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熙宗完颜亶：从儒雅明君到嗜血酒鬼，31岁被臣子亲手弑杀

在中国历代帝王里，有这么一位极其割裂的皇帝。

他年少登基，饱读诗书，尊孔崇儒，熟读《贞观政要》，一心要把女真部落制改造成中原王朝式的大一统帝国。朝堂之上，他虚心纳谏，改革官制、修订律法，废伪齐、定绍兴和议，金国国力在他手里达到顶峰。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位被后世称为“守文之君”的帝王，中年之后性情大变，嗜酒如命，动辄在大殿之上拔刀杀人。皇后、亲王、大臣、宗室，但凡惹他不快，随手诛杀。满朝文武每天上朝，都像奔赴刑场，出门前先要和家人诀别。

最终，在一个深夜，他的堂弟，后来的海陵王完颜亮，联合一群心腹，持刀闯入皇宫，亲手把这位皇帝杀死在寝殿。死的时候，年仅31岁。

他就是金熙宗，完颜亶，《金史》评价他：前期颇有治绩，末年酗酒妄杀，祸非一日之积。今天咱们就翻开《金史·熙宗本纪》，完整看懂这位分裂帝王，从明君到暴君的悲剧一生。

完颜亶，本名合剌，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嫡孙。父亲是景宣皇帝完颜宗峻，母亲蒲察氏，生于天辅三年。他本来并不是皇位的第一顺位人选。金朝初年，并不实行中原王朝的嫡长子继承制，而是谙班勃极烈制度，也就是选宗室里最有能力的人做储君。

金太宗吴乞买继位之后，最初的谙班勃极烈是完颜杲。天会八年，完颜杲去世，储位空悬好几年，太宗迟迟拿不定主意。按照旧制，太宗本可以继续挑选宗室长辈接班。

但是，手握兵权的三大巨头：宗翰、宗辅、完颜希尹，一起入朝，联合宗干，一起劝说太宗。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合剌是太祖的嫡孙，皇位理当传回太祖一脉。几个人反复恳请，太宗思虑再三，最终点头同意。

天会十年四月，太宗正式下诏，立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也就是金国储君。诏书特意告诫他：你是太祖嫡孙，才命你为储，不要因为年纪幼小，沉溺嬉戏，一定要修养德行。这一年，完颜亶才14岁。

天会十三年正月，金太宗驾崩。少年完颜亶在灵前登基，这就是金熙宗。新帝刚即位，第一件事就下诏全国公私禁酒。很难想象，多年之后，他会变成一个酗酒失控、酒后杀人的帝王。

即位之后，熙宗遣使向伪齐、高丽、西夏通告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同时下诏，伪齐刘豫以后对金国只称臣，不能再称儿子。一句话，直接抬高金国的宗主地位。

登基初期，熙宗忙着追谥先祖，安葬太宗，封赏功臣。把战功赫赫的宗翰封为太保，领三省事，晋国王。同年四月，远在五国城的宋徽宗赵佶去世，熙宗专门派人前去吊唁，赠送丧葬费。

这一阶段的熙宗，行事稳重，遵循礼制。五月，元帅宗辅病逝。九月，他追尊自己的父亲为景宣皇帝，母亲为惠昭皇后，改葬父母。又尊太祖、太宗的皇后为太皇太后。十一月，任命宗磐为太师，完颜希尹做左丞相，金朝三省制度正式落地。还定下各国使者朝贺、辞行的礼仪，把皇家猎场的土地分给农民耕种。

