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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把烟灰缸往茶几上一墩,半截烟还冒着火星子。“七十八了,还去挨那一刀?我脑子又没毛病。”
儿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体检单,指头把纸边都捏毛了。“爸,大夫说了,早期,能治。”
老周眼皮都没抬,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在桌上笃笃敲了两下。“谁劝跟谁急。”
这话撂下三天了。家里谁也不敢再提那个字。厨房里,儿媳把熬好的小米粥盛出来,又倒回去,再盛出来,来来回回三趟,最后端上桌的还是那碗粥。老周看了一眼,没动筷子,先拧开了白酒瓶盖。
“爸,早上空腹别喝。”儿子声音压得很低。
“我七十八了,喝口酒还得打报告?”老周仰脖就是一口,辣得咂咂嘴,夹了粒花生米。
烟灰缸旁边放着那个旧药盒。白色塑料格,一格一格,降压的、降糖的,平时都是老伴王姨给他分好。这两天王姨没给他分,他也没吃。药盒盖子上贴着一小条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早中晚”,字迹让水汽洇得有点模糊。
王姨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那件旧毛背心,灰色的,肘部磨得发亮。“老周,阳台风大,你把这穿上。”
“不穿。”
“穿上。”
“你烦不烦?”
王姨没再说话,把毛背心搭在他椅背上,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客厅,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儿子跟进去,小声说:“妈,你劝劝我爸。”
王姨没回头。“你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你爷爷瘫在床上,他伺候了三年,端屎端尿没说过一句软话。轮到自己,他能认?”
“可这是病啊。”
“病不病的,他心里明镜似的。”王姨拧开水龙头,又关上,“他就是不想拖累你们。”
这话让儿子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老周正把那根烟抽到根儿,烫了手,一甩,骂了句什么。
隔天,老周的老同事陈师傅来了。陈师傅比他大两岁,前年查出的毛病,做了手术,现在天天在社区医院门口跟人下棋。他提了半袋小米,往桌上一放。
“老周,听说你跟我当年一个毛病?”
老周给他倒茶。“你那是你,我这是我。”
“有啥不一样?”
“你命好。”
陈师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当年也这么想。后来我闺女跟我说了一句话——爸,你走了,我妈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了。”
老周端茶的手顿了顿。
陈师傅没再劝,喝完一杯茶,起身走了。那半袋小米搁在桌上,王姨拿起来看了看,是陈师傅自己家地里种的,还带着一层细糠。她倒进米缸的时候,手有点抖。
又过了两天,社区网格员小刘上门发鸡蛋票。王姨在门口跟她说了几句。小刘往屋里瞅了一眼,老周正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个小马扎,上面放着烟和酒。阳台晾衣绳上挂着那件旧毛背心,风一吹,晃来晃去。
小刘没进屋,就在门口说:“王姨,我们社区旁边那家养老公寓最近有个活动,免费给老人做健康咨询,不推销东西,就是聊聊天。要不让周叔去坐坐?”
王姨还没接话,老周在阳台喊了一嗓子:“不去!谁爱去谁去!”
小刘走了以后,王姨把鸡蛋票夹在门后的夹子上。夹子上已经夹了一沓,有超市的、药店的、社区食堂的,厚厚一摞,有些已经过期了,她也没扔。
那天晚上,儿子翻出老周的工资卡。卡在抽屉最里头,压在一本旧存折下面。存折翻开,最后一笔取款是三个月前,取了两千。儿子又翻到前面,发现每个月退休金到账那天,老周都会取一笔现金,不多不少,正好是每月药钱。
他把存折递给王姨。“妈,我爸这几个月都没取药钱。”
王姨接过来看了看,没说话,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那个旧药盒,一格一格打开,把过期的药倒出来,又把自己吃的降压药一颗一颗分进去。分完了,盖上盖子,放在茶几上。
第二天一早,老周起来,发现药盒旁边多了一张纸条。上面是王姨的字:“你的药我分好了,吃不吃随你。但你别把烟灰弹我花盆里,那盆君子兰我养了八年。”
老周拿着纸条看了半天。花盆就在阳台角落,君子兰叶子油绿,一片也没黄。烟灰缸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把瓜子,是王姨炒的,还带着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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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一会儿,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没点,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王姨正在和面,手上全是白粉。
“那个……社区那什么咨询,是今天吗?”
