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山闲人)
拙作七律《秋声》发表后,收到八十五条留言。有赞有贬,有讲格律的,有谈意境的,也有直说“看不懂”的。这些声音大致可分七类:真诚肯定、就诗论诗、读不懂、懒得读、人云亦云、恶意贬低、挟私报复。七类声音,对应七种审美与认知状态。
真诚肯定者是知音,值得珍惜。就诗论诗者提具体问题,不管对错,是在讨论诗本身,值得认真回应。这两类不必多说。
读不懂者是真困惑。有人问“初秋怎么会有白霜”,有人说“檐角谁人立白霜,不知所云”,还有人问“暮雨敲窗,有鬼在外边敲窗么”。这不是抬杠,是文化语言的不通。古典诗词有一套独立的意象体系:“白霜”不指天气,而承载寒意与迟暮;“暮雨敲窗”常写独处之人恍惚间的错觉;这类人需要普及和引导,而非嘲笑。
懒惰的读者,不愿花心思,看到不合习惯的表达便说“不通”“莫名其妙”。读不懂是知识欠缺,可补;懒得读是审美意愿缺席,难办。
人云亦云者,别人说“文不对题”他也说,自己都没想清楚,不值得较真。
恶意贬低者,不辩格律,不谈意境,直接抛“不是诗”“妄谈律绝”的判词。拿批评当遮羞布,拿文化当棍子,你越回应他越来劲,最好的应对是不给反应。
挟私报复者,此前被批评过,如今借《秋声》还魂。他不在乎诗,只在乎“总算轮到我说你了”。不理就是最好的回应。
这七类人,说到底是文学修养的差异。一个缺乏古典诗词阅读经验的人,可能连基本格律都不了解,就敢下“不是诗”的判断;连“疑问对”都没听说过,就断定“几处”对“谁人”词性不对。文学评论于是变成直觉宣泄:看着顺眼就是好诗,看着别扭就是烂诗。
这不能全怪读者。语文教育在古典诗词这块,长期偏重背诵和字面翻译,对意象的生成机制、对仗的审美逻辑、意境的构造方式,讲得太少。很多人学过“床前明月光”,但没人告诉他们“疑是地上霜”的“疑”字妙在哪里;背过“几处早莺争暖树”,但没人解释过“几处”对“谁家”为什么工整。他们带着现代白话文的语法观念走出校门,面对古典诗词,手里只有一把不称手的尺子。
至于“文不对题”的质疑,涉及古今命题方式的差异。古人作诗,题目往往诗成之后取其中二字或首句首二字为之。李商隐《为有》取首句前两字,写的却是闺中春怨;《锦瑟》取首句前二字,与主旨未必直接相关;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题目明写送别,正文却全写西湖荷塘。若要求题目与内容一一对应,那是现代命题作文的思路。一首诗题为“秋声”,未必通篇写声音,也可借秋声起兴,写秋意、秋气、秋情。
那么,唐诗与宋诗审美上有何不同?为什么当代读者更容易接受宋诗式的直白,而对唐诗式的含蓄感到隔膜?
唐诗重意境,像水墨画,留白多,需读者用想象填充。宋诗重理趣,像工笔画,填得满,一眼能看出作者想表达什么。为便于理解,闲人分别按唐宋写法模写两首七律为例。
其一,拟唐诗笔法:
秋夜感怀
霜落千山万木空,孤舟一叶泊辽东。
寒鸦数点斜阳里,羌笛三声暮雨中。
客路渐迷云外雁,乡心暗逐渡头风。
不知多少砧衣女,敲碎离人枕上逢。
这首诗以意象叠加为主,不直接说“我很愁”,而是通过霜落、孤舟、寒鸦、羌笛、云雁、渡风、砧声等一连串意象,烘托羁旅漂泊的苍凉。读者需把这些意象串联起来,才能体会情感。这正是唐诗笔法的典型特征。砧声在现代已消失,但在唐代,捣衣之声是秋夜最普遍、也最令人断肠的声响。
其二,拟宋诗笔法:
秋日书怀
老去方知万事休,一樽聊复慰穷愁。
功名已落苍山暮,岁月空添白发秋。
篱菊未开犹有待,井梧先坠不禁留。
西风莫更催归雁,收取残声伴客游。
这首诗以议论为主,开篇即点明“老去方知万事休”,中间两联夹叙夹议,把功名落拓、岁月迟暮的感慨说得明白透彻。读者不需费力去猜作者想表达什么,因为作者已经直接说了出来。这正是宋诗笔法的典型特征。
两首放在一起,高下不必分。唐诗的美在含蓄,宋诗的美在透彻。当代读者往往更容易接受后者,因为不需额外阅读训练就能读懂;而唐诗的含蓄,需一定古典诗词修养才能进入。这不是说唐诗比宋诗高明,而是两种审美路径对读者的要求不同。
所以,面对那些读不懂或懒得读的声音,与其生气,不如做两件事。
一是普及。把那些看似高深的诗学规则,用平实语言讲清楚。比如为什么“几处”能对“谁家”,为什么“秋声”不必句句摹声,为什么“残红逐水”能引发悲秋之感。一旦读者明白这些,再回头看那些原本费解的诗句,会发现里面藏着别有洞天的世界。这种“原来如此”的顿悟,是审美中最愉快的时刻。
二是包容。对于那些确实懒得读的人,不必强行改变。审美是自由的,有人喜欢直白,有人偏爱含蓄,本身没有高下。写诗的人要明白,作品面向的不是所有人,而是愿意停下来、愿意琢磨一下的读者。哪怕只有一两个知音,也胜过千言万语的争执。
说到底,古典诗词在当代的传播,需要一种双向奔赴。写诗的人,在尊重传统格律与审美规范的同时,也要有耐心去解释、去引导;读诗的人,在表达个人喜好的同时,也不妨多一分好奇、多一分谦逊,面对不理解的地方,先问问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而不是急着下结论。文学修养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一次次“看不懂”之后,愿意去弄懂的过程中慢慢积累起来的。这中间只差一样东西:愿意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读一首诗的心思。这份心思,在今天这个时代,尤其珍贵。
至于那些带着成见来的人,不必理会。他们不是来读诗的,是来搅局的。最好的办法,是让理性的、有学理的评论成为主流。这种文章多一篇,恶意贬低的生存空间就小一分。公道不在争吵里,在人心深处,在时间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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