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婚礼那天结束得比想象中晚。送完最后一拨客人,我在云栖路的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高跟鞋把脚后跟磨出两个泡。周远喝了不少,脸是红的,领带歪到一边。他说他没事。我说你没事个鬼。他笑。回家路上他在出租车里吐了一次,司机脸色不好看,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吹了他一脸。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我洗了澡,倒在床上。周远还在客厅翻东西。我听见柜子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喊他,他说你睡你的。声音有点哑。我说你找什么。他说没什么。我太困了,眼睛睁不开。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傍晚买了一串萝卜,汤有点咸,一直想喝水。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我和周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一条垃圾短信,说附近新开了一家修脚店。我把手机扣过去。袜子滑下来了,我提了两次,后来懒得提。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很大,周远没关。我就在广告声里睡着了。
早上醒来,天已经亮了。周远不在床上。浴室里有水声,他在刷牙,哼歌。我翻了个身,手碰到床单上有个东西。硬的,凉的。我拿起来。是一个领结。深灰色,带暗纹,边缘磨得有点发白。不是我那个。我的领结是黑色缎面的,昨天穿白色西装时戴的,现在应该还在梳妆台上。我扭头看了一眼,它在。梳妆台上,黑色缎面,安安静静。我手里这个,深灰色,有点樟脑味。不是我的。
我坐起来。床单皱得厉害。周远从浴室出来,嘴里还有泡沫。他说早。我说早。他说我妈一会儿来送粥。我说好。他说你手里拿的什么。我说没什么。我把领结塞进床头柜抽屉。他没再问。他去穿袜子,一只袜子滑到脚底,他提了一下,又滑下去。他骂了一句,声音很轻。电视还开着,早间新闻,不是保健品广告了。
02
婆婆来的时候,粥还热着。她用一块蓝布包着锅,锅是旧的,把手用胶带缠过。她说你们昨天累坏了吧。我说还好。周远说妈你坐。婆婆没坐,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们吃。粥里有一粒没煮开的米,我嚼到了,没吐出来。婆婆的钥匙串上有一个塑料小兔子,掉了一只耳朵。窗台上有一颗玻璃弹珠,不知道谁的,被太阳照得发亮。我看了周远一眼。他低头喝粥。
我说,周远,你昨晚找什么。
他说,找充电器。
我说,充电器在你包里。
他说,哦。
婆婆说,他从小就这样,睡觉爱攥着东西。周远说,没有。婆婆说,你小时候攥着你爸的领结,攥得都起球了。周远说,妈。婆婆不说了。她把锅盖盖上,又打开。她说,那领结……旧东西了。我看着她。她立刻说,粥要凉了。周远说,妈,你吃了吗。婆婆说,吃了。她又说,你们这床单该换了。我说,嗯。她说,我昨天想给你们铺平,没找到针线。我说,针线在电视柜下面。她说,哦。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换了一只,又换回来。周远说,妈,我送你。婆婆说,不用。她看了我一眼,说,小宋,你别多想。我说,我没多想。她说,那就好。门关上。周远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动。我说,你妈挺有意思。他说,她老了。我说,你昨晚到底找什么。他说,真找充电器。我说,充电器在你包里。他说,我后来找到了。我说,哦。
我把碗收进水槽。水开得很大,溅了我一身。周远过来,把水关小。他说,你别洗了。我说,没事。他站在我身后,没走。我能感觉到他想说什么。他最后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就吃面。我说,行。
03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周远说去买点东西。我没问买什么。我把婚礼剩下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喜糖盒剩了半箱,红纸剪得歪歪扭扭。有人塞在角落里的红包壳,空的。我蹲在阳台上,把纸箱拆开,压平。旁边那盆绿萝是搬家时我妈送的,叶子黄了两片。我没剪。邻居在楼道里剁饺子馅,声音像心跳。阳台上晾的袜子掉了一只,我没捡。我找不到指甲刀,后来发现它在冰箱上面。我想不起来它怎么会跑到冰箱上面。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相册翻到婚礼那天的照片。有一张是周远和婆婆在舞台边上说话。婆婆的手攥着,攥得很紧。周远低着头。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照片里周远戴的是领带,深蓝色,我挑的。他没有领结。我又往前翻,有一张是婆婆年轻时候的照片,被翻拍在宴会厅的屏幕上,黑白的,她穿着裁缝铺的围裙。旁边有个男人,戴着深灰色领结。我看了两秒,划过去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周远的爸。
我饿了。打开冰箱,半盒豆腐,两根葱,一盒过期的酸奶。我把酸奶扔了。我想中午吃什么,后来没吃。我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领结还在。我拿出来,对着窗户看。内侧有一圈很淡的绣字,看不清,只有一个字能认出来,像“芬”。婆婆叫陈桂芬。我把领结放回去。周远回来了,拎着两袋菜。他说你睡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你眼睛怎么红了。我说豆腐过期了。他说哦。他把菜放进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滴。
