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苏晚!你今天敢出这个门,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爸的吼声从身后炸开,像一颗摔碎的暖水壶,滚烫的碎片溅了我一身。我没回头,手已经攥住了门把手,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
“老苏,你好好说——”我妈的声音夹在中间,细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说什么说!局长家那边彩礼都谈妥了,二十八万八,一分不少!她倒好,一声不吭报了名,明天就要走——”
我拉开门。门外是八月滚烫的楼道,水泥地被晒出一股干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苏晚!”我爸追出来半步,拖鞋拍在门槛上,声音劈了,“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你——”
我终于转过头。
他站在门框里,五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背心卷到肚皮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点的烟。他身后,我妈扶着沙发扶手,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大红请柬,烫金的“喜”字刺眼得像针。
“爸。”我说,嗓子干得厉害,“局长家的儿子,我见过。”
我爸一愣。
“上个月你带我去吃饭,他当着我的面,跟别的女人发语音,说‘宝贝,等我结了婚就去找你’。”
我爸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这婚,谁爱结谁结。”
我转身下楼。身后传来我爸砸东西的声音,闷闷的,像摔了个枕头。我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尾音被门关断了。
三天后,我穿着迷彩服站在新兵营的操场上,太阳把后颈晒得发烫。教官是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肩章上一杠两星,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压得极稳,像头在自家领地巡视的豹子。
他停在我面前,目光扫过我汗湿的额头,忽然笑了一下。
“苏晚?”他低头看了一眼花名册,又抬眼看我,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爸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后背瞬间绷直。
教官把花名册往身后一背,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不大,话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水。
“他说你性子野,让我看紧点。”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新兵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有本事再逃啊。”
风停了。操场上几百号人喊口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我站在那儿,脚底板隔着胶鞋底能感觉到地面被晒得发软。汗水从鬓角淌下来,划过下颌,滴在领口上。
我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抬高了一寸。
教官看了我两秒,转身走了。走出五步,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入列。三分钟后,四百米障碍,跑不下来的,今晚别吃饭。”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我爸最后一次看我的那个眼神——那里面全是失望。
可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第1章 大红请柬
事情得从那张请柬说起。
那天是七月中旬,天热得狗都趴在墙角不肯动。我在镇上的邮政储蓄所上班,柜员,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一个月到手三千二。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五点半轧账,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
中午回家吃饭,一推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张红彤彤的东西。我爸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直,手里捏着根烟,没点。他这辈子有个习惯——遇到大事,烟拿出来,不点,在手指间来回搓,搓到烟丝都松了。
“回来了?”他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却有种压不住的兴奋,像烧开的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响。
“嗯。”我换了鞋,往厨房走。我妈在灶台前炒菜,铲子翻得飞快,但没回头看我。锅里是青椒炒肉,油放少了,有点糊味。
“你过来看看这个。”我爸终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我走过去,拿起请柬翻开。
新郎名字我不认识,新娘名字——我也没见过。但下面那行字看得我心口一沉:谨定于公历二〇一七年八月十八日,为小儿王梓豪与苏晚小姐举行婚礼。
“什么玩意?”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王局长家的儿子,”我爸掸了掸烟灰,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那种讨好的热切,“上次吃饭你不是见过了吗?人家对你印象好得很。王局长亲自打的电话,说孩子们都不小了,先把事办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嫁了?”
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我妈的铲子停了,锅里的菜发出滋滋的焦响。我爸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像一块没揉匀的面团。
“你这孩子——”他站起来,拖鞋在地上蹭了一下,“王局长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人家住的是独栋,开的是奥迪,他儿子在县里那个什么公司当经理,一年几十万——”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把请柬扔回茶几上,红纸在玻璃面上滑了一下,撞翻了他的烟灰缸,烟灰撒了一桌。
我爸的脸涨红了。他这人好面子,一辈子在镇上机械厂当工人,三年前厂子倒了,他就在家附近打零工,给人修修水电,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妈在超市做理货员,早出晚归。家里的老房子还是九十年代盖的,下雨天阳台就漏水,拿盆接着,滴滴答答响一宿。
“苏晚,你听爸说——”他的声音软下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爸是为你好。你那个工作,一个月三千多,什么时候是个头?嫁过去,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不怕辛苦。”
“你——”
“老苏,”我妈终于开口,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手背上全是油点子,“先吃饭,菜凉了。”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我爸闷头扒饭,筷子戳得碗底当当响。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肉,低声说:“你爸也是操心你。”
我把肉拨到碗边,没吃。
晚上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转,扇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我盯着那片模糊的灰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凭什么。
王梓豪我确实见过,上个月我爸非要拉我去吃饭,说“就是吃个饭,认识认识”。饭桌上他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根金链子,手机响个不停,每回响他都侧过身去回消息,嘴角挂着那种自以为很迷人的笑。我瞄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小甜甜”。
那天回家我就跟我爸说不行。我爸说:“人家条件好,有点毛病正常。结了婚就好了。”
结了婚就好了。这话我听了八百遍,从我二十二岁那年相第一个亲开始,这句话就像个咒语一样罩在我头上。仿佛婚姻是一剂万能药,能把所有的不堪、将就、屈辱,全都治愈。
可我不信。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跑到镇上的武装部,问征兵的事。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干事,戴副眼镜,说话很和气。他告诉我今年女兵征集名额少,要网上报名,还要体检政审,竞争挺激烈。
“什么时候截止?”
