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英国姑娘带五万块来中国玩,几天后气呼呼说“被中国骗了”!
飞机在浦东机场落地的时候,艾米丽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五万块人民币,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在她印象里,中国的东西便宜得跟白送似的,五万块够她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地道的馆子、买一箱子丝绸旗袍回去送人。她甚至在Instagram上发了条动态,配了张自拍,写着“中国我来啦,带够钱啦”。底下闺蜜们一片羡慕,说艾米丽你回来得带一箱子真丝围巾给我们。可谁能想到,这五万块像扔进黄浦江的石子,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
我是艾米丽的中文导游,叫周晓敏,在上海一家国际旅行社做地接。接到艾米丽那天是三月中旬,外滩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得她金发乱飞。她裹着一件薄风衣,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旁边立着个巨大的行李箱,上面贴满了各种国家的海关标签。我举着写了她名字的牌子走过去,她冲上来就给我一个结实的拥抱,身上香水味浓得我打了个喷嚏。她咧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说你是晓敏对吧,我叫艾米丽,你可以叫我艾米。她的中文带着明显的伦敦腔,每个字都往上飘,像唱歌似的。
第一天我按标准路线带她逛了外滩和南京路。她举着手机拍个不停,看见东方明珠喊了一声,看见和平饭店又喊了一声,看见黄浦江上漂着的游船又喊了一声。她跟我说伦敦的泰晤士河怎么怎么窄,上海的黄浦江怎么怎么宽,语气里全是新鲜劲。中午我在南京路后面一条小弄堂里找了家本帮菜馆,点了红烧肉、油爆虾、草头圈子。她吃得满嘴油光,竖着大拇指说比伦敦唐人街的好吃一百倍。结账的时候一百二十块,她掏出一百五说不用找了,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外国姑娘真大方。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姑娘花钱有点大手大脚,但也没多说,毕竟人家是来旅游的,图个开心。
可到了第二天,画风就变了。我带她去城隍庙,她在豫园门口看见卖梨膏糖的,非要买十盒带回去送人。小贩说一盒三十五,她掏钱就买,眼睛都不眨。我拉了她一下,说景区里贵,外面超市一样的牌子便宜一半。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说才差三十多块人民币,也就三英镑,有必要吗。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后来又路过一家丝绸店,她进去试了条丝巾,店员开口就是八百八。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说真好看,买了三条。我在门口等她的时候,听见店员用中文嘀咕,说这老外真好骗。我心里一阵不舒服,走进去说姐,你们这个价格有点离谱了吧。店员白了我一眼,没吭声。艾米丽问我怎么了,我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出来吧。
晚上回酒店,她拿着计算器在那儿算账。我看了一眼,光今天一天就花了将近一万二。她倒是不在乎,嘴里哼着歌,把丝巾一条条叠好拍照。我坐在旁边沙发上,心里挺纠结的。按公司规定,导游不能干涉客人消费,可我这人天生嘴碎,看不得别人花冤枉钱。我试着跟她说,艾米,明天我们去七宝老街吧,那边东西实惠,也好玩。她头都没抬,说好啊你安排。
第三天上午去了七宝老街,她果然又刹不住车。看见卖海棠糕的买十个,看见卖叫花鸡的买三只,看见卖珍珠的走不动道。有个摊主看她喜欢,一串淡水珍珠开口就要两千。我实在忍不住了,用中文跟摊主说你这珠子品质一般,别坑人家。摊主脸色变了,嘟囔着说关你什么事。艾米丽拿着珍珠串对着阳光照,问我怎么了。我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这个价格在别的地方能买三串。她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说晓敏你知道吗,我在伦敦买一串这样的珍珠要两百英镑,折合人民币一千八。这边两千块我还觉得便宜呢。