天会十四年，熙宗继续推进制度建设。这一年，太皇太后纥石烈氏去世，举国吊丧。朝廷里三大权臣并立：宗翰、宗磐、宗干，共同掌管三省事务。

此时朝堂内部矛盾已经暗流涌动。宗翰是开国名将，手握重兵，战功盖世；宗磐是太宗长子，自认皇位本该属于自己，一直心怀不满。两股势力互相争斗。

天会十五年，矛盾爆发。尚书左丞高庆裔是宗翰的心腹，被治罪处死。同年七月，宗翰悲愤离世。一代名将，没有战死沙场，死在朝堂内斗之中。

宗翰死后，熙宗趁势出手，做出了影响宋金格局的重大决定：废掉伪齐政权。

还记得当年，金人打下中原之后，不想直接管理汉地，扶持刘豫建立伪齐，作为金国的屏障，帮着对抗南宋。但是刘豫连年打仗，损兵折将，搜刮百姓，治理一塌糊涂，对金国的价值越来越低。

天会十五年十一月，金熙宗正式下诏废齐国，将刘豫降为蜀王，在汴京设立行台尚书省，直接管理河南、山东这片土地。刘豫被迁徙到临潢府软禁。

废掉伪齐之后，熙宗改元天眷，大赦天下，下令编修国史。金朝的汉化改革，在天眷年间全面铺开。

天眷元年，熙宗颁行女真小字。之前阿骨打创造女真大字，现在新造小字，完善女真文字体系。同时下诏，开放禁苑空地，分给百姓耕种放牧。皇宫修建，要求简朴，不许铺张浪费。

科举制度也迎来革新，下诏采用经义、词赋两科取士，选拔汉人儒生进入朝廷。官制全面改革，参照唐宋官制，换掉女真原始的勃极烈旧官名。还规定，百官诰命文书，女真、契丹、汉人，各用自己的文字书写。

熙宗还做出一个重大外交决策：把河南之地还给南宋。派遣使者张通古出使江南。这件事在金国朝堂掀起巨大争议。以挞懒为首的一派主张交还河南，换取南宋称臣纳贡；宗弼坚决反对，认为河南土地绝不能轻易交给宋人。

朝堂派系之争愈演愈烈。天眷二年，左丞相宗隽、太师宗磐，还有挞懒结成一派，图谋叛乱。熙宗联合宗干、宗弼，先发制人，诛杀宗磐、宗隽。不久，查出挞懒谋反，同样诛杀。

接连铲除两大反叛集团之后，完颜宗弼，也就是金兀术，成为金国最核心的军事统帅，升任都元帅。但是，朝堂杀戮的血，也在潜移默化改变熙宗的心态。

就在这一年，熙宗留下一段非常有名的对话。他阅读《贞观政要》，十分推崇唐太宗。和大臣韩昉讨论历代帝王。熙宗问，唐玄宗怎么样？韩昉回答，唐玄宗有始无终，开元盛世何等辉煌，晚年沉迷享乐，任用奸佞，酿成安史之乱。如果能够善始善终，不输贞观之治。熙宗深表认同。

少年天子，一心向往中原盛世，想要做一代明君。谁也想不到，多年之后，他自己，就变成了那个“有始无终”的帝王。

天眷三年，宗弼上书，反对归还河南陕西。熙宗下诏，让宗弼出兵，重新夺回河南、陕西。金军大举南下，很快收复河南，平定陕西。

这场大战，就是岳飞北伐、朱仙镇大捷之后，金兀术再次南下。宋金双方反复厮杀。战场上，岳飞、韩世忠、张俊率领宋军抵抗。

就在战事紧张的时候，朝堂再起血案。熙宗突然下诏，诛杀左丞相完颜希尹、萧庆，连同希尹的儿子一并处死。完颜希尹是女真文字的创造者，开国元勋，曾经拥立熙宗登基，一朝身死。史书没有写清楚熙宗杀希尹的完整缘由，是猜忌，还是朝堂斗争，众说纷纭。

同年十一月，熙宗册封孔子四十九代孙孔璠为衍圣公。这是金朝尊孔的标志性事件。

皇统元年，熙宗更改年号，接受群臣尊号，正式穿戴中原帝王的衮冕礼服，祭拜太庙。他亲自去孔庙祭拜，对着孔子塑像行跪拜大礼。

他对身边大臣感慨：我年少贪玩，不爱读书，等到年岁增长，才深感后悔。孔子没有帝王之位，但是道义万世尊崇，做人一定要向善。从这之后，熙宗坚持读书，《尚书》《论语》《辽史》《五代史》，常常读到深夜。

