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挂号信是下午三点到旧物修复站的。小顾把它放在我工作台上,信封右上角印着锐拓精密四个字。收件人周砚,地址写的是我家,望江小区四栋。周砚是我表弟,住在我家客房,上个月刚从锐拓精密被裁,赔偿金五十五万,他没怎么提,只在到账那天给舅妈换了台洗衣机。我拿裁纸刀划开信封,里面一张律师函,说周砚未经授权承接前公司客户的设备维修,一台收六万,原厂报价二十万,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要求立即停止,否则起诉。
我手里还捏着周砚昨晚修好的电饭煲插头。插头热着。窗外有人晾萝卜干,竹匾碰着墙,一下一下。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告诉他,是把信藏起来。
我在家族里一直是那个稳得住的人。谁家夫妻拌嘴找我,谁家孩子转学找我,谁缺钱反倒绕开我。体面这东西,跟旧机器壳一样,擦亮了也遮不住里面磨损。我把律师函折成四折,塞进围裙口袋。周砚从里间出来,背着工具包,鞋底沾着黑油。他说,姐,今晚别等我吃饭。我问他去哪儿。他说,能转就行。门关上了。我口袋里的纸角戳着大腿。
小顾探头问,许姐,谁的信。我说,广告。她哦了一声,继续给一只旧皮箱换锁扣。旧物站门口的风扇罩上夹着一只发圈,不知道谁的,我看了半天没取。周砚最近总说出去找活,我没细问。陆承也总晚归,地铁检修,说夜班多。家里两张男人脸,一张躲,一张闷。我把电饭煲插头拔下来,顺手放在窗台。插头上有一圈胶布,缠得很齐。周砚的手艺一直齐。
晚上七点,家族群有人问周砚工作找得怎么样。我打字,又删了。最后发,在挑。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锅里炖着冬瓜,火没关小,汤溢出来,滋在灶台上。我拿抹布去擦,越擦越觉得那封律师函烫。
02
周砚十点半回来。我在厨房等他。他换鞋,工具包放在鞋柜上,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半截旧手册。我说,锐拓给你寄东西了。他手停了一下,问,什么。我说,律师函。他说,扔了吧。我说,他们说起诉。他说,吓唬人。
我把信从围裙口袋掏出来,拍在餐桌上。周砚不看。他拉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没喝。我说,你给孙师傅修了几台。他说,一台。停了停,他说,他们说的是一台。我说,六万。他说,孙师傅自己给的。原厂要二十万,还要等三个月。他那条线停一天,十几个人坐着。
我说,你用了锐拓的图纸。他说,淘汰的旧手册,我脑子里有。我说,客户名单呢。他说,孙师傅自己找我的。我说,那他们怎么知道。他不说。水龙头没关紧,滴。一下,一下。我听见他呼吸粗了。
我说,周砚,你签过竞业协议。他笑了一下,嘴角没上去。他说,签过。当时人事说走流程,大家都签。我说,那你现在算什么。他说,算我倒霉。我说,别说倒霉。他说,姐,赔偿金的事,舅妈以为很多。其实还了房子的欠款,剩不了多少。孩子下个月要交托管费,我总不能坐着。
我看着他。他三十二岁,手指甲缝里黑,手背有一道新划痕。他说,我不是偷。我修的是他们不要的旧机器。我说,他们不要,合同也许还要。他说,合同是纸,机器停了,孙师傅厂里人要吃饭。我说,你也有家。他说,所以我才修。
这话堵得我没接上。他拿起律师函,看了三行,折起来,压在电饭煲下面。他说,姐,你别管。我说,你住在我家。他说,那我就更不想让你管。他回客房,门没关严。手机在桌上响,孙师傅。他看了一眼,没接。屏幕暗下去,又亮。还是孙师傅。他把手机翻过去。
我听见他在客房里翻工具箱。拉链拉了一半,停了。过了一会儿,又拉上。声音很小,像怕我听见。
03
第二天早上,陆承的拖鞋还在门口,人已经走了。他最近总这样。婆婆从早市回来,拎一袋豌豆,进门先看周砚的鞋。她说,你表弟昨晚又出去了。我说,嗯。她把豌豆倒进盆里,说,年轻人脸皮薄,住这儿别让他出水电网费。我说,知道。她说,我不是心疼他,我是怕他觉得自己是外人。她说完去阳台浇薄荷,浇多了,水从盆底漏到楼下。我拿抹布擦。婆婆有个习惯,遥控器要套塑料袋,套了三层。她说防灰。我没说这更脏。