“八月五号。”
还有不到二十天。我填了表,交了照片,按了手印。走出武装部大门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悬了很久的一只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但我没敢告诉我爸。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吃饭,照常在我爸提起王局长家的时候含糊地“嗯”一声。他以为我想通了,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逢人就说“我家晚晚要嫁到城里去了”。
只有我妈,有天晚上到我房间来,坐在床边,半天不说话。她的手在床单上抚了又抚,最后轻轻问了一句:“晚晚,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又软又沉,像是要把我看透。但她什么都没再问,只是起身时在我枕边放了两个橘子。
八月初,武装部来电话,说我体检过了,政审也过了,八月十二号到县里集合。
那天晚上,我把入伍通知书放在饭桌上。
我爸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暴怒,前后不过两秒钟。
“你报的名?”
“嗯。”
他把筷子摔了。
“苏晚,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吼声震得饭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颤。我妈手里端着的汤碗“啪”地落在地上,碎瓷混着热汤溅了一地。
“我费了多少工夫!王局长那边我都拍了胸脯了!请柬都印了!你——”
“请柬是你印的,”我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人是你请的,婚事是你定的。我没答应过。”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步走过来,扬起手。我妈扑上来拽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老苏!老苏你别——”
那只手停在我面前,距离我的脸不到一尺。我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指甲缝里的黑泥,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走了,”他嗓子哑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王局长那边我怎么交代?”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下巴上的胡茬灰白参半。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一件事:他怕的不是我走,他怕的是丢人。
“你就说,”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冰凉的墙,“女儿不孝,跑了。”
他手落下来,砸在我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背包,装了两套换洗衣服,一本相册,还有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五百块钱。她没说话,只是抱了抱我,力气大得几乎勒断我的肋骨。
我爸坐在客厅里,面朝窗户,背对着我。从始至终,没回头。
第2章 迷彩服不合身
接兵的车是一辆破旧的大巴,座椅上满是划痕和干涸的污渍。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圆脸姑娘,叫林小满,家里是开早餐铺的,她说她来当兵就是想减肥。
“我妈说了,部队伙食不好,肯定能瘦。”她掰着手指头算,“早上一个馒头一碗粥,中午一荤一素,晚上——”
“谁跟你说的?”前排一个短发女生转过头,皮肤黑黑的,眼睛却很亮,“我姐就在部队,她说新兵连吃得比家里还好,馒头管够。”
林小满脸垮了。
我没搭话,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大巴颠颠簸簸地开过一段坑洼的土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倒。远处是连绵的山,灰绿色的,山顶上缠着薄薄的云。
背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里面夹层里塞着那张入伍通知书,还有我妈放进去的两个橘子。橘子已经被压得有点软了,隔着布料能闻到一丝酸甜的气味。
到营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太阳偏西,训练场上一排一排的迷彩身影在跑动,口号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喊的。我站在大巴门口,脚踩上滚烫的水泥地,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从脚底升起来。
我们被带到一排平房前,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军官拿着花名册点名。她个子不高,短发齐耳,嗓门却亮得像喇叭。
“苏晚——”
“到!”
“林小满——”
“到!”
她一个一个点下去,点到最后一个名字,合上花名册,扫了我们一眼。
“我姓周,你们的排长。从现在起,你们的命是我的,我的话就是命令。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声音参差不齐,稀稀拉拉的。周排长眉头一皱,但没有发火,只是说:“今天先领被装,整理内务。明天早上六点,操场集合。”
被装仓库是个大平房,里面堆满了纸箱和铁架子。发的迷彩服是均码的,我穿上大了两号,袖子盖过手指,裤腿拖在地上。旁边一个老兵过来,帮我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又拿别针在腰后别了一下。
“先凑合穿,”他说,声音没什么情绪,“过两天换装,再调。”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迷彩。布料很硬,有股浆洗过度的味道,蹭在脖子上有点扎。但我觉得踏实,像是终于披上了一层壳,能把所有的嘈杂都挡在外面。
晚上睡的是大通铺,八个人一间,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床板上铺着薄薄一层褥子,一躺上去就硌着骨头。林小满睡我下铺,翻来覆去地叹气。
“苏晚,”她小声叫我,“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说我妈现在是不是在炸油条?”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隔壁铺有人“嘘”了一下,林小满缩了缩脖子,把被子蒙过头顶。
我闭上眼,铁架床随着谁翻身的动作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窗外有蛐蛐在叫,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意识模糊前,我忽然想到我爸。他今晚吃的什么?是不是还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朝窗户,烟点了一根又一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六点,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地面还是潮的。我们排三十个人,列成三排横队,周排长站在前面,旁边还有一个男军官。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觉得脊背发紧。黑,瘦,肩宽,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纹丝不动,两条腿像量过尺子似的迈着均匀的步子。他肩章上是一杠两星,下颌线绷得很紧,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我姓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的教官。未来三个月,我负责让你们从老百姓变成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短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审视,又像确认。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嘴角只挑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在这张黑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苏晚。”
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像一颗子弹上了膛。
“到!”
