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绿萝又黄了两片叶子。
我蹲在阳台上,用指甲掐掉那些发软的叶片。土已经干得裂了缝,上次浇水是五天前还是六天前?记不清了。这段时间忙,忙着应付店里的盘点,忙着给女儿做升学准备的文件,忙着把日子过得像那么回事。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又一下。我没理,掐完叶子直起腰,手指上沾着黏腻的绿色汁液,在裤腿上蹭了蹭。窗外的云压得低,像要下雨,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气。
第三下震动的时候,我擦了手去拿手机。号码是老家的区号,尾号四个零,座机。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心里的某个地方被人拿针尖扎了一下。九年了,这个号还在用。
接起来以后,那头是母亲的声气,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你爸住院了。医生说可能是肝上的毛病,让去市里复查。他说不去。"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那朵云又低了些,压到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
母亲停了一会儿,又说:"他知道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他没拦着。就说了句……说'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从听筒里钻进耳朵,在脑子里滚了一圈,落到胃里,沉甸甸的。我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下午,他坐在客厅那张藤椅上,手里攥着存折,说:"这笔钱我先借给你表弟应急,他那边出了点事。"
我没问出了什么事。因为我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一个父亲在女儿面前藏不住的那种心虚。那本存折里有二百六十万,是我卖了云栖路那套小房子凑的,本来准备换个大点的学区房。我攒了十二年。
"那钱什么时候能还?"我问。
他说:"你表弟说了,最多一年。"
一年。九年了,我女儿从小学都念到初中了。钱的事我后来再没提过,他也没提过。我们像两个约定好把某件事忘了的人,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两句天气,说几句"注意身体",然后把话筒放下,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我把他从通讯录里存成"爸爸"改成"爸",后来又删了,又加了回来。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
我说:"我看看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分钟,然后回到阳台,把那盆黄叶子的绿萝端起来,换水,倒掉,重新接了清水。水龙头哗哗响,水流冲过指缝,凉丝丝的。我想起我妈以前说过,他年轻时候厂里分房,为了要个带阳台的屋子,跟人换了三次。阳台对他来说是件大事。可我连他病成什么样了都没问。
晚上老公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爸病了。他"哦"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又说:"回去看看呗。"我说行。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钱的事……那会儿你挺难受的吧。"
我没回答他。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主持人笑得很大声。我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难受吗?九年前难受过,后来就不难受了。人是很奇怪的,疼到一定份上,就麻木了。麻木其实是身体自我保护的一种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买了高铁票。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一直在哭,她一直在哄。我闭着眼睛,听见她轻声说:"宝宝不哭,到了就见到姥姥了。"
我没敢睁眼。
02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我想象中淡。母亲在电梯口等我,头发白了不少,人倒还精神。她见了我,先上下打量一眼,然后说:"瘦了。"
我笑了一下:"没有。"
她领着我往病房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爸嘴硬,早上还在念叨,说不该让你请假。我说你就一个闺女,不让她回来让谁来。"
我没接这句。病房门开着,里面一股药味,混着某种水果放久了的甜腐气。他靠在床头,正盯着窗户外面看,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和我撞上,愣了一下。他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两颊陷下去,颧骨支棱出来,眼窝整个凹进去,像一颗核桃风干后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你来了。"
我说:"嗯。"
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已经摆了一兜苹果,还有半袋桂圆干,看着放了有些日子了。我妈说:"你爸不爱吃水果,都放着。你吃不吃?我去洗几个。"
我说不用。我爸说:"她不吃桂圆,嫌甜。"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九年了,他还记得。我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今天早上掐绿萝叶子时留下的绿色痕迹。
沉默了一会儿,我妈找了个由头出去打热水,病房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他咳了几声,把手里的东西往枕头底下塞了塞。我没看清是什么,也没问。
沉默。走廊里有推车轱辘碾过的声音,有人喊护士,声音脆生生的。窗外那棵树的叶子都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他忽然开口:"你表弟……前两年还来过一回。给我带了两盒茶叶。"
我说:"哦。"
他又说:"他现在开大车,跑长途。挺累的。"
我说:"他媳妇呢?"
