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人间多脸谱，我只做渡角色的舟

苏青：人间多脸谱，我只做渡角色的舟

文||周玲玲

AUTUMN TOURISM

窗外的茶烟慢慢散开，玻璃杯里浮起几片卷曲的茶叶，像这些年我走过的路，起起伏伏，慢慢舒展。我是苏青，生于衡阳，湘水滋养出骨子里那股耐得住漫长等待的韧劲。一晃，在演员这条路上，已经行走了十余年。世人大多记得我是尔晴，记得那张藏着执念与不甘的面孔，却很少看见，卸下妆粉，褪去戏服之后，我只是一个安静感受人间，用心托举角色的普通人。

很多人问我，从深宫温婉的张嫣，到掀起风波的尔晴，再到黄土高原上扎根乡村的扶贫干部、战火里坚守信仰的地下党员，一次次在截然不同的人物之间辗转，会不会迷失自己。我常常想起一句藏在心底的话：演员这一生，不是把自己活成万千角色，而是借万千角色，读懂人间百态。戏里的悲欢是他人的人生，戏外的清醒，才属于我自己。

初入这一行的时候，一切都带着懵懂的莽撞。少年时从衡阳出发，独自奔赴北京，做一名北漂。那时的梦想朴素又滚烫，只是单纯喜欢演戏，喜欢去体会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美人心计》里的张嫣，是我走入大众视野的第一个角色。一身素色宫装，安静伫立在红墙之内，一生身不由己，带着淡淡的哀戚。那时候的我，尚且青涩，只懂得收敛锋芒，把少女的心事藏进低垂的眉眼。我以为演员的使命，便是把自己扮成美人，在镜头前呈现好看的模样。如今回望才懂，好看只是皮囊，真正动人的，是皮囊之下，那颗鲜活跳动的心。

命运的转折点，落在尔晴身上。接到这个剧本的时候，我内心满是忐忑。这个人物并不单纯，她藏着委屈、欲望与偏执，是一个极易被观众厌恶的角色。身边有人劝我慎重，一旦演不好，便会被角色捆绑，长久贴上反派的标签。可我心里却生出一股想要试一试的冲动。我始终相信，世上没有纯粹的恶人，每个人的选择背后，都藏着无人知晓的苦衷。

拍摄的那段日子，是一段拉扯着灵魂的时光。为了留住角色的情绪，收工之后，我常常拒绝剧组的聚餐，独自回到房间，沉在压抑的情绪里。那段时间，内心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平静自持的苏青，一半是困在执念里的尔晴。镜头落下，观众的情绪汹涌而来。剧集播出之后，“尔晴”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字，无数人带着恨意看待这个角色。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一个角色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风波散去，我并不怨恨这份扑面而来的争议，反而心怀感激。尔晴不是枷锁，是一把敲开我表演边界的钥匙。她打破了大家对我固有的温婉印象，也让我挣脱了自我设限的牢笼。原来演员不必一直停留在温柔美好的框架之中，阴暗、挣扎、破碎，同样值得被演绎。当观众因为角色投入情绪，便是对表演最大的认可。我对“红”的理解，从来不是喧嚣的流量，而是观众看见我的时候，愿意守住屏幕，不换台，静静听完一段故事。

爆红之后，行业里的喧嚣扑面而来，无数诱惑摆在眼前。很多演员会趁着热度，接下源源不断的剧本，在流量浪潮里不停奔跑。可我选择慢下来。湘人骨子里，有吃得苦，耐得烦的性子，我不愿意被短期的热度裹挟。演戏于我而言，不是一份追逐热度的工作，而是需要长久耕耘的事业。短期的工作，才会时刻陷入焦虑；当做一场漫长的修行，便可以从容地走走停停。疲惫的时候，就停下来读书、观察生活，积攒力量，等待下一个值得奔赴的角色。

