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都端上铁饭碗那天,我在饭桌上愣了很久。别人家是庆祝,我家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老大夹了一筷子菜,说妈我这三年要是早点考,现在工龄都满三年了。老二在旁边没吭声,低头扒饭。那顿饭之后我就开始琢磨这事,越琢磨越觉得,我们家这条路,可能真走岔了一段。
先说结论,考上编以后我才看明白的,不是读研没用,是读研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成本算错了账。这句话我憋了两年,一直不敢跟人说,怕别人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两个孩子都有编制了还叹什么气。可正因为都考上了,回头看才看得清,要是只有一个考上了,我反而看不明白。
我家老大本科毕业那年,正好是考研最热的那阵子。宿舍里六个人,五个报了名,剩下那个是家里给安排好了出路。老大打电话回来说想考,我说考吧,多读书总没坏处。这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最贵的一句话。当时我脑子里的账是这样的:研究生毕业,起点高,工资高,找对象也好找。这笔账没有一个数字是我查过的,全是听来的。楼下单位的老同事,他儿子研究生进了大厂,年薪几十万,这话我在传达室听了一下午,回来就当真了。
老大第一年没考上,差了不到十分。孩子哭,我也难受,难受完了说的是再来一年。二战那年在家复习,每个月生活费照给,资料费另算。那一年我跟他爸的工资基本没存下来。第二年考上了,全家高兴,摆了两桌。那时候谁也没想过要算账,觉得这是投资,投资哪有不算亏的。
老二比老大小四岁,看着哥哥读研,自己也跟着考。老二倒是一次就上了。两个孩子前后脚,一个研究生读了三年,一个读了两年半。等老二也毕业的时候,我们家从孩子上大学算起,前前后后在这个事上搭进去的钱,我粗略过了一遍,不算不知道,老大二战那一年加研究生三年,老二研究生那几年,两个人加起来快赶上我们在县城买这套房的首付了。这是钱的部分。
时间才是大头。这个账我以前从来不敢细算,一算心口发紧。老大本科同学里有个没读研的,当年直接考了老家的事业单位,等老大研究生毕业再去考同一个单位,笔试面试一路过,最后定级的时候,人家工龄比他多四年,工资档位比他高两级。这个人是老大入职以后才认识的,两人一聊天,同一年高考,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人家本科毕业考进去的时候,竞争比还不算吓人,等老大去考,同一个岗位报名的人翻了一倍不止。这四年里发生的事,就是所有人都在往体制里挤。
这里有个事我必须说透,不然这个账算不明白。编制这个东西,它不看你学历多高,它看的是你什么时候进去、进去的时候坑位还剩多少。早四年进去的人,不是能力比你强,是门还没关那么紧。老大研究生学历考进去,跟人家本科考进去,最后坐的是一模一样的办公室,干一模一样的活,拿的工资差着工龄那一截。研究生学历在定级的时候确实有一点用,多算一档还是半档我记不清了,反正折成钱,一个月差那么百十来块。三年研究生,一年怎么也得花上好几万,就这么点回报,还不知道哪年能追平。
我算过这个回本账。不算了,算了闹心。反正老大自己说过一句,说我这三年换来的东西,一个月一百来块,还不如人家早进去扫三年地。
但话不能只说一半。读研那几年也不是全白费,这个我得承认,不然我就成了撒气。老二读的是个偏文科的专业,读研期间跟着导师做项目,认识了不少人,眼界确实开了,说话办事比本科时候沉稳。这个东西怎么折价,我说不好。可老二自己也说了,这些开了的眼界,在现在的岗位上用不太上。写材料是有套路模板的,办会是有流程单子的,跟群众打交道靠的是耐心和脸熟,这些本事,本科毕业干两年照样能练出来,说不定练得更快,因为更年轻,脸皮薄,学得快。
