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拧开那瓶酒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瓶盖掉在茶几上,转了两圈,声音清脆得有点扎耳朵。
客厅灯开了一半。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屋里静得像被抽走了什么。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穿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细得过分。
她叫周遥,四十一岁,在一家中学当语文老师。脸上的皮肤还没怎么垮,但脖子上的纹路已经藏不住了。
“别这么看我。”她说。我挪开眼睛,去拿杯子。
不是没遇到过想嫁的人
她喝酒不上脸,越喝脸越白。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话,有些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有些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她说,不是没遇到过想嫁的人。二十六岁那年有过一个,谈了三年,快领证了,她发现自己不能生。
体检报告出来的那天,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旁边有个老太太抱着一卷片子打呼噜。她把那张纸折了四折,塞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然后她开始躲。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找茬吵架。那个男的堵在她学校门口,她绕后门走。后来那男的托共同的朋友来问到底怎么了,她说性格不合适。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盯着窗帘。窗帘没拉严,外面有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什么东西被抓破了。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觉得旁边应该躺着一个人的。”
她摇头,又点头。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
“不后悔。”她说,“但我恨那个体检报告。”
我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恨的不是那张纸。她恨的是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个选择像一堵墙,把后面的路都堵死了。她自己搬砖,自己砌墙,然后站在墙这边,跟别人说自己喜欢清净。
“阿姨”这两个字,她听不得
后来也处过两个。
一个是我三十五岁的时候,同事介绍的,在银行上班,带个女儿。人挺好,对我也行。可我们每次出去吃饭,他女儿都坐我旁边,不说话,就低头玩手机。我给她夹菜,她说谢谢阿姨。
那个“阿姨”,喊得她浑身不自在。
“我就想啊,我这辈子,在别人眼里就是个‘阿姨’了。”她停了一下,“我没法接受这个称呼。每次听到,都像有人在提醒我,你错过了什么。”
还有一个,四十岁那年认识的。没结过婚,做外贸的。各方面都合适。他们处了半年,他提出来要同居试试。她没答应。
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因为我发现我不习惯了。一个人住久了,家里多一双拖鞋都别扭。他晚上给我发微信,问我睡了吗。我看见了,不想回。不是不喜欢他,就是觉得,这是我的时间,我的空间。谁来占一点都不行。”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转那个酒杯。杯底和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忽然觉得,她不是不想要爱。她是被独处的惯性给绑架了。
一个人过日子,就像走一条没有任何岔路的大道。开始会慌,会东张西望。走久了,就走出节奏来了。你的呼吸、你的步幅、你歇脚的位置,全都固定死了。如果突然冒出一个小径,哪怕是通往你曾经最想要去的地方,你的脚也会犹豫。
因为太熟了。熟悉到害怕破坏。
她最怕的是生病
我问她,怨不怨大伯他们。
她摇头:“不怨。我爸妈就是偶尔念叨几句。但我听得出来,他们不是催我结婚,是担心我。担心我老了没人管。”
她停了一下,说:“我也担心。”
就这五个字。她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弓了弓,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后脑勺对着我,头发里已经有好些白丝。
她说,她现在最怕的是生病。不是怕疼,是怕半夜发烧的时候,连个帮忙叫车的人都没有。
前年她阑尾炎急性发作,凌晨两点多,自己打120。等车的时候,她靠着门框蹲下,怕自己晕过去,就一遍一遍编辑短信。给谁发呢?发什么?最后她发给了学校保安。到了医院,医生问家属呢,她说没有。那两个字一出口,她发现自己的嗓子是哑的。
她讲这个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有点脏,白天带孩子去公园玩沙子弄的。
“现在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呢?”我问。
她笑。笑得比之前那个更轻。
“哪有什么合适的人。”她说,“四十多岁的男人,单身的,要么离婚,要么有问题。离婚的,大部分跟前面还有牵扯。没结过的,我又会想,是不是哪儿不对劲。”
她说:“我知道。但这就是我想的。没法控制。”
她羡慕的,是有人跟她说“你今天不回家吃饭”
屋子里又静下来了。楼上不知道谁家拖椅子,一声钝响。
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这堂姐,可能不是不想将就。她是把“不将就”这个词用得太久了,已经不会别的活法了。
她跟我说,她其实挺羡慕我媳妇。
“她去超市会买两个人的东西,做饭会做两碗。她跟我打电话,说你今天不回家吃饭,那个语气啊,带着点抱怨,又带着点高兴。”
她低下头:“我已经很多年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客卧。我给她拿被褥,她抱在怀里,说了声谢谢。关门之前,她又叫住我。
“弟。”她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脸是暗的,“我要是当年跟你说这些,你会怎么着?”
她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我回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已经没人了,有风,树叶沙沙响。我想起周遥年轻时候的样子。那会儿她多张扬啊,考上大学,烫头,穿裙子,骑一辆红色的女式摩托车,在镇上的土路上卷起一溜烟。谁能想到,四十一岁的她,会半夜坐在我家客厅里,对着一瓶酒说那些话。
怕的不是孤独,是习惯
我媳妇第二天回来,看周遥不在,问我昨晚聊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瞎聊。
我媳妇哦了一声,也没追问。她蹲在门口换鞋,光着一只脚,说夜里孩子踢被子,她起来盖了好几次。我走过去,弯腰把她的鞋摆好。
那一刻我特别想抱住她。但我没有。我只是去厨房接水,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不敢让她看见我的脸。
因为我到现在还在想周遥那句话。不是她问我的那句。是她后来说的。
“我其实特别怕一件事。”她说,“我怕我已经不会爱了。不是找不到人,是找到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待久了,有人把灯打开,你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躲光。你信不信?”
有些人不是败给了孤独。是败给了习惯。
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过节时关上窗,把外面的烟花声当背景音。习惯到后来你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忍受,还是在享受。等哪天有个人闯进来,你还嫌人家走路声音太大。
可我又想,难道随便找一个人把日子对付过去,就不怕了吗?
周遥走了以后,我收拾茶几。酒瓶空了大半,两个杯子并排摆着,像两张没写完的嘴。杯底还剩一点点,我拿起来,没喝,倒在洗手池里冲了。
我听见水声哗哗的,像是把那天晚上所有没说的话都带走了。
我站在那儿,手扶着水池的边沿,低头看那些酒液顺着下水道打旋,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也有一天变成周遥。但不是因为不能生,而是因为别的什么。我怕的是,你明明拥有一切看上去都对的日子,心里却忽然空出个洞来,说不清道不明,不知道想要什么,只知道现在不对。
我关掉水龙头,走回客厅。灯还亮着。窗帘有一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把酒瓶扔进垃圾桶,瓶身碰到底,咚的一声。
很多时候,你能做的只有把杯子里剩的那点东西倒掉。然后等天亮。
可周遥说,她有时候觉得,天不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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