他顿了顿:"也还行。"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我看着窗外的树叶,一片一片往下掉。有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九年,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黏住了。我其实想问那一句:钱呢?但看着他凹陷的眼眶,问不出口。不是心软,是觉得问了也没意思。九年了,该知道的不知道,不该知道的倒知道了一堆。
我妈拎着热水瓶回来了,见我们俩都闷着,笑了笑说:"你爸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小时候爱坐在他自行车后座,脚被轮子卡了一次,后来就不肯坐他车了。"
我说:"那会儿才六岁,谁还记得。"
我爸说:"我记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抬起头看他。他别过脸去,盯着窗外那棵掉叶子的树,眼睛有点亮。我没说话。心里那个堵着的馒头好像又往外拱了拱,顶到嗓子眼。
我妈把那兜苹果挪了挪位置,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暖水壶,说要去打水。我站起来说我去。她摆摆手说你去什么你去,你陪你爸坐会儿。
我妈走了以后,他忽然从枕头底下把刚才塞进去的那个东西拿出来——是一个很旧的铁皮饼干盒,四角都磨圆了,上面印着"香格里拉"几个字,是十几年前老家那种供销社发的年货盒子。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摞存折。旧的,红色的,封皮上印着各家银行的名字,有的都快褪色了。他没拿出来,就让我看了一眼,然后又把盖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说:"你妈不知道这个。"
我没问他这是什么。他也没解释。
后来我妈打水回来,护士进来查房,量血压、测体温,病房里忙了一阵。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冰凉的墙,看着护士进进出出。手机震了,是老公发来的微信:到了吗?情况怎么样?我回了两个字:还行。
晚上我住在县城的小旅馆里,空调轰隆轰隆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铁皮饼干盒。一摞存折。他是把钱存起来了?还是那里面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想起九年前他坐在藤椅上,把存折攥得死紧,说"你表弟那边出了点事"。那件事到底有多大?我不知道。九年来我没问过。他也没说。
我和他的关系,就像那盒饼干——铁皮盒子还在,里面的饼干早就潮了。谁都不肯先打开。谁都不肯先尝一口。
03
第三天中午,表弟来了。
我正在病房里给我爸削苹果,听见走廊里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粗嗓门喊了声"姑父"。我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抬头去看,门口站着一个黑黑壮壮的男人,比九年前胖了两圈,穿着一件灰夹克,领口有些起球了。他看见我,表情也僵了一下,然后挤出一句:"姐,你也在啊。"
我说:"嗯。"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床另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看了看病房门口"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塞回去了。他跟我爸说话,说最近跑的车,说孩子的事,说家里那台冰箱坏了又修好了。我爸听着,脸上有一种九年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很松弛,像一块绷了太久的布终于松了。
我低头削苹果。皮一圈一圈落下来,薄薄的。我削得很仔细,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把刀上。
表弟忽然说:"姐,那次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他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说:"那会儿我真是走投无路了。跑大车出了事故,赔了人家三十多万,本来就欠着一屁股债,又赶上那事……你爸把钱给我,我说一年还,结果后来……"
他停住了。我看着手里削了半截的苹果,没有抬头。
我爸说:"行了,别说这些了。"
表弟低声说:"我该说。"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我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床头的碗里。我爸拿起一块,没吃,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表弟又说:"姐,我知道那钱是你的。你卖了房子凑的。"他声音有点发闷,"我这辈子都没脸跟你张嘴提这事。但我跟你说,那钱我没乱花——我给儿子当彩礼了。"