“你爸给我打过电话了。”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营房那头吹过来的声音。我的脸刷地烧起来,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
“他说你性子野,”陆教官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那点说不清的笑意,“让我看紧点。”
他身后的周排长皱了一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陆教官抬手止住了他。
“有本事再逃啊。”他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薄的那层皮上。我站在队列里,迷彩服的领口被汗浸得发黏,手心攥得死紧。我能感觉到旁边林小满在偷偷看我,后面有人在轻轻换重心。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陆教官看了我两秒,收回目光,退后一步,声音重新变得四平八稳:“入列。三分钟后,四百米障碍,跑不下来的,今晚别吃饭。”
我转身入列的时候,腿是僵的。阳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漫过来,照在操场的沙地上,金灿灿的一片。我眯了眯眼,把刚才那句“有本事再逃啊”嚼碎了咽下去,混着唾沫,带着一点铁锈味。
跑四百米障碍的时候我摔了。过矮墙的时候手没撑住,膝盖磕在墙沿上,迷彩裤蹭破了一层布,底下的皮渗出血珠子来。我爬起来接着跑,三步桩、独木桥、云梯,每一个都过得歪歪扭扭,像一只刚学飞的鸟。
跑到终点的时候,我弯着腰大口喘气,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沙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陆教官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捏着秒表。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我。
“两分四十八秒,”他说,“及格线两分半。差十八秒。”
我扶着膝盖抬头看他,眼前发花,他的脸在太阳底下模糊成一个黑色的轮廓。
“今晚别吃饭了。”他撂下这一句,转身走了。
我蹲在地上,嗓子眼干得冒火,嘴里全是咸的。林小满从后面跑过来,蹲在我旁边,递给我半瓶水。
“苏晚,你没事吧?”
我接过水,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味道。我擦了擦嘴,抬头看天。天蓝得干干净净,几朵白云挂在远处的山头上,慢悠悠地飘着。
“没事。”我说。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躺在铺上的时候,胃里一阵阵地烧,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第3章 半夜紧急集合
新兵连的日子像一列脱轨的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冲,刹都刹不住。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十分钟洗漱,二十分钟整理内务,六点准时站在操场上。周排长检查内务的时候戴白手套,摸到一粒灰,全班加练十分钟。林小满叠的被子像块发酵过度的面团,被周排长拎着从三楼扔下去,捡回来重叠,叠完又扔,扔了三次。
我叠得还行。当柜员那几年,天天要轧账点钞,手指头灵活,被子角压得平平整整,棱角能割手。陆教官路过我们班宿舍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但林小满说,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训练一天比一天重。上午队列,下午体能,晚上还有政治教育。我的膝盖结了一层黑紫色的痂,走路的时候蹭着布料疼。但跑步慢慢能跟上了,四百米障碍从两分四十八秒缩到两分三十一秒,及格线擦着边过。
陆教官很少单独跟我说话。他带我们训练的时候表情永远是那张黑脸,口令短促干脆,做错了就罚,罚完再练。偶尔他站在操场边上看我们跑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跟着队伍转,落到我身上的时候会多停半拍,但什么也不说。
倒是周排长找我谈过一次话。那天晚上熄灯前,她把我叫到走廊尽头,靠着窗台站着,窗外的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爸是不是不同意你来当兵?”
我沉默了一下,点头。
“他给你教官打电话,让盯着你。”周排长双臂抱在胸前,语气淡淡的,“这种事我见多了。家里不同意,偷跑出来的,每年都有那么几个。”
我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既然来了,就把心思收一收。三个月的新兵连,熬过去就是另一片天。熬不过去——”她顿了顿,“回家嫁人,也挺好。”
“我不嫁。”我脱口而出。
周排长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那就熬着。”她说。
新兵连第二周,半夜两点,紧急集合的哨声忽然炸响。
我从梦里惊坐起来,心跳得像擂鼓。宿舍里一片混乱,有人碰翻了脸盆,有人光着脚找不到鞋,林小满从上铺跳下来的时候踩空了半截梯子,差点摔个跟头。
“别开灯!别开灯!”班长压着嗓子喊,“打背包!楼下集合!”
黑暗中摸索着穿衣服,迷彩服的袖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背包绳勒在肩上,被子卷得歪歪扭扭。我冲出宿舍的时候,林小满还在系鞋带,一只鞋踩在另一只脚背上。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月光白惨惨的,照着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陆教官站在旗杆下面,手里没拿秒表,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铁桩子扎在地里。
“五公里,”他说,声音被夜色衬得格外冷硬,“跑不完的,天亮接着跑。”
队伍拉出去的时候,整个营区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我跑在中间位置,背包带勒进肩膀,被子在背上晃来晃去,每跑一步都往下坠。前面有人摔了,后面有人差点踩上去,队伍乱了一下,又被班长的口令拉回来。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我的肺像着了火,嗓子眼一股腥甜味往上涌。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每落地一次就刺一下。我咬着牙,把步子压稳,眼睛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包,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呼吸。
“苏晚!”
陆教官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他跟着队伍跑,步子又轻又稳,连喘都不喘。
“你爸又打电话来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他说你妈病了,”陆教官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让你回去。”
我的步子乱了。后面的林小满撞上我的背包,踉跄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稳住身子,把背包带往肩上颠了颠,没有说话。
“跑完再说。”陆教官落下这一句,加速跑到前面去了。
最后的四公里,我跑得浑浑噩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妈病了。她身体一直不好,腰疼,膝盖疼,在超市站一天回来小腿肿得发亮。我走之前她塞给我的五百块钱,是她偷偷攒了多久的?