旧物修复站上午没什么人。我把一只停摆的闹钟拆开,齿轮里卡着一粒米。小顾说是谁家小孩塞的。我想起周砚小时候,跟在我后面,把我爸的收音机拆了,装回去多出两颗螺丝。他说,能响就行。真响了。那时候舅妈骂他,他躲到我身后,手上全是机油。我替他挡了一句,说是我让他拆的。后来他有什么坏事都先找我。我那时觉得自己挺有用。
中午孙师傅来了。他拿一个旧压力表,让我看看能不能修。他说话急,嘴角有白沫。他说,许姐,周砚不接我电话。我说,他忙。孙师傅说,厂里那台检测机又停了。原厂售后换了外包,报价二十万,排队三个月。我说,二十万不少。他说,不是钱,是三个月。十几个人,工资要发。我给他倒水。他喝一口,说,周砚修的那台,到现在没出过毛病。我没接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你老公上周来过我厂里,问我设备型号。我手里的螺丝刀掉了。我问他,陆承?他说,就问问,没说别的。他骑电动车走了。压力表还在桌上,指针卡在红区。小顾问我,许姐,你脸色不好。我说,米卡齿轮里了,烦。
下午我把旧物站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旧手表、旧台灯、旧收音机。周砚修过的那个电饭煲,我中午带过来,插上电,灯亮。壳子有一道烫痕,他拿砂纸磨过。磨得不太匀,像一个人忍着不说的脾气。我给陆承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接起来,背景里有铁器碰撞。我说,你上周去孙师傅厂里了。他沉默了两秒,说,回去说。我说,你现在说。他说,许棠,你别在电话里问。我挂了。那两秒沉默比他说什么都响。
04
晚上我把旧物站的玻璃柜擦了一遍。白天孙师傅那句话卡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小顾下班先走了,给我留了半盒饼干。我没吃。玻璃上总有手印,擦完还有。我换了一块湿布,又擦。灯管嗡嗡响。
陆承十一点回来。他换鞋,身上一股焊锡味。我问他,你去孙师傅厂里了。他停了一下,说,路过。我说,你问设备型号干什么。他说,看看。我说,陆承,周砚收到律师函了。他看着我。他眼睛下面有青。他说,我知道。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没掉。我说,你知道。他说,比你早几天。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你知道了就会管。你管了,周砚更难受。我说,他住在我家。他说,所以他才更难受。
我洗碗,水开大了。泡沫漫过指缝。我说,锐拓说要起诉。他说,起诉不是目的。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你别管。我关水。厨房很静。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吱呀一声。我说,你们都让我别管。周砚让我别管,你也让我别管。我是他表姐。陆承说,你是他表姐,不是他的退路。
这句话扎了我一下。我把碗放进柜子,没放稳,磕了一下边。陆承伸手扶住,没说话。他手上有一块新烫伤,圆圆的,像硬币。我盯着看。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
电话响。陌生号码。我接。对方说,许女士,我姓祝,锐拓精密法务。关于周砚先生的事。她声音很客气,像在念一段练了很多遍的话。她说,我们不是非要起诉,但售后合同刚签,客户都来找我们退单,售后部去年裁到只剩三个人。她说,我这边也是流程。我说,我明白。她说,请您转告周先生,明天之前停止。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拿抹布擦餐桌。桌角有一块旧漆,我越擦越用力,漆掉了。露出白木。我没停。周砚的工具包不在鞋柜上。陆承也不在。我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桌角。门口地垫上有一小片焊锡渣,亮亮的。我用脚尖碰了一下,没扫。
05
