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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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的正月,风里带着湿气,白天穿件薄外套刚刚好,夜里若不冲个凉,总觉得身上黏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李家那几栋别墅隐在绿树里,傍晚灯一亮,像把寻常日子铺成了暖黄的绸缎。丽芳在这个家里做事多年,从2021年四月那个豪门连载开笔起,她就像一颗不起眼却少不了的螺丝钉,转个不停。外人看豪门,满眼金碧辉煌;她看豪门,是奶瓶、书包、抹布,还有一天几十遍的洗手。老话说,入乡随俗,又说细节决定成败,在这家里,这两句都得刻进骨头缝里。
那天晚饭收得早,丽芳带着莹莹回别墅时,天色还没黑透。单蓉坐在二号别墅南墙边的小凳上等着,莹莹一进门就问妈妈和弟弟上楼没有。单蓉说都洗好了,她刚才看着子嘉。丽芳让单蓉把大门关好,自己坐电梯上三楼看嘉嘉。电梯门一开,晶晶温柔的声音就飘了出来。嘉嘉穿着小老虎图案的睡衣坐在床上,晶晶把梳妆凳挪到床边,捧着一本图画书,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却轻轻上扬,问他小羊会不会害怕。嘉嘉说不怕。晶晶就夸他勇敢,像嘉嘉一样。嘉嘉笑得两只梨涡都露出来。
丽芳敲敲门,嘉嘉却让她去睡觉,只要晶晶讲。晶晶哄他躺下,丽芳接过书,不再一问一答,而是把声音放慢、放柔、放轻,像当年哄垚垚和莹莹那样。嘉嘉的呼吸渐渐匀了。晶晶关掉几盏灯,回自己房里。丽芳又读了一会儿,轻轻拍了几下,确认他睡熟,掏出手机看了看监控画面,见一切正常,才关门下楼。洗完澡刚躺下,小龙的信息就来了,问她今天还有哪些地方要改。丽芳回复说,最要紧的是卫生,抱孩子、拿东西之前都要洗手,拿过抹布更要洗手,端菜时别说话,实在不行就戴口罩。她还说,自己一天洗手几十次,手不是泡在水里,就是正往水龙头边走。小龙说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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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芳又发语音告诉他,有些人戴着手套就觉得万事大吉,摸完这里摸那里,看着干净,其实碰过的东西早被污染了;那个女厨师不一样,戴着手套也常洗,手套脏了就换。小龙说那个厨师也提醒过他。丽芳怕伤了他的积极性,又补了一句,新人都有适应期,男孩粗心些,更要多留心。小龙让她早点休息,说第二天六点过来。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小龙果然六点就打来电话。丽芳去开院门,见他还是昨天那套西装白衬衫,心里便明白他没换衣服。广东这地方,一年四季每天洗澡,天热时一天冲几次都不稀奇;北方老家冬天冷,隔几天洗一次澡、洗澡才换衣服,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赵师傅当年刚来李家时也这样,李老太太一看他衣服没换就皱眉,后来被李老爷子纠正了好几次才改过来。丽芳干脆直说,这边每天都要洗澡换干净衣服。小龙啊了一声,说没出汗。丽芳说厨房待一天,身上会有油烟味。小龙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都微微红了。丽芳让他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这几天干活不用穿得太正式,以后跟老板外出再穿。小龙哦了一声,快步走了。
