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蹲在茶几边上拼乐高,头都没抬,嘴里蹦出一句:“爸,阿姨每天往你杯子里加白色粉末。 ”
我手里削苹果的刀停了。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周秀兰正在煎带鱼,油花滋啦滋啦的动静盖住了儿子这句话。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又问了一遍。
儿子把乐高小人摁在消防车上,说:“就那个小瓶子,她以为我没看见。 每次给你泡茶前都倒一点。 ”
苹果皮断了,掉在地板砖上。
周秀兰在我家干了十二年。
老大出生那年她来的,四十二岁,现在五十四。
当年中介带她进门,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脚沾着泥,说男人在工地摔断了腰,儿子在读大专,她得出来挣。
我老婆陈莉刚出月子,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打量她,问她会做啥。
她说会做饭,会带孩子,会收拾家,老家河南的,面食拿手。
陈莉点点头,这一点头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周秀兰把我家当自己家。
老大小时候半夜发烧,她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让我和陈莉睡。
老二出生那年陈莉奶水不够,周秀兰天天五点起来炖鲫鱼汤,汤炖得奶白奶白,陈莉喝了一个月,胖了八斤,周秀兰自己瘦了五斤。
我爸中风住院那半年,周秀兰每天多做一个人的饭,装保温桶里让我带去医院。
她说,叔爱吃我烙的葱油饼。
前年陈莉她妈摔了股骨头,周秀兰主动说,姐你回去伺候老太太,家里有我。
陈莉在娘家待了四十三天,回来那天周秀兰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陈莉吃着吃着就哭了,说秀兰姐,这个家没你不行。
我们给周秀兰涨过六次工资。
从最初的两千八涨到现在七千五。
逢年过节另给红包,她儿子上大学那年我们包了一万。
她男人二次手术,陈莉偷偷塞给她两万,说不用还。
周秀兰跪在客厅地板上磕头,陈莉拉她起来,两个人抱头哭。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画面挺好,人心换人心。
周秀兰睡次卧,和老大房间隔一道墙。
她床头柜上摆着她儿子的照片,还有一张我们全家去北戴河玩时拍的合影。
照片里她抱着老二,陈莉挽着她胳膊,我站最边上咧嘴笑。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儿子说的小瓶子,我见过。
周秀兰有个蓝色布包,拉链头都磨掉漆了,她走哪儿拎哪儿。
有回她掏东西,我看见包里有个白色塑料瓶,跟眼药水瓶子差不多大,没贴标签。
我问过一句,她说装的风油精,提神用。
我没当回事。
现在儿子说,她往我杯子里倒那个。
我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茶几上。
儿子还在拼乐高,消防车的云梯怎么也卡不进去,他使劲摁,塑料件发出嘎巴声。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问。
“好多次了。 ”儿子终于抬头,八岁的眼睛干净得像水,“你早上喝茶的时候,阿姨就倒。 她以为我在看电视,其实我从沙发缝里能看见。 ”
厨房里带鱼煎好了,周秀兰喊:“吃饭了! ”声音跟平时一样,亮堂堂的,带着河南口音的尾调往上扬。
我没动。
儿子跑向餐桌,拖鞋啪嗒啪嗒响。
陈莉从卧室出来,头发刚吹干,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开饭。
周秀兰端着盘子出来,围裙上印着小碎花,脸上笑呵呵的,说带鱼趁热吃,凉了腥。
她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油烟混着洗衣粉的味道,跟过去十二年每一天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周秀兰给我盛饭,白瓷碗,米饭压得实实的,这是她的习惯,说我干活多,得多吃。
她把碗递过来,手指关节粗大,指腹有茧,右手虎口一道疤,是前年剁排骨时伤着的,缝了四针,她没歇一天。
我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鱼。
外焦里嫩,咸淡正好。
陈莉在跟儿子说学校的事,周秀兰在旁边接话,说大宝今天默写全对,老师发群里了。
陈莉说秀兰姐你咋知道,周秀兰说我加了老师微信,大宝的事我都盯着呢。
我嚼着带鱼,脑子里是那个白色塑料瓶。
风油精。![]()
提神。
吃完饭周秀兰收拾碗筷,我去客厅泡茶。
茶叶罐在茶几下层,我弯腰去拿,余光看见周秀兰的蓝布包搁在餐椅靠背上,拉链没拉严。
我直起身,往厨房看了一眼。
周秀兰背对着我在刷锅,水声哗哗的。
我走过去,手伸进蓝布包。
摸到那个塑料瓶,指头捏住,掏出来。
瓶身温的,里面有半瓶白色粉末,细得像面粉。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味儿。
厨房水声停了。
我把瓶子放回去,拉好拉链,回到沙发上坐下。
心跳得厉害,手有点抖。
我拿起手机给陈莉发微信:晚上等孩子睡了,我有事跟你说。
陈莉在卧室回了个问号。
我说,出来再说。
周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说老板吃水果。
她叫我老板,叫了十二年。
我说过很多次叫哥就行,她笑着说习惯了。
她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我看着她的背影,花白的头发用黑发卡别着,后颈的皮肤松弛了,有深深的纹路。
十二年前她刚来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那晚老二九点睡的,老大九点半。
陈莉从卧室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问我什么事。
我把儿子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莉先是愣,然后笑了,说你儿子看动画片看多了吧,秀兰姐往你杯子里倒什么?