我愣住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老街的茶馆里喝茶,她跟我讲了她的故事。她今年二十九岁,在伦敦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每天跟数字打交道,枯燥得要命。她攒了两年年假,就想来中国好好玩一趟。她爸是伦敦东区一个普通工人,一辈子没出过国,听说她要来中国,把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塞给她,说拿去花,别省。她妈更逗,听说中国东西便宜,列了张单子让她代购,从茶叶到蚕丝被,写了满满一页纸。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头摩挲着茶杯沿,声音低低的。她说她爸前年查出肺气肿,走几步就喘,她这次来中国就是想多拍点照片回去给他看,让他高兴高兴。她说她妈一辈子没戴过什么好首饰,她想多买几条丝巾回去,让她妈在街坊邻居面前显摆显摆。说到最后她忽然抬头看我,说晓敏,我知道你为我好,想帮我省钱。可我想让我爸妈高兴,花点钱算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自己的爸妈。
我爸是江苏盐城农村的,种了一辈子地,后来年纪大了来上海跟我住。我妈走得早,走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那时候我刚工作没几年,攒了两万块钱,本来说带她去,结果那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一拖再拖,拖到她住进医院,再也没出来。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小敏啊,北京不去了,你把钱留着,自己过好日子。我点头,哭得说不出话。后来那两万块钱我一直没动,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艾米丽看我眼圈红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想起我妈了。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多问。茶馆里放着评弹,咿咿呀呀的,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亮得晃眼。
第四天出了事。
早上我去酒店接她,发现她坐在大堂沙发上,脸色铁青,面前摊着一堆账单。她看见我就站起来,把手机举到我鼻子底下,说晓敏你看,我昨天在免税店买的那个包,今天刷微博看见别人说在市里专卖店只要一半价钱。她声音发抖,手指戳着屏幕,说这不是骗人吗,这不是欺负我们外国人吗。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她,有个保安往这边瞟了好几眼。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款某奢侈品牌的包,免税店卖一万二,市区专柜卖六千八。差价确实大,但这里面有进口关税、品牌定价策略各种因素,不是一句“骗人”能说清楚的。我试着跟她解释,她根本不听,声音越来越大,说你们中国人就是这样,专坑外国人,景区坑、商店坑、连免税店都坑。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扇了一巴掌。旁边有人拿手机拍,我拉着她往门外走,说艾米,咱们出去说。
到了外面她甩开我的手,说我不出去玩了,我要回英国。我带来的五万块,四天就花了快三万,剩下的我买了机票就没了。她越说越激动,金发在风里甩来甩去,眼圈泛红,说你们中国不是发展中国家吗,东西不是应该很便宜吗,为什么我在伦敦舍不得买的东西在这儿也买不起,为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我说艾米,你听我说两句行不行。她抱着胳膊,脸别到一边。我说你说的没错,有些地方确实在坑人,景区的东西贵,免税店的东西也不一定最便宜,这些我都承认。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说中国骗了你。你花了三万块钱,买了什么,你算过吗。她愣了一下。我说你买了三盒梨膏糖,四条丝巾,两串珍珠,一个包,还有前天在七宝买的那堆吃的,再加上三晚酒店和吃饭。你这些东西拿回伦敦,哪样不是赚的。你那个包,伦敦卖多少,你心里清楚。那几串珍珠,同样的品质在哈罗德百货卖多少钱,你也清楚。你来中国不就是图个便宜吗,你买到了便宜东西,又说被骗了,这不合适吧。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接着说,你说你爸妈高兴,你花这些钱值。可你想过没有,你花一万二买的那个包,里面有多少钱是品牌溢价,有多少钱是税,有多少钱是中间商赚的。你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其实你买的就是那个logo。你买个logo回去让你妈高兴,那没问题,可你回过头来说中国骗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哪个国家没有奢侈品,哪个国家没有景区高价,你去巴黎老佛爷买条丝巾试试,比上海贵还是便宜。