丽芳虚掩院门,先看嘉嘉房间的监控。嘉嘉已经醒了,两条小胖腿翘着,晶晶弯腰站在床边,笑着说什么。丽芳赶紧上楼。嘉嘉洗漱简直像一场小工程,刷牙时一只手握着电动牙刷,另一只手一会儿碰瓶子,一会儿开水龙头接水玩。洗完脸,他故意捧水往脸上泼,台面溅得到处都是。晶晶让他把水擦掉,他倒听话,擦干净后把洗脸巾扔进垃圾桶,又慢慢穿衣服。头套在圆领衫里拔不出来,晶晶帮他一把,他露出脸来咯咯笑。丽芳看得好笑,说人家夸他就说是,批评他就不高兴。晶晶说,大人都爱听好话,何况小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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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时,小龙已经换了黑夹克,和女厨师一起做早餐。两个年轻人身形清瘦,在灶台前忙得有条不紊。院子里,晶晶带着嘉嘉跳绳,嘉嘉学她做伸展动作,屋里屋外都透着一股新鲜劲儿。吃早饭时,小龙夹菜只夹自己面前那一面,喝东西安安静静,坐姿端正,不弓背,也不伸着脖子找吃的,而是让饭菜主动凑到嘴边。他拿东西小心翼翼,洗碗时水龙头开大了,赶紧关小,洗完还拿抹布把水池内壁擦一遍。单蓉朝丽芳笑笑,小声说他有点紧张。丽芳没接话,心里却明白,新人只有先紧张,对这份活有敬畏心,才可能真正改掉毛病。赵师傅能在李家几十年还守住边界感,靠的就是这份敬畏。
李太和孩子们吃早餐时,丽芳在旁边抱着子嘉。李太说马上开学了,要把孩子们要带的物品清单发给她,丽芳一口应下。垚垚和莹莹说寒假作业已经整理好,靳老师晚上来检查。晶晶提出想去公司报到。李太说想让她过了元宵节再去。晶晶说太晚去不好,家里有厨师做饭,芳姐带嘉嘉,忙不过来她也能回来接送。李太说红云可能没这么快来。丽芳趁机说,还是应该再招一个人:莹莹需要固定的人接送,嘉嘉早晚要照顾,和她做饭的时间冲突,晚上还要送兴趣班。李太说红云来了她可以带嘉嘉。丽芳问,那你要是不在家呢?叔叔年后大概也要去广州吧?李太点了点头,但又说这事要和先生商量。丽芳说最好请个专业女厨师,这样她可以专心打扫、照顾嘉嘉和接送孩子。李太让她和先生说一声。丽芳心里嘀咕,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找他说句话都像大海捞针。
晶晶送孩子去上课,顺便去公司报到,说晚上等嘉嘉睡着再搬东西。李太说会和嘉嘉说清楚,晶晶说她会说,嘉嘉很讲道理。早餐后,嘉嘉喊小龙来玩。李太说大哥哥是来干活的,你也要去上课,先别玩。丽芳一听就明白,这话里少了一句“回来再和哥哥玩”。锣鼓听声,听话听音,李太并不希望小龙和孩子走得太近。小龙只是对嘉嘉笑着。嘉嘉脸上的笑没了,抓起书包就走,经过李太身边时还拍了一下她的大腿。李太批评他小动作多,丽芳心想,他洗漱时小动作更多呢。
送课路上,丽芳问晶晶去新公司还是老公司。晶晶说去新公司,两边司机互相支援。到了机构,晶晶去了公司,丽芳坐在休息区等。想起招厨师的事,她给李先生打电话。李先生很快接了,听她说完,只说下午回来吃晚饭。丽芳刚想挂,他又说找时间去他那边打扫一下。丽芳应了,听到他和别人说话,赶紧挂断。
坐在休息区里,丽芳又想起自家那点破事。文强说车钥匙放在同学那里,她当时就觉得不妥。可同学正送文强去机场,她也不能多说。她拨文强的电话,没人接。再打,响一声就提示正在通话。过几分钟再打,还是这样。她又发微信,消息发出去,却显示被对方拒收。拉黑了!丽芳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可手头还有活,只能强压着火。冷静片刻,她借单蓉的手机打过去。文强终于接了,说他在机场,手机被同学拿去玩游戏,那小子乱点,把她拉黑了,还把备注改成“母上大人勿扰”。他刚发现,正骂同学呢。丽芳气得骂了几句,又忍不住笑出来,让他落地报平安。挂了电话,她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儿子真是让人操碎心。
下午李先生回来吃晚饭。饭桌上说起招人,李先生点头,说请个专业女厨师,丽芳专心做家务、照顾孩子。李太也松了口。晚上晶晶和嘉嘉告别,嘉嘉抱着她脖子不撒手。晶晶说去上班,周末回来。嘉嘉想了想,说你去上班,我上幼儿园,我们都加油。大家一下子笑了,晶晶眼圈却红了。丽芳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豪门日子看着光鲜,其实也是一地鸡毛里捡糖吃。你说,丽芳能把别人家打理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却总被自家儿子弄得心乱如麻,这到底是她能干,还是生活给她的一场另类修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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