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郑主任把登记本推过来的时候,塑料封皮上那道裂口正好卡住我的手指。
“你先在这儿待着。”
他说完就去够桌上的搪瓷杯,杯里的茶垢厚得发亮。传达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盆太阳花,叶子蔫得跟煮过的菠菜似的。我接过本子,没翻,放在膝盖上。
这是我从部里借调回来的第三天。三年,一千多天,我走的时候这间传达室还没装空调,现在装了,外机就挂在我头顶,嗡嗡响。
郑主任不看我。他五十好几,头发白了一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拿杯子的手有点抖。我等他再说点什么,他没说,转身去整理墙上的报纸。报纸是按日期排的,他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
走廊里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出去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晃。窗外的梧桐树把光挡得严严实实,屋里暗得很。我低头看登记本,最新一页写着昨天的日期,来客姓名那一栏填着“张师傅”,事由是“修水管”。
我把本子合上。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郑主任回来了。进来的是秦司长,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到我坐在传达室里,脚底下顿了一下。
“周宁?”
我站起来。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喊:“郑有德!”
郑主任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张报纸。秦司长把纸袋往桌上一放,手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传达室里的空气还是紧了一下。
“这是你们新来的副司长。”
郑主任的手停在半空,报纸的一角耷拉下来。他看看秦司长,又看看我。我站在那儿,膝盖上还放着那本登记本。
秦司长走了。郑主任把报纸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然后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垢在杯沿上留了个印子。
“那这登记本,”他说,“我先收着?”
02
我没搬进副司长办公室。
秦司长让人把钥匙送过来,我接下了,揣在兜里。下午我又回了传达室,郑主任正在给那盆太阳花浇水,水壶是塑料的,壶嘴歪了,水浇到窗台上,顺着瓷砖流下来。他拿抹布擦,擦了两遍。
“郑主任。”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您在这单位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他把水壶放下,“比你岁数大。”
我在他对面坐下。传达室只有一把椅子,我坐了,他就站着。他站了一会儿,拉开门,从隔壁搬了把折叠椅过来,打开,坐下。折叠椅嘎吱响。
“您知道我要回来。”
“知道。”
“那您还让我守门。”
他看着我。他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像在打瞌睡。
“小周,”他说,“我在这位置上干了二十年。临了想安排个人,不过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报纸。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很紧。
“您安排的人呢?”
“调走了。”他说,“上个月调走的。你来了,他没位置。”
“所以您让我守门。”
“我以为你是来镀金的。”他说,“借调三年,回来直接进班子,这种事我见多了。镀完金就走,待不了半年。”
我没说话。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你爸当年也这样。”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站起来,把折叠椅收好,靠在墙边。
“一声不吭就把事办了。”
他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报纸哗哗响。我坐了一会儿,把那盆太阳花端起来看了看,花盆底下压着一个杯垫,是旧毛线钩的,钩得很粗糙,边缘都散了。
我把花盆放回去。
03
借调三年,我在部里待过三个处室。
第一个处室管文件流转,我每天要过手两百多份文件,每一份都要登记、编号、送签。第二个处室管调研,我跟着跑了七个省,最长的一次在下面待了四十天,回来的时候行李箱轮子磨平了一个。第三个处室管协调,我每天接的电话比我这辈子接过的都多。
这些事我没跟郑主任说过。他也没问。
晚上我回望江小区的家,李维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响得跟拖拉机似的。他看见我进来,喊了一声“回来啦”,然后继续炒菜。我坐在餐桌前,桌上有一盘切好的黄瓜,我拿了一块吃。
“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
“安排什么岗位了?”
“副司长。”
他炒菜的手停了一下。锅铲碰在锅沿上,叮的一声。
“那你怎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你脸上写着呢。”
我没理他。李维这个人,说好听点是实在,说难听点是迟钝。我们结婚十二年,他从来没学会看我的脸色,但他会在我脸色不好的时候给我倒杯热水。今天他也倒了,放在我手边,然后继续炒菜。
我喝了一口水,想起郑主任说的那句话。你爸当年也这样。我爸去世六年了,生前在城建系统干了一辈子,从技术员干到总工。他没跟我提过郑有德这个人。
我翻手机,找到我爸以前的通讯录照片。那是他走后我拍的,通讯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划掉了,有些还留着。我往下翻,翻到“郑”字那一栏。
郑有德。后面跟着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市的。
我看了很久。李维把菜端上来,看见我盯着手机。
“看什么呢?”
“没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李维的呼噜声,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我走的时候,我爸还在。他送我到火车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火车开了他还在那儿站着。我当时觉得他老了,腿脚不好,站久了累。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想说什么,但没说。
04
第二天我到单位,直接去了传达室。
郑主任不在。桌上摊着今天的报纸,搪瓷杯里泡着新茶,热气往上冒。我把那盆太阳花端到水池边,拿抹布擦花盆底下的水渍。抹布拧了一遍又一遍,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
我擦得很用力。花盆底下的旧杯垫被我蹭歪了,我拿起来重新摆正。杯垫的毛线散了一股,我用指甲把它塞回去,塞不进去,线头翘着。
我继续擦。擦窗台,擦桌角,擦那把晃腿的椅子。椅子腿底下垫着一块硬纸板,我抽出来看了看,是张旧名片,上面的字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一个姓,“郑”。
我把纸板塞回去。
郑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椅子腿。他站住,看了我一会儿。
“你擦它干什么?”