风油精?
她往你杯子里倒风油精干嘛?
我说瓶子里是白色粉末,不是风油精。
陈莉不笑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
陈莉也请了。
我们把孩子送上学,回来时周秀兰正在拖地。
陈莉说秀兰姐你歇会儿,坐,有事问你。
周秀兰放下拖把,在围裙上擦擦手,坐在餐椅上,腰板挺着,两只手搁膝盖上。
陈莉看了我一眼。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塑料瓶,放在桌上。
周秀兰的脸变了。
那种变不是害怕,是别的,我说不上来。
陈莉问,秀兰姐,这里面是什么?
周秀兰没说话。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想去拿那个瓶子,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她看着瓶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又问了一遍,这里面是什么。
周秀兰说,是药。
什么药。
她不说了。
头低下去,下巴快抵到胸口。
肩膀开始抖,先是轻微地抖,后来越抖越厉害。
她哭了。
哭得没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把深灰的裤面洇出圆点子。
陈莉心软了,走过去拍她后背,说秀兰姐你别哭,你说清楚就行。
周秀兰抬起脸,眼眶通红,鼻涕流到嘴唇上,她没擦。
她说,老板,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一沉。
她说,我儿子,大专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在老家跟人合伙开饭店,赔了。
借了网贷,利滚利,滚到二十三万。
催债的找到家里,把他堵在屋里打,打断了一根肋骨。
我没办法。
她顿了顿,说,后来有人给我出主意,说有一种药,吃了让人没力气,没精神,慢慢就瘫了。
照顾瘫子的人,工资高。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鱼缸增氧泵的咕噜声。
陈莉的手从周秀兰背上滑下来。
她退了一步,撞在餐桌上,桌上的塑料瓶晃了晃没倒。
周秀兰说,那个药是维生素粉掺了安眠药磨的。
吃了半年,没害你,就是想让你觉得累,觉得没劲。
然后我跟你提涨工资,你涨了。
我想着再攒攒,凑够二十三万就停手。
还差四万。
陈莉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说,秀兰姐,你男人二次手术我们给了两万。
周秀兰说,那两万我没花,给催债的了。
我儿子现在在老家,腿瘸了,干不了重活。
我每个月往家里寄五千,自己留两千五。
七年了,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她撩起围裙给我看,毛衣袖口磨出了洞,线头耷拉着。
我说,你儿子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周秀兰说,老板,你对我够好了。
我开不了口。
陈莉哭了。
她坐在餐椅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秀兰站在旁边,手垂着,没去拍她。
我看着这两个女人。
一个是我老婆,一个在我家干了十二年,给我儿子换过尿布,给我爸送过饭,给我全家包过三百多次饺子。
她往我杯子里倒了半年安眠药粉,为了保住这份工作,为了多挣点钱给她那个瘸了腿的儿子还网贷。
我拿起那个塑料瓶,拧开盖子,把粉末倒进垃圾桶。
白色粉末落在剩菜叶上,像下了一层霜。
周秀兰说,老板,你报警吧。
我不怨你。
陈莉从手掌里抬起脸,看着周秀兰。
周秀兰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说,你儿子还差四万。
周秀兰点头。
我说,这四万我给你。
从你工资里扣,每月扣两千,扣二十个月。
你继续在这干,但那个瓶子不能再有。
周秀兰愣了。
她看着我,嘴张着,眼泪还在往下淌。
陈莉拽我胳膊,小声说,你疯了?