我妈病了。我爸用我妈病了来叫我回家。
跑过终点线的时候,我没停住,直接跪在了沙地上。背包从肩上滑下来,被子滚了一地。我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汗水和眼泪一起往下淌,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我抬头。陆教官蹲在我旁边,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深,看不出情绪。
“起来。”他说,“地上凉。”
我抓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心很硬,全是茧子,像砂纸一样硌着我的手指。
“你妈的事,”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我给你爸回电话了。我说你在这里很好,训练认真,表现突出。让他放心。”
我看着他,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你妈要是真病了,我批你假,你回去看看。”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温度,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但你爸这个人,我跟他通过两次电话。他说的话,你心里有数。”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次紧急集合,别穿反袖子。”
我低头一看,迷彩服的扣子扣错了,左边衣襟压着右边,像两片错位的瓦。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林小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苏晚,你妈没事吧……”
“没事。”我说。
但我知道,我爸不会善罢甘休。
第4章 一封信
新兵连第三周,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八毛钱的邮票,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是我妈的字。她在超市理货,每天摸的是货架和纸箱,一年到头也写不了几个字。
信很短:
晚晚:
妈没病。你爸骗你的。你别回来。
你爸把王家的婚事退了,彩礼退了十五万,剩下十三万八他打了欠条,说分三年还。王家那边脸色很难看,你爸在镇上抬不起头,天天在家喝酒。你别怪他,他也是想你好。
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惦记。好好当兵,听领导的话。
信纸上有两处水渍,一处洇开了“晚晚”两个字,一处落在“妈”字上。我把信折好,夹进那本从家里带来的相册里,压在最后一页。
相册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是我和我妈的合影。那年我八岁,她带我去镇上的照相馆,我扎着两个羊角辫,她穿一件碎花衬衫,两个人站在一块红布前面,笑得都有些拘谨。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字:1999年6月。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下午练战术,匍匐前进。沙地被太阳晒得滚烫,手肘和膝盖蹭在沙砾上,迷彩服磨出毛边。陆教官在队伍前面示范低姿匍匐,整个人贴在地面上,动作干净利落,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蛇。
“看清楚了没有?臀部压低,手肘交替前伸——”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目光扫过来。
“苏晚,出列。”
我往前跨了一步。
“做一遍。”
我趴下去,手肘撑地,身体贴紧地面。沙砾硌着膝盖上的旧痂,一阵刺痛。我往前爬,手肘交替前伸,步子压得很稳。爬出十米,陆教官叫停。
“动作还行,”他走到我旁边,低头看着我,目光里的审视比之前少了一点东西,“但你在想别的事。”
我没说话。汗水从额头滴进沙地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训练的时候脑子不集中,上了战场就是送命。”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得很重,“你家里的事,我管不着。但在这里,你是兵。”
“是。”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纠正别人的动作。我趴回地面,手肘撑住沙地,往前爬。沙砾钻进迷彩服的破口,磨着膝盖上刚结的痂,疼得我牙关咬紧。
那天晚上洗完澡,我蹲在水房搓迷彩服,搓到膝盖位置的时候,发现破口旁边缝了一块补丁。针脚很密,走线是交叉的,十字纹。补丁用的是一块深绿色的帆布,跟迷彩服的颜色不完全一样,但缝得很平整,摸上去比原来的布还结实。
我把迷彩服翻过来,在补丁背面找到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打了两个结,收得很紧。
我端着盆站起来,水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操场上空亮着灯的旗杆。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白天沙土的气味。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补丁,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天训练间隙,我找周排长问:“排长,咱们连队谁管缝补?”
周排长正在看训练计划,头也没抬:“缝补?自己缝啊,要么找隔壁班的刘姐,她针线活好。”
“哦。”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周排长叫住我,摘下笔帽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衣服破了。”
周排长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写。我走出几步,她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些人哪,表面上黑着脸,手底下比谁都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天下午体能训练,陆教官带我们跑三公里。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站在弯道边上喊口令。我经过他身边,余光扫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道细细的针眼,结了小小的黑痂。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步子迈大了一点,跑进风里。
第5章 靶场上的风
新兵连第四周,第一次打靶。
靶场在营区后面的山坳里,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天刚下过雨,路边的草叶上挂满水珠,裤腿不一会儿就打湿了半截。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气,深吸一口,凉丝丝地灌进肺里。
我们一人领了十发子弹,趴在射击位上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乱。枪比我想象的重,冷冰冰的铁托抵在肩窝里,硌得生疼。前面一百米的靶子看着很小,白底黑环,在风里轻轻晃。
“调整呼吸。”陆教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蹲在我右侧,一只手搭在旁边的沙袋上,侧脸对着我。
“看到靶心了吗?”
“嗯。”
“呼吸放慢。吸气——呼气——在呼气结束的时候扣扳机。”
我照做。吸气,准星对准靶心,呼气到一半的时候,手指扣下去。
枪响的那一下,后坐力撞得我肩膀往后一耸,耳朵里嗡嗡的。报靶员挥旗:七环。
“偏左。”陆教官说,声音平稳,“下一枪往右修一点。”
第二枪,八环。第三枪,九环。第四枪,十环。
打到第七枪的时候,山坳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横着从右边吹过来,靶子被吹得晃了一下。我凝神瞄准,但风不停,靶子上的白点像一片纸在飘。
“打。”陆教官说。
我扣下扳机。报靶:脱靶。
风灌进领口,凉得我后颈一激灵。我趴在那儿,枪托抵着肩窝,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指腹上全是汗。
“风是活的,”陆教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压过了风声,“靶是死的,人是活的。风往哪吹,你往哪修。战场上没人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风还在吹,从右边来,一阵一阵的。我盯着靶子,等它晃到左边的时候扣扳机。枪响。报靶员挥旗:九环。
最后两枪,一枪十环,一枪九环。十发子弹,八十七环。
我爬起来的时候,肩膀那块被枪托抵得麻木了,摸上去没什么知觉。陆教官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记分册。
“还行。”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及格了。”
他转身要走,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他:“教官。”
他停步,侧过身。
“那块补丁,”我说,嗓子有点紧,“谢谢。”
他看了我两秒,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针线活是你妈教的,”他说,“她说你小时候衣服破了都是她缝,你嫌补丁不好看,老哭。”
我的心猛地一缩。
“你爸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是你妈抢过电话说的。”陆教官把记分册往兜里一揣,语气跟报靶时没什么两样,“她说让我转告你——别回来。”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跟来时一样稳,踩在泥泞的山路上,连滑都没滑一下。我站在靶位上,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靶纸哗啦啦响。远山的轮廓在薄雾里模模糊糊的,像用铅笔勾出来的。
我低下头,把枪里的空弹壳退出来,攥在手心里。铜壳还带着一点余温,硌着掌心的肉。
那块补丁的针脚,那几道交叉的十字纹,我妈缝了三十年。我爸的衣服破了是她缝,我的裤子短了她接一截,连家里拖把布烂了都是她拿旧衣服裁了补。她从来没说过一句“你别回来”,但我知道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多久。
回营区的路上,林小满凑过来,小声问:“苏晚,你打靶怎么练的?我刚才五发子弹全脱靶,周排长脸都绿了。”
“瞄准靶心,呼气的时候扣扳机。”我说。
“就这?”
