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的冬天,雪下得邪乎。
我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家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抽,跟碎玻璃碴子似的。
车把上挂着的半斤猪肉冻得梆硬,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那是队里分的年货,我娘嘱咐了三遍别弄丢。
走到柳树沟那段路,雪已经没过了脚脖子。
车轱辘陷在雪里打滑,我下来推着走,棉鞋里灌满了雪,脚趾头冻得跟猫咬一样。
前头隐约有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沈红。
她背着个帆布包,围巾裹到鼻尖,只露一双眼睛。
她是乡里的妇女干事,来我们村蹲点搞计划生育,在村部住了小半个月。
我给她送过两回热水,没说过几句话。
“李会计。 ”她认出我,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这雪太大了,前头路封了。 ”
我往前面瞅了一眼,柳树沟那道梁子已经被雪盖得看不出路形。
平时走人都得小心,这会儿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旁边就是十几米深的沟。
“回不去了。 ”我把车靠在路边的老榆树上,“得找个地方避避。 ”
沈红指了指半山腰:“那边有个看林子的洞子,我去过。 ”
我扛着车,她拎着包,两个人往山上爬。
雪灌进领口,化成了水又结成冰,后背凉得发疼。
沈红摔了两跤,膝盖上全是雪,爬起来拍拍继续走,没吭一声。
山洞不大,往里走五六步就到头。
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里有个豁了口的瓦罐,不知道谁留下的。![]()
洞口被雪堵了大半,风灌不进来,比外头暖和些。
我把车上的塑料布扯下来堵住洞口,又摸出打火机点着了一小把干草。
火光跳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沈红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
“把湿衣裳脱了。 ”我背过身去,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先披着。 ”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好了。
我转过去,她穿着我的蓝布棉袄,自己的湿衣服搭在瓦罐上。
火光映着她的脸,二十三四岁的姑娘,平时在乡里走路带风,这会儿缩在干草堆里,像只淋了雨的麻雀。
我把那半斤猪肉解下来,用随身带的小刀切了几片薄的,架在火上烤。
油滴在火堆里滋啦响,香味飘出来。
“你吃。 ”我把烤好的肉片递过去。
她摇头:“你吃,我不饿。 ”
“饿不饿都得吃。 ”我把肉片塞她手里,“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吃东西扛不住。 ”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外头的风呜呜地叫,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干草被压碎的声响。
火堆慢慢暗下去,柴不够了。
我把能烧的都烧了,连那根断了把的锹柄都扔了进去。
后半夜,温度掉得厉害。
我靠着洞壁坐着,脚已经没了知觉。
沈红蜷在干草堆里,牙齿磕得咯咯响。
火光彻底灭了,黑暗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李会计。 ”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嗯。 ”
“你冷吗? ”
“还行。 ”
沉默了一阵子。
“我脚冻得没知觉了。 ”她说。
我摸黑把她的手拉过来,冰得跟石头一样。
搓了两下,她往回缩。
“别动。 ”我攥住她的手,“搓搓能好点。 ”
搓了一会儿,她手背上有了点热乎气。
我把她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小,指头细,掌心有薄茧,是干农活磨出来的。
外头雪还在下,偶尔有树枝被压断的咔嚓声传进来。
“你靠近点。 ”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冷得受不了了。 ”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隔着棉袄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厉害。
“你手别乱动。 ”她又说,声音更小了,带着点闷。
我没动。
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慢慢靠过来,头抵在我肩膀上。
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雪水化开的潮气。
“李会计。 ”她声音闷在我肩窝里,“你说这雪明天能停吗? ”
“能。 ”
“你咋知道? ”
“猜的。 ”
她笑了一下,很短促,呵出的白气喷在我脖子上。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呼吸慢慢匀下去。
我睁着眼熬了一整夜。
肩膀麻了也没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雪停了。
洞口的雪堆得齐腰高,我用铁锹把挖了半天才挖开一条道。
沈红跟在我后头,把我的棉袄脱下来还给我,自己的衣服还没干透,硬邦邦地套在身上。
下山的路滑,我走在前面,她在后面拽着我的衣角。
走到柳树沟那道梁子的时候,她脚下一滑,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她整个人撞在我怀里,脸刷地红了。
“没事吧? ”
“没事。 ”她低头拍身上的雪,耳朵尖红透了。
到了村口,她往乡政府的方向走,我往家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喊了一句。
“李会计,昨晚上……谢谢你。 ”
我摆摆手,没回头。
后来沈红再没来过我们村。
听人说她调去了县里,又过了两年,嫁给了县中学的一个老师。
我娘托人给我说了门亲事,是隔壁村的姑娘,见了两面就把事定了。
结婚那天摆酒,沈红托人捎了二十块钱的份子。
我媳妇问这是谁,我说是以前乡里的干事。
那二十块钱我夹在账本里,一直没花。
前年冬天,我去县里办事,在菜市场碰见她。
她胖了些,推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芹菜和豆腐。
她先认出我,喊了一声李会计。
“早就不当会计了。 ”我说。
她笑了笑,问了问我媳妇和孩子。
我说都挺好。
她点点头,说她也挺好。
两个人站在菜市场门口,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她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袋面,我帮她扶了一把。
临走的时候,她突然说:“那年那场雪,真大。 ”
“是挺大。 ”
她骑上车走了,拐进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二十多年前在山洞里一样,隔着一层东西,说不清。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抽了根烟,烟灰掉在棉鞋上,烫了个小洞。
回家路上我想起来,那晚上我握着她的手搓了半宿,后来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
天亮的时候,她指甲在我掌心掐了四道印子,半个月才消。
有些暖,就那一夜的事。
过了那一夜,各走各的路,各受各的冷。
谁也没再提过。
日子就是这么回事,能搭把手的时候搭把手,搭完了手,该干啥干啥。
别指望太多,也别啥都不指望。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冻得嘴唇发紫的时候。
有人让你靠近点,你就老老实实待着,手别乱动。
动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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