这是他人生高光时刻。文治兴盛，尊孔崇儒，制度革新。但是悲剧的种子，已经悄悄埋下。

同年五月，熙宗最重要的支柱，太傅宗干病逝。宗干是熙宗养父，一直保护扶持熙宗，是朝堂稳定的压舱石。宗干去世，熙宗痛哭，不顾星官说戌亥时辰不宜哭泣，坚持尽君臣骨肉之情，辍朝七日。紧接着，卫王宗强也离世。连续失去两位至亲重臣，熙宗精神受到巨大打击。

宗干死后，宗弼总揽军政大权，身兼尚书左丞相、都元帅，掌管行台。皇统元年秋天，宗弼率军渡过淮河，逼迫南宋议和。双方反复交涉，最终定下绍兴和议。

皇统二年，宋金达成协议：两国以淮河为边界，南宋每年向金国缴纳白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世代称臣。金国册封赵构为宋帝。同时，金国归还宋徽宗、邢皇后的棺椁，以及宋高宗生母韦太后。

熙宗立皇子济安为皇太子。这本是大喜事，可仅仅几个月，皇太子济安夭折。

丧子之痛，狠狠打击熙宗。这是他性情转向暴戾的重要转折点。

皇统三年，太皇太后唐括氏去世。接连亲人离世，不断的朝堂杀戮，熙宗内心越来越压抑。他开始酗酒。

从皇统二年开始，熙宗染上酒瘾，越来越严重。常常通宵饮酒，和近臣大醉。大臣进言劝谏，他不发怒，反而拉着大臣一起喝酒：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今天先喝，明天我一定戒酒。结果转头继续狂饮。

皇子济安死了之后，他又立另一个儿子道济为魏王，可没过多久，他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儿子魏王道济。

皇统四年，熙宗巡幸东京，途中打猎，还下诏书，减免灾区赋税，出钱赎回被卖为奴婢的流民，送他们回乡。能看出，清醒的时候，他依旧心系百姓。但是醉酒之后，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皇统七年，一次宫中宴会，熙宗喝醉，当场杀死户部尚书宗礼。同年六月，又诛杀田瑴、奚毅等多名官员。只要醉酒，一言不合，就动杀心。

皇统八年，一代名将宗弼去世。金兀术离世，朝堂再也没有人能够压制宗室势力，也没有人能规劝熙宗。《辽史》在这一年编撰完成，这是熙宗一朝文化上的重大成果。

但是朝堂局势迅速恶化。宗室之间派系斗争加剧。熙宗曾经说过一句很有格局的话：四海之内，全都是我的臣子，不能区分族群，疑人勿用，用人勿疑，女真、契丹、汉人，都要量才任用。可嘴上说得通透，行动上却被猜忌裹挟。

皇统九年，天灾频发。四月，狂风大雷雨，雷电击中皇宫大殿，烧毁帷幔。同月，利州榆林河出现“龙斗”，大风摧毁民居官舍，人畜被大风卷走数十里，死伤数百人。

古人眼中，这是上天降下的严重灾异。熙宗大赦天下，让翰林学士张钧草拟诏书。萧肄故意曲解诏书文字，诬陷张钧诽谤帝王。熙宗大怒，直接杀掉张钧。

这件事之后，熙宗猜忌之心彻底失控。他怀疑宗室诸王威胁皇权，大开杀戒。

十月，诛杀胙王完颜元，还有他的弟弟查剌、特思。十一月，杀掉皇后裴满氏。随后，召胙王的王妃撒卯入宫。紧接着，又诛杀邓王的两个儿子。外出打猎途中，又派人杀死德妃乌古论氏、夹谷氏、张氏。