“就这。”
林小满撇了撇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惊起一只蚂蚱,扑棱棱飞出去老远。她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哎,你发现没有,陆教官对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也骂你,”林小满掰着手指头,“但骂完总多看你两眼。上次紧急集合你穿反衣服,他就说了句‘下次注意’,换别人他早罚跑了。”
我没说话。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叶尖上挂着水珠,沉甸甸地往下坠。
“你想多了。”我说。
林小满“嘁”了一声,跑前面去追蝴蝶了。我走在队伍末尾,手插在迷彩服口袋里,攥着那颗空弹壳。铜壳被手心捂热了,边缘磨得光溜溜的,像一枚被盘了很久的铜钱。
第6章 连长来了
新兵连第五周,营里来了个大人物。
那天上午队列训练,周排长站在排头喊口令,陆教官在队列旁边来回踱步。操场边上忽然停了一辆黑色越野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两杠两星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肚子微微凸起,走路的时候肩膀晃得很有派头。
周排长喊了“立正”,小跑过去敬礼。陆教官也转过身,但没跑,只是站直了身子,目光平视前方。
“营长好!”
营长摆摆手,笑呵呵地扫了一圈队列,目光落在我们这些新兵脸上,像看一群刚出笼的小鸡仔。
“不错不错,精神面貌很好嘛。”他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周排长,“对了,你们排那个苏晚,哪个是?”
我的名字像一颗钉子,钉在队列里。我能感觉到旁边几道目光偷偷往我这边瞟。周排长犹豫了一下,抬手指了指我的方向。
营长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两秒。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很浅,像一层贴在表面上的膜。
“你就是苏晚?”
“是!”
“嗯,不错。”他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队列里的人都听见,“王局长给我打过电话,说你是个好苗子,让我多关照。”
操场上的空气凝住了。风从营区门口灌进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我站在那儿,后脊梁绷得笔直,像被人从后面捅了一根棍子进去。
“王局长?”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营长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哦,你可能不知道,王局长和我老战友了。他儿子——”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什么,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先训练。”
他转身走了。黑色越野车发动引擎,卷起一阵黄尘,开出了营门。
队列解散之后,林小满凑过来,一脸疑惑:“王局长是谁啊?你亲戚?”
“不是。”我说。
“那他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我没回答。手里的空弹壳被我攥得太紧,边缘硌进肉里,一阵钝痛。我走到操场边上,蹲下来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的脸。
系到一半,一双黑胶鞋停在我面前。
“别蹲着。”陆教官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没抬头,手指还攥着鞋带。
“他儿子叫什么?”我问。
陆教官沉默了一下。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眉头微微拧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王梓豪。”他说。
果然。王局长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长,从镇政府伸到县里,从县里伸到部队。我爸求到他头上,他一个电话打给营长,营长一个电话打给连长,连长一个电话打给排长——层层叠叠的网,把一个人裹在里面,让你连呼吸都觉得有人替你数着。
“我跟他没关系。”我站起来,目光直视陆教官的眼睛,“我不认识他儿子,也不想认识。”
陆教官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闪过什么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松了口气。
“我知道。”他说,“继续训练。”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操场边上,风吹过来,迷彩服的下摆猎猎作响。远处靶场的枪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闷闷的,像夏天的雷在天边滚。
那天晚上,我趴在铺上写信。信纸是从林小满那儿借的,带小兔子图案的那种。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
爸:
我来当兵,不是跟你赌气。
王家的事,你想退就退,不想退你自己嫁。我不是你们的筹码,也不是谁的人情。
我妈身体不好,你少让她操心。欠的钱我退伍以后还,不用你打欠条。
我在部队挺好。吃得好,睡得着,跑得快。
苏晚
写完叠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了我家的地址,贴了邮票。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跑到营区门口的邮筒,把信投进去。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石子落进深井。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操场,看见陆教官一个人在跑四百米障碍。他过矮墙的时候单手掌一撑,整个人像燕子一样翻过去,落地无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一格一格的。
他跑完一圈,停下来擦汗,转头看见我站在跑道边上。隔了十几米,他冲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风从山那头吹过来,裹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我忽然想起我妈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好好当兵,听领导的话”。