陆承的牛皮笔记本放在电视柜第二层,压着旧报纸。我找他的地铁排班表。本子里夹着一张硬卡纸。锐拓精密的访客条。日期是律师函到的一周前。来访事由栏写着,设备售后沟通。右下角有前台的圆珠笔印。卡纸边角磨毛了,像被人在口袋里揣过。
我把卡纸放回去。手有点抖。我没有翻更多。电视柜上有一盆绿萝,叶子边黄了。我给它浇水,浇到水流出来。门响。陆承和周砚一起回来。周砚眼睛红,不是哭,像吹了风。他手里提着工具包。陆承手里也提着一个,是他的旧帆布包。我问,你们去哪儿了。陆承说,孙师傅厂里。周砚把工具包放下,说,姐,我把机器停了。我说,停了。他说,停了。孙师傅骂了我一顿,后来给我装了箱苹果。苹果在门口,红得发暗。
陆承去厨房喝水。我跟过去。他背对着我。我说,访客条。他不回头。他说,嗯。我说,你去找锐拓了。他说,找了老赵。老赵以前在锐拓管售后。他说,周砚停掉孙师傅那条线,锐拓不追究。我说,那律师函为什么还发。他说,新来的法务不知道。流程走晚了。我说,你早就知道。他说,我怕你夹在中间。我说,你怕我夹在中间,还是怕我管。他把杯子放下,说,都怕。
我看着他的背。他肩膀上有灰。他说,周砚的手艺是好的,可好手艺也得有个台阶下。他不能一边拿赔偿金,一边回头挖老东家的墙脚。这话难听,理不歪。我说,你为什么不跟周砚说。他说,说了。他听不进去。我陪他去停机器,他才听进去。我说,老赵为什么帮你。他说,不为什么。以前周砚帮他修过一次家里的缝纫机。老赵记得。就这点事。
周砚在客厅喊,姐,那个电饭煲还热着。我走出去。周砚把律师函从电饭煲下面抽出来,已经皱了。他说,锐拓老赵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下个月去给新人做两天培训,按课时给。我说,你去吗。他说,再说。他把律师函对折,又对折,塞进工具包最里面那层。那里还有一张旧工牌,照片上的他头发比现在多。工牌边角裂了,他用透明胶粘过。透明胶发黄了。
我问,孙师傅那台机器真停了。周砚说,真停了。我说,他没骂你。周砚说,骂了。骂完问我,以后机器坏了找谁。我说,你怎么说。他说,我说找原厂。孙师傅说,原厂要三个月。我没说话。周砚也没说话。厨房水壶开了,响起来。陆承去关火。他关完火,站在那儿,像忘了下一步要干什么。
06
锐拓后来撤了函。怎么撤的,陆承没细说。周砚也没问。他把五十五万赔偿金里的一部分给舅妈换了洗衣机,剩下的存着。他说,先歇歇。孙师傅买了台二手设备,原厂外包来装,报价还是二十万。孙师傅在电话里骂了两句,又笑,说,行吧,能转就行。周砚去职校试了一节课。回来没说好不好,只说学生把万用表烧了。我说,你赔。他说,学校赔。我说,那你呢。他说,我教他们怎么不烧。
家族群里有人问周砚新工作找得怎么样。我打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在挑。婆婆端汤出来,给周砚那碗多卧了一个蛋。她说,挑挑也好,别饥不择食。周砚说,姨,我不是饥。婆婆说,我知道,我就是嘴快。她转身去阳台,又把薄荷浇多了。水从盆底漏到楼下,楼下没人喊。她拿拖把去拖,拖了两下,坐在小凳上歇气。
陆承还是晚归。他现在会发一句,到了。就两个字。我有时回,嗯。有时不回。他的牛皮笔记本还在电视柜第二层,访客条我没再翻。旧物站那只闹钟我修好了,走得不准,每天慢三分钟。小顾说要不要再调。我说,先这样。桌角掉漆的地方露着白木,我也没补。
周砚的工具包挂在客房椅背上。有一晚,我在阳台修一个旧台灯。他蹲在旁边递螺丝刀。他说,姐,孙师傅那台设备其实修好了。我说,嗯。他说,我停之前,它多转了十分钟。我说,知道。他说,你会不会觉得我丢人。我没回答。我把灯罩拧紧,按开关。灯亮了,闪了一下,稳了。周砚说,能亮就行。我说,能亮就行。他笑了一下,回屋了。
阳台地上多出一颗螺丝。我捡起来,捏在手心。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把那颗螺丝放进围裙口袋,和那张折过四次的律师函放在一起。楼下有人喊收旧家电,声音拖得很长。我应了一声,又没应。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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