再说一个扎心的。老二入职那年,单位里来了个新同事,大专学历,走的不是考试那条路,人家是退役军人安置进来的。这人干活麻利,跟谁都处得来,第二年就被借调到更好的部门去了。老二回来跟我讲这事的时候,语气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不是说人家不好,人家确实好,他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念的那几年书,在这栋楼里没有兑换的地方。楼里不设兑换窗口。
我在想一个问题,想了很久。我们这代家长,脑子里有个固定程序,就是孩子的学历要一层一层往上摞,摞得越高越好。这个程序是哪来的?我回忆了一下,是当年恢复高考以后,村里谁家出了个大学生,全家命运就变了,那个年代的记忆刻在我们这代人骨头上。可那个年代的逻辑是,大学生稀缺,文凭直接等于出路。现在呢,研究生毕业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多,多的那些文凭没有对应的坑位,最后大家还是挤同一条考编的路。那多读的那几年,就成了排队的时候原地踏步。
有人可能要说,不读研连考编的资格都没有,好多岗位现在就要研究生。这话对,也不对。对的部分是,确实有些岗位门槛写死了。不对的部分是,我家孩子最后考上的岗位,本科就能报。他们没去挤那些只要研究生的岗位,因为那些岗位要么在很远的地方,要么竞争更凶。也就是说,绕了一圈,最后落脚的地方,跟当年本科毕业直接考,落的是同一个地方。这才是让我夜里睡不着的地方。多走了三年,终点没变,就是路上多花了钱,岁数大了三岁。
岁数这个事,我得展开说,因为它比钱更狠。老大研究生毕业的时候二十七,考编考了两回才上,上岸的时候快二十九。进单位第一年,同办公室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姑娘,已经是业务骨干,带他熟悉流程。婚事也耽误了。老大谈过一个对象,谈到谈婚论嫁,女方家里嫌他没工作,那时候他二战刚上岸研究生,人家闺女已经工作了两年,家里觉得不等了。这事过去了,我不多提,但它在时间账上是一笔实打实的坏账。要是他本科毕业就考上编,二十三四岁,工作两三年,婚事大概率早就定了。现在的情形是,工作刚稳,对象的事又从头开始张罗,我和他爸这个岁数,想抱孙子,还得再等好几年,等着等着,我们帮不上忙的年纪就到了。
我这么说可能显得算计,可当妈的哪有不算计的。不算计的家长,是没被生活按在地上算过账。
老二的路稍微不一样,但也绕。老二读研是因为看不清方向,本科毕业那年不知道干什么,就业市场投了一圈简历没动静,就顺着惯性读上去了。用老二自己的话讲,读研那几年是个缓冲,躲一躲。这话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躲,躲的就是找工作难。可三年出来,工作还是难,躲了个寂寞,只是把难题往后挪了三年,人还老了三岁。缓冲这个说法听着体面,体面的说法往往遮着不太体面的实情。当然也有那种读研期间想明白了方向的,我听同事说过他家闺女,读研换了方向,出来干得挺好。所以这事不能一竿子打死,我说的是我们家的账,不是天下人的账。
再说个具体的对比,这个对比是我看明白这事的关键。老大单位里有个同年进去的年轻人,本科应届考的,进来的时候二十二。这人跟老大同时进单位,同一个起跑线开始干活。三年后的现在,那个人提拔了,老大还在原岗位。论干活,老大不比人差,材料写得还好些。差就差在,那个人三年的工龄和表现攒够了,老大刚工作三年,前面读研那三年,在单位的账本上是不存在的。编制内是讲论资排辈的,这个谁都知道。读研那几年,在社会的账本上算经历,在单位的账本上是空白。两个账本不同步,这个不同步,我们家长当年根本不知道,孩子更不知道,报名考研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们这件事。
