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爷叫李福顺,今年六十八,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在老家山东,他种了四十年的地,从生产队到包产到户,从交公粮到拿补贴,他那双手就没离开过锄头把子。后来我堂哥在澳洲读了博士,留了校,娶了媳妇,买了房子,说什么也要把我大爷大妈接过去享福。大爷不愿意,说去那干啥,话也听不懂,地也没得种。堂哥说,爸,你就当来旅游,住不惯再回去。大爷这才点了头,临走前把他那几把锄头擦了又擦,最后用麻布包了两把塞进行李箱,说到了那边兴许用得上。堂哥看见了哭笑不得,说爸,澳洲不让带农具入境。大爷不信,说锄头又不是枪,咋就不能带?最后还是大妈劝了半天,他才把锄头放下了,可临走那天,我看见他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把每寸土都看了一遍,那眼神跟跟老伙计告别似的。
到了澳洲,堂哥家在墨尔本郊区,一栋带前后院的小别墅。前院是草坪,修剪得齐齐整整,后院也全是草,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倒是舒坦,可大爷心里空落落的。他每天早晨起来,站在后门口,看着那片草坪发呆。大妈说,你发啥愣啊,进来吃早饭。大爷说,这地多好,就这么长草,可惜了。大妈说,这是人家澳洲,不兴种菜。大爷不吭声了,可他那双眼睛,老往那片草地上瞟。
过了半个月,大爷实在憋不住了。有一天趁堂哥堂嫂上班去了,他从车库里翻出一把生锈的小铲子,又找了根木棍当锄头,在后院角落刨了起来。大妈听见动静出来看,吓了一跳,说老头子你干啥?大爷头也不抬,说种菜。大妈说,人家不让种。大爷说,谁说的?大妈说,这院子是草坪,你给刨了,人家物业要管的。大爷说,我种在边上,不碍事。大妈劝不动他,只好由他去。大爷刨了一下午,把那块草地翻成了菜畦,土翻得细细的,垄沟笔直笔直的,跟他在老家种地时一个样。他从带去的布袋里摸出几包种子——那是他临来时偷偷藏进行李的,有黄瓜、西红柿、豆角,还有一包辣椒籽。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点进土里,浇上水,又用木棍搭了个简易的架子。夕阳照在他身上,他蹲在那儿,瘦小的身子弓着,可手上的活计利索得很,像在老家那片黄土地上一样。
大妈站在后门口看着,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堂哥下班回来,看见后院角落里冒出了几棵绿芽,愣了愣,问他妈咋回事。大妈说你爸闲不住,非要种菜。堂哥笑了,说种就种吧,反正那块地也空着。大爷听了这话,跟得了圣旨似的,第二天又扩大了一倍,把后院靠墙那一溜全刨了。堂嫂是澳洲长大的华人,虽然能说中文,可对种地这事一点兴趣没有,看见后院起了垄,脸上有点不自在,可也没说什么。大爷不管这些,他每天早晨六点起来,先到后院看菜,摸摸叶子,松松土,捉捉虫,跟伺候孩子似的。澳洲夏天旱,他拎着水桶一瓢一瓢地浇,舍不得用自来水,拿大桶接雨水。邻居家浇草坪的喷头哗哗地转,他这边一滴一滴地渗,可他的菜长得比谁家的草坪都精神。
问题出在第一次投诉上。那天大爷正蹲在菜地里间苗,忽然听见前门有人按铃。堂哥去上班了,堂嫂去接孩子,大妈开的门。门口站着一个澳洲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件碎花裙子,表情挺严肃。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大妈一个字没听懂,赶紧把大爷叫来。大爷更听不懂,俩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个圈,又指了指后院方向。大爷看明白了,她是在说后院的事。他领着老太太到后院,指了指菜地,竖了个大拇指。老太太摇头,嘴里叽里咕噜的,又指了指前院修剪得整齐的草坪,再指了指他那些菜,做了个难看的表情。大爷明白了,人家嫌他的菜地难看,跟周围环境不搭。