领导。陆教官算领导吗?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颗空弹壳,铜壳被体温捂得温温的,边缘磨得发亮。
第7章 雨夜
新兵连第六周,下了场大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地敲着铁皮屋顶,到后半夜变成了瓢泼,哗哗地往下倒,窗户被风刮得哐当哐当响。我在铺上翻了个身,被子潮乎乎地黏在身上,空气里一股发霉的潮气。
凌晨四点,紧急集合的哨声在雨声里炸开。
这次没人慌乱。黑灯瞎火里,穿衣服、打背包、系鞋带,一气呵成。我第一个冲出宿舍,雨扑面打过来,眼睛都睁不开。操场上积了水,脚踩下去溅起一片泥浆。
陆教官站在旗杆下面,浑身湿透了,迷彩服贴在身上,显出瘦而结实的轮廓。雨从他脸上淌下来,在下巴汇成一股,他连擦都不擦。
“五公里越野,”他喊,声音穿过雨幕,闷闷的,“山路。跑完的,早饭加鸡蛋。跑不完的,自己看着办。”
队伍拉出去的时候,雨更大了。山路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每一步踩下去都往下陷。前面的人滑倒了,后面的人拽他起来,溅了一身泥。林小满跑在我旁边,嘴里骂骂咧咧的,说早知道当兵这么苦打死也不来,但脚步没停。
跑到一半,我的鞋陷进泥坑里,拔出来的时候袜子已经湿透了,泥浆灌进鞋里,硌着脚趾。我咬着牙跑,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视线模糊成一片。
转过一个弯道的时候,我看见陆教官站在路边的土坡上。雨把他的头发压在额头上,他眯着眼看队伍跑过去,目光一个一个地扫。
我经过他面前,他忽然伸出手,在我背包上拍了一下。
“背包歪了。”他的声音被雨打得有些散,但那个“歪”字落进我耳朵里,格外清晰。
我伸手摸了一下背包,果然,左边的带子滑下来了,整个背包在背上斜着。我一边跑一边把带子拽紧,重新打了个结。
跑到终点的时候,雨还在下。我浑身没有一处干的,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林小满蹲在地上喘气,脸上的泥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我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是周排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楚。
“连长今天在营部发火了。”
“发什么火?”另一个女声问。
“营长又打电话来了,说让关照一个叫苏晚的新兵。连长直接把电话挂了,说‘我的兵我自己管,谁的面子也不看’。”
“真的假的?连长那么硬?”
“你什么时候见他软过?”
我直起身,雨水从帽檐上滴下来,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我转头看了一眼陆教官——他站在终点线旁边,正在看秒表。雨打在他脸上,他连眼都不眨。
那天早上,我吃到了鸡蛋。两颗,煮得老老的,剥了壳白白嫩嫩的,蘸着盐吃。林小满没跑完,蹲在饭堂门口啃馒头,眼巴巴地看着我碗里的鸡蛋。
我分了她一颗。
“你不是没跑完吗?”我把鸡蛋丢进她碗里。
“苏晚你是我亲姐!”她一口咬掉半个,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我笑了笑,低头喝粥。粥是小米粥,热乎乎的,喝进胃里,把雨水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
那天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操场上到处是亮晶晶的水洼。我们在水洼之间练队列,每走一步就溅一片水花。陆教官走在队列旁边,鞋上溅满了泥点,但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稳,像根本不在意脚下的泥泞。
休息的时候,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这是第一次他在训练之外靠近我。我攥着水壶,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寄出去了?”他问,目光看着操场对面那排梧桐树。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绿。
“嗯。”
“你爸收到信以后给我打了电话。”
我攥紧了水壶。
“他说什么了?”
陆教官沉默了一下。梧桐树上滴下一滴水,落在他肩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说,让你在这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我愣了一下。这是那个摔了筷子砸了墙的苏建国说的话?
“原话。”陆教官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温度,“他说,‘告诉晚晚,她妈我照顾着,她别操心。欠王家的钱我想办法,不用她管。’”
我低下头,水壶在手里转了半圈。壶里的水晃荡着,发出一声轻响。
“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陆教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说‘那丫头脾气犟,随我’。”
他走了。我坐在台阶上,手里的水壶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操场对面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枝头,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又飞走了。
我把水壶举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热了一下。
第8章 授衔
新兵连最后一周,授衔仪式。
那天天气特别好,天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挂在山头上,一动不动。操场上搭了个简易的台子,铺着红布,台子前面摆了一排椅子,营长、教导员、连长都来了。我们排三十个人,穿着新发的常服,站在操场上,一个个晒得黑炭似的,但背挺得笔直。
周排长站在排头,今天没喊口令,只是挨个儿帮我们整理领口和肩章。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把我的领子翻正,又退后一步看了看。
“精神。”她说,嘴角弯了一下。
我笑了笑,没说话。新发的常服很合身,不像迷彩服那样肥大。肩章是列兵衔,一道细拐,银色的,别在肩上沉甸甸的。我用拇指摩挲着那道拐,银漆光滑,摸上去凉凉的。
授衔开始,一个一个叫名字。叫到的人上台,由连长或者排长把肩章别上去,敬礼,下台。轮到我的时候,我走上台,面前站着陆教官。
他手里捏着那对列兵衔,低头看了我一眼。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苏晚。”他念我的名字,声音平稳。
“到!”