我手里的碗晃了一下。他给儿子当彩礼了。那笔钱,那笔我攒了十二年、卖了房子换来的一笔钱,在他那里变成了一桩婚姻的彩礼。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件事对起来。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脸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爸把手里的苹果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你表弟这孩子……当年是难。我也知道他难。可后来他把钱给小勇娶媳妇了,我就想着,这钱就当是……就当是给下一辈人用了。你表弟也不容易,跑大车累,腰都累坏了。他媳妇身体也不好,小勇那孩子念书不行,早点娶个媳妇安定下来,也是条路。"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花很大力气才吐得出来。我听着,手指掐进掌心里。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钱,那是我和程野离婚后独自拉扯女儿攒下的每一个铜板。我卖了云栖路那套房子的时候,女儿才五岁,站在中介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问我们为什么要搬家。我说妈妈换一个更大的房子给你住。她说大房子在哪里?我说快了。
那根棒棒糖到现在还在我心里硌着。
表弟说:"姐,我这些年也攒了些钱,不多,先还你一点。剩下的我慢慢还。你要是不信,我写个条子,按手印都行。"
我说不出话来。我听见我爸说:"别写了。都是一家人,写什么条子。"我听见表弟说:"姑父,这钱我该还。姐心里头有疙瘩,我知道。"
我站起来,把削苹果的刀放进水盆里,"反正也还不了了"这句话堵在嗓子眼,没说出来。我说我去洗个手。走到门口,听见我爸在身后叫了我一声:"闺女。"
我停住。
他说:"爸对不起你。"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出来的水花落了我一身。我没回头。我走了出去,在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把手伸过去,凉水冲过手指,我盯着那些水流,什么也没想。
09年、10年、11年……九年。我怨他怨了九年。可现在我忽然想起来一件被我忘了很久的事——我离婚那年,他坐了一夜的火车来我住的城市,在我楼下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袋热豆浆。他说:"你妈让我给你带的。"那袋豆浆早就凉透了。
04
第四天上午,我办了出院手续。医生说肝上有个阴影,得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县里条件有限。我爸说啥也不去,说"花那钱干啥,我这把老骨头了"。我妈在旁边抹眼睛。我把单子收好,说:"明天我陪你去市里。"
他没再犟。
下午我妈让我回去休息,说晚上她守着。我说行。走到电梯口,又折回去,看见我爸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我妈坐在床边给他剥橘子。他忽然开口说:"她瘦了。你给她做点好吃的。"
我说不出口那句"不用了",转身走了。电梯门合上,我看见我妈笑着点了点头,眼里带着泪。
晚上我回小旅馆,坐在床上翻手机。程野发来一条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再等两天。他说那钱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都过去了。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九年了,我从来没跟程野详细说过这笔钱的事。他只知道我爸把钱借给表弟了,后来没了下文。我只字没提过那笔钱曾经是我用来换大房子的底气,也没提过我从一个"有房的女人"变成了"租房住的女人"。
我回他: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女儿出生那会儿,我抱着她坐在阳台上,窗外也是这样的天,灰蒙蒙的。程野在厨房里煮面条,锅盖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我爸打来电话,说给你寄了箱苹果。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看着女儿的小脸,心里想:这个女人以后会有自己的家,会有自己的房子,会有自己不被人拿走的底气。我把她养大,就是给自己最好的交代。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问:你爸其实也没拿那笔钱干什么坏事,他只是……只是把女儿的钱拿去救了娘家的急。可这笔钱最后也没填上那个窟窿,而是变成了一场婚礼的彩礼。这中间隔着的九年,到底算什么?