04
第二天周远出门买菜。我说我想吃排骨。他说行。他走了以后,我开始擦桌子。餐桌上有昨天吃面留下的酱油印。我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抹布洗了,重新擦。桌子是旧的,从旧货市场拉来的,有一条腿短了一点,下面垫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我擦到那条腿,把纸抽出来,又塞回去。抽油烟机响得像拖拉机,楼上有人在倒车,一直响。洗洁精用完了,我兑了点水,泡沫很少。
我把床头柜里的领结拿出来。我打了一盆水,用肥皂轻轻搓。领结内侧的绣字慢慢清楚了一点,还是只有一个“芬”字。我洗得很轻,怕把它洗坏。洗完了,我把它晾在阳台。阳光很好。周远回来,看见阳台上的领结。他站在门口,没换鞋。他说,你洗了。我说,脏了。他说,哦。他把菜放在地上。他说,我妈年轻时候在裁缝铺做过。我说,嗯。他说,我爸以前也有一个。我说,哦。他说,他走得早,我妈一直留着。昨天我找出来想给她放回去,她非要看我戴。我没戴。她说你戴领带好看。我说,然后呢。他说,然后她就放你床上了。我说,为什么。他说,她糊涂了。我说,她不糊涂。他没说话。
我把抹布拧干,继续擦桌子。他站在那儿,过了很久才去换鞋。他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说,你也没瞒我什么。他说,我怕你觉得她怪。我说,她是你妈。他说,我知道。我说,排骨呢。他说,在袋子里。我说,哦。他去厨房洗排骨。我听见水声。我把领结从阳台收下来,叠好。我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手上有点黏。肥皂没冲干净。我不是怕他有别人,我是怕自己刚进这个门,就又成了外人。这话我没说出口。我把它咽下去,像咽那粒没煮开的米。
05
领结干了,我拿去还给婆婆。静安里的小区很旧,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花盆。婆婆在缝纫机前坐着。缝纫机上有一块深灰色布料,和领结一样。线轴是绿色的,和布料不搭。她看见我,站起来。我说,领结洗好了。她说,你洗它干什么。我说,脏了。她接过去,手抖了一下。她把领结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抹平。她说,你公公走的那天,也戴了这个。我说,周远说您想看他戴。她说,他戴领带好看。你挑的。我说,您也可以送他一个领结。她说,不了。旧东西。她把领结放进抽屉。抽屉里没有别的,就这一个。
她坐在缝纫机前,没开机器。她说,昨天晚上,周远陪我坐了会儿。他说你睡了。我说,嗯。她说,我说那你睡你的,别管我。这句话有点熟。我愣了一下。她说,他小时候,他爸走的那天,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哦。她说,你别多想。我说,我没多想。她说,你是个好孩子。我说,我不是。她笑了,脸上褶子挤在一起。她说,我知道你不是。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个茶杯,里面泡着两颗红枣。她说,昨天我去你们房间找针线,看见床单乱了,想给你们铺平。领结从口袋里掉出来了。我说,嗯。她说,我没别的事。我说,我知道。
她转身去倒水。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滴。她拿杯子的时候,碰倒了缝纫机上的线轴。绿色线轴滚到地上,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放回去。她说,谢谢。我说,不谢。我走到门口,她说,小宋。我回头。她说,周远有时候笨,但他不坏。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爸……你爸那边,你结婚没告诉他们。我说,我没爸。她不说话了。我说,我走了。她说,路上慢点。
我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看见一个旧领结挂在扶手上,不知道谁的。我没碰。走出小区,太阳很大。我买了一瓶水,喝了一半。手机又收到一条垃圾短信,说附近新开了一家修脚店。和前几天那条一样。我删了。
06
日子照常过。周远还是那个德行。袜子乱扔,洗完澡不擦地,牙膏从中间挤。我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婆婆隔三差五来送菜。她还是会偏心,鸡腿夹给周远,但偶尔会给我带一块腐乳,说我上次说好吃。我说谢谢。她说,别客气。她坐一会儿就走,从来不留下吃饭。周远说,我妈就这样。我说,嗯。
领结的事,我们没再提。我也没再进过婆婆的房间。有一次我帮周远找东西,翻到婚礼那天的照片。那张婆婆和他在舞台边说话的照片,我还是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我也没问。有些事问出口,就是不给别人留体面;不问,就是不给自己的心留活路。这话我也没说。我把它和那粒没煮开的米一起咽了。
面煮糊了。周远说没事。他把糊的那部分拨到自己碗里,把好的推给我。我说,你不用这样。他说,哪样。我说,算了。窗外有只鸟在叫,不知道什么鸟。楼下小孩在哭,哭了三声停了。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一只猫追一只老鼠,撞到墙上,又跑回来。周远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了一个老电影,黑白片,里面有人戴领结。他看了两秒,又换走了。
我去阳台收衣服。周远的衬衫干了,有点皱。我拿了一个衣架,把衬衫撑上去。领口有点歪。我没管。
她拿起一个衣架,把周远的衬衫撑上去,领口有点歪,她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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