老太太走了之后,大爷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大妈说,咋办?要不咱别种了。大爷把烟屁股摁灭,说,不种干啥?天天坐屋里看电视?大妈说,人家不让。大爷说,她又没说不能种,就是说难看。好看难看,那还不简单?第二天一早,大爷去镇上的园艺店,买了几袋花种子,又扛了几根竹竿回来。他把菜地边上全种上了花,一排一排的,又把竹竿搭成整齐的篱笆,把菜地围起来。花长起来之后,红的黄的粉的,把菜地围了一圈,远远一看,倒像是个小花园。那老太太又来了,站在栅栏外看了半天,没吭声,走了。
第二次投诉是半个月后。这次来的是个男的,年轻些,西装革履的,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大爷心想,这又是哪路神仙。那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可意思很明白,说有人投诉你家后院种菜,影响社区整体景观,根据业主委员会的规定,前院不能种菜,后院可以,但不能超过一定面积,而且不能使用有机肥料,因为气味会影响邻居。大爷听堂哥翻译完,点了点头,说行,我不用粪肥。从那以后,他改用了买来的有机肥,一点味道没有,可菜还是照样长。他又把菜地往里缩了一截,留出更宽的草坪缓冲带。那人来复查了一回,竖了个大拇指,走了。
第三次投诉最厉害。那是黄瓜挂果的时候,大爷的菜地一片绿油油,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彤彤的,豆角一串一串地垂着,辣椒也结了,青的红的都有。大爷高兴坏了,天天在菜地里转,摸摸这个,看看那个,跟看自己的孙子似的。可邻居不干了。这回是三家一起投诉的,说菜地浇水太多,影响了他们家的草坪,又说黄瓜架太高,挡了视线,还有说豆角招虫子的。物业的人来了,表情挺为难,说大爷,您这菜种得确实好,可邻居们反映强烈,您看是不是……
大爷这回没说话,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捏了捏土。土是湿润的,黑黝黝的,他捏了半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对物业的人说,我知道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菜地里坐到天黑。大妈叫他吃饭,他说不饿。堂哥去叫他,他说你先吃。他坐在那把从老家带来的小竹凳上,看着满园的菜,一根一根地摸那些黄瓜,那些豆角,那些西红柿。月光照下来,菜地里的叶子泛着银光。他想起老家那片地,麦子熟的时候也是这个色,风一吹,波浪似的。他在那片地里忙活了一辈子,养大了三个孩子,盖了两回房,给爹娘送了终。那片地养活了他,他也把那片地伺候得肥肥的。可现在,这片地不是他的,连种几棵菜都得看人脸色。
第二天一早,大爷做了个决定。他把那些投诉最厉害的邻居全请了来,一家一家地敲门,手里拎着篮子,篮子里是他刚摘的菜。黄瓜、西红柿、豆角、辣椒,还有几把嫩生生的青菜。他让堂哥写了张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这是我父亲自己种的,没有农药,没有化肥,送给您尝尝。邻居们一开始有点懵,可看着那水灵灵的菜,又看看大爷那张晒得黑红的脸,不好意思拒绝,都收了。
过了两天,那第一个投诉的老太太来了,手里拿着一盘烤好的蛋糕,说是用大爷送的西红柿做的酱。她站在门口,这回脸上有了笑,指着后院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堂哥翻译说,她说你种的西红柿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她想起她小时候她奶奶种的西红柿就是这个味。大爷听了,咧嘴笑了,从菜地里又摘了几个西红柿塞给她。老太太走了之后,大爷坐在菜地边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掐了。他站起来,把那些竹竿又加固了一遍,把豆角架子重新绑了绑,浇了一遍水。水渗进黑土里,滋滋的,像地在喝水。
