,就这么回事吧。”
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闺女一个月来看我一回,待不了两个钟头就走。她忙,我知道。可有时候夜里醒了,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是甜甜给我的那颗。
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
“秀兰,我住院这些天,想明白一件事。”
“啥事?”
“只有一个孩子的家庭,得趁早做好四大准备,不然晚年真难熬。”
秀兰看着我,把身子凑过来。
“哪四大准备?”
我把那天跟小敏说的话,跟秀兰又说了一遍。
秀兰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攥着我的手说:“你说得对。我那房子,去年就过户给闺女了。现在想回去住,都不好开口。”
她攥得很紧,手背上的皮松松的,像一张揉皱的纸。
“你可别学我。”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不学你。”
那天从养老院出来,我在公交站等车。
站台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上冒着白烟,甜味儿飘了半条街。
我买了一个,揣在手里,暖烘烘的。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开过老城区,开过菜市场,开过小敏家楼下。
我看见她家阳台的灯亮着,晾着一排衣服,有甜甜的小裙子。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往家走。
楼梯爬到三楼的时候,我歇了歇脚。
膝盖有点疼,毕竟六十八了,不服老不行。
歇完了接着爬,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
到了六楼,我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咔哒一声。
屋子里暖烘烘的,暖气烧得正足。
我换了拖鞋,把烤红薯放在茶几上,掰开两半。
黄瓤的,冒着热气,甜得黏手。
阳台上的绿萝还在那儿,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我掰了一小块红薯,塞进嘴里,坐在沙发上。
窗户外头,天慢慢黑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人牵着狗从楼下走过去,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嚼着红薯,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日子还得过,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只是有些事儿,得趁早打算。
我拿起手机,给小敏发了一条消息:“周末带甜甜来吃饭,我包饺子。”
她秒回:“好嘞,妈。”
我把手机放下,又掰了一块红薯。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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