我说,她儿子瘸了,她五十四了,出去找不到别的工作。
她往我杯子里下药,是为了钱。
咱们把她赶出去,她儿子那二十三万永远还不清。
她走投无路,不定干出什么事。
陈莉盯着我看了半天,松开手。
周秀兰扑通跪在地砖上,膝盖撞得闷响。
她说,老板,姐,我周秀兰这条命是你们的。
我说,起来。
把地拖了,下午接大宝放学。
她爬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拿起拖把,接着拖地。
拖把在地砖上来回蹭,水渍拖干了又洇出来,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那天中午周秀兰做的面条,手擀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面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来回搓,说老板,那四万我不要了,你赶我走吧。
我说,吃面。
咸了。
她说,我下次少放盐。
我说,不用,咸点好,出汗。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碟醋出来。
我吃面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
我没再提这件事。
陈莉也没提。
日子照旧过,周秀兰五点起来炖汤,六点半叫老大起床,七点送老二去幼儿园。
我杯子里的茶,她照泡。
只是每次递给我的时候,她会先喝一口。
陈莉有天晚上跟我说,秀兰姐瘦了。
我说,每月扣两千,她能不瘦。
陈莉说,我在她枕头底下塞了五百。
我说,别塞,她发现了会多想。
陈莉说,那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
让她自己挣。
周秀兰的儿子在老家开了个修车铺,腿瘸了骑不了摩托,就坐着补胎。
周秀兰每周给他打视频,开着免提,她儿子喊,妈,这个月挣了两千三。
周秀兰说,好好干,别瞎折腾。
挂了视频她坐在次卧床上发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了也不放下。
去年腊月,周秀兰把四万块钱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
都是五十、二十的票子,用皮筋扎着,一共八捆。
她说,老板,凑齐了。
你数数。
我说,不用数。
你收着,给你儿子扩修车铺。
她说,不行,说好扣的。
我说,那你放我书房桌上,我晚上收。
晚上我进书房,钱还在。
我抽出一沓,把剩下的放回她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说,门口有东西。
她开门,看见那七沓钱,又哭了。
这次哭得比上次还凶,蹲在地上抱着钱,嚎啕出声,把老大老二都吵醒了。
陈莉出来哄孩子,看见周秀兰蹲在地上哭,叹了口气,把两个孩子推进卧室,说没事,阿姨想家了。
我没再管她。
进书房把那沓钱塞抽屉里,关灯睡觉。
躺床上陈莉问我,你真不要了?
我说,她儿子腿不好,修车铺漏雨,得翻修。
陈莉说,咱们也不宽裕。
我说,饿不死。
陈莉没再说话,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个人,心软。
我没接话。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想的是那个蓝色布包,那个没标签的白瓶子。
周秀兰往我杯子里倒了大半年,我倒要看看,人心到底是什么色儿。
今年开春,周秀兰的儿子带了对象来家里。
姑娘是邻村的,在超市收银,不嫌他瘸。
周秀兰请了一天假,把次卧收拾出来,床单被罩全换新的。
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菜,鸡鸭鱼肉全有,说要给儿子对象做顿饭。
陈莉说,秀兰姐,在家做,我给你打下手。
周秀兰摇头,说不用,我自己来。
那顿饭周秀兰做了八个菜。
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大盘鸡、梅菜扣肉,还有四个凉菜。
她儿子对象吃了一口肘子,说阿姨你这手艺开饭店都行。
周秀兰笑得眼睛眯成缝,说那是,我在老板家练了十二年。
她儿子低着头扒饭,眼圈红了。
周秀兰给他夹菜,说多吃点,瘦了。
吃完饭,周秀兰儿子把我拉到阳台上,掏出一张卡。
他说,叔,我妈的事我都知道了。
这卡里有四万,我攒的。
你收着。
我把卡推回去。
我说,你妈在我家干了十二年,这四万算我给她随的礼。
你结婚的时候我不去了,你把这钱用在修车铺上。
小伙子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叔,我亏心。
我说,亏心就好好对你妈。
他点头,把卡揣起来,回屋帮他妈洗碗去了。
那天晚上周秀兰给我泡茶,端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说,老板,我儿子说你把钱退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那你杯子里那事……
我说,过去了。
她没动。
站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说,老板,我周秀兰这辈子没服过谁。
你算一个。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烫得舌尖发麻。
我说,水开了,晾晾再泡。
她说,哎。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她说,老板,以后你的茶,我先喝一口。
我说,不用。
你泡的茶,我放心。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没哭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茶几上,她用手掌一抹,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喝茶。
电视里放着新闻,说猪肉涨价了。
周秀兰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陈莉在卧室辅导老大写作业,偶尔传来两句训斥。
老二在客厅地板上摆积木,摆好了推倒,推倒了再摆。
日子跟以前一样。
只是周秀兰的蓝布包再没出现在餐椅上,那个白瓶子再没出现过。
她依然五点起来炖汤,依然往我杯子里泡茶,只是每次端过来的时候,她先喝一口。
我没再问她为什么。
有些事不用问。
十二年,够看清一个人。
也够一个人看清自己。
人这一辈子,谁没个走窄的时候。
你拉她一把,她记你一辈子。
你推她一把,她记你一辈子。
拉和推,中间就隔一层纸。
捅破了是仇,留住了是恩。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看见一条新闻。
说有个保姆往雇主饭里下药,被判了三年。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厨房灯灭了,周秀兰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说老板,锅里的汤明天早上热一下就能喝。
我说行。
她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回头,说老板,晚安。
我说,晚安。
她关了门。
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落了地。
这世道,谁活着都不容易。
可再不容易,也不能往人家杯子里倒东西。
倒了,就回不去了。
没倒,就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周秀兰没倒那一下,我也没让她倒那一下。
日子还长。
茶还得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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