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艾米丽站在那儿,金发被风吹得盖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说晓敏你说话真直。我说我知道,我嘴碎,但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忽然笑了,说你知道吗,我在伦敦从来没跟人吵过架,今天是我第一次被人当面说教。我说不是我说教你,是我不想让你带着一肚子气回去。你来中国一趟,回去跟你爸妈说中国人骗了你,你爸妈怎么想,以后他们还敢来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现在怎么办。我说你把那个包退了,我带你去市区那家专柜,同样的东西你买两个还有剩。她看着我,说能退吗。我说能,你留好小票就行。她低头翻了翻包,找出小票,攥在手里。那天下午我陪她去了那家免税店,柜姐一开始不太乐意,说已经开票了不能退。我把小票往柜台上一放,说人家是外国游客,买了东西第二天就发现买贵了,你们自己看看差价多少,不退我就投诉到消协。柜姐看了看艾米丽,又看了看我,最后不情不愿地办了退款。
从免税店出来,艾米丽忽然挽住我的胳膊,说晓敏你太厉害了。我说厉害什么,就是脸皮厚。她哈哈大笑,说对,脸皮厚。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顿火锅,她辣得直吸气,还不停筷子,说这个比伦敦的四川火锅正宗一万倍。结账的时候她主动掏出手机,说这次我来,不许你抢。我看着她对着二维码扫码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姑娘其实挺可爱。
第五天她没去景区,让我带她去逛超市。她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像小孩进了糖果店,看见什么都想买。茶叶、筷子、老干妈、大白兔奶糖,装了满满一车。结账的时候才六百多块,她乐得合不拢嘴,说这个回去送人太合适了,又便宜又中国。我看着她那个兴奋劲,忽然想起我妈。我妈要是还在,看见这些花花绿绿的糖啊饼啊,肯定也高兴得合不拢嘴。
那天晚上她请我吃饭,在酒店旁边一家小面馆,点了两碗葱油拌面。她一边拌面一边跟我说,晓敏你知道吗,我在伦敦的时候觉得中国很遥远,很神秘,来了以后发现跟想象的不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她想了想,说人不一样。伦敦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脸上没表情,上海街上的人走路带风,脸上有光。我说那是你赶上好时候了,前些年大家脸上也没光。她说那现在为什么有光。我说日子好了呗,有盼头了呗。
她停下筷子看着我,说晓敏你说话特别像我奶奶。我说你奶奶是干什么的。她说我奶奶是利物浦一个纺织厂的女工,说话跟你一样直,看不得别人吃亏,一辈子嘴硬心软。我笑了,说那巧了,我妈妈也是纺织厂出来的,不过她是在江苏一个小县城。艾米丽说你看,女人都一样。我说对,女人都一样。
第六天早上我去酒店接她,发现她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抱着手机给我看,说她爸发来消息,说家里那台老掉牙的洗衣机彻底坏了,她妈舍不得换,手洗了一礼拜。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说晓敏我留那五万块本来想给我妈换台洗衣机的,结果我自己乱花,现在只剩一万多了。我看着她哭,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我说艾米,你信我吗。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我说你信我就跟我走。她擦了擦眼睛,说去哪儿。我说你跟我来就是了。
我打了辆车,带她去了浦东一个家电卖场。她站在洗衣机专区,看着那些标价,小声说这些在伦敦要贵一倍。我帮她挑了台滚筒洗衣机,三千多块,功能全,牌子好。她付了钱,填了国际物流单,运费加关税算下来不到一千。她算完总价,抬起头看着我,说晓敏,这台洗衣机运到伦敦,加上税,比我在伦敦买同款便宜了将近两百英镑。我说那你妈高兴吗。她笑了,说高兴,肯定高兴。
从卖场出来,她忽然站住了,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来跟我说,晓敏,我想收回那句话。我说哪句。她说就是那句“被中国骗了”。她说中国没骗我,是我自己没搞明白。我在伦敦花两百英镑买条丝巾觉得正常,在上海花两百人民币买条差不多的就觉得被坑了。我花一万二买个包觉得值,花三千块买台洗衣机运回伦敦又觉得赚了。你说得对,我买的就是个牌子,跟东西本身好不好没关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站在人行道边,风把她的金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管,就那么看着我。路边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肩膀上。我忽然觉得这姑娘变好看了,说不上哪里变了,就是好看了。