他上前一步,把肩章按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指碰到我的领口,粗糙的指尖蹭过我的脖子,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别针穿过肩章的布眼,咔嗒一声扣上。
他退后一步,看着我,目光平视。我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他回礼。手臂抬起来的那一瞬,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往常大了一点,露出了牙齿,白白的,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下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阳光照在肩章上,银色的拐闪闪发光。林小满在队列里冲我挤眼睛,嘴型像是说“帅”。
授衔结束,营长讲话。他站在台上,话筒有点回音,声音嗡嗡的。讲的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从今天起,我是个兵了。
中午饭堂加餐,炖了排骨,还有鱼。我们排围坐在一桌,周排长也坐过来,以茶代酒,跟我们碰了杯。林小满啃排骨啃得满嘴是油,含含糊糊地说:“排长,我下连队想跟你走。”
周排长笑了:“下连队是统一分配,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周排长瞥了一眼隔壁桌。陆教官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碗饭,吃得慢条斯理的。他似乎感觉到我们的目光,抬了一下头,跟周排长对了个眼神,又低下头继续吃。
下午放假半天,可以洗衣服、打电话、写信。我跑到营区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给家里打电话。电话是我妈接的,声音有点哑,但听得出高兴。
“晚晚!你怎么样?瘦了没有?”
“没瘦,胖了。”我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阳光透过玻璃晒进来,暖融融的,“妈,我授衔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是我妈吸鼻子的声音。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你爸在旁边呢,让他跟你说两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话筒被递了过去。沉默了好几秒,我爸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喂。”
“爸。”
又是一阵沉默。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粗的,带着一点痰音。他抽烟抽得凶,嗓子一直不利索。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妈把那封信给我看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王家的钱我凑了八万,还差五万八。你二叔借了三万,你姑那儿……”
“爸。”我打断他。
“嗯?”
“钱的事,我退伍以后跟你一起还。”
电话那头静了。过了好几秒,我爸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
“你好好当兵。”他说,“别操心钱的事。你妈说得对,你从小就有主意。我……管不了你。”
我把额头抵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贴着皮肤很舒服。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喊着“一、二、三、四”的口令,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爸,”我说,“你少喝点酒。”
他没应声,但也没挂电话。又沉默了几秒,他说:“你妈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来。”
“看安排。”我说,“能回就回。”
“嗯。”他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回不来也没事,家里都好。”
电话挂了。我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直到后面排队的人敲了敲玻璃门。我放下电话,推门出去。阳光哗地涌过来,照得我睁不开眼。
走回营房的路上,我路过操场。四百米障碍的场地上,一个人影在跑。走近了才看清是陆教官。他跑得很快,过矮墙、上云梯、钻低桩网,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我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跑完一圈,从终点走过来。他满头大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肌肉的轮廓。
“教官。”
他停步,转头看我。汗水从他额角淌下来,划过下颌,滴在沙地上。
“谢谢你。”我说。
他歪了歪头,嘴角挑起一点。
“谢我干什么?”
“那块补丁。”
他笑了。这次的笑跟以前都不一样,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张黑脸都亮了几分。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汗,甩在地上。
“你妈教的针法,我学了半天才学会。”他往营房走,步子放慢了,像是有意等我并肩。
我跟上去。两个人走在操场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挨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步调却出奇地一致。
“你爸那人,”他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嘴硬心软。跟我爸一样。”
我没说话,但心里某个拧着的结,松了一点点。
第9章 下连队
新兵连结束那天,天阴着,但没下雨。操场上停着几辆军卡,要把我们分到各个连队去。行李已经打好了,背包、提包、脸盆、水壶,摆了一地。林小满蹲在自己的包旁边,眼圈红红的,像只兔子。
“苏晚,”她吸着鼻子,“你说我会被分到哪儿?”
“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只要跟你在一起。”她拽着我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我体能不好,器械不行,打靶全脱靶,换个地方谁要我啊……”
“我要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出来,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周排长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林小满,你鼻涕蹭人家袖子上了。”
林小满赶紧松开,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周排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分配表抖开看了一眼。
“苏晚,通信连。林小满,卫生队。”
林小满又哭了:“卫生队是干什么的?”
“给伤员包扎的。”周排长面无表情,“你手笨,正好练练。”
林小满哭得更大声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心里也有些不舍。这两个月同吃同住同训练,再苦再累都一起扛过来了。她虽然笨手笨脚,但心热,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第一个发现。
“卫生队离通信连不远,”我说,“周末我去找你。”
她擦了擦眼睛,使劲点头。
上军卡的时候,我最后一个爬上去。背包扔进车厢,我抓着护栏翻身上车,一抬头,看见陆教官站在车尾。
他今天没穿迷彩服,换了一身常服,肩章上的星星擦得很亮。风吹得他衣摆往一边飘,他抬手按了按帽子。
“苏晚。”他叫我。
我站在车厢边沿,低头看他。他仰着头,阳光从他身后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
“通信连的连长是我老班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他这人脾气爆,但心眼不坏。你去了别顶嘴,让干什么干什么。”
“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你爸那边,我跟他通过电话了。他说让你好好干。”
我扶着车厢护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铁栏杆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掌心出了汗,滑腻腻的。
“教官,”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两秒。风把帽子吹得歪了一点,他伸手正了正帽檐,动作慢条斯理的。
“我当兵那年,”他说,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我爸也不同意。他觉得当兵没出息,让我跟他跑运输。”
“后来呢?”