我起了床,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去医院。
早上病房里人少,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爸还在睡,呼吸有点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我妈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侧躺着,眼睛闭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去楼下食堂买了三碗粥,两碟咸菜,几个包子,拎上来的时候我妈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给我爸掖被角。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爸这几天都吃不下饭,就喝点粥。"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我爸醒了,闻到粥的味道,皱了皱眉:"没胃口。"
我说:"多少喝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拒绝,端起来喝了两口。我在旁边坐下来,也端了一碗粥,慢慢喝。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只剩下吸溜吸溜的喝粥声。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条一条,细密的。
我妈忽然说:"你爸那个饼干盒里,存了一些钱。他说是给你留的。"
我碗里的粥晃了一下。
我爸说:"你听她瞎说。"他的语气有点急,像被人戳穿了什么。
我妈说:"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当我看不见?你每个月退休金多少,花了多少,存了多少,我心里有本账。"
我爸不吭声了,低头喝粥,喝出很大的声响。
我握着碗,手指温热。那盒存折,原来是他从退休金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给我存的。九年,一个月两千、三千地攒,攒出来的一个铁皮盒子。他还记得我不吃桂圆,记得那袋没喝上的热豆浆,记得我六岁时被自行车轮子卡过一次脚。他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钱是我卖房子凑的。
我心里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我放下碗,说:"我去打点热水。"走出病房,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一只手在招手,又像在说再见。
05
我爸在市医院做了一整套检查。结果要三天后才出,我妈坚持要陪他住下来,说县里那家医院让人心里不踏实。我在市里租了个离医院近的小旅馆,每天早晚去医院换班。
第三天下午,表弟来了一趟。他在走廊里拦住了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姐,这是三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年底再给你凑。我媳妇说了,这钱不还清,我们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他说:"你就收着吧。你不收,我今晚睡不着觉。"
我忽然想问那件事。我问他:"你当年……到底欠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会儿跑大车出了事故,赔了三十几万,加上之前买车的贷款,滚到一块儿,差不多有四十万。我爸我妈把钱都掏空了,还是不够。我实在没辙了,才去找姑父的。"
他说"姑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深的愧疚。我看着他黝黑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问:"那个彩礼……你给了女方多少?"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说:"姐,实话跟你说吧。那笔钱,我拿了一半还了急债,另一半给儿子盖了房子。彩礼……彩礼是女方家里要的,六万八。我说我拿不出那么多,她家就不同意这门亲事。后来我跟我媳妇商量,从那笔钱里挪了六万八,剩下的……剩下的盖房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那钱是你的。我拿你的钱给儿子娶了媳妇,我怎么想都觉得对不住你。"
我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钥匙。我没想到真相是这样——那笔钱不是全部拿去当了彩礼。一半还了急债,一半盖了房子,彩礼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这些年我想象中那场"用我的血汗钱办的风光婚礼",在现实里不过是六万八。而表弟这九年,一直活在还我钱的歉疚里。我爸呢?他用自己的退休金,一笔一笔地存,想把那个铁皮盒子填满,想填上他女儿心里的那个窟窿。
可有些窟窿,不是用钱能填上的。
我看着他,说:"你儿子结婚那会儿,你多大?"
他说:"四十三。"
我说:"四十三就当公公了,挺早。"
他没接话,手里还举着那个信封。我伸手接过来,信封厚厚一沓,边角都翘起来了,看得出是从银行刚取出来的,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我说:"这钱我收下。剩下的你也别想着还了,就当……就当是给我外甥女留的嫁妆。"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这时候我妈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我们俩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我随手把信封塞进包里,说:"表弟来看我爸。"我妈说:"哦,那你爸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爱吃他腌的萝卜干,让我给你捎一罐。"
表弟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笑,说:"姑父记性真好。"他进病房去了。我妈看着我,没说话,半晌才说:"你瘦了。回去住几天吧,妈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
我走进病房,我爸坐在床上,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点,手里还拿着那个铁皮饼干盒。看见我进来,他把盒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他说:"你表弟走了?"