那天下午她退了房,把那个大行李箱重新打包。衣服扔了一半,说反正回去也是压箱底,不如在这儿多买点实用的。我看着她蹲在地上重新码箱子,把茶叶塞在鞋子中间,把筷子裹在围巾里,把老干妈用袜子包好,嘴里念念有词,说这个给我爸,这个给我妈,这个给我姑妈,这个给隔壁的玛丽阿姨。她越塞越多,箱子快合不上了,她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往下压,脸涨得通红,冲我喊晓敏快来帮忙。我过去帮她拉上拉链,两个人累得瘫在地毯上哈哈大笑。
去机场的路上她忽然安静了。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上海的楼一栋栋往后退,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她忽然说晓敏,我回去要跟我爸妈说,中国很好,中国人很好。我说你妈信吗。她说信,我给她看了那个洗衣机的价格她就信了。我说那你爸呢。她说我爸更信,他这辈子就信便宜又好的东西。我笑了,说那你替我谢谢你爸。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你爸让我知道,全世界的爸妈都一样,都惦记着给孩子省钱。
到机场的时候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张东西塞给我。我低头一看,是那张五万块的银行卡,还剩四千多。她说晓敏你拿着,帮我做件事。我问什么事。她说帮我把这些钱换成人民币,回去给我爸妈一人买件羽绒服。波司登的,我在南京路看见了,又轻又暖和,伦敦买不到这个价。我攥着那张卡,看着她推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箱子走进出发大厅,金发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机场外面,看着飞机一架架起飞,往西飞,往北飞,往各个方向飞。手里的卡还带着她体温,四千多块,买不了什么大件,但买两件羽绒服足够了。我想起我妈那件穿了八年的旧棉袄,想起她临终前说北京不去了,想起那张存在卡里一直没动的两万块。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爸,下周我带你去北京。我爸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你不是上班吗。我说请假了。他又愣了半天,说那行,我去买票。我说不用买,我开车带你去。他说你那破车能开到北京吗。我说能,慢慢开。
挂了电话我站在机场外的广场上,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凉了。我想起艾米丽第一天到上海时那个大嗓门,想起她在城隍庙被坑了还乐呵呵的样子,想起她在免税店跟我吵的那一架,想起她坐在箱子上让我拉链的样子。这姑娘来了六天,花掉五万块,买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最后说被中国骗了,最后又收回这句话。可她不知道的是,她也给我上了一课。她让我知道有些账不能光算钱,还得算情。她花一万二买那个包,是为了回去跟她妈说是中国买的,让她妈高兴。我存两万块不去北京,是怕花钱,可我妈要的不是钱,是跟我一起去趟北京。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艾米丽剩下的四千块换成了人民币,又添了点自己的,在网上订了两件羽绒服,一件给我爸,一件给我妈。我妈那件,我叠好放在衣柜最上面,旁边是我一直没动的那张卡。我想好了,下个月去北京,把我妈那件羽绒服也带上。到了天安门广场,我把那件衣服铺在地上,让我爸站旁边,拍张照。照片里我妈穿着新羽绒服,我爸站在她旁边,背景是天安门。虽然我妈人不在了,可照片在,衣服在,我爸在,我也在。
日子就是这样吧,你以为是亏的,算着算着就赚了。你以为是骗你的,过着过着就成了真的。艾米丽回伦敦以后给我发了张照片,她爸妈穿着波司登羽绒服站在家门口,笑得满脸褶子。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晓敏,我爸说中国羽绒服比他这辈子穿过的所有外套都暖和。我妈说丝巾好看,就是太少了,下次你帮我带十条。我回她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打开衣柜,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羽绒服,忽然觉得今年冬天不会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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