又过了几天,那三家投诉的邻居一块儿来了。这回没空手,一家拿着啤酒,一家拿着烤肉,一家拿着面包。他们在后院草坪上支了桌子,摆上吃的,把大爷也叫了去。大爷不懂他们说什么,可看他们比划着竖大拇指,就知道是夸他的菜。他坐在那儿,喝着啤酒,吃着烤肉,看着他那片菜地,在夕阳里绿得发亮。那老太太指着他的黄瓜架,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堂哥翻译说,她想问问你能不能教她种黄瓜。大爷说,行啊,明儿个来,我教你。老太太乐了,拍着手,跟个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大爷喝了不少啤酒,脸红扑扑的。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视频里,我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隔着九千公里。他说,你猜怎么着?现在我那菜地,成景点了。邻居们轮流来帮忙,有的浇水,有的拔草,那老太太还从她家搬了几盆花来,搁在我菜地边上,说要给我这儿添添色。我说,那你不愁没人说话了?大爷说,愁啥,现在光比划就忙不过来。他又说,你知道最逗的是啥?物业那小子也来了,说我这菜地现在评上了社区最佳庭院,要给我发个奖。我说,大爷你可得奖了?他嘿嘿笑,说得了,一张纸,我又不认字。可我心里高兴。
我问大爷,那你还回来不?他想了想,说,回,等收了这季豆角就回。我得回去看看你大娘,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再说,老家的地也该翻了。我说,你那边不是种着菜吗?他说,那不一样。这边的地再肥,也是人家的。老家的地再瘦,是我的。
我挂了视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我想起大爷蹲在菜地里那张照片,是堂哥拍了发家族群里的。照片上,大爷穿着件旧背心,戴个草帽,蹲在一排黄瓜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刚摘的黄瓜,笑得满脸褶子。他身后是绿油油的菜地,再往后是澳洲那种蓝得发亮的天。可他的姿势,跟他四十年前在老家地里拍的唯一一张照片一模一样。那张照片我看过,黑白的,大爷年轻,也是蹲着,也是拿着一根黄瓜,也是那么笑。
我突然觉得,大爷种的不光是菜。他在哪儿都能种活,不是因为地好,是因为他把根扎在那儿了。哪怕那块地不是他的,哪怕邻居投诉,哪怕语言不通,他也能把根扎下去,扎得稳稳的。扎下去了,就能开花结果,就能让人家看见,就能把冷脸变成笑脸,把投诉变成敲门。
我把这件事写下来,是想告诉那些离乡背井的人,还有那些在陌生地方觉得待不下去的人。土地是通的,你种什么,它就长什么。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人心也是通的,你送出去一根黄瓜,收回来可能是一盘蛋糕,也可能是一张笑脸,更可能是一个朋友。大爷不懂这些大道理,可他用锄头把子一点一点地刨出来了。
现在大爷的菜地成了那条街上的稀奇景儿,每天有人来看,有人来问,有人来学。大爷不会说英语,可他会比划,会笑,会把刚摘的菜塞到人家手里。那老太太现在管他叫“黄瓜先生”,他管她叫“西红柿太太”,俩人站在菜地边上,比划着聊天,能聊半个钟头。谁也听不懂谁,可谁都笑得开心。
前几天堂哥发来一张照片,是大爷和那帮邻居在后院的合影。背景是菜地,前面支着桌子,桌上摆满了菜,还有蛋糕和啤酒。大爷坐在正中间,怀里抱着那老太太的小孙子,笑得跟个孩子似的。他头上还戴着那顶草帽,帽檐都破了,可他舍不得扔,说这是从老家带来的,戴着踏实。他身后那排豆角架子,整整齐齐的,上面挂满了豆角,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一句话。人说叶落归根,可有些根,落哪儿都能活。大爷的根就是他自己,他那双手,他那颗心,他那股子不认输的劲儿。有了这些,在哪儿都能刨出一片天来。他种的是菜,可长出来的是日子,是热气腾腾的、扎扎实实的、跟谁都不一样的日子。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又看了一遍大爷蹲在菜地里的那张。黑白的,彩色的,两张照片隔着四十年,可里头那个人,一点没变。还是蹲着,还是拿着黄瓜,还是那么笑。笑得跟地里的土一样,实在,厚道,什么风雨都经得住,什么季节都能长出东西来。
这就是我大爷,李福顺,一个在澳洲开荒种菜的中国老头。他的故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可我觉得,比什么都好看。因为他把一件小事,种成了一片春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