“脏。”
他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桌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坐垫,新的,塑料包装还没拆。
“椅子太硬。”他说。
然后他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走了。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抹布,看着那个坐垫。包装上印着超市的标志,蓝色的,很普通。
我没拆。我把它放在椅子上,坐下去。塑料包装嘎吱响。
下午秦司长叫我过去。他办公室在四楼,朝南,阳光很好。他让我坐,我没坐。
“郑有德找我了。”他说,“他说你一直待在传达室,像什么话。”
“我明天搬。”
秦司长看着我。他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但鬓角的白发根根分明。
“周宁,你跟郑有德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没有。”
“他这个人,”秦司长停了一下,“嘴不好,心不坏。”
我嗯了一声。
“他当年也是借调回来的。”秦司长说,“回来的时候,连传达室都没他的位置。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个月,自己搬了张桌子。”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翻文件,好像刚才那句话说得很随意。
“行了,你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响。
“谢谢秦司长。”
我回了传达室。窗台上那盆太阳花被搬走了,只剩一个圆形的印子,瓷砖上有一圈水渍。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
05
副司长办公室在三楼,朝北,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我搬进去那天,郑主任让人送了一盆绿萝过来,放在书柜顶上。绿萝的叶子油亮,花盆是白瓷的,底下垫着一个杯垫——就是传达室那个旧毛线钩的。
我没问他为什么把杯垫给我。
整理抽屉的时候,我在最里面摸到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字,封口没粘。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发黄。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个工地前面,背后是脚手架。左边那个人年轻,瘦,戴着眼镜,是我爸。右边那个人也年轻,头发浓密,咧嘴笑着,是郑有德。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洇了。
“八三年,云栖路拓宽工程。”
八三年。那年我爸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城建系统。照片上他穿着工作服,口袋里插着两支笔。郑有德搭着他的肩,两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影子拖得很长。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写得很小,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
“老周,你儿子的事,我记住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字很淡,像是写了很久了。我把照片放回信封,信封放回抽屉,抽屉关上。
下午开会,郑主任坐在我对面。他低着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秦司长在讲下季度的规划,讲到一半停下来,看了郑主任一眼。
“老郑,你那个报告什么时候交?”
“明天。”
“明天是周六。”
“周六我值班。”
秦司长没再说什么。我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一个字都没写。我想起照片上郑有德的笑,那种笑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他现在笑起来,嘴角往下撇,像在发愁。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叫住他。
“郑主任。”
他回头。
“照片我看到了。”
他站住。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们一说话,灯就亮了,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清清楚楚。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那年云栖路拓宽,我差点出事,是你爸替我顶的。”
“什么事?”
他没回答。灯灭了,走廊暗下来。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很慢。
我站在那儿,灯又亮了。隔壁办公室有人出来,看了我一眼,走了。
06
我搬进副司长办公室的第三天,李维问我,要不要请郑主任吃个饭。
“请他干什么?”
“人家把办公室让给你了。”
“那是秦司长安排的。”
“反正你欠他个人情。”
我没接话。李维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装修节目。主持人拿着锤子敲墙,一锤下去,墙皮哗啦啦掉。
我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工地,想起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后来不戴眼镜了,改戴隐形,但口袋里还是插着笔,改不了。我小时候翻他口袋,总能翻出圆珠笔,有时候是红色的,有时候是蓝色的。
第二天上班,我在走廊里碰见郑主任。他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走得很快。
“郑主任。”
他停下来。
“那个杯垫,”我说,“我放书柜上了。”
他看了我一眼。
“嗯。”
然后他走了。文件抱在怀里,最上面那份露出来一角,是秦司长要的报告,封面上写着“云栖路片区改造规划”。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中午我去传达室拿报纸,窗台上多了一盆太阳花。新种的,叶子还没长开,小小的,绿绿的,花盆是旧的那个,底下垫着一张新的硬纸板。
我蹲下来看了看,花盆里的土是湿的,刚浇过水。
我拿报纸回了办公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柜上的绿萝上,叶子反着光。我把报纸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我抬头看了一眼,是郑主任和隔壁的老刘站在楼下,郑主任手里夹着烟,没点,就那么夹着。老刘在说什么,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报纸。
下午下班,我路过传达室,门锁了,窗台上那盆太阳花被搬到了里面,隔着玻璃能看见,叶子歪向一边。我站了一会儿,把兜里的钥匙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外套拢了拢,往楼下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李维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吃面吧。我说行。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拐角,听见楼上有人关门,砰的一声,然后脚步声往楼下走。我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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