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先看一组容易被误读的数据。DHL与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联合发布的《2026年DHL全球连通性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化水平维持在25%,与2022年创下的历史最高纪录持平。同一份报告还指出,2025年上半年货物贸易的平均运输距离达到有记录以来最长的4990公里,区域内贸易占比降至50.7%的新低。
但另一组数据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画面。WTO预测,2026年全球商品贸易增速将从2025年的4.6%骤降至1.9%,若中东局势持续,可能进一步跌至1.4%。2026年7月全球经贸摩擦指数为101,持续处于高位运行区间,美国、印度和欧盟位居摩擦指数前三。
两组数据同时成立,指向一个被多数分析忽略的判断:全球化没有终结,但正在经历一次深刻的结构性转型。说“完了”是误判,说“照旧”同样是误判。![]()
150年周期规律:全球化与霸权同步涨落
理解当前局面的关键,在于一个被反复验证但经常被遗忘的历史规律。
学术研究指出,纵观15世纪大航海时代之后的国际政治经济发展脉络,没有一个霸权国家能够逃脱120至150年大周期律的考验。一次完整的霸权周期通常包含三个康波周期,前两个是扩张期,最后阶段则出现经济增长见顶而社会问题不断恶化的局面。
全球化浪潮的涨落与霸权周期高度同步。19世纪下半叶至20世纪初的第一次全球化浪潮,对应的是英国霸权的巅峰阶段;20世纪中后期以来的第二次全球化浪潮,则发生在美国霸权的巅峰阶段。
将这一框架应用于当前:美国霸权正处于其周期的最后阶段,全球化从2008年金融危机前的顶峰回落,并非反常现象,而是周期规律的内在要求。有研究将全球化近两百年的演进概括为“两起两落”,从金本位时代到布雷顿森林体系再到美元本位时代的完整轨迹中,后起大国大多通过贸易保护政策发展壮大,守成大国则倾向于自由贸易;当霸权地位受到威胁时,政策取向随之逆转。![]()
1929年的镜像:贸易战如何从关税升级为体系崩溃
第一次全球化浪潮在1914年终结,随后的1930年代大萧条提供了最具警示意义的历史样本。
1930年,美国通过《斯姆特-霍利关税法》,将20000多种商品的关税平均提高20%。随后,意大利对美国汽车征收167%关税,法国按车重征税使美国雪佛兰车价格暴涨45%。1929年至1934年间,全球贸易量缩水66%。更严重的后果在于时间维度:关税法案出台十年后,全球贸易额仍未恢复到1929年的水平。
当前局面与1930年代有结构性相似之处,但差异同样显著。相似的是贸易保护主义的蔓延态势:2024年10月至2025年10月期间,受关税及其他贸易措施影响,全球进口额达26400亿美元,占进口总额的11.1%,是上一时期的四倍多。不同之处在于,1930年代的贸易战发生在金本位制和殖民帝国体系下,各国缺乏协调机制;而今天有WTO框架、全球供应链深度嵌入和国际金融安全网,这在一定程度上缓冲了冲击的烈度,但并未改变方向。![]()
当前的对抗态势:不是“脱钩”,而是“选择性重组”
2026年的全球贸易格局正在经历一场远比“脱钩”更复杂的结构性调整。
美国方面,2026年2月最高法院裁定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加征的关税违法,特朗普政府随即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对所有贸易伙伴加征10%进口附加费,随后将税率提升至15%。同时,美国对包括中国、欧盟、印度、日本、韩国和墨西哥在内的16个经济体启动新的301调查,以替代被裁定违法的关税工具。
这些操作看起来混乱,但背后的方向是稳定的:美国正在系统性地将贸易政策从多边规则框架中剥离,转向双边施压和单边行动。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测算显示,美国对中国进口商品的平均关税税率已从2025年1月的20.7%升至同年11月末的47.5%,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平均关税从3.0%升至18.5%。截至2025年中期,中国在美国进口中的份额已回落至9%,恰好是2001年中国加入WTO时的水平。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贸易路线的重构。2025年美国对中国、欧盟的贸易逆差显著收窄,但对墨西哥、越南的逆差分别扩大至1969亿美元和1782亿美元,同比分别增加254亿美元和547亿美元。这不是贸易总量的收缩,而是贸易流向的重新分配。![]()
欧盟的困境与全球化的“慢球化”
欧盟在这场变局中的位置值得单独分析。特朗普政府加征15%关税后,美欧贸易关系的不确定性上升,欧盟对批准美欧贸易协议持更加谨慎的态度。与此同时,欧盟自身也在向保护主义转向:欧洲议会支持将进口钢铁关税从25%提高至50%,法国则推动建立类似美国“301条款”的新贸易工具。
当一个以自由贸易为立身之本的超国家实体开始筑墙,它所传递的信号比任何单一国家的关税政策都更具指标意义。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研究指出,AI相关商品贸易的增长正在部分抵消传统贸易的下滑,全球贸易结构的重心正在从传统制造业向技术密集型产品转移。这引出一个关键判断:全球化的形态正在变化——商品贸易增速放缓,但技术、数据和资本流动可能在新的规则框架下形成另一套连接网络。有分析称之为“慢球化”,不是全球化的终结,而是全球化从“量的扩张”转向“质的重组”。![]()
全球化没有终结,但它的规则正在被重写
回到标题提出的问题:顶峰之后是否就是对抗前夜?
150年前的规律提供的是参照系,而非宿命。第一次全球化浪潮终结于1914年一战爆发,但终结的直接原因并非贸易保护本身,而是霸权国家之间无法通过既有规则体系化解结构性矛盾。今天的情况在于:WTO规则体系已被主要经济体实质性绕过,但尚未形成替代性的多边框架;全球供应链在区域化重组,而非简单断裂;技术竞争正在创造新的连接方式,同时也在制造新的壁垒。
核心变量在于,美国能否在维持霸权收益的同时接受规则约束,中国能否在外部压力下继续嵌入全球体系,以及欧盟能否在安全依赖美国与经济需要开放之间找到平衡。这三个问题没有现成答案,但它们的解决路径将决定全球化的下一阶段是走向“重组后的再连接”,还是滑向1930年代式的体系性崩溃。
DHL报告的结论值得再次引用:25%的全球化水平意味着世界距离完全全球化仍有很长的路要走。全球化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它在过去五百年间经历了多次涨落。当前的回落是周期性的,而非终局性的。真正需要关注的不是全球化是否“完了”,而是当它重新上升时,规则由谁来写、利益如何分配、以及那些在重组过程中被甩出供应链的国家和群体将面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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