我说:"刚进去,在走廊上碰见了。"
他"嗯"了一声,又说:"他这娃,实诚。"
我没接话。窗外的阳光忽然亮了一些,照在床单上,白得晃眼。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颧骨还是突着,但不像前些天那么吓人了。他老了很多,可那种老不是突然的,是九年的时间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像树皮。
他忽然开口:"你要是有空的话,回去看看你妈腌的萝卜干。她腌得好。"
我说:"知道。"
他说:"你小时候不爱吃萝卜,光吃里面的辣椒。"
我说:"那会儿不懂事。"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从枕头底下把那个铁皮饼干盒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盒盖。我看着他,没有问。他也没有打开。我们就那么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磨圆的盒角上。
过了很久,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有些账算不清的。"
06
我妈的饺子包得好,皮薄馅大,咬一口就淌汤。我坐在老家那张开裂的木桌前,一口气吃了二十个。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慢点慢点,锅里还有。"
我说:"吃不下了,太多了。"
她站起身去盛汤,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爸那个盒子,你看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他让你拿回去。"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说:"他说那钱本来就是你的。他每月攒一点,攒了八年了。他怕你心里有疙瘩,想着能填一点是一点。"
我没说话。我妈把汤端过来,放在我面前,汤是紫菜蛋花的,漾着一圈圈油花。她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他那年把钱借给你表弟,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表弟那会儿差点走绝路,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跪在你爸跟前哭。他心一软,就把钱给了。后来他后悔过,不是后悔借,是后悔没跟你商量。"
我看着那碗汤,雾气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我回到旅馆以后,打开那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一摞存折,每一本都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有的还用橡皮筋扎着。我一本一本翻,最早的存期是九年前,他每个月存两千五。后来退休金涨了,他存三千。存期没有断过,哪怕有一次连着三个月没存,后面又把空的那几个月补上了。
最后一本的日期是上个月,存了三千五。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纸已经泛黄了,是那种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糙。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闺女,爸没本事,只能这样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喊孩子的名字,远处有车喇叭响。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本存折,纸上的字被灯光照着,棱棱角角的。他没有跟我说"对不起"。他写的是"爸没本事"。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像是守在电话旁边。我说:"爸,我看了那个盒子。"他说:"嗯。"我说:"钱我拿走了,以后你别再存了。"他说:"你留着,给朵朵上学用。朵朵今年初三了吧?"我说:"初二。"他说:"哦,初二。"
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妈包的饺子好吃吧?"我说:"好吃,吃了二十个。"他说:"你从小就能吃,你妈还说你吃饺子吃不够,有一回吃了三十五个,把我们都吓着了。"
我笑了一下。他也跟着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爸。"我说。
"嗯。"
"你好好治病。"
他说:"知道。"
我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又白又亮,像一枚被人擦干净的硬币。我忽然想起来,九年前那个下午,他坐在藤椅上,攥着存折,说的不是"我把钱借给你表弟了",而是"你表弟那边出了点事"。他用了"出了点事",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在征求我的同意。可九年以后我才明白,他那句话的底下还压着另一句话:我也没办法了。
我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点裂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从墙角爬到天花板。我闭上眼睛,喉咙里那团堵了九年的东西,好像终于松动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回城。在高铁站候车的时候,我给我妈发了个消息:爸的药按时吃,下个月我再回来。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包里那个铁皮饼干盒沉甸甸的,硌着我的腿。列车开动了,窗外的田野往后掠过,灰色的天,黄色的土,一丛一丛枯掉的草。我看着那些草,心里想:有些东西,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是终于能坐下来,把那笔账翻到另一页,哪怕页角还卷着,哪怕上头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
火车过了两个隧道,窗外的光忽明忽暗。我摸了摸包里的铁皮盒子,手指碰到盒角那个磨圆的地方。他攒了九年的钱。他每月都去银行。他怕我过不好。
恨不动了。日子还得往前过。
我收下了那笔钱,没再提还回去的事。我爸打电话来,问朵朵学习忙不忙,说给她寄了一箱苹果,家里树上摘的。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那个铁皮盒子放进床头柜最底层,和几本旧相册搁在一块儿。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盒子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我关上抽屉,去给阳台那盆绿萝浇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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