“后来我跑了。”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一点亮光,“跟你一样,偷偷报的名。我爸气得半年没跟我说话。”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提了干,他跑运输翻了车,腿折了。”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回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小子行,比你爹强。’”
风停了。军卡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灰蓝色的烟。车厢里有人在催我,说快开车了。我站在车厢边沿,看着陆教官——不,陆远洲,他的名字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站在车尾,常服笔挺,帽檐压得低低的,下巴绷得很紧。
“教官,”我说,“谢谢你。”
他退后一步,抬手敬了个礼。动作干净利落,像他跑四百米障碍过矮墙时一样,没有一丝多余。
我回礼。军卡发动,缓缓驶出营门。他站在原地看着,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被路边的梧桐树挡住。
我坐回车厢里,靠着背包,闭上眼睛。风从车厢后面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尘土味。林小满在旁边嘀咕着什么,我没听清。
脑子里忽然想起新兵连第一天,他说的那句话——“有本事再逃啊。”
我没逃。我留下来了。
第10章 军旗飘扬
通信连的日子跟新兵连不一样。新兵连是一口热锅,天天烧得滚烫;通信连是一壶温水,看着不冒泡,但底下一直咕嘟着。
我被分到有线班,每天爬电线杆、放线、收线、接转。电线杆有八米高,脚扣卡在杆上,腰上系着安全带,一步一步往上蹬。第一次爬的时候,我抱着电线杆不敢松手,往下看了一眼,地面离得远远的,腿肚子直打颤。
班长姓赵,是个二期士官,脸圆圆的,笑起来像弥勒佛,但训起人来嘴不饶人。我爬慢了,他在下面喊:“苏晚你是树懒变的?再慢点麻雀都该在你头上做窝了!”
我咬着牙往上蹬。脚扣卡进杆身,发出金属摩擦的涩响。爬到顶端的时候,我抱着电线杆,看着远处的营区——红顶的营房、绿色的操场、靶场后面的小山包,全都尽收眼底。风从高处灌过来,吹得作训服猎猎作响。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事都不算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天训练,晚上看书。通信连有夜校,教无线电和载波通信,我报了名,每周二四六晚上去上课。教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士官,讲起课来慢条斯理的,但电路图画得极漂亮,粉笔在黑板上划拉几下,一个复杂的电路就成了。
冬天来了。营区里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早上出操的时候,嘴里哈出的气白蒙蒙的,地面上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电线杆上练线头接续,赵班长在下面喊:“苏晚!下来!有人找你!”
我收了脚扣下到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赵班长冲营房门口努了努嘴。
我转头看过去。
营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毛衣。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地里的老树。
我爸。
我愣在原地,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想笑,但脸上的肉没配合,笑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
“晚晚。”他叫我,声音比以前哑了。
我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比五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上的胡茬灰白参半。他穿着那件蓝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拉链头用一根红绳系着,那是我妈的手艺。
“你怎么来了?”我问。嗓子有点堵。
“来县里办点事,顺路。”他把塑料袋递过来,“你妈让带的。家里腌的咸菜,还有两件毛衣,她说这里冬天冷。”
我接过来。塑料袋很沉,里面的玻璃罐子碰得叮当响。我低头看了一眼,罐子里是萝卜干和豆瓣酱,暗红色的,浸在辣油里,是我妈的手艺。
“办什么事?”我问。
他别开眼,看着操场上跑步的队伍,嘴唇抿了抿。
“去县里法院,跟王家的事。”他顿了一下,“请柬那事,王家要说法。我去把账清了。”
我心里一紧。
“清了?”
“清了。”他点了点头,目光还是看着操场,但眼神有点散,“借了六万,你二叔三万,你姑两万,你舅一万。凑齐了。”
我没说话。操场上传来“一二三四”的口号声,整齐洪亮。我爸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往下塌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灰白的袜筒。
“爸,”我说,“钱我退伍以后——”
“不用。”他打断我,声音忽然大了点,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你好好干你的。你妈说了,你能当兵,比嫁谁都强。”
他说完,别过脸去,假装看操场上的单杠。但我看见他脖子上的筋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很硬的东西。
我低下头,把塑料袋抱在怀里。玻璃罐子贴着胸口,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能闻到一股熟悉的酱香。
“爸,”我说,“你吃饭了没有?”
“火车上吃了。”
“火车上那叫饭?”
他沉默了一下。
“没吃。”
我笑了。带他去连队饭堂,炊事班长老周跟我熟,看我带了个长辈来,多打了一份菜。我爸坐在饭桌前,端着碗,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吃啊。”我说。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眼圈红了。他把碗举高一点,挡住脸,闷声扒饭。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自己的汤。
吃完饭,他站起来要走,说下午的火车。我送他到营区门口,他走在前面,步子慢,背微微驼着,蓝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显得人更瘦了。
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是他从镇上租来的,车斗里放着个蛇皮袋。他跨上车斗,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晚。”
“嗯。”
“你那个教官,”他清了清嗓子,“姓陆的,给我打过好几回电话。”
我看着他。
“他说你在部队表现好,让我别拖你后腿。”我爸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一开始还骂他来着,后来想想,人家说得对。”
三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我爸坐在车斗里,朝我挥了挥手。
“回去吧。外面冷。”
车开走了。我站在营区门口,看着那辆三轮车拐上公路,越来越远,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风从路那头吹过来,卷着路边枯草的碎屑,打在脸上有点疼。
我转身往回走。操场上,晚训的哨声刚响,队伍正在集合。远远地,我看见一个穿常服的身影站在操场边——陆远洲。他来看周排长,顺便……顺便什么,他没说。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隔着大半个操场,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抬手扶了扶帽檐,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塑料袋里的咸菜罐子拿出来摆在床头。玻璃罐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暗红色的辣油里沉着萝卜干和豆瓣,我妈的味道。
我拧开盖子,夹了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咸、辣、脆,带着一点回甘。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但我笑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生活分享风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升华金句:
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白走的。你逃开的是枷锁,撞上的是自己。等你跑完五公里,爬完电线杆,打完靶回来,你会发现——原来那个最怕你跑的人,一直在原地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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