于是，我走向了那些扎根大地的故事。出演《山河锦绣》里的扶贫干部赵雅奇。这个走出大山，又义无反顾回到故土的女孩，距离我的生活很远。开拍之前，我奔赴乡村，寻访真实的驻村第一书记。我看见那些年轻的基层干部，扎根山野，日复一日处理琐碎艰难的事务。村民最初不信任，觉得城里来的小姑娘只是短暂镀金，她们不说空泛的豪言，只用日复一日的行动证明自己。我跟着学习割麦子，熟悉田间劳作，去感受泥土落在掌心的厚重。当我穿上朴素衣衫，扎起马尾站在黄土坡上，我不再是苏青，而是那个心怀理想，愿意把青春献给乡土的赵雅奇。

在《大决战》的片场，零下三十多度的寒冬，寒风如刀。一场戏需要下水拍摄，我在衣服里套上防水衣便踏入冰水之中。镜头前，我饰演的王翠云背负着巨大的悲痛。有一幕，剧本原本安排道具箱替代，可沉浸在情绪里的我，竟凭着一股莫名的力量，背起了男演员。那一刻，情绪压倒身体的疲惫，人在共情之中，总能生出意想不到的力量。后来拍摄《八千里路云和月》，我剪短头发，褪去所有精致妆容，化身潜伏在暗夜里的地下党员付帆。灰扑扑的衣衫，沉静锐利的眼神，在无声之中守护信仰。古装宫阙远去，锦绣华服卸下，我一头扎进厚重的历史叙事，触摸那些藏在岁月尘埃里平凡英雄的滚烫灵魂。

有人说，我总在不断推翻过往的荧幕形象。在我看来，这正是表演最迷人之处。爱角色胜过爱自己，这是我多年恪守的信条。私下里，我可以自在舒展，去热爱生活，去尝试跳伞、潜水，去拥抱极限运动带来的自由；可当镜头亮起，一切都要为角色让步。不必执着于维持自身的美丽体面，角色需要粗糙，我便接纳粗糙；角色需要破碎，我便交付破碎。演员的体面，从来不是精致的外表，而是交付给故事的真诚。

闲暇之时，我总随身带着一套茶具，是从小跟着父亲喝茶养成的习惯。无论奔赴哪个剧组，行李之中总有茶叶与茶杯。一盏清茶，便是随身携带着的小家。拍戏的日子漂泊不定，天南海北辗转，居所总是临时的。唯有沸水入杯，茶叶缓缓舒展的时刻，内心归于安宁。在茶室静坐，看茶汤缓缓沉淀，人也慢慢沉淀。安静地观察行人，倾听市井烟火，这些细碎日常，都是表演最好的养料。演员不能脱离生活，若看不见人间烟火，演绎的人物便只会悬浮在空中，没有根基。

我见过太多人追逐短暂的高光，急于抓住眼前的繁华。可我相信，表演是一场长期主义的跋涉，求质不求量，求难不求易，求好不求快。不必急于奔赴每一场热闹，适当停下脚步，沉淀、学习，积蓄力量。等机会到来，方能毫无保留地投入。空窗期从不是荒废，而是蓄力。生活里所有的见闻，欢喜与怅然，感动与悲悯，都会悄悄收纳在心底，等到塑造人物的时候，缓缓流淌出来。

这些年，不断有人问我，想撕掉“尔晴”这个标签吗。我想，不必刻意撕去。标签是观众留下的印记，是一段表演留下的证明。尔晴是我，又不是我。她是我生命里一段重要的创作，是我曾经抵达的一处风景。往后，我还会遇见更多不同的灵魂，有温柔良善，亦有挣扎沉沦；有奔赴理想的青年，也有负重前行的普通人。每一个角色，都是滋养我的养分。

世间脸谱万千，有人困在一张面具里终生不肯卸下，而我愿意不断更换舟楫，渡一个个角色去往观众面前。我不必永远留在某一个形象之中。舞台和镜头之外，我依旧是那个从衡阳走出来的女孩，守着一盏茶，保持好奇，保有韧劲。

岁月缓缓向前，我依旧期待与好故事相逢。我不奢求永远站在聚光灯的中心，只愿每一次出镜，交付的都是真诚。时光会冲淡喧嚣，唯有留在故事里的人，可以长久被人记得。不必追赶一时的繁花，只要步履不停，终会在漫长岁月里，遇见属于自己的旷野。

茶凉了，我起身添水。下一段故事，还在前方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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