要是有个人当年跟我说清楚这个,我会不会拦着孩子?我想过这个假设,答案是可能不会拦。因为那个年代的风气就是这样,街上随便问一个家长,读研好不好,十个有九个说好。我们做决定靠的不是调查,是周围人的口径。周围人都在送孩子考研,你不送,你慌。这个慌比账更厉害,人一慌,就算不动账了,只会跟着走。我现在敢算这个账,是因为结果已经落定了,孩子有编制了,饿不死了,我才有资格回头复盘。孩子还没着落的时候,我这种账根本不敢细看,看一眼就慌,慌了就只会继续加码,砸锅卖铁也供。
所以说到底,我们家的问题不是选错了路,是选路的时候没有地图。没人告诉我们,考研和考编是两条路,在某个路口,这两条路是会汇合的,汇合之后,前面多走的那段路,不计入成绩。
还有一层,我必须说,不然不诚实。两个孩子读研,家里的负担不全在钱上,还有心气上的。老大二战那一年,我在家伺候他,大气不敢出,说话都挑着词。考编那两年又是一样,家里气氛常年绷着,他爸有阵子血压高,医生说情绪别激动,可家里这个情况,怎么不激动。前后加起来,我们全家绷了得有六七年。要是孩子本科毕业一击即中,这六七年是另外一种过法,该装修装修,该旅游旅游,一家人松快着过。这种绷着的年头,它不是钱能衡量的,但它是实实在在从我们的日子里扣掉的。我和他爸今年都过六十了,回头看,最该松快的那几年,全在等结果。
写到这我得往回收一点,不然后面没法写。我不是劝人不读研,我开头就说了,读研不一定是最对的路,这句话的重心在“我们家”三个字上。有的家庭,孩子读研是真有学术的路,或者专业就是得往上读才有出路,医学、法学这些,本科出来确实不够使,那读研就是刚需。有的家庭有底子,孩子读完研考不上编,还有别的安排,多读几年书当添头,不心疼。我们家不是。我们家是普通工薪,两个孩子资质中等偏上,学的专业不冷不热,最后的归宿就是考编。对这个基本盘来说,读研是绕路。绕路看风景也就罢了,我们没看着风景,我们在路上花光了盘缠。
老二有个同学,我印象很深,那孩子家里是做小生意的,人家本科毕业没考编也没考研,回家跟着父母干,现在店面开到了两家。老二偶尔提起来,说人家现在手底下雇着人,管着账。这个例子说明不了读研不好,它说明的是,路不止一条,而我们家从头到尾只看见一条。为什么只看见一条?因为我们这代人对编制的迷信,和对学历的迷信,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我们信文凭,也信铁饭碗,两个迷信叠在一起,得出的最优解就是,高学历加铁饭碗。可现实里这两个东西不叠加,它们甚至是错开的。铁饭碗不问文凭多高,文凭高的地方不卖铁饭碗。我们家拿着两个迷信当导航,走出来的就是这条先绕后合的路。
前几天老大回来吃饭,说单位又要招人了,今年报名的更多,里头不少是博士。他说妈,博士来考我们这种岗位,图什么。我听着,没接话。图什么,图的可能跟我们当年一样,图个安心。孩子学历越高越往下考,这个螺旋我没本事分析明白,我只知道我家两个孩子已经在这个螺旋的底端站稳了,站稳了以后回头看,多转的那两圈,除了花掉的钱和年头,剩下的东西,说不清楚放在哪了。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翻老大的研究生毕业照,一群人穿着袍子笑。我把照片翻过去又翻回来,想找出那三年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找了一会儿,我找到一样,照片背面老大写了一行字,是毕业那天写的,说这几年最大的收获是知道自己不适合做学问。这句话值不值三年学费,我到今天也没算出来。可能再过十年,等老大在单位里走到某一步,或者走不到某一步的时候,这个账才算得出来。也可能永远算不出来了。
饭桌上老二夹了最后一块排骨,说他下个月要跟人介绍的对象见面,让我别问太多。我嗯了一声,把骨头收进碗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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