短短数月，皇后、妃子、亲王、宗室接连死于他刀下。满朝文武，人人恐惧。每天上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家。

《金史》评价：末年酗酒妄杀，人怀危惧。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

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终日，有一群人，开始密谋弑君。为首的，就是完颜亮。

完颜亮，是宗干的儿子，熙宗的堂弟。他从小野心勃勃，一直觊觎皇位。看见熙宗疯狂杀人，朝臣恐惧，他抓住机会，串联同党。

同伙包括驸马唐括辩、宫中近侍大兴国、护卫十人长忽土、阿里出虎。

他们的计划非常周密。大兴国在宫里值班，掌管皇宫符牌。皇统九年十二月丁巳这天夜里，二鼓时分，大兴国偷出皇帝的符契，假传圣旨打开宫门。

完颜亮怀揣利刃，跟着唐括辩进入皇宫。守门卫士看见唐括辩是驸马，没有怀疑，放他们进去。走到寝殿门口，卫士察觉异常，被众人拔刀胁迫，不敢反抗。

忽土、阿里出虎冲进寝殿，直奔熙宗床前。熙宗察觉危险，伸手去拿床上常备的佩刀，可他万万想不到，佩刀早就被大兴国提前藏起来了。

没有武器护身，忽土、阿里出虎上前刺杀。熙宗倒地，完颜亮亲自上前，挥刀再砍，鲜血溅满完颜亮的脸和衣服。金熙宗完颜亶当场被杀，终年三十一岁。

弑君之后，众人跪拜完颜亮，拥立他登基，也就是海陵王。

完颜亮上台之后，把熙宗贬为东昏王，草草埋葬在裴满皇后的墓穴里面，没有帝王陵寝的规格。直到金世宗大定年间，才恢复他的帝号，追谥武灵皇帝，庙号闵宗，后来改庙号熙宗，迁到大房山峨眉谷，陵号思陵。

看完熙宗一生，很多人会疑惑：为什么一个推崇贞观之治、尊孔读经的明君，最后变成嗜杀的醉鬼？

第一，制度转型的巨大压力。他接手的金国，还保留大量女真部落旧俗，勃极烈贵族权力极大。他要推行中原官僚体系，削弱宗室勋贵，必然持续残酷的政治斗争。宗翰、宗磐、挞懒、希尹，一轮轮清洗，常年的宫廷内斗，不断消耗他的精神。

第二，接连丧亲的精神打击。养父宗干、名将宗弼、皇太子济安、多位至亲接连离世。尤其是太子夭折，断了他的传承希望。多重打击叠加，心理崩溃，只能借酒麻痹自己。酒精进一步摧毁理智，放大猜忌。

第三，女真旧制下皇权的困境。中原王朝，皇权至高无上，大臣是臣子。而早期金国，宗室贵族势力强大，很多宗室都有资格争夺皇位。熙宗时时刻刻担心宗室夺权，长期处于猜忌紧张之中。

《金史》最后的赞语写得十分中肯：熙宗在位前期，四方安定，尊敬宗室大臣，委任贤臣，推行文治，有可观的治绩。但是晚年酗酒滥杀，朝野人人自危。祸患不是一天形成的。

熙宗不是天生暴君。他是金国从部落汗国，转型为中原式王朝的过渡帝王。他主动拥抱汉文化，改革官制、科举、礼制，奠定金朝百年统治的制度基础。

但是，汉化改革、宗室斗争、丧亲之痛、酒精成瘾，多重枷锁压垮了他。清醒时，他向往贞观盛世；醉酒之后，就沦为被情绪支配的屠夫。

他开创盛世，又亲手制造恐怖；仰慕明君，最后落得被臣子弑杀的悲惨结局。

金熙宗的悲剧，不只是一个帝王个人的悲剧，也是金朝转型时代的缩影。辉煌与疯狂，明君与暴君，全部集中在这短短三十一年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