王姨手没停。“明天。”
“哦。”老周转身要走。
“你把我那件毛背心递过来,我手上有面。”
老周把椅背上的毛背心拿起来,搭在王姨肩上。王姨胳膊一伸,穿上了。肘部的毛边蹭着她花白的头发,她拿手背蹭了蹭脸。
“明天几点?”
“九点。人家说了,就是聊聊天,不抽血不拍片。”
老周哼了一声,回客厅了。他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倒进垃圾桶,用水冲了冲,放回原位。药盒盖子上的胶布翘了边,他找了卷新胶布,剪了一截,重新贴上。贴完看了看,字还是那些字。
下午,儿子接到社区医院电话,说老周的体检报告还有一项没取。儿子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给王姨发了个消息:我爸今天没抽烟。
王姨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早上,老周穿上那件旧毛背心,王姨给他把领子翻好。两个人出门,走到楼下,碰见陈师傅在社区医院门口下棋。陈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棋子敲了敲棋盘。
老周站住了。“看什么看,我就是去聊聊天。”
陈师傅笑了。“聊呗。聊完了过来下盘棋,我让你一马。”
老周没应,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中午给我留饭,别放辣。”
王姨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那个旧药盒和一瓶水。阳光照在毛背心上,灰扑扑的,但看着挺暖和。
后来,老周还是没做手术。他跟儿子说,七十八了,不想挨刀。但他把烟戒了,酒改成一天一小盅。每天早上跟王姨去社区医院门口溜达一圈,跟陈师傅下两盘棋。药盒里的药按时吃,王姨分,他吃,谁也不提那个字。
那张体检单压在存折底下,再没翻出来过。只是有一天,王姨在阳台收衣服,发现晾衣绳上那件旧毛背心不见了。找了半天,在老周枕头底下翻出来。毛背心叠得整整齐齐,里面裹着那张体检单,单子背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别告诉孩子们。
王姨拿着毛背心站了一会儿,把体检单折好,放回枕头底下。晚上老周回来,毛背心还在老地方,叠法不一样了。他没吭声,穿上吃饭。
饭桌上,儿子说:“爸,下周我休年假,带你和妈去城南那家小饭馆吃顿好的。”
老周夹了一筷子菜。“那家贵。”
“我请客。”
“你请客也是钱。”老周嚼了两口,“楼下那家面馆就行。”
儿子没再争。王姨在旁边盛汤,汤勺碰着碗沿,叮当响了一声。
吃完饭,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年机响了,是陈师傅发来的短信,就四个字:明天有雨。老周不会打字,把手机递给王姨。王姨帮他回了一个:带伞。
短信存着没删。老周的老年机里,存了一堆这样的短信。有陈师傅的,有儿子的,有社区发通知的,还有一条是去年王姨发的:降压药在左边抽屉。他一直没删。
那天晚上,老周把药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胶布贴得挺牢,字也清楚。他打开一格,倒出药片,就着温水吞了。王姨在旁边织毛衣,没抬头,但针脚停了一下。
“明天还去下棋?”王姨问。
“去。陈师傅欠我一盘。”
“那你把毛背心穿上,早上凉。”
老周嗯了一声,把药盒盖好,放在床头柜上。药盒旁边是那个旧存折,存折里夹着一张粮票,是很多年前的了,早就不用了。他一直没扔。
阳台上的君子兰,叶子中间抽出了一根花箭。王姨早上浇水的时候看见了,没跟老周说。她想等花开了再说。
你说,这老爷子到底是倔,还是心里有数?家里老人要是也这么撂狠话,你是顺着,还是跟他把话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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